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個字頭的誕生
看到‘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里’——八位太上長老連喊三聲“好!”
看到‘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曠達!”
看到‘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風骨!”
看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細膩!”
看到‘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瀟灑!”
看到‘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吾心慼慼然也!”
看到‘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真寂寞本色!”
看到‘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穠豔猶已,香豔過極!一定是到偷看女人洗澡的年紀了!”
看到‘未名溪畔漁家女,綠怨紅愁總不知’——“哈哈!果然開始思春了!”看到‘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長老們恨不得拿腦袋撞牆。
看到‘但得柔情消俠氣,此生長願伴妝臺’——長老們狂喊:“你不可能是那種人。”
看到‘豈有文章驚海內,更攜書劍客天涯’——總算鬆了一口氣,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看到‘柳條綠日君相憶,梨葉紅時我始知’——“不會寫給那個黑炭頭的吧?”
看到‘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長老們再也說不出話了。
“這些詩詞風格的跨度也太大了吧?從豪放到婉約,從雄心壯志到笑看風雲,從鬱郁不得志到看開一切,安定,漂泊,大喜,狂悲……他纔多大年紀?經歷過多少人生滄桑?”蜜野悉正好看到‘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爲賦新詞強說愁’,順便就拿來當了評語。不過嘴上雖然這麼說,她還是在心裏暗暗合計着,待會就把自己年輕時寫的,一直保留至今的詩詞全一把火給燒嘍,必須要毀屍滅跡。
“四祖,跟這些文字的境界一比,他的武藝都算不上有多出格了。”金剛三藏苦笑道:“如果把祕劍比作一首名垂千古的佳作,九門祕劍也不過才九首作品。”
“反正我不怎麼喜歡他的作品,明明已經訂了親,卻仗着臉蛋漂亮和一點詩詞才華,在外面招搖撞騙紅粉知己。”蜜野悉昔年入門做修士之前,也曾訂過一門娃娃親,直到現在,那些小兒時節的青梅竹馬,依然是她記憶中最溫馨的畫面。
“四祖,你恐怕是錯怪法克油了。”金剛三藏抖摟出了凱申醬在參加菩提法會之前寫下的遺書:碧桃花樹下,大腳黑婆浪。未說銅錢起,先鋪蘆蓆牀。三杯渾白酒,幾句話衷腸。何時歸故里,和她笑一場。
蜜野悉看完這首詩,整個人忽然僵在了那裏,雙眸中閃爍着複雜的情愫,突然化爲一縷青絲,電射也似返飛遍佈蛛網的佛洞。
緊接着,小西天的靈氣峯值開始急劇攀升,夜空中濤生雲滅,星月吞縮精光,山上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示現枯榮,就連那些倒伏在地不知道枯死了幾百年的老樹,也在嗖嗖叢生枝椏又瞬間枯萎。
五彩的閃電如同游龍出沒於雲中,連城山脈開始震顫,有石子懸浮到了空中,松間的清泉、山巔的瀑布在這一瞬間開始煙霧化。
天地之間有一股至爲恐怖的氣息開始瀰漫。“這是在……破檻?”金剛三藏全身上下的汗毛全都站了起來——他感覺到了,冥冥之中有一股意念在萌動,天道的韻味在其中不停醞釀。
四祖蜜野悉在分神一重境界的瓶頸期已經卡了一千多年,爲了晉級分神二重,這些年她甚至修煉起了最難的正脈禪觀‘返童戒’,但修來修去還是無法修回母體嬰兒時的狀態,只能保持七八歲大蘿莉的狀態——怎麼這會兒突然靈感來了?
——難道,難道是因爲看了法克油那封遺書的緣故?
觀音婢回到‘香積廚’,第一件事就是去女兒的洞府——那是一個內部猶如墳墓般簡潔的落水洞,位於‘香積廚’轄區內的雲夢大澤,水勢的漲退都會引發潮音滾滾,如泣如訴。
看到女兒上晚課還沒回來,觀音婢從百寶錦囊裏卸下一套套做工精美的書架桌椅之類的傢俱,按照自己的審美,折騰了半天時間才一一擺放完畢。
焚起一爐清心凝神的龍腦伽南香,用渾樸老舊的紅泥爐剛剛煎好一盞茶,洞府外便響徹起了犀利如嘯的颯颯破空聲。
那笛駕着飛針衝進洞府,一看擺滿鮮花和果品的傢什先是楞了一下,再一看笑意盈盈的阿孃,立馬歡呼一聲,和身投入溫暖的懷抱。
“死丫頭!”觀音婢扶着自己的纖腰,假裝雪雪呼痛:“你想把爲娘撞死啊?”
“姐姐,原諒我好不好。”
聽到女兒嬌憨一片喊自己姐姐,觀音婢的心都融化了,捧着那笛的臉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突然兩行清淚崩如珠串。
“怎麼啦?孃親?”
“真是的……”觀音婢抹掉眼角幸福的淚花,嗔怪地推了女兒一把:“幹嘛一副男孩子的打扮嘛。”
“不好看嗎?”金髮少女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繡紅色深衣,她雖然不知道這件深衣的款式其實就是臺灣華視《包青天》裏展昭的官服。但這身火紅如血的官服,配着官帽上垂下的兩條金絲絛穗,整個就是美人如玉劍如虹的感覺,她自打往身上一換就立刻愛上了。
“好看是好看,但你一副男孩子的打扮,害的爲娘本來想親親你都沒好意思!”觀音婢也覺得女兒這一身帥爆了,不過她對此可並不提倡:“煉氣期還沒正式出家,穿着方面是可以隨意一點,但你爲什麼不換回女裝呢?老是這樣女扮男裝,遲早會有人在背後嚼舌頭的!”
“誰愛說閒話就讓他們說去唄!”那笛渾然不以爲意:“不換女裝!今後都穿這身了!”
“傻妮子,你穿女裝肯定比男裝漂亮多啦。”
“不換,這身衣服可是我們法字輩‘紅魔俱樂部’的隊服。”
“紅魔俱樂部?這是你們法字輩組建的數寄社團?”
所謂‘數寄’,就是對某種興趣或者事物愛到了極致,從形而下昇華爲形而上,形成了‘道’。修煉有很強的成癮性,所以各大修真門派都非常提倡弟子們利用‘數寄’的方式釋放壓力。觀音婢爲了陶冶情操,在修煉之餘換換腦子,也加入了‘千島釣社’,沒事去海上釣鯨,之前還加入過‘梨園樂社’學習吹篪。
“那是當然,我們的大師兄說了,社團要麼不搞,要搞就得正規化,徹底與那些野雞班子區分開來!”
“他想帶你們做什麼?”觀音婢聽女兒一說‘大師兄’,眉頭不易察覺的皺了皺:“詩社?劍社?棋社?書社?琴社?花社?印社?茶社?歌社?鬥雞?鬥鵪鶉?鬥蟋蟀?賽馬?擊壤?六博?握槊?”
老孃說一樣,女兒就搖頭獅子一回。
做媽媽的頓時不淡定了。
人精從來多怪癖,修士這個羣體可從來不缺放誕怪逸的主兒。
摩訶無量宮內部也很有些稀奇古怪的社團,比如什麼‘寶卷道館’,一羣神經病整天捕鼠爲樂;比如什麼‘仲宣藝苑’,一羣修士閒下來就模仿驢子的鳴叫,還比賽誰學驢鳴學的最逼真。還有什麼‘妹喜音聲部’,沒事喜歡湊在一起撕破絲綢,美其名曰,撕裂絲綢的聲音乃是‘無韻之離歌’。最離譜的是‘世民淚社’,一羣男修士光着身子互相銜着乳頭嚎啕大哭,說這纔是最好的減壓方式,實在變態至極!
“那你們這個‘紅魔俱樂部’,到底玩什麼形式的數寄?”觀音婢注意到,女兒的胸口彆着一枚金質的盾形徽章,上面的金卐字與摩訶無量宮傳統標誌不同,是斜立的,彷彿隆隆前進的鐵靴。僅這一個小小的改變,原本中正平和的金卐字,立馬有了鐵血尚武的意蘊。
“我們紅魔俱樂部的綱領是‘團結、互助,友愛’。”那笛賣足了關子,開始顯擺:“我們的主體思想是:人能創造一切,改變一切,因爲人類具有無可限量的主觀創造力!”
“綱領?還有什麼什麼思想?豬蹄思想?你們的社團不以數寄爲主嗎?”
“數寄當然也有,不過大師兄說那叫‘組織生活’,每一旬定期舉辦一次,就不用拘泥於形式了,什麼好玩就玩什麼。”金髮少女拍了拍自己的百寶錦囊:“呵呵,女兒不才,被師兄弟們推舉爲寶藏院首座,目前掌管着三千四百粒靈砂的公帑!”
“什麼?你們這個社團還有公帑?”觀音婢大喫了一驚,這個紅魔俱樂部的組織結構和規範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她所知道的摩訶無量宮任何一個數寄社團:“你們今天才到各個行院工作了一天啊!怎麼湊得出這麼多靈砂作公帑?”
“不是我們這些窮鬼掏錢啦,是大師兄出售了一本武學祕笈《九陰真經》換來的。”金髮少女眉飛色舞的把月牙湖法壇發生的故事繪聲繪色的講述了一遍,最後還意猶未盡的砸了咂嘴:“嗯……要不是有些老生薑不太地道,大師兄本來能掙更多的——我看的清清楚楚,有不少煉氣一重都是湊份子來買‘九陰真經’,轉過頭就拿智珠互相拷,真令人齒冷!”
“得了吧!總共一千多號人,能有三百多個肯買正版已經很不錯啦,煉氣一重可是草根裏的草根,能省一粒靈砂當然好一粒。”觀音婢知道了狀元郎居然不是劍豪而是揭諦武聖,額頭青筋一陣亂跳:“你不是說,你那個大師兄,犯了錯被門派發配到珊瑚海養魚去了,接下來整整十年都沒有任何月規可拿嗎?他怎麼賺了這麼多靈砂,眼都不眨一下就捐出來當公款?這小子似乎所圖甚大、野心勃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