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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1章 洋和尚說話是算數的

  從阿布達裏崗一路退到落兔嶺,我們牛錄的人差不多少了一半,我姐夫索多瑪和小舅子胡什塔都戰死了,我那年僅14歲的侄兒奇奇木也死了,他倒不是被明軍殺死,而是在和我一塊西逃時失足落下山溝摔死的。   後來,我們又遭到了另外一路明軍的伏擊,雖然我們在二貝勒的指揮下打破了明軍的伏擊圈,但戰後我們這個牛錄僅剩下35人。在黑圖阿拉跟隨汗王出征誓師時,我們牛錄是滿員的,有足足300人。   這仗打的太慘了,實在是太慘了。   我們原以爲突破明軍的伏擊圈後就能回到都城,可誰也沒有想到回去的路竟然早就斷了。   爲了回去,二貝勒再次指揮我們攻打明軍的防線,這一次我們35人被編在了鑲藍旗,我這個牛錄額真也變成了壯大。   兩天的進攻,我所在的鑲藍旗牛錄被打沒了,我不知道我和餘下的人被分配了幾次,最後,我成了鑲白旗第三甲喇第十一牛錄的什得拔。   而十一牛錄,當時只有80多人。   仗是打不下去了,太多的人戰死了,就連我們八旗最精銳的汗王親兵白甲兵也折損大半,那堆積在明軍防線前的屍體是我這輩子怎麼也忘不了的噩夢。   我們被包圍了,被圍得死死的。   我以爲明軍會對我們發起最後的進攻,那樣我們這些人也算是解脫了。可明軍沒有這樣做,他們就是把我們圍着,不來打,也不派人來勸降,就好像他們在忙其它事情顧不上我們一樣。   廝殺的停止卻讓我們這些人更絕望。   沒有睡覺的地方倒還好說,可沒有喫的怎麼活?   一開始上面發話叫我們殺馬,但軍中剩下的戰馬並不多,十一牛錄只分到了一匹馬。   一匹馬讓我們八十幾人喫,能喫多久?   但我們也管不了了,大傢伙合力把馬宰了分肉,因爲沒有鐵鍋,只能把馬肉掛起來烤。   沒有鹽巴,但烤熟的馬肉卻讓所有人都忘記了恐懼,大家狼吞虎嚥着。肚子裏有了食物的感覺,真的是比玩女人還要舒服。   這匹馬讓我們喫了三天,之後我們就又沒喫的了。十一牛錄的額真得壽去跟甲喇要馬來喫。但甲喇那邊卻說沒有馬,叫我們自己想辦法,或者是把馬骨頭煮了喫。   馬骨頭怎麼喫?   沒有辦法的得壽只能到正黃旗那裏借了口鐵鍋,從一條小溝子里弄來水熬煮。   別說,熬出來的馬骨湯還挺有味道的,粘滋滋的,可惜就是沒有鹽。   我從鍋裏搶了一根腿骨,用刀把腿骨剖開,貪婪的吸着裏面的骨髓。那滋味,真是我這輩子喫過的最好美味了。   最後,馬骨頭也沒有了。   大家都瘋了,去剝樹皮,去挖老鼠,人看人的目光都是紅通通的。   爲了喫的,大家可以說是想盡了辦法。   有個叫布蘭泰的小傢伙在一棵樹上找到了一個島窩,可他剛剛從樹上下來,其餘的人就跟餓狗一樣撲了上去。   幾十個人都在搶布蘭泰手中的鳥蛋,我也在搶,爲了喫鳥蛋,大家誰也不認誰,哪怕是親戚也在搶。   搶的人把布蘭泰壓在身下,其餘的人又瘋擠上去,幾十個人就這麼疊在一起,嗷嗷亂叫着的樣子跟禽獸沒有什麼區別。   後來,有人聽到布蘭泰在叫蛋壓碎了,大傢伙才從他身上爬起來。幾顆鳥蛋果然碎了,殼子粘着蛋黃散了一地。   大家都呆呆看着,然後又不約而同的撲到地上,跟豬一樣捧起沾着泥土的蛋黃,伸出舌頭拼命舔,拼命舔。   我沒擠得進去,只能羨慕的看着他們在舔。   那天清晨,很冷,因爲下雨的緣故,已經生不了火了。   我和小布蘭泰相互依偎着靠在一起取暖,耳畔傳來的聲音是彼此肚子的“咕咕”聲。   “你說大貝勒會不會帶兵來救我們?”小布蘭泰呆呆的看着落兔嶺問我道。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這個地方離都城不到二十里地,如果大貝勒來救我們,他早應該帶兵來了。   “別去想了,能多活一刻就多活一刻吧。”   我真的不想說話,因爲我覺得多說一句都在流逝我不多的生命。我多麼希望能夠睡着,然後在睡夢中去見長生天啊。   可飢餓讓我根本無法睡着,胃子的蠕動實在是太折磨人了。我閉起眼睛不去想自己什麼時候死,也不去想什麼大金,想什麼大汗,只在想都城的親人。   我沒有眼淚,因爲瘦得快皮包骨的我哪還有淚水。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小布蘭泰支撐站起的聲音。我不知道他去哪裏,也不想管。都這個時候了,在哪裏不是死。   但,我還是睜開了眼,我在想或許小布蘭泰是去找東西喫。不管他找到什麼,哪怕就是一條泥裏的蚯蚓,當時的我也一定會去搶過來塞進喉嚨。   但視線中的小布蘭泰沒有去挖掘什麼,而是用一根發潮的木頭支撐着向前走去,直到走到小溝邊。   我知道那個地方,每天太陽出來的時候都會有個紅毛鬼和尚在那做法事,據說是爲了超度我們的。   我不知道是應該生氣還是應該感謝,因爲,我們還沒死呢!   我鬼神使差的也支撐着站了起來,顫顫悠悠的跟在小布蘭泰後面。不止是我,還有很多人也都走了過來。   大家一起靜靜的看着小溝對面,誰也沒有說話。   不遠處的明軍沒有管我們,後面旗裏軍官們也沒有管我們。   那個洋和尚準時出現了,對於我們這些人的出現,他似乎不感到意外,也沒有感到不安,只是一邊慈祥的看着我們,一邊將那個高高的十字架插在了溝邊。   然後站在那個十字架前面開始超度的法事。   我們聽不懂洋和尚唸的什麼經文,但我們每個人的心裏都很安定,彷彿我們在和長生天對話一般。   洋和尚的法事很快做完了,我們知道他要走了,每個人的心裏都很失落。就在這時,小布蘭泰突然朝前邁了幾步,然後一步又一步的跨過小溝走到了洋和尚面前。   洋和尚依舊沒有害怕什麼,只是很平靜的看着小布蘭泰。   小布蘭泰跪在了洋和尚面前,舔着自己乾裂的嘴脣,喃喃道:“大師,能給我一點喫的嗎?”   洋和尚似乎能聽懂小布蘭泰說的話,他慈祥的摸着小布蘭泰的腦袋,微笑着問他:“那麼你願意獻身給上帝嗎?”   這是女真語,我們很驚訝。   “願意!”   小布蘭泰堅定的點了點頭。   “拿着這個,到那邊去吧,我的孩子。”   洋和尚從懷中摸出半塊餅塞到了小布蘭泰手中,然後朝身後的明軍防線指了一指,道:“孩子,不用害怕,過去吧。”   小布蘭泰站了起來,他一邊咬着半塊餅一邊朝明軍防線走去。   我們都驚呆了,不是驚呆於小布蘭泰投敵,而是驚呆於他手裏的半塊餅。   不知誰又走了出來,然後大家一個又一個的向前跪在了洋和尚面前,最後,我也跪了。   然後,我們真的得到了洋和尚的指點和同情,而明軍也真的沒有殺我們。   他們將我們帶到了遠離戰場的一個地方,然後給了我們每人半塊餅和一碗鹽水。等我們喫完喝完後,他們又丟給我們鐵鍬,讓我們在他們指定的地方挖坑。   我很開心,因爲我終於有了葬身之地,不會成爲荒野中的一具白骨。   我也感激洋和尚,因爲他說話是算數的,他真的讓我們獻身給了上帝。   我挖的很用力,因爲,那是爲我自己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