第四百六十一章 動心起念
嗡！
空靈的鐘鳴聲，在整個山林之間，緩緩的迴盪。
須彌和尚一步一步的從山腳，朝着山頂走去。
他已經有許多年，不曾回過大彌陀寺了。
古老的山寺，在雲霧的遮掩下，依舊如往昔一般，神聖、古老、巍峨卻又充滿了神祕。
道路兩側的樹林之間，時常可見一些形態各異的佛像。
它們大多面露慈悲，低眉順眼。
但是也有一些，呈現怒目猙獰之神態。
在大彌陀寺修行的和尚們，日復一日的在山林之中，挑選着合心意的石頭，雕琢着佛像。
他們雕琢的是手中的石頭，形成的卻是自己心中的佛。
手裏的佛像雕琢完美了，心中的佛也就完美了。
須彌這一次回來，並非只是爲了故地重遊。
當年，他認識的一位同門，今日便是他的涅槃大典。而須彌也正巧心血來潮，掐指一算後，便返回大彌陀寺，來見故交。
道修今生，佛修來世。
對於道門來講，修行的資質，是關健且重要的。
除非有高人願意花費代價，爲某個資質平庸之輩逆天改命。
所以，資質不夠的修行者，便莫入道門，以免蹉跎多年，也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佛門不同。
他們更講究修持，悟性當在第一位，但是毅力和決心，也很關鍵。
若是有天賦不佳者，便專修佛法，強大精神，然後在佛法護持之下步入輪迴，以求來世。
山頂的弘法廣場之上，一個白鬚飄飄的老和尚，一身袈裟，寶相莊嚴的坐在柴堆之上。
周圍是大量的同門僧侶，以及信衆。
須彌也在人羣中，他沒有隱匿自己。
但是當他不想爲人知曉的時候，便無人可見他之真容。
老和尚法名‘須行’，與須彌同輩。
百年之前，皆是少年。
百年之後，須彌依舊如少年模樣，風姿無雙。
而昔日的同門師弟，卻已經垂垂老矣。
他枯坐在柴堆之上，眼神渾濁。
他此生，已經沒有指望了。
資質太差，修行練氣之術，始終難以入門，不過是會了一些粗淺的外門鍛體之術，百多年來，氣血兩虧，已然時日無多。
至於佛法精義……這些過於虛無，是否真能護住本心，來世不迷，這誰也不知。
須彌就這麼遠遠的看着他。
恍惚的一瞬間，他甚至感覺，坐在那柴堆上的和尚……是自己。
倘若易位而處，那麼百年後的他，是否也一如須行一般？
想到這裏，莫名的須彌心中湧起了一股異樣的悸動。
他的目光閃過那龐大的信衆羣。
隨後在他的真元催動下，弘法廣場上朦朧起了一層層夾着金光的薄霧。
原本兩眼渾濁，已經看不清三米開外人形人影的須行，突然眼前清明、明亮起來。
他衰老的身軀，也多出了一股莫名的活力。
朦朧的霧光裏，他隱約看見了一個持香叩拜的婦女。
她的容貌或許並不驚人。
依稀的……卻像極了他剃度之前，隔壁家的那個女孩。
那些在佛法的日益打磨下，早已淡忘的記憶，一瞬間便都宛如朝露晨風，星夜月影一般的湧上心頭。
久違的悸動，讓他心潮跌宕。
濃霧在大風的吹拂下，漸漸的散去。
鼓聲和鐘聲，從山頂傳來。
身材健碩，衣着單薄的武僧，手持着火把，走到了柴堆前。
然後將火把遞向須行。
這把火，還需他自己來點。
須行伸出了手。
卻猛然將手又收了回去。
那遞過來火把的武僧眼神一冷。
高僧坐化，舉火涅槃，對於真正的大修行者而言，雖然只是一個玩笑。
但是對於普法民衆，收斂信徒……還是很有作用的。
須行伸了伸有些麻木的腿。
然後哆哆嗦嗦的從柴火堆上站起來。
他撩起了衣襬，緩步走下了涅槃臺。
“須行法師……你這是爲何？”武僧擋在老和尚須行的面前問道。
須行神情之中，帶着一種莫名的雀躍，那衰老的身軀裏，彷彿突然勃發出了異樣的生機。
“我不想死了，我想活着。”
“我不僅想要活着……我還要還俗。”須行說道。
“須行法師！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武僧冷笑着盯着須行和尚問道。
須行和尚卻道：“我說……我要活着，我要修行，我還要還俗。”
“法師可是走火入魔了？”武僧質問。
此時不僅僅是附近的那些和尚。
便是叩拜在遠處的普通百姓，也有一些察覺到了異常，紛紛發出嗡嗡的議論之聲。
高僧圓寂，涅槃而去！
對外的宣傳，是功德圓滿，即將西行極樂。
那是要即將去面見佛祖的存在。
所以纔會有那麼多的無知信衆，前來叩拜、瞻仰。甚至爲了讓自己的‘願望’被帶入西天，同爲佛祖所知曉，他們願意一擲千金，在涅槃臺附近購下金燈。
此時此刻，須行若是不涅槃了。
對那些信衆們，又該如何交代？
“我心已動，妄念已起，便是坐化涅槃，也無來世，也見不到佛祖。”須行伸出枯樹皮般的雙手，在胸前合十說道。
“你破戒了？”武僧的眼神越發冰冷，光明浩蕩的佛門真元，已然在他的袖子裏迴盪。
須行毫無異色，更無愧疚地說道：“破了！身雖腐朽，心卻無戒。百年修行，全都去了……！”
說到此處，他語氣中卻沒有半點傷心失落之意，反而帶着歡喜。
武僧眼中殺機一閃，正要動手，暗中控制一切。
卻見那濃霧再次湧起。
等到武僧回神之時，原本還近在咫尺的老和尚須行，此時卻已然沒了蹤影。
一瞬千里，不過一息。
須行雖然幾乎不懂修行，卻也見過世面。
知曉此時，是有大神通者，將自己帶離了寺廟。
只是卻不知是何人，有如此魄力，竟然在大彌陀寺劫人。
待到看清眼前之人容貌之時，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湧了上來。
“可是……可是須彌師兄當面？”須行頗爲激動的問道。
曾經都是小和尚的時候，二人交情不淺，曾經還在一間禪房住過。
只是後來，須彌修行天賦被髮掘，直接成爲了大彌陀寺內院的嫡傳弟子。
而他卻毫無修行資質，只能在外門每日敲鐘誦經，苦讀佛經，以求從佛經之中，悟出道理，脫離苦海。
“告訴我……百年修行，百年清修，百年堅持……你爲何捨得？”須彌卻沒有與他互話曾經，而是直截了當的問道。
那濃霧掀起之時，須彌確實用了一些手段。
但是這手段只是一種暗示和引導，而絕非直接的控制。
眼下，他需要從須行身上，獲得一個他一直不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