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公升的眼淚(下)
也不知道是搞什麼鬼,人魚土著帶着虔誠的色彩,接力也似從後方移過來一棵沒有葉片的大柳樹。
往地上一戳,這棵柳樹的根鬚立刻深深植入地面,往四下蔓延開去。兩百多個碩果僅存的巨型人魚手拉手盤坐在樹下圍成一圈,一個個將自己肉鞭狀長髮——也就是外延的神經束,與柳樹無葉的枝條接觸並聯到了一起。爾後有節奏的搖晃肩膀,吟唱起了古老而神祕的歌謠。
這歌聲滄桑,悲涼,悠遠,既付出,又索取,就像是在向冥冥中的神祗祈禱心願。
所有的鱗介水族就跟瘋了一樣,不管不顧的撲進了墮羅犀闢出的無水結界,它們扭着尾巴,晃動腦袋,誇嚓誇嚓咬合利齒,以業餘蛆蟲的姿勢,帶着山巒般撲面而來的壓迫力,一寸一寸逼近距離。
不要說常凱申他們麻了爪子,就連一直作壁上觀的魔笳山犀妖們這下也不得不趕緊動作起來。
比起殺戮效率,到底還是這些正牌修士的手段高超,但見一縷縷情絲牽動銀箍飛針,僅僅就是一記簡簡單單的貼地突刺,就會像穿糖葫蘆一樣徹底攮穿一行密集厚實的水族隊伍,簡單,致命,高效。其實這跟武技一點關係都沒有,就是仗着裝備好欺負人,這些水族的皮殼再硬,總遮擋不住佛修的飛針。
“師弟,你也露一手,別讓人瞧扁咱。”二胖一個勁慫恿劍豪師弟。
日洲隊其實也很想看看這貨的本事,跟着在旁邊半真半假的起鬨架秧子。
“你們誰有金子?”常凱申心頭突然靈光一閃,湧起了一個惡作劇念頭。
日洲隊別的不多,金子那是大大的有,在無限世界,他們可以很少的點券兌換普通物品。三無軍師往次元兜裏伸手一插,拿出了一塊敲着美聯儲標誌的金磚:“夠不夠?我這還有幾個立方的金磚呢。”
常凱申很誇張做了聳眉毛的動作表示自己的喫驚,雙手握着金磚不停搓動,大量黃澄澄的流沙如泉如瀑,從他的掌心間淅淅瀝瀝灑下。
“活化祕劍原來不光能幫我修補魚骨盾牌啊?”金剛滾汗毛都豎起來了,他看見那堆金沙裏有個窈窕有致的身影緩緩站起,越見成型、清晰。
金沙最終變成了一個冷若冰霜,清麗無雙的美人。
在振動棒祕劍意奏出的《蒿里》空靈聖潔的曲調中,美人殺入水族土著之中翩翩起舞,一俯首,一低頭,眸中總有述說不清的情緒和淡淡思念。一舉手,一投足,不帶煙火氣的奪走了無數的性命。
日洲隊全都失語了,其一,這個美人實在太真實太動人太漂亮了,一想到她是鏡花水月虛幻中人,像聖母隊長這種平素風流自負的主兒心中甚至會隱隱絞痛,這種感覺就像看紅樓夢看入迷了心疼林黛玉一樣。其二,這個黃金搓沙變美人的把戲,不是《武狀元蘇乞兒》裏的大反派的絕招麼?原來世上真有這門功夫啊!
“小和尚,那個美人是你青梅竹馬的紅顏知己吧?”大胸妹和太平公主看到美人潰散爲一堆金沙,心頭反而一陣說不出的痛快。
“都過去了,當初她和我親嘴之前,都會先把嘴脣上的胭脂擦掉,她說胭脂對男人的身體不太好。”常凱申的眼眶真的紅了,小龍女啊小龍女,哎……爲什麼明明知道那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心魔虛構出來的,我還是忍不住會想起你呢。
“兄弟們,看過了龍聖僧的絕技,我想咱們也該獻獻醜啦!”聖母隊長不知從哪摸出一根大雪茄,湊到滾燙的槍管上點着了,長鯨吞水般猛吸了一大口氣,叼在他嘴裏的雪茄立時就跟蛇一樣嘶嘶燒化成一段長長的菸灰,當肚腹急劇收緊到幾乎變成了一張扁扁的薄紙的程度時,他終於張嘴發出了一聲波紋滾滾的獅吼,雪茄火頭裹着音波一路橫掃,沿途遇到的水族就跟落進了絞肉機一樣,紛紛粉碎爆烈。
“好!”常凱申像個職業捧哏的:“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馬甲和焗雞手很基友地默契相視一笑,各自從次元兜裏掏出了一張古琴,單腳架在另外一隻膝蓋上拼出一張簡易琴臺,矮身蹲了個四平馬步,側耳凝神澄心靜志,同時一撥琴絃,只見一柄柄氣刀、氣拳、氣劍,氣態的骷髏武士從他倆的指尖和琴絃上連環飄蕩而出,一曲《箏鋒》還沒演奏完半闕,面前的地面已被犁成了一條條棋格大裂痕,溝壑間填滿了蠕動的支離碎肉。
“殺人於無形的音波武功,天!好厲害!”狀元郎連聲喝彩。
燕赤霞拿情絲戳他:“至於嗎?他們發出的不過是氣勁,跟你的劍氣沒法比吧?”
看到三無軍師使出了《功夫》裏火雲邪神的崑崙蛤蟆功,凱申醬撫掌大讚妙妙妙,心說不知道如來神掌是誰使?
果然,波霸美眉合掌當胸,一個旱地拔蔥高高躥起,整個人頭下腳上如同隕石一樣拉着火光和黑煙從天而降,一掌照地推出,滾滾梵音響徹寰宇,地面噼裏啪啦沉降下陷,多出了一個巨大無倫的掌印。
佛的掌印。
五指形狀的深坑裏,有大面積的鮮血迸濺而起,如同一朵美麗的火燒雲,被犀角的闢水功能排斥到水牆之外。
“我咖!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金二胖被如來神掌的風采嚇了一跳,心想這派頭真是屌爆了,自帶配音,動作拉風,雖然威力也就這樣,但架不住賣相足、能凹造型啊。
太平公主沒出手之前,常桑一度猜她將要施展的肯定是神鵰俠侶的太極拳,結果她拔出了一把紅光閃閃的利劍,上跳下躍使起了獨孤九劍。
劍是寶劍,劍尖吐出的紅芒猶如九節長鞭,輕輕一揮便能斬斷一塊巨石。看樣子應該是《倚天屠龍記之魔教教主》裏的倚天劍。劍法更是好劍法,它是凱申醬在心魔世界的師傅獨孤求敗所創,當初在心魔世界時,常桑跟雕友學會的第一套劍法就是獨孤九劍,看太平公主的劍術風格,她應該是從《笑傲江湖》的華山派得來的傳承——人生真是小啊,這七拐八彎就扯上關係了。
大屠殺在玩玩鬧鬧中接近了尾聲,大柳樹此時開始發光,隨着能量的脈動,越來越強烈的螢光如同光纖一般透過樹根散播出去,在幽暗的海底世界裏顯得異常醒目而卓著。這些螢光好似有傳染性,盤坐在樹下的人魚土著身上的藍色發光條紋也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常凱申看到腳下的苔蘚狀植被,明明沒有被腳踩中,卻如同摁下了開關的燈泡一樣,忽然閃爍起了夢幻般的藍光。一個,兩個,三個……近處,遠處,更遠處……星羅棋佈於海底的苔蘚植被,一蓬接一蓬的亮起,一片接一片的亮起,一個區域接一個區域的亮起,在想象力所能觸及的維度,它們以越來越快的速度齊放光明。
沒有人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所有人都驚呆了,不用飛上天空,他們也能猜出,這個小須彌世界正在慢慢變成一個超大的螢光網絡。先是海洋,然後是大陸,最後整個世界。
這是一個龐大的令人畏懼的能量場,這是一個久遠的忘記時間的靈性,這是一個古老的難以想象的意志。
她或許沒有名字,但她有靈魂,有故事,有使命。
“走!”燕赤霞用情絲狠狠一抽狀元郎,斬釘截鐵,毫無置喙餘地。
常凱申在短短一瞬間,將內力功率提升到最高輸出狀態,一隻手抄起硬邦邦的燕赤霞,一隻手逮住兩條腿煮麪條的金二胖,咣咣砸進時空隧道,整個人在空中抹出一連串的殘像直躥而出。日洲隊心頭一驚,剛打算跟着行動,卻看見常凱申躥進時空隧道之後,渾身剛化爲星星點點的虛影,卻又突然重新凝爲實體。
只差一點點,他就能步燕赤霞和金二胖的後塵逃出這個小須彌世界了。
就差一點點。
大地上剛纔微微晃過一點點能量脈動,時空隧道便憑空化爲了烏有。
這在理論上本來是不可能的。時空道標可是一個世界混沌初分、鴻蒙始判時期的太古印跡,最初一霎那的起源標記,從上上個宇宙傳承下來的彼岸之門!誰能有那麼大的能量,能夠操縱地磁變動,干擾到它的穩定,使之歸零,發生轉移!
“神可以,一個掌控世界的守護神。”三無軍師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
“我們修真界不承認守護神的說法,這屬於大道法則的職責!不過這確實是一個強大的存在……”明月奴的情絲抖擻了一道無聲的意念波,映入每個人的思維深處:“你們發現沒有,‘黃泉界’所有的生物都可以與她建立起靈性的溝通。動物用毛髮,植物用根鬚——用那個小妹妹的話來說,都是‘裸露在體表的外延神經束’。其實這棵會發光的柳樹也不是她的本體,而是她無數大腦中的一個罷了,她依靠植物纖維組建起了遍及整個世界的龐大網絡,而她就活在網絡中,無處不在的控制萬物的生息繁衍,無微不至的保持和控制自然的平衡。”
“這不就是一個神!”日洲隊很不解,他們過去曾經到《龍與地下城》做過任務,DND裏管個軟泥怪都能封神,還不如這位老大牛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