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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爭奪家主(二)

  大船停泊在了河中,此刻離黃河對岸已不足半里,夕陽晚照,河水、船以及所有人都變成金紅色,黃河對岸的樹林也彷彿熊熊大火在燃燒。   張煥伏在船邊看了半晌,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剛纔他的親衛隊正李雙魚跑來告訴他,有船員在河中發現了黑影,張煥當即命令親衛提高警戒。   此刻浩淼的黃河水面上空空蕩蕩,只有這兩艘渡船,如果真有什麼異常,那必然就是針對李系或者張若鎬而來,不過張煥心中卻生出一絲疑問,從水上做文章,成功的可能性並不高,自己上次派人殺張若錦,也是等他下船時的機會動手,早了則會打草驚蛇,況且就算現在鑿穿了船,大船也能堅持到岸邊,以崔圓之智,斷斷不會派這種手段低劣的人來應付張家大事。   張煥漸漸冷靜下來,如果自己是李系,發現有人行刺又會怎麼樣?停下來、慢下來,難道是這樣?張煥似乎明白了對方的意圖,是擾亂皇上的行程。   如果是這樣,可又覺得對方手段也並不高明,如果是自己幹這種事,必定會趁夜把停泊在岸邊的渡船一把火燒個乾淨,或者全部鑿穿沉底,豈不是更加有效。   “將軍,又出來了。”   身旁的李雙魚急拉張煥,悄悄向二十步外的河面指了指,水面上一道黑影在隨波漂浮,若隱若現,是人!是出水面換氣的水鬼。   張煥毫不遲疑地張弓便是一箭,箭去如流星,尖利的箭頭穿破波浪,直釘釘射在那條黑影之上,一團血冒出在水中迅速散開,黑影也隨之消失不見。   “將軍,快看!”幾名軍士一起喊了起來,只見十幾條黑影出現在了水面,他們迅速地向岸邊游去。   “給我放箭!”   張煥話音落下,兩艘船上近二百餘名親兵手持鋼弩衝到船頭向河中放箭,這些親衛皆是天騎營的精銳,個個箭法精準,強勁的弩箭‘嗖嗖!’射入水中,只片刻功夫,黑衣水鬼大半喪生黃河,最後只剩兩人爬上岸,亡命般向岸上的樹林逃去。   “將軍,撈上來一個。”幾名船伕七手八腳將一張漁網拉上來,漁網裏果然有一個穿着水靠的黑衣人,他的肩頭中了一箭,渾身蜷縮成一團,躺在船板上瑟瑟發抖。   李雙魚上前撕開了她的面罩,忽然笑道:“將軍,還是個挺年輕的女人。”   “知道了,你帶她下去問口供。”   張煥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果然是一個相貌清秀的年輕女人,只是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他站起來指着這女人冷冷道:“如果她有半點虛言,就給我剁掉手腳重新扔進河裏。”   ……   太原張府,“砰!”一聲巨響,張若鋒狠狠在桌面上拍了一掌,他霍地站起來,緊盯着對面的王夫人咬牙切齒道:“卑鄙!你們王家想搞垮我們張家,竟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那些錢都是我批的,責任由我來承擔!”   王夫人沒有動怒,她輕輕抿了一下頭髮,不屑地向躲在門外的張若鋒妻子冷哼一聲,不緊不慢地道:“三叔,我這裏都記有帳,這十年間從你手批給王家的錢一共是一百萬貫,而且這些都是我讓你付的,你都乖乖照辦了,這是什麼原故,難道你和大嫂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嗎?”   “你這個賤人!”躲在門外偷聽的張若鋒妻子爆發出一聲怒吼,她掄起一把掃帚,潑風似的衝進來,指着王夫人大罵:“這麼多年我都忍了,今天你居然跑到我家自己承認,我、我打死你。”   吼罷,她掄起掃帚便打,王夫人卻一動不動,她似笑非笑地盯着張若鋒,這十幾年來,她早將他裏裏外外摸了個透。   果然,張若鋒一下子跳起來,攔腰一把抱住妻子,不料她體壯腰粗,張若鋒攔不住她,兩人竟一下子摔倒在地,掃帚也飛出去兩丈多遠。   “你真要護着這個賤人嗎?”張若鋒妻子又氣又急,心中委屈到了極點,不禁放聲大哭起來。   “好了,你不好鬧了,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簡單。”張若鋒恨不得將她嘴縫上。   “真是個愚蠢的女人!”王夫人站起來,看着她冷冷地道:“如果你想讓你丈夫死得快一點,那你儘管鬧、儘管哭,弟妹,你一直在外面偷聽,爲何話只聽一半呢?”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院中傳來,“不錯!事情確實沒那麼簡單,弟妹就不要鬧了。”   三人回頭一齊向院內望去,夕陽下,一個戴着斗笠的高胖男人出現在門口,管家站在他身後,臉上的驚愕尚未消去。   三人見他慢慢掀起斗笠,一下子驚得目瞪口呆,“你不是死了嗎?”   來人正是傳聞中落水而死的張若錦。   張若錦冷笑了一下,他回頭對管家道:“不準泄露我來的消息,否則我就殺了你。”   管家的腿直髮抖,他點了點頭惶惶而去。   張若錦慢慢走進屋,對張若鋒妻子道:“弟妹,你先下去吧!這件事我會給你個交代。”   他幾個月前曾主持召開過家族大會,自然而然地在族中也有了威望,張若鋒妻子嘴脣動了動,只得拾起掃帚下去了。   張若錦轉身將門關上,房間裏頓時昏暗了下來,房間的氣氛顯得有些詭異,他微微擺了擺手道:“兩位先坐下來,我們慢慢說。”   見二人滿腹疑惑地坐下,張若錦冷冷一笑道:“張若鎬確實要殺我,但我料敵在先,死的是我的一個隨從。”   說到此,他瞥了一眼王夫人道:“大嫂,不在意我這樣說你丈夫吧!”   王夫人搖了搖頭,默然無語。   “三弟,再告訴你一個消息,張若鎬已經將禮部尚書一職讓給了張破天,吏部批文已下。”   “什麼!”彷彿一道強光直射臉龐,張若鋒的眼睛驟然收縮成一條線,內閣宰相是張家的最高利益,大哥未經家族同意便擅自讓出,而且是他們最痛恨的張破天,一股深深地憤怒從他心底衝出,張若鋒緊捏的拳頭竟微微顫抖起來。   張若錦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道:“所以我不顧個人安危回來,就是要在族中說清楚此事。”   說到這裏,他的眼睛裏忽然湧出一股憤怒,“可恨!族規中沒有哪一條能約束他的決定,他自以爲是家主,就可以任意妄爲。”   “再是家主也要徵得家族的同意。”   張若鋒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顫抖着嘴脣道:“如果損害到了張家的根本利益,這樣的家主必須廢除。”   “是!我也是這樣想,是廢除他的時候了。”張若錦的眼裏閃過一絲陰陰的笑意,他從懷中取一封信,推給了張若鋒,張若鋒顫抖着手撕開信皮,他的手重了一點,將裏面的信箋的一條邊給撕掉了。   張若鋒手忙腳亂地將信打開,忽然儼如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他頓時僵住了。   信居然是大哥寫的,裏面的內容是讓他撥款四十萬貫給山南王家,張若鋒再仔細看了看,沒錯!確實是大哥的筆跡,下面還有大哥的印章,很多大哥習慣性的運筆都分毫不差,信箋已經發黃,顯然是幾年前寫的。   筆跡或許可以冒充,但這個印章卻是真的,獨一無二的禮部尚書之印,而且這個信紙也是禮部專用,上面印有編號。   這怎麼可能辦到?張若鋒一轉念便明白過來,這隻有掌大權的人才能可能辦得到,這個人是誰已經呼之欲出。   “是誰讓你這樣做的?”過了半晌,他忽然冷冷地逼視着張若錦,“是崔圓嗎?”   “三弟,話不能這麼說,是誰做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家族利益,張若鎬擅自把內閣之位給了張破天,你能容忍嗎?崔相不能容忍,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們張家和崔圓會利益一致?”   張若鋒慢慢搖了搖頭,他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張若錦突然露面,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他極可能已經被崔圓收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平靜地說道:“二哥,恕我暫時不能答應你,事關重大,我須仔細考慮清楚。”   張若錦眼皮微微一合,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三弟,那你就好自爲之吧!”   ……   夜深了,一輛馬車急速地駛過大街,右一轉,拐進了一條狹窄的小巷,約莫行了百餘步,馬車在一處小門前停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確定後面沒有跟蹤的人,馬車門開了,戴着一頂斗笠的張若錦從馬車上下來,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張若錦取出一隻鐵牌,在門縫處一晃,隨即一閃身進了小門。   張若錦被引進一間小屋,屋裏沒有點燈,一名年輕的女道士正負手凝視着窗外的月亮,明月尚未滿盈,月光如淡藍色的流水,傾瀉在她的臉上,彷彿美玉一般的晶瑩剔透,她渾身上下不帶一點人間氣息,就宛如月宮的仙子失落人間。   張若錦上前拱了拱手道:“李先生,下官已從張府回來。”   他雖是正四品刺史,但在她面前卻擺不起半點官架子,不僅僅是崔圓下令要絕對服從她的指揮,更主要是這個女人狠毒無比,殺起人來眼睛眨都不眨,她一到太原便殺了五個輕視她的襄陽供奉堂高手。   “他們二人答應合作了嗎?”李翻雲淡淡地問道。   “王煙蘿問題不大,主要是張若鋒,看得出他對相國偏見頗深。”   “不是偏見,而是他心裏很明白,那封信呢?”   對方凌厲的目光使張若錦的額頭上開始冒出密密的汗珠,那封信張若鋒死活不肯再還他,他事後再去要,可張若鋒卻說已經撕毀了,他有些心虛地說道:“信已經被他當場撕掉了。”   “是嗎?”李翻雲盯着他,有些不相信問道:“你親眼看見他撕了嗎?”   一種被審問的恥辱強烈地刺激着張若錦,他的腰忽然挺直了,冷冷道:“五年前老夫是大理寺卿,現在我是堂堂上郡刺史,我說話連相國都不會質問,李小姐,你纔多大?”   李翻雲並不回答他,她傲慢地一笑,緩緩走到案几前拾起上面一封信道:“我唯一不敢質問的就是崔相國,連這樣的信在幾年前都準備了兩份,這種深謀遠慮讓人敬佩。”   張若錦聽說還有一封信,他微微鬆了口氣,也緩和了語氣道:“那就把這封信就交給我吧!”   李翻雲卻輕蔑看了他一眼,她拉了一下旁邊的細繩,一名乾瘦男子應聲而入,“參見李先生!”   “你拿着這封信去張若鋒的房裏,讓他畏罪自殺!”   張若錦大驚,連忙阻止道:“張府夜裏戒備森嚴,外人根本進不去。”   李翻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你在,難道還進不去嗎?” 第一百零一章 爭奪家主(三)   次日一早,有人來向張若鋒彙報族中之事,卻忽然發現張若鋒夫妻都已上吊自盡,此事立刻震動了張府,張若鋒掌管族權十幾年,就是代理家主,他這一死,張家就彷彿塌掉了半邊天,立刻有族中長輩報告了太原尹。   隨即太原尹韓延年及晉陽縣縣令率衙役、仵作親到張府察看情況,很快便下了結論,張若鋒夫妻確實是自殺,沒有他殺的跡象,但在他房中發現的一封信卻使得韓延年立刻命令官府退出此案,與此同時,張府宗人堂的長輩們也嚴禁府中之人談論此事,企圖將張若鋒自殺之事儘量淡化。   但事情越是掩蓋,私下裏各種小道消息就越是傳播迅猛,漸漸地,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了那封信的上面,那裏面極可能有張若鋒自殺的原因,信裏到底是什麼內容?   中午時分,另一件讓人震驚的事件又突然發生了,已經死去的張若錦竟重新出現,他並沒有死,只是受了輕傷,他一到張府便立刻接管了府中大權,一道道指令發出去,命令在河東各郡爲官的近百名張家族人火速趕回太原本宗。   一樁接一樁的大事紛至沓來,張府上下充滿了暴風雨即將到來時的寂靜和沉悶,緊張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   三天後,一輛馬車在數百名士兵的護衛下,遠遠地出現在了太原城西南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他們正是日夜兼程趕來的張若鎬一行,雖然從那女子的口中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但他們出現的本身也就意味着崔圓已經採取了行動。   太原城此刻已經不會風平浪靜,離太原越近,隊伍也就越慢,最後停了下來。   張煥催馬到張若鎬的馬車前道:“家主,不如我們先到軍營去,先了解一下情況後再進城。”   張若鎬搖了搖頭,“這件事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把軍隊扯進來,以免給人落下口實。”   他指着遠方一處莊園道:“那裏是前相國苗晉卿的莊園,我們可以到那裏歇息一天。”   苗晉卿已在五年前去世,莊園由他的次子打理,通報了姓名,苗二郎便熱情地將張閣老迎進了莊園。   莊園周圍的數百頃土地都是苗家的家產,整個莊園西高東低,圍牆東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在西面還有一座高高的小丘,被圍牆圍住的部分約數百畝,裏面佔地面積極大,房舍衆多,住着許多奴隸和莊丁,還有十幾座巨大的倉庫,三百餘人進駐也絲毫不嫌擁擠。   房間裏,苗二郎正在給張若鎬講述這兩天張家發生的情況,雖然細節處他也不知曉,但張若鋒自殺、張若錦死而復活,這些張家發生的大事早已傳遍了太原城。   “小侄只聽說張三叔自殺是和一封信有關,但信裏具體是什麼內容卻沒有人知道。”   “你說張若錦是在中午時出現的嗎?”一旁的張煥忽然插口問道。   苗二郎手一攤,無奈地笑道:“我說的都是在太原城流傳的消息,這種事有一千人傳就有一千個說法,但不得真。”   張煥輕輕點了點頭,“多謝你了,我自會派人去核實。”   房間裏十分安靜,苗二郎已經告辭而去,張若鎬也疲憊到了極點,先去睡了。   張煥則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思考着這件事的原委,如果崔圓真從那四十萬貫錢下手,張若鋒也不應該自殺,四十萬貫錢那件事自己很清楚,除了那張批單,不可能再有別的什麼證據。   張若鋒如果將批單毀掉,根本就沒有證據是他批出去的,況且家主都沒有追查此事,他自殺又有什麼必要?   不過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給王家的錢遠遠不止四十萬貫,以前出去的錢留有把柄,而這個把柄極可能在王煙蘿手中,但就算王煙蘿用以前的把柄來要挾張若鋒,張若鋒內疚自殺,但張三嬸又有什麼必要跟着自殺,她是個極開朗熱心之人,自己還有女兒,怎麼可能隨夫自殺,退一萬步講,即使她想不開要自殺殉夫,也應在幫丈夫洗清冤情再死。   想到這裏張煥冷冷一笑,他已經敢斷言定,張若鋒必然是他殺,而張三嬸是知道了什麼事情而被一起滅口。   現在的問題就是那封冒出來的什麼信,如果知道它的內容,也就知道了崔圓的布棋,張煥想了想,便寫了一封信,又取出一百兩黃金,一齊交給一名親兵道:“你連夜進城,想辦法去張府見到張燦,把這封信交到他本人的手上,你要記住,張燦的印堂上有顆極大的黑痣。”   親兵領命去了,喫罷午飯,張煥便躺下休息,趕了一天的路,着實也有些累了,不多時便和衣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爭吵聲將他驚醒,外面天已經黑了,燈光微弱、突突地作響,張煥凝神細聽,門外傳來了親兵的說話聲,“將軍已經睡了,明天再說吧!”   “可是將軍讓我回來立刻稟報。”這好象是去太原那個親兵。   ‘這麼快便回來了,’張煥立刻起身開了門,門外站着的果然是那個親兵,他笑了笑道:“讓他進來吧!”   親兵走進屋,向張煥行了一軍禮,“屬下幸不辱命,已經將信交給了張燦。”   “辛苦你了!”   張煥把燈重新點亮笑道:“沒有給錯人吧?”   親兵從懷取出一隻小銀牌,奉給張煥道:“這是屬下問他要的銀牌,確實是他本人,請將軍放心。”   張煥接過銀牌看了看,上面刻了‘張燦’二字,他不由好奇地問道:“你怎麼知道他身上有牌子?”   “回稟將軍,屬下事先已經問好。”   張煥讚許點了點頭,“做的不錯,膽大而且心細,剩下的黃金就是我賞你,去吧!”   “多謝將軍!”親兵猶豫了一下,又道:“屬下還有一事要稟報。”   “說!”   “屬下在張府門前見到許多馬車,都是今天剛到,我套了一些車伕的話,他們都是張家當官的族人,從各地趕來。”   張煥沉思片刻,便笑道:“我知道了,下去好好休息吧!”   親兵行了個禮退了下去,張煥看着這個叫陳平的親兵,不由暗暗思忖,“此人心細如髮,倒是可以大用。”   親兵剛走,親兵隊正李雙魚便匆匆趕來,他行了一個禮,低聲道:“將軍,好象有情況!”   “有什麼情況?”   “剛纔巡查的弟兄發現,在莊園東面的樹林裏有宿鳥驚飛。”   “宿鳥驚飛?”張煥冷冷一笑,這麼快就要短兵相接了。   “命令弟兄們立刻做好準備!”張煥吩咐一聲,便向家主的房間走去,不料他剛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了什麼,不由停住了腳步,既然崔圓派來的都是武藝高強之士,而且擅長做暗事,怎麼會驚動宿鳥,這裏面必然另有文章。   他一把抓起刀,“走!看看去。”   ……   發現情況的地方是在東面的樹林裏,這裏地勢低緩,圍牆容易攀爬,張煥登上高高的哨塔,一名親兵指着前方低聲道:“剛纔又有一片宿鳥驚起,估計是來了兩撥人。”   張煥順他手指方向看去,圍牆外是一條淺淺的小溪,過了溪水大約二百步,一大片黑黝黝的松林延綿足有三里,夜裏漆黑,看不見松林裏的情況。   張煥沉思了片刻,天騎營是三萬河東軍的精銳,而自己的三百親衛又是天騎營的精銳,個個都能以一擋十,崔圓不可能不知道,松林裏的人最多也只有數百人,如果正面發起進攻,未必躲得過箭雨,但對方如果實施聲東擊西,他們從另一面突進來,進行貼身近戰,自己的手下恐怕就會喫虧。   “將軍,快看!”一名親兵忽然發現了情況。   張煥凝神望去,只見松林的邊上有一些黑影晃動,張煥冷冷地笑了,對方一定是看見有人上了崗哨才刻意露面。   “你們自以爲聰明,多此一舉纔會露了馬腳。”他低聲喃喃自語。   安史之亂後,大唐豪門的莊園大多重新修築,往往依地勢而建,易守難攻,儼如一個個小小的城堡,苗家這處莊園也是一樣,建在一處高地上,背靠一處山丘,東面是正門,地勢低緩,且有大片樹林,而南北兩面都是一馬平川,無處藏匿。   張煥的目光落在了西面山崗,如果東面樹林裏的人是虛兵,那真正的殺手必然就埋伏在山崗之上,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能趁勢將他們全殲,以後的事就會順利許多。   這時,苗二郎也爬了崗哨,“張將軍,他們告訴我你在這裏,究竟出了什麼事?”   張煥瞥了他一眼道:“有人想對家主不利。”   苗二郎臉色刷地變得慘白,莊園裏的家丁今天早上剛護送錢糧進城去了,這可怎麼辦?他一轉念,忽然又想起張煥的三百騎兵,這才略略放下心。   “將軍需要我做什麼?”   張煥想一想便問道:“莊子裏有多少人可用?”   “還有幾百名奴隸。”苗二郎遲疑一下又補充道:“不過他們都是莊稼漢,恐怕不經大用。”   “不妨!你挑兩百個年輕力壯的來,告訴他們,有賊人要搶糧食,如果他們能奮勇殺賊,就給他們自由。”   說到這裏,張煥又歉然笑了笑,“苗家的損失,家主日後自會補償。”   苗二郎點頭答應,便爬下崗哨,張煥忽然又叫住了他,“莊園裏可有隱蔽的場所?”   “有!有一間地下室,是我父親在安史之亂時修來避難用的,十分隱蔽,只有我和一個老家人知曉。”   張煥點了點頭,“等會兒可能會有危險,你和家主都躲進去。”   ……   時間漸漸到了一更,兩百名穿上唐軍盔甲的奴隸伏在牆上,他們各拿刀槍,神情緊張地注視着東面的樹林,張煥則留了數十人輔助他們,又命一百人去西面的高牆處埋伏。   他自己則親率一百多弟兄,揹着弓弩長刀,從南面的牆頭翻出,迅速向西面的山丘包抄過去。   月亮已經西下,月光被山崗擋住,山丘上黑漆漆的,從山崗另一面的陰影裏騰起一股濃濃的煙霧,盤旋而上,遮住了西沉的月輝,那裏是一處溫泉。   這時一名斥候快速跑回,“將軍,山上確實有人埋伏,約三四百人。”   “大家輕一點,慢慢上山!”   張煥分兵兩路,從左右向山崗上包抄而去,這座小山崗的外形頗似一條魚,樹木濃密,沒有上山的道路,低矮處均是大片的灌木,十分易於隱蔽。   離斥候發現的埋伏地還有一百步時,張煥命手下停住了腳步,這時他已經可以看見山頂有人影晃動,所有的士兵都不約而同地抽箭上弩,慢慢拉緊了弦,忽然,莊園那邊隱隱傳來了喊殺聲,山頂上的黑影都一下子站了起來。   “射!”   張煥一聲令下,左右數百支箭如暴雨般奔瀉而出,箭勢強勁快疾,山頂上哭號聲驟然響起,一片一片人影栽倒,開始有人四散奔跑,大呼‘饒命!’   張煥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這哪裏是什麼武藝高強的殺手,分明是一羣烏合之衆,東面樹林裏纔是真正的殺手,自己上當了!   ……   莊園東面的松林裏,一百餘名黑衣人攻勢凌厲地向牆頭衝殺,好在張煥留下了數十名親兵,在親兵隊正李雙魚的指揮下,勉強抵擋住了黑衣人的第一波試探性進攻,而那些身着唐軍軍服的奴隸們都嚇傻了,這些人哪裏是來偷糧食的小毛賊,分明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儘管有自由身的誘惑,但自由哪有保命重要,有人已準備開溜。   李雙魚見這些奴隸被賊人的氣勢嚇倒,他衝上來砍翻一個準備開溜的奴隸,大吼道:“誰敢跑,我就殺了誰!”   衆奴隸見他開刀殺人,一時都被震住了,李雙魚掃了他們一眼,冷冷道:“他們若衝進來,你們的老婆孩子一個都活不成!”   衆人的頭都慢慢低下,確實是這麼回事,這幫盜賊窮兇極惡,自己的妻女未必能逃過他們之手,李雙魚見話有了效果,立刻大聲喝道:“殺死一個人賞五十貫,若你們死了,妻女給予自由。”   在保護家人和重賞雙重激勵之下,這些奴隸勇氣漸生,他們不再象剛纔那般害怕,又重新湧上牆頭準備和盜賊拼死博鬥。   松林裏,李翻雲目光冰冷地盯着牆頭,一次試探地進攻,她已經確定對方不是唐軍,而是臨時拼湊起來的莊丁,也就是說自己引蛇出洞的計策成功了。   李翻雲陰陰地笑了,埋伏在松林裏的人是才真正的殺手,而後山那些烏合之衆不過是她用一萬貫錢招募來的數百名地痞流氓,她命手下驚飛宿鳥來迷惑對方,果然讓張煥上了當。   在極度興奮中,她原本冰晶玉潔的面容變得有些扭曲,光影浮動,仙女霎時變成了妖女,她喃喃低語道:“張煥,你以爲黃河那些水鬼是白死的嗎?”   ……   山崗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這是張煥動手了,時機到了,李翻雲拉弓將一支火箭射上天空,火箭在空中劃過一道紅線,黑暗的夜裏顯得分外刺眼。   這是給埋伏在南面另外十人的信號,他們纔是刺殺張若鎬的主力,個個武藝高強,極擅長輕功和暗器,是李翻雲特地爲這次行動挑選出的身懷絕技之人。   隨着火箭的紅光漸漸變得微弱,直至消失在夜空裏,但南面的曠野裏依舊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動靜,昏暗的夜色中,河灘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具屍體,他們目光冰冷地望着天空,一些人的眼中甚至還殘留着一絲尚未消散的驚愕。 第一百零二章 爭奪家主(四)   喊殺聲又再一次響徹莊園上空,一百多名黑衣人迅疾地向牆頭上衝去,箭如飛蝗,石頭如冰雹迎頭落下,一根根飛索掛上高大的牆頭,有的被士兵一刀斬斷,但更多的黑衣人卻飛身攀爬,他們身體矯健,幾個縱身便上了牆頭,不過有些奇怪的是,他們似乎並不急着衝進去,而是留在牆頭和防守之人拼鬥,隨着衝上來的黑衣人越來越多,戰場也由牆頭轉到了牆內。   首先頂不住的是那些臨時組織起來的奴隸,他們都是莊稼漢,如何敵得過這些有武藝在身的殺手,在幾輪衝擊下,他們的陣角變被拉得七零八落,看着滿地的屍體,他們膽寒心裂,開始有人丟下兵器逃跑。   只有李雙魚率領的六十名唐軍依然保持着強大的戰鬥力,他們一手握刀,一手執盾,十人組成一隊,配合默契嫺熟,而黑衣人卻各自爲陣,雖然個人武藝高強,人數也比唐軍多,但絲毫也佔不了便宜。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李翻雲默默計算着張煥殺回來所需要的時間,她很清楚張煥的實力,並不指望自己這一百多人能有多大的建樹,關鍵是那十個人能順利潛入莊園,以他們的身手,只要張若鎬露面,那他們就有機會將他射殺。   是時候了,李翻雲張弓又射出一支火箭,帶着尖利的哨聲直衝夜空,隨着撤退信號的發出,黑衣人迅速撤退,只片刻時間,所有人都跑得乾乾淨淨,有十幾人慢了一步,被趕回的唐軍射死或砍死。   一場突來的夜襲終於結束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張煥默默在滿地的死傷者中穿行,不到一刻鐘的短短時間內,二百名莊園奴隸傷亡過半,自己的手下也死傷了十幾人,他走到臺階前無力地坐了下來,凝視着遠方黑黝黝的山崗,對手究竟是誰?竟將自己摸得如此透徹,張煥忽然有一種被人看穿的感覺,若真是這樣,這個對手實在太可怕了。   他現在終於明白對手在黃河邊的部署爲何顯得那樣愚蠢,那其實是在麻痹自己,一切都是爲了今晚的偷襲,這一刻,他深深的感覺到自己應多培養一些能幹的手下,不要每件事都是自己親自去做,還有韓愈那邊招的馬球軍師,自己若有幾個得力的幕僚,今天晚上就不會喫這麼大的虧了。   不過,張煥又有一絲疑惑,似乎對方並沒有佔到多大的便宜,前面這般工於心計,後面卻又草草收尾,實在是不合常理。   “將軍!”親衛陳平急匆匆跑來,他是帶一隊弟兄去查看莊園周圍的情況,張煥見他眼中充滿了驚訝,知道他必定是有所發現了,他不由站起來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將軍快隨我來,實在是怪異之極!”陳平帶着張煥匆匆地向南面趕去。   在離牆約百步的河灘上,橫七豎八躺着十具屍體,他們的打扮和今晚偷襲的黑衣一樣,身上都溼淋淋的,在每個人的身邊都放着一個革囊,革囊裏有的裝着飛刀,有的盛滿了鐵針暗器。   張煥正彎腰去查看革囊,卻被兩個親兵一把扯住,“將軍,飛刀和暗器都喂有劇毒。”   張煥忽然明白了,自己對手的真正用意是在這十個人,讓他們趁亂潛入莊園,他們纔是最後的刺客,可是,他們怎麼會全死在這裏?又是誰下的手?   張煥看了一眼陳平,又問道:“他們是怎麼死的?”   “屬下檢查過,他們都是被帶毒的兵器刺中,在極短時間內毒發身亡,但周圍都沒有遮擋物,下手之人是怎麼靠近他們,屬下就不得而知了,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下手之人和他們彼此認識,所以他們未加防備。”   張煥搖了搖頭,這個解釋有些牽強,他沉思了一下,便順着河邊查看,他看見了岸邊粘有幾根長長的蘆管,便把它們拾了起來,仔細地查看蘆管兩端,果然是被刀削得十分整齊,張煥望着黑黝黝的河水,忽然淡淡一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看來是有人在暗中幫助我們。”   他把蘆管扔了,輕鬆拍了拍手笑道:“事情過去就算了,今天我還有事,大家隨我進城吧!”   ……   太原城雖然人口遠不如長安密集,但它的城池也不大,相比之下倒比長安還熱鬧了幾分,張煥帶着幾個親兵從南門進了太原,一進城,喧囂熱鬧之風便撲面而來,讓張煥感到既熟悉又親切,城門口那個賣糖粥的獨腿大叔還在,攤前圍滿了手握銅錢的孩子。   行了幾里便是南市大門,這裏一切如舊,大門前熙熙攘攘,到處都是運貨的馬車,一羣孩子舞刀弄劍從裏面跑出來,張煥忽然想到了林平平,如果她在,不知還會不會成爲這羣孩子的頭,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經歷的這麼多事,每個人都在變,或許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野丫頭了。   轉了兩個彎,張煥便來到了林芝堂,臺階前冷冷清清,林芝堂的牌子已經摘掉,但似乎還沒有租出去,大門敞開着,裏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個打雜的老人在慢吞吞清理房間,張煥抬頭看了看天色,現在離約定的時辰尚早,他便走到臺階上坐了下來,向幾個親兵擺擺手笑道:“你們幾個都坐下來休息一下吧!中午時再去辦事。”   就在這時,張煥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笑聲,“十八郎要去辦什麼事?我能否幫上忙。”   張煥一回頭,只見從林芝堂內慢慢走出一人,張煥頓時驚訝得站了起來,失聲道:“師傅!”   從林芝堂裏走出來的,正是已去了蜀郡的師傅林德隆,只見他穿着一身粗布長袍,面帶微笑地望着自己,張煥忽然覺得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沒想到吧!”   林德隆走到他面前,忽然笑着給了他一拳,“你這小子,現在居然這麼有名氣。”   “這也是師傅從小嚴格要求。”   張煥揉了揉肩膀笑道:“否則我現在就極可能是一介縣令了。”   “你能去掃蕩異族,這是讓我最高興之事,我蜀郡聽說後,一口氣喝了十斤酒,醉得一塌糊塗。”   林德隆欣慰地拉着張煥在臺階前坐下,“我聽知愚說,你沒有參加科舉,後來又被太后罷了官,我也頗替你擔心,可沒多久我便聽說你在回紇之事,這才放下心,男兒大丈夫,正該如此!”   張煥笑了笑便問道:“師傅怎麼會來太原?”   “我是專程帶孫子來給親家翁看看,今天順便來看看老房,正巧碰到你。”   林德隆沉吟一下便道:“你可有什麼事需要師傅幫忙?儘管說!”   張煥聞言大喜,他的手下都是沙場上的戰士,卻沒有一個武學高手,很多隱蔽的事情都不方便去做,師傅的本事他是知道的,絕對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張煥心中忽然有了個念頭,他一直想爲天騎營聘一個武術教頭,師傅不就是最佳的人選嗎?不過此事得慢慢來,他不露聲色地笑道:“不瞞師傅,我來太原是爲了張家之事,確實人手不足,師傅若肯幫我,那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   林德隆笑着搖了搖頭道:“我知道逃不過所以才先自薦,說吧!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張煥低頭想了想,便笑道:“家主病勢沉重,我想請師傅先去給他看看。”   林德隆微微一怔,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答應了。   這時約定的時間快要到了,張煥向陳平點了點頭,陳平會意,立刻帶上兩個親兵去了。   ……   張燦自從去年被張煥推薦掌了張家的財權後,爲人做事沉穩了許多,一改過去無所事事的浪蕩公子形象,這一年他做得倒也稱職,錢物管理得滴水不漏,讓一直耿耿於懷的張若鋒挑不出他的毛病。   這幾個月張家內部動盪,張燦做事也愈加小心,整日裏沉默不語,和所有的張家子弟一樣,三天前張若鋒的自殺使他看到了一場暴風雨正向張家襲來,爲此,他心中憂慮之極,不過昨天夜裏他卻意外地收到了張煥的信,張燦立刻意識到,家主回來了。   近午時分,約定的時間要到了,張燦和往常一樣,先乘馬車去了勸業行,勸業行就在南市大門的斜對面,他並沒有進去,而是站在南市大門對面等待張煥的出現。   這時,一輛馬車從西面飛速駛來,停在了張燦的身旁,車門推開,只見一人在向他招手道:“張公子,快上來。”   張燦認出正是昨天給他送信之人,他迅速鑽進了車廂,車門關上,馬車飛速駛離了南市。   “公子,真是抱歉,我家將軍不能親自來接。”   張燦瞥了一眼車窗外,見馬車飛快地向北面開去,便笑道:“你家將軍怎麼從北門進來?”   陳平只是笑而不語,馬車在太原城中奔行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南市,張燦怔怔地望着窗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行了一里,馬車便在原來林芝堂的臺階前停了下來。   “到了!”陳平笑呵呵替他開了車門,向他拱拱手道:“公子請!”   張燦下了馬車,迎面便見張煥從臺階上笑呵呵走了下來,“八哥,小弟等你多時了。”   張燦冷冷一笑道:“十八郎做事倒越來越小心了,既然不相信我,還叫我來做什麼?”   張煥毫不介意,他微微一笑道:“如果我不相信你,會寫信約你出來嗎?”   張燦沒有說話,他慢慢走近張煥,忽然猛地掐住他脖子笑道:“你這個傢伙,都是自家兄弟,你以爲我會出賣你?”   張煥用勁掰開他的手,喫力地道:“你小時侯就經常出賣我!”   張燦哈哈大笑,他親熱地摟張煥的肩膀笑道:“你能來找我,我其實很高興。”   兩人說說笑笑,便進了大門。   兩人坐了下來,張燦便向他詳細地敘述了這幾天府中發生的大事,他苦笑着道:“張若錦接手了府中的大權後,整個張府便被他鬧得雞犬不寧,他先是到我這裏來查帳,但沒有查到什麼結果,便把所有的帳房都抓了起來,只有老錢生病未來逃過一劫。”   張煥沉思了一下,又問道:“我聽說官府好像發現了一封信就放棄了追查三叔的案子,你可知那封信的內容是什麼?”   “具體我也不知道,不過那封信恐怕和家主有關?”   “爲何?”   “因爲太原尹韓延年看了那封信,當天就稱病不起,如果不是牽涉家主,他又何必如此。”   張煥點了點頭,張燦說的確實有道理,他從懷裏取出一封信遞給張燦道:“這是家主寫給父親的信,你交給他吧!”   張燦接過信,默默地點了點頭,張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道:“你還記得是怎麼得到這個財權的嗎?”   “我當然記得。”張燦淡淡一笑道:“物以稀爲貴!”   說罷,張燦快步向大門走去,快要走出大門時,他忽然聽見張煥低聲問道:“八哥,你來做家主繼承人如何?”   張燦一下子怔住了…… 第一百零三章 爭奪家主(五)   苗家莊園內,張若鎬躺在紗帳裏,手臂擱在一個軟墊上,透過紗帳他眯着眼細細地打量給自己看病的林德隆,上次就覺得他象極了自己從前的一個故人,現在越看越象,只是那個人已在與回紇人的潼關大戰中陣亡,不過也有人說他並沒有死,張若鎬冷不防問道:“林先生可認識金吾衛大將軍李日越?”   林德隆面無表情,他慢慢收回手,淡淡道:“我只是太原城一個小小的醫師,怎麼會認識金吾衛大將軍,不過我倒給辛雲京大將軍看過病。”   張若鎬見他不露聲色,又是張煥的師傅,倒不好追問得太緊,話題一轉他便回到了自己的病上:“林先生以爲老夫的病勢如何?”   “僅憑診脈是看不出什麼,不過我從前有個病人的病況和張尚書一樣,幾個月之內由一個肥壯的漢子變得骨瘦如柴,每夜胃痛難忍。”   “那他現在怎麼樣了?”張若鎬笑着問道。   林德隆搖了搖頭,“後來他去嶺南了,情況我也不知,不過我讓他改素食後,他的病況確實有所改善。”   “多謝林先生,以後我也會注意飲食。”   林德隆見他有些疲憊,便告辭而去,張若鎬給旁邊的張煥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下來,林德隆走後,房間裏就只剩下張若鎬和張煥兩人。   張若鎬微微一笑道:“想不到當年的在金吾衛大將軍,竟然就藏在我的眼皮之下。”   張煥默然無語,原來師傅竟然就是當年史思明手下第一猛將李日越,後來投降了李光弼,被朝廷封爲金吾衛大將軍,現在他終於明白十五年來師傅爲何要在太原行醫從善,那是因爲安史之亂中他曾在河東殺人無數,他是來贖洗自己當年所犯下的罪孽。   張若鎬見張煥沉思不語,便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來!給我講講昨夜的事情,我聽說你發現了蹊蹺之事?”   張煥便將師傅之事暫時放下,給他講述了發現有人相助之事,最後問道:“家主以爲這是誰的手筆?”   張若鎬冷笑了一聲,這還用問嗎?除了裴俊,還會是誰,不過裴俊這隻老狐狸打得什麼主意他當然也很清楚,他抬頭瞅張煥一眼,笑道:“你認爲呢?”   “我以爲是裴相國。”   張煥微微地笑了笑道:“裴相這樣做自然有他的用意,不過我以爲先不必考慮他的動機,對我們有利則拿來用就是,我想,裴相也樂意見到崔圓飲恨河東。”   張若鎬沒有再說什麼,他慢慢閉上了眼睛,淡淡一笑道:“既然你心裏明白,此事就由你自己決定吧!”   張煥默默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張若鎬忽然睜開眼睛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絲憂慮之色,喃喃自語道:“十八郎,你可千萬別被他的僞善迷惑啊!”   ……   張煥回到前院,只見林德隆正坐在臺階上細心地擦拭一把橫刀,在他旁邊則停着一輛華麗的馬車,車窗上陳平託着腮全神貫注地看着林德隆的一舉一動,那神態頗象街頭小孩盯着修補匠人手中的活計。   張煥心中輕輕地鬆了口氣,其實師傅從前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既然在官方記錄中已經陣亡,那他就不再是李日越,而只是太原名醫林德隆。   他慢慢走到林德隆的身邊坐下,笑了笑問道:“師傅不想孫子嗎?”   林德隆舉起鋼刀眯着眼打量一下,笑道:“我那親家翁恨不得我最好忘了孫子,自己一個人回蜀去。”   張煥見他手中是一把新刀,便歉然地說道:“我把你給的刀弄丟了。”   “我已聽平平說了此事,丟了就算了。”   沉默了一下,張煥忽然想起一事,笑道:“師傅可知道平平被楚尚書認爲義女。”   林德隆微微一怔“是楚行水麼?”   “是!”   林德隆沉思片刻,便笑了笑道:“十幾年前和他打過交道,雖然他外表溫文爾雅,但內心卻很剛烈,是一條漢子,平平有他這個義父也不錯。”   說到這裏,他笑意漸去,瞥了一眼張煥道:“張尚書的病恐怕拖不了多久了?”   張煥一呆,他急忙問道:“師傅不是說有一個類似的病人去嶺南了嗎?”   林德隆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道:“去嶺南之說只是不想刺激張尚書,我那個病人來找我診治後不到一年就死了,他胃裏長了一個‘腫’,我剛纔看太醫開的藥方,其實張尚書就是一樣的病,想必太醫也明白。”   張煥半天說不出話來,恐怕張若鎬自己也知道命已不久,所以他纔會將內閣之位讓給張破天,逼張家接受張破天回族。   “生死有命,你就看開一點吧!”林德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岔開話題笑道:“聽說你昨晚喫了一個大虧,可是真的?”   張煥瞥了一眼陳平,淡淡一笑道:“有人虛虛實實,着實騙了我一回。”   林德隆將刀插進鞘裏,站起來微微一笑道:“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   張煥想了想便道:“我想請師傅貼身保護家主。”   ……   次日黃昏時分,太原城的南門便浩浩蕩蕩駛來一支隊伍,近三百騎兵嚴密地護衛着一輛馬車,雖然人數不多,但這些騎兵皆手握橫刀,衣甲鮮亮、氣勢威嚴。   這些天張家似乎要發生什麼大事,每天都有不少族人從各地趕回,但今天這支騎兵隊卻不同尋常,思路活絡一點的人都猜出,這是張家家主回來了。   消息往往比馬車跑得快,張若鎬的隊伍剛到張府大門的木橋前,張若錦便率領近百名族人出來迎接,“大哥回來前爲何不先告訴我們一聲!”   雖是迎接,但張若錦態度毫無恭謙,語氣也沒有半點敬意,如果不是李翻雲要求出迎家主,他或許連大門都不會開,爭奪族位如同水火,他勢弱一分,極可能就被張若鎬壓下去。   張若鎬連窗子也沒有打開,只聽他在車內冷冷道:“你問我回來前爲何不說一聲,那我問你,三弟死之前爲何你又不告訴我一聲?”   張若錦臉色一變,他向後退了一步道:“大哥此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說三弟之死和我有關係嗎?”   “你自己心裏明白!”   場面一下子緊張起來,張若錦向後掃了一眼,老四張若鏘猶豫了一下沒有動,而老六張若鈞卻一步站了出來,他的眼角迅速瞥了一眼張煥,厲聲道:“三哥之死和二哥無關,這一點大家都清楚,我倒覺得你應先問問自己,究竟誰該對三哥之死負責?”   話音剛落,一條黑黝黝的鞭稍從他嘴邊掃過,‘啪!’地一聲脆響,張若鈞猛地捂住嘴巴,萬分痛苦地蹲了下去,片刻,他的嘴變得又紅又腫,只聽張煥在馬上冷冷道:“族規有言,不敬家主者杖五十,辱家主者杖兩百,既然沒人動手,那只有我來代勞了。”   “你!”張若錦惡狠狠地盯着張煥,他剛要發作,卻忽然臉色大變,只見張煥的手中出現了一塊金牌,四個篆字清清楚楚出現在他眼前,“如見朕面”,在下面刻有一行小字,‘玄宗皇帝親書’。   而在金牌的上面則是一雙冷厲的眼睛,再看兩邊,幾個士兵已經抽出了寒森森的刀,張若錦的腿一陣發抖,他‘撲通!’跪了下來,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臣平陽郡刺史張若錦恭迎太上皇陛下聖物!”   他這一跪下,身後所有的人都跪了下來,張煥一言不發,良久才冷冷道:“恭迎太上皇聖物,只開一側門就行了嗎?別的人呢,都在房中睡大覺嗎?”   “這……”張若錦又羞又惱,他回頭惡狠狠地對幾個族人道:“去把大門打開,把所有人都叫出來迎接!”   張府兩年未開的大鐵門終於在‘吱吱嘎嘎!’聲中開了,張煥將金牌一收,跳下馬恭恭敬敬地對馬車中張若鎬道:“請家主進府!”   只聽張若鎬在馬車裏低聲喝道,“進府!”   高大的馬車便從張若錦和張若鏘面前緩緩駛進了大門。   張府內也有一條類似中軸線的大街,呈東西走向,爲了避諱,修成了半月形,此刻道路兩旁擠滿了張家的族人、家奴和幫傭,足有數千人之多,他們沒有看到太上皇的聖物,卻看見一輛高大的馬車緩緩駛來,‘家主回來了’,這個消息瞬間便傳遍了全府,太上皇的聖物此刻已經不重要了,家主的到來使無數心處懸崖的張氏子弟們一下子回到了堅實的大地,歡迎的場面出現了冷熱兩重天的局面,開始有一些年輕的子弟追着家主的馬車奔跑歡呼,也有知內情者負手呵呵冷笑,而更多的人則開始盤算在這次家族內訌中自己究竟該支持誰。   今天晚上,將是無數人的不眠之夜。 第一百零四章 爭奪家主(六)   入夜,幾聲犬吠嗚嗚咽咽在街頭響起,張府大門悄然打開,過了半晌,一輛馬車在數十騎武士從門內駛出,轔轔向北馳去,自從家主歸來,張若錦不敢再囂張,出一趟門也是小心再小心。   馬車幾乎在太原城內繞了一週,才漸漸地向目的地走去。   今天張若鎬一回來便強勢出手,釋放了所有被拘押的帳房,並解散了他剛剛成立的安保營,雖然在他回來之前幾乎所有的族人都表示支持自己,可今天下午在張若鎬的強勢面前,卻無人敢出頭反對。   “一幫見風使舵的傢伙!”張若錦暗暗咬牙切齒。   馬車一轉,又駛進了那個深宅小巷……   李翻雲負手站在窗前,目光陰冷地看着院子裏的大樹,自從得到張若鎬進城的消息,她的臉便一直陰沉似水,很顯然,自己的計劃失敗了,那十個人必然已經完蛋,但其中的細節她卻不得而知,現在已經打草驚蛇,再想刺殺張若鎬實在是難上加難,罷了!張家的事情還是張家去辦吧!自己應集中精力把自己的事辦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低微的稟報,“先生,張刺史來了!”。   李翻雲的思路被打斷,她凝神道:“讓他進來!”   很快,張若錦被帶了進來,他上前輕輕施了一禮,“李先生,你找我有事嗎?”   李翻雲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來問你,你已佔儘先機,爲何張家的族會遲遲不舉行?”   張若錦小心翼翼答道:“現在大半族人都已到來,還有三十幾人可能明後天能到,按族規還達不到罷免他的人數。”   李翻雲沒有說話,半天她才緩緩道:“我剛剛得到消息,李系已加快行進速度,三天後將抵達太原,最遲後天你一定要召開族會罷免張若鎬,否則你自己給相國解釋去。”   張若錦見她將責任推到自己頭上,心中大罵,卻又無可奈何,他遲疑一下又道:“先生能否問問相國,在危急時刻,請山東出兵……”   他話沒有說完就被李翻雲斷然拒絕,“出兵河東?哼!你以爲相國會想不到嗎?你以爲張若鎬也會想不到?”   一連三個加重語氣的疑問,使李翻雲對張若錦的能力產生了強烈的質疑,如此淺顯的道理他居然還會問,他難道不知道李系來河東巡視的真正目的,就是爲了防止山東藉機出兵河東嗎?   她暗暗地搖了搖頭,崔相國看錯人了,這次張家之爭恐怕不容樂觀,想到此,她語氣蕭索地道:“張刺史,這件事你可以直接飛鴿請示崔相,不必通過我。”   張若錦見她沒有誠意,只得恨恨而去。   待他走後,李翻雲沉思了片刻,又拉了一下繩,一名手下匆匆走進,向她施一禮道:“請先生吩咐?”   “蘭陵樂坊那邊情況如何?”   “啓稟先生,正按既定計劃在太原造勢,奪下這次曲會桂冠不成問題。”   李翻雲點了點頭,“要將名氣造大,這兩天一定要轟動全城。”   ……   張若錦憂心忡忡地回到府裏,事實上他並沒有對李翻雲說實話,張府族人下午時便已到齊,只是張若鎬的強勢出現削弱了他的信心,罷免家主須七成族會中人通過,他委實沒有把握,如果一旦族會上罷免失敗,崔圓不會饒過他,所以能向後拖兩天,給自己留點時間是最好不過,想着,張若錦慢慢來到了張若鈞的房內。   張家五兄弟,除了老三張若鋒身體瘦弱外,其他四人長得都頗爲神似,皆是高胖的身材,相貌也是大臉大鼻,只是張若鈞最沒有出息,官職最小,在族中也沒有什麼影響力。   但他的兩個兒子卻引人注目,一個嫡子掌管着張家的財權,而另一個庶子卻名揚大唐,不過他寧可沒有這個名揚大唐的兒子,府門前挨的一鞭將他這個父親的臉面掃得蕩然無存。   此刻張若鈞仰躺在軟榻上,一名侍妾正小心翼翼地爲他敷藥,張煥的那一鞭抽得太狠,不僅口脣高高腫起,而且牙齒也鬆掉了兩顆,他此時的模樣頗似一種生活在河中的馬的遠親。   “六弟!你好點了嗎?”張若錦在他身邊坐下關切地問道,這一鞭是替自己挨的,倒把他們兄弟之間的心拉近了。   侍妾敷完藥,又用幾層輕紗把他鼻子以下的部位遮住,這才退下去,張若鈞坐直身子,眼中的怒火流露無疑,他取出紙筆,重重地寫下一行字:我要殺了那孽障!   張若錦嘆了口氣,他很理解兄弟的苦楚,被自己兒子當衆鞭打,這放在誰的身上都無法忍受,可是張煥既然敢公開打自己的父親,那說明已經不把放他在眼裏了。   “六弟,你想過沒有,他之所以這般囂張,是誰在給他撐腰?”   張若鈞眼中的憤怒更加強烈了,他又寫下了一句話,‘見子傷父卻無動於衷,此人爲一己之私而顛倒綱常,不配爲家主。’   “是!從這點小事上就可以看出他天性薄涼,心中根本沒有手足之情。”   張若錦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爲了我張家的前途,我已經決定豁出去了,六弟,你一定要幫我!”   張若鈞大筆一揮,肺腑之言躍然於紙上,‘請二哥放心,今日之辱,我必十倍還之。’   張若錦見他寫字龍飛鳳舞,舉手間揮灑自如,似乎比說話還要快一些,而且寫在紙上的詞句說服力還更強,擔心他口不能言的隱憂一下子解了,族會上自己的急先鋒非他莫屬。   他返身關了門,從書架上又抽出一大疊紙笑道:“來!我們商量一下族會上的細節。”   ……   就在張若錦兄弟商量對付張若鎬的同時,張煥卻受家主之託,來到了王煙蘿的房間。   女人有時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當她受盡傷害、鐵了心要對付某人時,卻會因爲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而忽然改變想法,王煙蘿就是這樣,她原本決定和張若鋒一起指證受張若鎬指使向王家匯錢,但自從張若鋒拒絕合作被殺後,王煙蘿便沉默了。   她的沉默或許是感覺到了脣亡齒寒,或許是看到了自己將來的下場,總之,沒有人知道她現在的想法,但無論如何,她在這次倒家主的事件中將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她的態度也極其重要。   張煥走進房間時,王煙蘿是背對着他,在伏案寫什麼東西,張煥在門口長施一禮,恭敬地道:“張煥參見夫人!”   “進來吧!”   王煙蘿慢慢轉過身來,指了指旁邊的一個軟榻,“請坐!”   她彷彿知道張煥要來,沉默了片刻,便先開口道:“是他叫你來的吧!”   張煥笑了笑沒有說話,現在的局勢十分微妙,按照張家的族規,只要有人提出家主不利於家族的證據,並在十個輩分高於家主的長輩簽名同意下,張氏家族就必須召開全族會議,審議現任家主的資格,一旦過超過七成的人同意,現任家主就會被革去家主的職務。   在五月份因家主繼承人和張破天重返家族一事上,張氏家族曾經召開過一次全體會議,形勢對張若鎬相當不妙,事情又隔了數月,卻發生了張若鎬將內閣之位讓給張破天,以及張家鉅款失蹤兩件大事。   事實上,形勢對張若鎬相當不利,不過要七成人贊成才能罷免,這又給張若鎬留下了一線生機,支持他的人也有,這樣族會的勝負極可能就懸於一票之差。   所以爭取每一點有利的條件便是當務之急,尤其是王煙蘿,她是家主正室,她若站出來指證,形勢將對張若鎬相當不利。   相反,如果她能保持沉默,在很大程度上將削弱對張若鎬指責的說服力。   但王煙蘿此人頗有心計,若表現出有求於她,她必然漫天要價,一旦條件滿足不了她,她反而會咬得更狠。   “我不會是張家的家主繼承人。”張煥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道。   要想和王煙蘿溝通,首先就要緩和她對自己的敵意,而家主繼承人是他們之間矛盾激化的導火索,掐掉這個導火索,雖然不能使王煙蘿捐棄前隙,但至少能使她變得理智,不至於被仇恨矇蔽了眼睛。   王煙蘿一怔,她的臉上漸漸露出了歡暢的神色,這是一種兔聞狐死的痛快,她望着張煥,臉色越來越愉快,終於,她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尖刻的笑聲在房間裏迴盪。   待她心中的憤懣發泄得差不多時,張煥這才冷冷地道:“不過家主繼承人也輪不到張煊。”   “那是當然。”王煙蘿嗤笑一聲道:“煊兒考不上進士,又立不了大功給他露臉,他當然是看不上眼。”   張煥卻搖了搖頭,“家主說不是這個原因,具體是什麼原因我也不知,家主只是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王煙蘿臉驀地紅了,但一霎時又消失不見,她當然知道張若鎬指的是什麼,這種事只有他們夫妻自己心裏明白。   王煙蘿眼中的神色開始變得陰騖起來,她冷冷問道:“那他想怎麼處置我們母子?休了我,趕我回王家嗎?哼!諒他也不敢!”   “這有什麼不敢,你以爲我們張家還象以前一樣可以任人揉捏嗎?”   張煥站起身,不屑地望着她道:“王昂是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嗎?崔圓讓他向東,他敢走西嗎?夫人,現在的形勢已不是去年,你知道家主爲什麼要把尚書之位讓給張破天?我實話告訴你,這就是爲了把張破天的利益綁在張家身上,讓他的三萬河東軍真正成爲張家的私軍,試想一下,崔圓會爲了你而和河東軍血拼廝殺嗎?況且就算崔圓這次扳倒了家主,他又該如何處置你呢?有時知道得太多,反而會害了自己。”   說到這裏,張煥見她臉一陣紅一陣白,便緩和一下口氣道:“今晚上夫人先好好想一想,明日我再來拜訪!”   說完,他拱拱手轉身要走,就在他剛走到門口時,王煙蘿忽然低聲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張煥停住了腳步,他轉身向王煙蘿躬身施一禮道:“夫人還有什麼事嗎?”   王煙蘿的眼光極爲複雜,她知道張煥說的是實話,大哥確實已淪爲崔圓的走狗,雖然大哥不會殺她,但崔圓會,張若鋒還是張若錦的兄弟,一轉眼便殺了,那自己呢?如果這次事件結束後,崔圓會留她這個隱患嗎?   張煥說得對,自己必然也會死,王煙蘿的心裏轉過無數個念頭,讓自己沉默也是可以,但需要他張若鎬用條件來交換。   “你坐吧!”   王煙蘿的目光已經不再似張煥剛進來時那般充滿敵意,而是極爲冷靜,待張煥坐了,她才淡淡一笑道:“你說吧!他給我什麼條件?”   張煥見她已經恢復了理智,便笑了笑道:“維持現狀,你依然是家主正室,另外你可以進入宗人堂,各房納妾婚娶皆由你來過問。”   王煙蘿搖了搖頭,表示不認可,這些都是虛的東西,她是個講求實在的女人,這種條件她不能接受。   張煥彷彿知道她會有此反映,便冷冷一笑道:“家主本來只答應維持現狀,進宗人堂還是我的建議,夫人,你就知足吧!”   “不!”王煙蘿用不容反對的語氣道:“我有兩個條件,如果他答應,我就保持沉默,否則大家就魚死網破!”   張煥凝視着她,目光清冷,“夫人不妨說說看?”   “一是他的蔭官必須給煊兒。”   王煙蘿心裏清楚,張煊的家主之位已經沒有希望,改變他地位唯一的辦法就是自立門戶,可他又不可能考中進士,所以按照唐制走門蔭這條路就是最爲有效的捷徑。   張煥不露聲色,他又繼續問道:“那第二呢?”   “第二是把河東郡的蒲河田莊劃給燁兒。”   張燁是王煙蘿的二兒子,也是讀書不成,而張若鎬的門蔭只能給一人,所以王煙蘿便考慮給他做個富家翁,蒲河田莊佔地五千頃,皆是膏腴之地,是張家最大的一個田莊,至於小兒子則跟在自己身邊,他年紀尚小,張若鎬也頗爲喜歡他,而且他天資聰明、學業努力,是個讀書的料,將來考中進士應不成問題,這樣一來,她所有的後顧之憂便解了。   說完,她靜靜地看着張煥,等待他的答覆。   半晌,張煥方緩緩道:“蔭官之事我可以勸勸家主,我估計問題不大,但把田莊私分給族人,這與族制不符,恐怕不行,這樣,讓張燁到我天騎營從軍,夫人看這樣可好?”   “不行!”王煙蘿堅定地搖了搖頭,“我這個兩個條件,不容半點刪改。”   張煥忽然笑了,“讓家主做出這麼大的讓步,除非夫人也拿出一點實質性的東西。”   王煙蘿沉默了,讓她出賣孃家也不可能,半晌,她嘆了口氣道:“那我告訴你,張若錦手中有一封信,那封信的內容是你們家主寫給張若鋒,讓他劃款給王家,信中的筆跡連我都分不出真假,關鍵是印章是真的,你們家主有口難辨,而且這封信是官府從張若鋒的房內抄到,這是張若錦這次倒家主最大的一個證據。”   張煥還是搖了搖頭,“你這個消息不算什麼,從太原尹那裏也能知道,我希望你提供一個真正有價值的消息。”   王煙蘿忽然冷冷一笑,“如果我告訴你,那封信有一模一樣的兩封呢?” 第一百零五章 爭奪家主(七)   “你如何知道會有兩封一模一樣的信?”張煥緊緊地盯着她問道,他已經意識到,這個消息極可能將成爲張若稿扭轉局面的關鍵。   “很簡單,那封信張若鋒看的時候,緊張之下不小心撕掉了一條邊,而張若錦前幾日拿給我看的那封信卻完好無損,沒有半點被撕過的痕跡,所以我敢斷言有兩封一模一樣的信,至於第一封信被張若鋒撕掉了還是藏起來,我就不知道了。”   張煥揹着手在房間裏慢慢踱步,當然,第一封信可能被張若鋒撕掉了,也可能被對方搜到拿了回去,但以張若鋒做事之謹慎,這封信他必然會給家主,而不會貿然撕掉。   那是被他們殺張若鋒時搜走了嗎?張煥還是覺得不可能,他和對方已經交過一次手,以對方心計之慎密,絕對不會犯下這種致命的失誤。   那只有一種可能,張若鋒事先已將它藏了起來,可他會藏到哪裏去呢?想到此,他瞥了一眼王煙蘿,忽然發現她的眼睛裏藏着一種難以捉摸的笑意。   張煥若有所悟,他立刻笑了笑道:“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你的兩個條件我現在就可以答應。”   王煙蘿卻狡黠地笑了,“你答應沒用,我要你們家主書面答應我!”   ……   張若鎬的房間內燈光柔和,一封信正靜靜地躺在案几上,信角被撕去一條邊,用白紙在背後粘住,這封信正是張若鋒在被害前交給王煙蘿的證據。   張若鎬怔證地看着這封信,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和自己的筆跡完全一模一樣,而且下面的印章也是真的,確確實實是自己的官印,信箋也是有編號的禮部公文紙,這是有人在幾年前偷偷地盜用了。   只要這封信抖出來,自己將百口難辯。   張若鎬忽然有一種上天眷顧張家的慶辛,崔圓做了一樣的兩封信是他的精明,但這種精明一但託非所人,那就極可能變成了漏洞,事實上就是這樣,這件事如果是張破天或者張煥來做,就絕不會發生這種致命的疏忽,可惜崔圓用錯了人,張若錦最大的一個弱點就是關鍵時候手軟,沒有一種深究下去的毅力,否則他五月時就完全可以取自己而代之。   張若鎬飛快地寫了一封信,將兩封信一齊交給張煥笑道:“下來兩天,我要接見一些族人,有你師傅護着我,你就去忙自己的事吧!明後天再去一趟太原府,務必替我把這兩封信交給韓使君。”   張煥見家主神情愉快,知道他已勝算在握,便點點頭笑道:“好!明日我就去太原府,夜深了,家主早點歇息吧!”   張煥慢慢退出小紅樓,這裏已經戒備得異常森嚴,一百多張煥的親兵將張若鎬的住處嚴密保護,還有一個不知藏在什麼地方的林德隆。   張煥叮囑士兵們幾句,便在幾十名親兵的護衛下去了,他現在住在一座空置的大宅院裏,離家主住的地方只有一百餘步,不過張煥心中有一件牽掛,便徑直向大門外走去。   出了大門,沒有過橋,而是向左一拐,沿着護宅河慢慢向前走去,河水黑亮而寂靜,遠處有幾個人在河邊漂洗衣服,不知不覺他便來到了自己原來的住處,啞叔因爲突然沒了母親消息,這幾個月來發瘋似地四處尋找,最後自己派人告訴他母親無恙,他才肯來長安。   門關得很嚴實,似乎裏面又住了人,張煥上前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動靜。   “你們找誰?”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煥回頭,只見幾步外站着個小女孩,年紀約十一、二歲,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她容貌清秀,長着一對大眼睛,臉上稚氣未脫,身材瘦小,手中端着一大盆衣服,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的這一大羣士兵。   張煥溫和地笑了笑,彎下腰對她道:“我原來住在這裏,今天特地來看一看。”   “你、就是那個大英雄十八郎麼?”小女孩遲疑地問道,但她的眼睛卻變得明亮起來。   “我是十八郎,但不是什麼大英雄”   張見等了半天也不見屋裏人出來,便笑問她道:“怎麼,家裏沒人嗎?”   “沒、沒有。”   小女孩慌慌張張地摸出一把鑰匙,蹲下來把門打開了,後退一步道:“你去看吧!”   張煥笑了笑,便推門進了小院,院子裏和原來幾乎一模一樣,但打掃得非常乾淨,角落裏啞叔翻的一塊地裏種滿了蔬菜,兩隻小雞雛正在菜地翻找東西。   三間屋子有兩間都鎖着,只有自己住的那一間門半開着,估計小女孩就住在那裏,張煥看了看便向母親的那間屋走去。   “那裏面可能還有你的東西,是啞叔放在裏面的。”小女孩從他身後走上來,從一個角落裏找出一把鑰匙開了門。   “你認識啞叔?”張煥忽然對她有了幾分好感。   “嗯!”小女孩點點頭道:“我搬來的時候啞叔還在,他是個很好的人,一早出去,晚上卻要很晚纔回來,他告訴我是去尋找主人。”   張煥暗暗嘆了口氣,又問道:“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花,叫花錦繡。”小女孩見他們沒有惡意,漸漸地也放鬆下來。   “公子,我們都在講你的事情。”小女孩的臉有點紅,目光明亮,看得出她對張煥十分景仰。   張煥笑而不語,走進了屋子,屋子裏堆滿了箱子,有些是從前鄭清明留下來的,有些是啞叔原來積攢在榻下的寶貝,連他也不知道是什麼。   張煥眼一瞥,忽然看見了那個柳條箱,他急忙走上前,輕輕地撫摸着箱子,箱子表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他又將它打開,裏面什麼也沒有了。   “箱子裏的東西被啞叔帶走了,這箱子有些朽了,他沒辦法拿,便託我好好保護它,我每天都要給它擦一次。”   張煥感激地向她點了點頭,“多謝你了?”   停一下,他又問道:“聽你的口氣,你好像是一個人住,你是張家的什麼人?”   “我只有一個族姐,嫁到張府,我無依無靠,便跟了過來。”說到這裏,小女孩低下了頭,顯得有些侷促不安,這處院子她是偷偷住進來,若張煥不準,她還真沒地方住了。   張煥隨手放了一錠金子在桌上,便對衆人揮揮手道:“我們走吧!”   一羣人離開小院,走出十幾步張煥又回頭向後看了一眼,清冷的夜風中,一個瘦小的身軀站在門口呆呆地望着他們。   ……   次日一早,張府的側門緩緩開了,數十匹馬從大門內奔出,直向小橋衝去,今天張煥閒來無事,打算去北市逛一圈,不過他剛過小橋,便見一老道士站在橋頭,只見他身材高大,面目白皙,三縷長鬚直飄胸前,穿一件直挺的杏黃色道袍,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之韻。   他見張煥下橋,立刻拱手施了一禮,張煥亦含笑向他抱拳還禮,戰馬衝出數步,他忽然聽見那道士在自己身後低聲笑道:“項莊舞劍,崔相之意公可知否?”   張煥拉住了繮繩,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士,卻見他揹着手,昂首望着自己,張煥便對親兵微微一笑道:“帶上他!”說罷,放馬飛馳而去。   張煥原本是打算去北市,老道士的一番話卻讓他改變了主意,他就近來到一座酒樓,直接進了一間雅室,坐下來便命道:“帶他進來吧!”   老道拉了拉衣服,負手慢慢走進了雅室,他淡淡一笑道:“我從長安追你到太原,張將軍可是在招馬球謀士?”   “馬球謀士當然在招,不過那是在長安,先生追來太原做甚?”   老道仰頭傲然道:“很簡單,貧道想做你的首席謀士。”   馬球謀士不過是個藉口,張煥真正的目的是想從中尋找到幾個擅長謀略的人才,這個老道士卻看出了自己的企圖,僅從這一點便可看出他是個有心人,不過他這種有心和韓愈窮困來投的有心完全不同,此人已五十餘歲,又出家之人,必然是抱有某種目的,他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麼呢?   想到這裏,張煥便不露聲色笑道:“請問道長法號,在哪裏修仙?”   “貧道姓李,在南嶽出家,將軍叫我李道士便可。”   張煥笑了笑又道:“先生既然想做我首席馬球謀士,那就須拿出一點真本事給我看。”   李道長輕捋長鬚笑道:“我觀張將軍這半年佈局,有如行棋,以勢爲略,以子爲術,以棄文從軍爲先勢,出兵回紇、誅殺朱希彩、剷除劉元慶爲子,一路行雲流水,掌管了北衙禁軍,建立了自己在朝中的根基;轉而又行棋河東,助張若鎬整肅家族,表面看是爲了張家,但實際上卻是爲了阻止崔、裴勢力入河東,是你自己想謀取河東爲本,最終和崔、裴分庭抗禮,張將軍,我說得可對?”   張煥見自己諸多隱祕之事都被他信口說出,甚至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要謀河東爲根本,他卻替自己一一想到了,他不由暗暗心驚。   老道見他沉默不語,便微微一笑繼續道:“將軍想尋一個根本之地,這個想法是對的,但選河東卻不明智。”   “爲何?”   “理由有三。”老道士伸出三個指頭,“一是將軍根基太淺,實際握在手中的資本只有天騎營三千軍,而崔氏裴家盤根錯節近百年,朝廷吏、兵、財三大權盡在其二人手中,又有山東、河北之根基,他們對河東窺視已久,豈能容你鳩佔鵲巢?其二,張家這些年雖然越來越衰敗,但其族人門生廣佈河東郡縣,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想謀取河東,恐怕張家這一關你就過不了。”   張煥不露聲色地試探道:“可我便是張家之人。”   老道士冷冷地笑了,“問題是你只是張家庶子,正是你這個身份,他們反而不容你,你和張破天心裏應該最清楚,這便是張家衰敗的根,若再給張若鎬五年時間,或許還有希望,可惜他沒有時間了。”   “那第三呢?”張煥沉聲問道。   “第三便是當今天子,若我沒判斷錯的話,他也是想取河東作爲自己的依仗,你看似他的心腹,其實不然,這個人我比你瞭解,此人寡恩刻薄,猜疑心極重,從不相信任何人,除非你甘心做他的一條狗,呼之來喝之去,否則他絕不會容你,所以我勸將軍想辦法先取冷僻之地爲根基,或巴蜀、江淮、甚至於河西故地,再向西取安西北庭爲戰略縱深,厚積薄發,積聚人心,待羽翼豐滿後再強勢而起,入廟堂與崔、裴分庭抗禮,那時將軍大業可定。”   一席話讓張煥聳然動容,這個道士究竟是誰,竟然有如此高的戰略眼光,他沉吟一下便問道:“仙長似乎認識當今天子?”   “當然!”   老道士冷冷一笑道:“十八年前,先帝曾有意改立他爲太子,我力勸阻之,心無仁德之人,何以得天下?今日看來,分毫不差。”   這最後一句話令張煥一下子站起來,他盯着老道士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何人?”   老道士一甩拂塵,淡淡一笑道:“貧道李泌,張將軍聽過否?” 第一百零六章 爭奪家主(八)   張煥揹着手走到窗前,他當然知道這個李泌是誰,先帝之師,也是前太子李豫之師,大唐最爲傳奇的道士,寶應二年的宮廷政變後,他便不知所終,有傳說他在衡山昇仙,也有傳聞他在衡山遇匪被殺,不料他今天卻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口口聲聲要做自己首席謀士。   張煥凝視着窗外沉默不語,良久,他忽然淡淡一笑道:“先生可是想當我的首席馬球謀士?”   李泌一怔,他不明白張煥的意思。   張煥慢慢轉過身,瞥了他一眼,冷冷笑道:“既要做我的馬球謀士就須按我的規矩來辦,請先生回長安,到我的幕僚韓先生處報名登記。”   ……   兩天時間轉瞬便過,太原下了一夜的秋雨,早晨的天空依然是灰濛濛的,一早,近百名雜役開始佈置會場,所有的物品都要經過嚴格檢查方纔允許入內,會場設在張府議事堂,這裏足以容納千餘人。   巳時正,一聲鐘鳴在張府的上空響起,數百名高帽長袍的張氏依次進入會場,沒有人說話,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凝重而嚴肅,這是張府今年召開的第二次臨時家族大會,上一次族會是五月,在那次族會里一致否決了任命張煥爲家主繼承人,同時也否決了重新接納張破天歸族,但隨即選出張若錦之子爲家主繼承人的提議也遲遲未能得到家主的正式同意。   而這一次,將討論張若鎬的家主資格,如果通過,張若鎬將立刻失去家主的位置,又是一聲鐘響,數百名族人跪坐在軟榻上挺直了腰,會議正式開始了。   張煥坐在倒數第二排的最邊上,這裏的座位是按血統來排序,他雖是大唐四品縣伯,但在血統這個唯一標準的面前,一切尊貴的光環都會黯然失色。   他目光微閃,在尋找今天唱戲的各角色,首先張若錦,按規定,他的位子應在第一排的前幾位,可現在,他卻坐在正席的左邊,面對着所有的族人,而家主張若鎬卻坐在正席的右首,也就是說張若錦已經和張若鎬平起平坐了。   位子是由宗人堂安排,這就暗示着宗人堂將支持張若錦,宗人堂雖然沒什麼權,但它的影響力卻很大,它的態度往往決定着會議的結果。   張煥的目光又落在家主的身上,他半閉着眼,儼如老僧坐定。   會場忽然有些騷動起來,只見一直沉默地張若錦站了起來,他掃視了一眼衆人,冷冷道:“今天請各位回本宗召開會議,實在是我張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有人身爲張府家主,非但不爲家族利益考慮,還一步步將家族利益出賣,這樣的人不除,我張家的滅亡便指日可待。”   說到這裏,張若錦斜晲一眼張若鎬,痛心地說道:“他雖然是我大哥,但在家族利益面前我不敢護短,我要告訴大家一件事。”   張若錦猛地一指張若鎬,厲聲道:“就是這個人,我們張家的家主,擅自把張家禮部尚書之位讓給了張破天!”   會場裏‘轟!’地一聲,彷彿炸開了鍋,不少在外做官的人已經事先知曉,都搖頭冷笑不言,但更多年輕子弟卻頭一次聽說此事,大家議論紛紛,大堂裏嗡嗡聲響成一片。   張若錦見衆人的情緒已經調動起來,心中暗暗得意不已,五月時,正是他一步步調動大家的情緒,最後才使張家族人空前地站到他的身邊,他略略瞥了張若鎬一眼,只見他骨瘦如柴,精神萎靡不堪,他心中更加得意,現在自己先發致人,已佔據上風,等會兒再拿出鐵證,張若鎬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以翻身了。   忽然,大堂裏變得安靜起來,張若錦凝神向下面望去,只見所有人都扭頭向後面看,人羣之中慢慢走上來了一人,正是張煥,張若錦的眼睛漸漸眯成一條縫,張若鎬果然是把張煥推出來和自己打擂。   “張煥,你上來做什麼?”   張若錦冷冷說道:“這裏是家族大會,你一個偏房庶子有何資格上臺?”   張煥不理睬張若錦,他瞥了幾個宗人堂的老者一眼,淡淡一笑道:“家主病勢沉重,不能所言,我受他委託特來替他應答,請問宗人堂可準否?”   “這個……”   幾個老頭面面相視,張煥是他們的孫輩,若換成別的族孫這般無禮,早被他們怒喝一聲,叉出去,可張煥他們不敢,不說張煥已是四品中郎將,外面院子裏可是有他帶來的三百鐵騎,若張若鎬真下了臺,又不知張煥會怎樣報復他們。   這些人一個個老成了精,怎肯在此時做出頭鳥,只見中間一個老頭乾笑一聲對張煥道:“族規中並無不準庶子發言這一條,你既然要說話,我們也不好反對。”   宗人堂示弱的答覆卻使下面爆發出一陣鬨笑,除了一些年長之人有些看不慣張煥的強橫外,大多數人都暗呼痛快。   這些宗人堂的所謂長輩平日裏倚老賣老,干涉他們的娶妻納妾,什麼李家門第不符,什麼王家八字不順,也不知拆散了多少情投意合的情侶,一些偏房庶出月例低微,便想暗自做些營生補貼家用,可一旦被宗人堂知道,不僅勒令退出營生,還要處予重罰。   這種個人家庭和家族之間的利益衝突也一直是大家族中的隱憂,不僅如此,宗人堂存在的最重要作用就是維繫嫡子的利益,也正因爲這樣,嫡庶之間的利益矛盾也往往表現在對宗人堂的態度上。   所以,當張煥表現出一種對宗人堂的輕蔑後,大多數人非但沒有反感他,反而心中生出了一種認同感,再加上家主已經表態不再考慮他爲家主繼承人,許多對他曾有敵意之人也漸漸對他親善起來。   張煥見宗人堂認可,便走到正中,他高聲對數百名族人道:“我想請問諸位,崔家有二十萬山東軍,裴家有十八萬河北軍,韋家有十二萬隴右軍,王家有兩萬山南軍,而楚家也有三萬淮南軍,正是這些世家軍隊纔是各大名門立足於朝堂的根本,那張家呢?號稱第五大世家,它的河東軍到哪裏去了?”   “被崔家拿走了!”有人小聲地應答。   “不錯!是被崔家奪走了,成了他的鳳翔軍,可爲什麼會這樣呢?”   張煥語氣漸漸變得低沉,“我想大家也和我一樣困惑,十年前張破天爲什麼會離開家族?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想今天應該給大家揭穿這個謎底了。”   “哼!張破天勾結崔圓,早有定論,又有何必要再次替他翻案,倒是你!”   張若錦冷笑一聲,他指着張煥對衆人道:“並非我輕視庶子,而是這個人竟親手將自己的父親打傷,試問這種眼無君父之人有何資格在這裏發言。”   他慢慢走上前,按着張若鈞的肩膀對衆人道:“知子莫若父,就讓他的父親給大家講一講。這個張煥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說完,他親手將張若鈞扶了起來,拿下他臉上遮蓋的紗布,露出了一張高腫的臉,到處是一塊塊觸目驚心的靛藍和紅紫,顯得格外猙獰,這時張若錦爲今天而特意給張若鈞打扮,果然,下面之人傳來一陣驚呼聲。   張若錦慢慢走回自己座位坐下,爲自己善於抓住機會而洋洋自得,他又迅速瞥了一眼張若鎬,眼中充滿了嘲弄之色,張若鎬依然是面無表情,彷彿所有的事情都和他無關。   張若鈞現在還是不能說話,他手中拎着一個大木牌,顯得頗爲滑稽,只見他從懷裏取出厚厚一疊白紙,從中間翻出一張,貼在木牌上,高高舉起來,向衆人展示。   不過衆人表情並不是張若錦預料的那樣,充滿了對張煥的憤怒,而是一片驚愕,隨即竊竊聲四起,張若錦只見四弟張若鏘指牌子拼命向自己使眼色,滿臉都是焦急之色。   他微微一怔,他是坐在張若鈞的身後,約兩丈遠,看不見牌子上的字,按照預定的方案,牌子上的字應該是‘此子從小便欺兄辱父,乃大逆不道之人。’可衆人表情卻似乎不像,好像都充滿了對張煥的理解。   張若錦極想站到前面去看看牌子上究竟寫的什麼,又恃身份不敢妄動,這時,旁邊的張煥卻迅速瞥了一眼八哥張燦,讚許地向他點了點頭,張煥看的很清楚,牌子上清清楚楚寫着,‘我辱家主在先,理應受責打,十八郎大義滅親,我感到很欣慰。’   這時,張若鈞木牌上的字又換了,‘十年前,我們被崔圓挑撥,將張破天趕出張家。’   此言一出,會場上一片譁然,緊接着張若鈞又貼上一張紙,“張若錦受崔圓慫恿,欲奪軍權,便聯合幾兄弟向家主誣告張破天有謀家主之意。”   ……   ‘家主爲此召集五兄弟與張破天對質,衆人一致要求他交出軍權。’   ……   ‘張破天被逼不堪,一怒之下離開張家。’   ‘崔圓收買了河東軍中高級將領,最終使河東軍倒戈。’   張若鈞動作迅速,一張一張的紙貼上木牌,前排人小聲誦讀,如波浪般翻滾着向後傳言,漸漸的,掩蓋了十年的那樁往事,此刻終於真相大白。   張若錦已經搶到了第一張白紙,張煥的一鞭竟變成了大義滅親,他氣得渾身發抖,萬萬沒有想到張若鈞竟會在關鍵時候背叛了自己,他這才明白,張煥那一鞭是早就設好的苦肉計,此刻,張若錦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張若鈞一張一張地更換白紙,聽着下面的族人一陣陣驚呼。   他手腳變得冰涼,坐榻下彷彿有無數根針刺他一般,終於,張若錦忍不住向張若鎬偷偷看去,卻只見他在微微斜視自己,嘴角掛着不屑的笑意。   不!自己並沒有敗,自己還有一個最大的籌碼,張若鎬的嘲諷深深地刺激着他的自尊。   這時,張煥從旁邊慢慢走過來對衆人道:“各位,現在我可以回答家主爲何要將禮部尚書讓給張破天了。”   “家主是爲了我們張家的大局着想!”張燦站起身大聲道。   “不錯!”張煥走到了族人中間,他看了衆人一眼,“家主這樣做爲了我們張家的大局着想,崔圓已經繼任了右相,他的下一步是什麼?顯然就是要對付我們張家,把河東這個戰略要地收入他的囊中,可是他唯一忌憚的就是張破天手中的三萬河東軍,試想一下,如果沒有這三萬軍護衛我們,崔圓甚至不用出兵,只需派幾百個馬賊便可滅了我們張家滿門,可我們卻對張破天懷有極深的成見,不肯重新接受他,家主才萬般無奈將內閣之位讓給張破天,或許他的做法也有不妥之處,但希望大家理解家主的一片苦心。”   “夠了!”   張若錦猛地站起來,他快步走到張煥身旁,臉色異常陰沉地對衆人道:“我們今天討論的不是張破天如何?而是我們的家主有沒有資格再做下去的問題。”   他走到一旁的案几上取過一本帳,舉在手中,高聲對衆人道:“這是我從勸業行拿來的賬簿,我發現在前年有一筆四十萬貫的鉅款被撥給了山南王家,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我想大家也不知道,可當張若鋒忽然離奇地死後,我才終於發現,這裏面竟然藏着一個祕密。”   張若錦見衆人注意力再次被自己吸引,他的信心又慢慢開始恢復,便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道:“這封信就是從張若鋒房間裏搜來,大家猜測了很久,一定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吧!”   張若錦把信打開,取出裏面的信箋對衆人道:“這封信就是我們的家主命令張若鋒向山南王家劃撥四十萬貫鉅款,事後我查明,這四十萬貫錢最後是落入了崔家的口袋。”   此時,整個會場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家主。   張若錦瞥了張若鎬一眼,冷冷道:“家主,請你給大家解釋一下,你爲何要將錢劃給山南?爲什麼錢最後卻落到了崔家的手中?”   張若鎬搖了搖頭,“我從未寫過什麼劃錢給山南的信。”   “哼!”張若錦嗤笑了一聲,“你的意思是說這信是假的?是我栽贓你?”   他把信交給宗人堂幾個老者,“你們告訴大家這信可是真的?”   宗人堂其中一人站起來道:“我們早已驗過,筆跡確實是家主所寫,印章也是真的。”   “如何?你還說我是栽贓你嗎?”   張若錦十分得意地拾起信,向衆人揚了揚道,“各位可以看看,信紙已經發黃,筆墨也十分陳舊,這顯然是幾年前所寫,難道我會在幾年前便想到今天嗎?”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張刺史手中怎麼還有一封信?”   衆人一起回頭向後看去,只見門口走來一羣官府中人,爲首之人正是太原尹韓延年,他十分詫異地望着張若錦手中的信,從懷中也取出一封信,對衆人晃了晃道:“從張若鋒房中搜出的信在我這裏,聽說今天張家開族會,我便特地將它送過來,怎麼張刺史的手中也有一封?”   張煥接過信,快步走到目瞪口呆的張若錦面前,微微一笑道:“二叔,手中之信可否借我一觀?”   張若錦本能地一退,卻冷不防被張煥一把將他手中信抽走,張煥又抖開另一封信,仔細看了看,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道:“兩封信居然一模一樣,怪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將兩封信並放在一起,高高舉起道:“這兩封信一模一樣,筆跡印章均分毫不差,而且所用信箋的編號也是連號,各位不覺得其中的蹊蹺嗎?”   張若錦一眼瞥見那條被撕壞的邊,大腦‘嗡!’地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大堂裏鴉雀無聲,大家都在等着張若錦的解釋,可等了很久,張若錦始終沒有站起來,張氏族人開始竊竊私語。   “韓使君,這封信明明你已交給了我張家的宗人堂,怎麼又會到你的手上?”一直沉默的張若鏘忽然站了起來,他盯着韓延年冷冷道:“我沒記錯的話,你好象還爲這封信病了一場。”   韓延年臉色一整,肅然答道:“我生病是因勞累,和此事無關,不錯,這封信我先是借給了貴府的宗人堂,但這是官府辦案的證據,官府自然要拿回,你若不信問問便知。”   衆人的目光又落到宗人堂幾個老人的身上,這時張煥慢慢上前,對宗人堂的幾個老人笑道:“事關重大,請幾位長輩仔細想好了!”   雖然他面帶微笑,但幾個張府老人卻分明感受到他話語中隱藏的一種死亡威脅,幾個人不約而同又看了看張若錦,他坐在那裏一臉沮喪,顯然大勢已去,幾個人便異口同聲道:“韓使君說得一點沒錯,信我們確實交還了官府。”   “你們……”   張若鏘氣得渾身發抖,他咬牙切齒道:“一幫見風駛舵的傢伙!”   他轉過身,不甘心地高聲對衆人道:“或許家主不放心,事關重大,所以才連寫兩封,以防止萬一,這也有可能?”   “事關重大!”   張煥一陣冷笑,“你也知道這事關重大,如果是你,你會寫兩封信嗎?將自己的風險增大一倍,你別忘了,你說的是天下第五世家的家主,大唐的禮部尚書,如果家主連這點謹慎都沒有,他又何以使我張家至今屹立於河東不倒!”   大堂裏靜悄悄地,只聽見偶然傳來的咳嗽聲,張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徐徐對衆人道:“衆所周知,崔圓在去年利用回紇入侵重創了韋家,五月,他連任右相成功,今天是八月,正好過去三個月,張家便突然爆發了內亂,有人氣勢洶洶逼迫家主讓位,大家想一想,這是巧合嗎?這其中可能沒有崔圓的影子嗎?想必也有人聽說了,四天前,家主遭到了數百名不明身份人的夜襲,死了兩百餘人,官府已經介入調查,這是爲什麼?這是有人要置家主於死地!”   張煥心中的怒火忽然爆發,他慷慨激昂說道:“如果我們家主倒了,誰會是最大的利益者,是張若錦嗎?不!是崔圓,他謀劃這一天已經多年,一但他成功,不出一年,山東的清河軍就會進駐太原,所有河東的張家官員都會被他清洗,張家積累百年的聲譽、家產皆會毀於一旦,你們!願意看到這一天嗎?”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沉思,甚至連剛剛跳起來反對的張若鏘也沉默了,惟有張若錦一陣白一陣紅,他想跳起反駁,可在張煥強大的氣勢面前,在張煥鏗鏘有力的話語面前,他竟變得無比渺小和醜陋。   “各位,讓我說兩句吧!”張若鎬艱難地要站起來,張煥一把上前扶住了他,他顫巍巍走到衆人面前,聲音低沉而又不容反駁。   “今天大家既然有這個機會坐在一起,我想說,張家首先需要的是團結,只要大家齊心,就不怕有人來欺辱我們,現在我宣佈,張破天將重新回到張家,可有人反對?”   沒有人站起來,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已明白,張破天的三萬河東軍將是張家最有力的保護,在這個原則性的問題上,大家均拋棄的過去的仇恨。   “很好!下面我再宣佈我們張家的家主繼承人。”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張煥望去,今天他的表現讓許多人都刮目相看,許多人都不再反感他,甚至許多庶子都渴望張煥能成爲家主繼承人,或許他能改變庶子在張家的地位。   張若鎬再一次向張煥看去,目光中帶着最後一絲期待,但張煥依然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放棄今天這次機會或許會失去很多,但他已決定了自己將來要走的路,就決不會再回頭,不是嗎?人生因爲就是充滿了挑戰,纔會變得多姿多彩。   張若鎬的眼睛忽然變得明亮起來,他欣慰地笑了,他的目光離開了張煥,手慢慢指向張燦,徐徐道:“張燦掌管財權近一年,做事穩重踏實,讓我很是放心,我正式命他爲我們張家第八任家主繼承人。”   張燦慢慢站了起來,會場裏沉寂片刻,忽然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他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張家家主,可今天卻成爲了現實,他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恍若自己還在夢中一般。   旁邊他的父親張若鈞心中萬分激動,他感激地向張煥望去,就是這個自己十五年來從未放在眼中的兒子,卻最終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張煥笑着向張若鈞微微點了點頭,他做了自己的十五年的父親,今天自己終於回報了他,從此和他兩無相欠。   張煥慢慢地向後退去,從小側門悄悄離開了會場,就在他剛剛離開之際,外面傳來飛奔的腳步聲,張府的大管家幾乎是撲了進來,他顫抖着聲音大喊道:“快!皇上的龍駕到了,就在府門外!” 第一百零七章 真正的較量(上)   張府的大門前,旌旗招展,獵獵風響,千餘名盔甲鮮亮的騎兵護衛着大唐天子的龍駕,另有千名龍武軍士兵驅趕圍觀的百姓,很快,張府的大門徐徐拉開,張若鎬在張煥和張燦的扶持下,率領族人出府迎接聖駕。   “臣張若鎬率族人蔘見皇帝陛下!”   他艱難地給李系跪下,在他身後,太原尹韓延年,以及近百名在河東各地爲官的族人依次而跪,再向後便是數百名張氏族人。   李系扶着一名宦官的肩膀快速走下龍輦,他緊走兩步,將張若鎬扶起笑道:“朕來河東巡視,便想來看看張愛卿。”   他看了一眼後面的韓延年,略有些奇怪地問道:“韓使君怎麼也在這裏?”   “今天張府召開族會,臣特地爲此而來。”   “哦!”李系又回頭對張若鎬微微笑道:“朕不請自來,沒有打擾你們開族會吧!”   “陛下來晚了一步,張氏族會已經結束。”   張若鎬笑着拉過張燦,“陛下,這就是我們張家決定的家主繼承人。”   張燦立刻跪下,磕了一個頭道:“草民張燦叩見皇帝陛下!”   李系迅速地瞥了張煥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即又呵呵一笑道:“張府選出家主繼承人,可喜可賀,朕也來湊個趣吧!”   他看了看張燦,淡淡一笑道:“既然你已爲張家家主繼承人,朕就正式封你爲虞鄉子爵。”   “草民謝皇上龍恩!”   “老臣也謝陛下聖恩。”張若鎬低聲謝了,又道:“陛下必然一路辛勞,請進張府歇息。”   李系卻擺了擺手,“一路快速而行,朕確實也累了,不過朕有北都行宮,就不進張府了。”   說罷,他向張煥使了個眼色,便返回了龍駕,旌旗擺動,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轉道向北而去,張若鎬輕輕拍了拍張煥的手笑道:“去吧!以後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張煥後退一步,向張若鎬跪了下來,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聲音有些哽咽地說道:“家主之恩,張煥銘刻於心,日後必當湧泉相報。”   張若鎬點了點頭,眼睛微微有些紅了,他長嘆一聲,扶着張燦轉身走了,張煥怔怔地望着他步履蹣跚的背影,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或許是自己和家主的最後一見。   半晌,張府的大門前變得空空蕩蕩,已經沒有一個族人。   “將軍,皇上已經走遠了!”李雙魚低聲提醒着張煥。   張煥翻身上馬,他再也不回頭,狠狠地抽了一鞭,戰馬加速,在二百騎兵的護衛下,向北飛馳而去。   ……   李系的車隊進城後,太原的大街上變得異常熱鬧,太原是大唐高祖的起家之地,大唐歷代帝王常常幸臨於此,故太原人雖沒有長安人的那般對天子尊崇,但也懷有敬畏之心,天子已經走遠,但無數出門來拜迎天子之人依然聚集在一起,久久不肯散去。   張煥的馬速漸漸放慢下來,這時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張將軍!”   只見對面來了一羣人,爲首之人正是太原尹韓延年,韓延年也是張家門生,年紀約五十歲,但面相不顯老,看上去也就剛進不惑之年。   他剛纔護送皇上的車駕而行,但李繫命他留下來等待張煥,韓延年催馬上前低聲道:“陛下不放心張尚書,命我提醒你要留下一些士兵保護他的安全。”   “多謝韓使君提醒,我已留下一百精兵。”   張煥放慢馬速與他並駕齊驅,微微一笑道:“族會之事多謝韓使君援手。”   韓延年卻打了個哈哈,故作不解地問道:“張將軍在說什麼?我聽不明白。”   張煥也笑了,他不再提此事,忽然,他發現一個有趣的情景,只見沿路的大樹上都扎滿了各種顏色的綵帶,綵帶上還寫着字,還有不少人正將剛剛寫好字的綵帶紮在樹上。   “韓使君,這是在做什麼?”張煥指着大樹上的綵帶笑道:“難道是迎接皇上嗎?”   “非也!”韓延年搖了搖,他隨手扯下一根綵帶遞給了張煥,“將軍看看便知道了。”   張煥接過綵帶,只見上面寫着:‘恭賀蘭陵樂坊拔下頭籌。’   他更加糊塗了,韓延年見他一臉迷茫,不由詫異地問道:“張將軍也是太原人,難道忘了每年八月的三晉曲會嗎?”   張煥一拍腦門,這才如夢方醒,自慶治十年以來,太原每年八月底至九月初都會有規模盛大的曲會,來自河東各地的樂坊匯聚一堂,爭奪一年一度的第一樂坊桂冠,這本來只是一種行業間的比試,但樂坊中多有著名的歌姬舞伎,她們登臺競技後,便吸引了大批人的興趣,漸漸地。這種行業間的比試便成了太原的一種娛樂盛會,今年甚至有長安、江淮、巴蜀的官辦及私人樂坊也趕來湊趣,三晉曲會更成了太原的一大盛事。   “這幾天忙於家族之事,倒把它忘了。”   張煥又看了看手中的彩條笑道:“我記得去年蘭陵樂坊輸給了弦舞樂坊,連前三都沒進,今年它倒奪得第一,這是什麼緣故?”   韓延年搖了搖頭笑道:“誰知道呢?聽說從各地進了不少上品樂伎,而且它極造聲勢,滿太原城內鋪天蓋地都是它的聲音,真不知它有多少錢?”   “或許它找到幾個有錢的財東捧場吧!”張煥笑了笑,便不再理會此事。   兩人說說笑笑,很快便來到了晉陽宮,晉陽宮位於城北,修建於隋,後經幾代大唐君主擴建修葺,它竟成了太原最大的建築羣,不過安史之亂中被史思明毀掉大半,後來大唐厲行節約,並沒有將它重新修葺,只是將剩下的宮殿整理成了一座行宮,由數十名宮女和宦官負責打理。   晉陽宮前已經戒備森嚴,往日清冷的枯樹昏鴉之地忽然變得熱鬧起來,到處是一隊隊巡邏的士兵,附近所有的道路皆已封閉。   “張老弟,你沒被回紇公主捉走麼?”朱泚老遠便大笑着迎了上來,張煥跳下馬也笑着迎了上去,“朱兄的賞錢還沒拿到,我怎麼能走?”   兩人就彷彿多年未見的摯友,各自給了對方一拳,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陛下已經歇息,要下午才能召見你,我請你喝酒去!”朱泚一把攬住張煥的肩膀,大步便向宮外走去,可憐韓延年正被幾個士兵攔住,仔細地對他進行搜查,進退不得,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張煥消失在宮殿大門外。   “陛下今晚要宴請北都官員,你我都是勞碌命,可能沒份參加,中午就多喫點吧!”   在距晉陽宮一里外的小酒樓裏,朱泚給張煥倒了一杯酒,有些感慨地說道:“你先走了一步,我纔有機會接觸到皇上,原來他其實是個挺和氣的人,人說伴君如伴虎,我看此言也虛。”   張煥舉起酒杯淡淡一笑道:“你是金吾衛出身,他當然對你客氣,可對我卻不一樣了,上次在鳳翔他發了怒,一隻硯臺飛來,險些使我腦袋開了花,如果朱兄願意,我倒情願和你對換一下。”   朱泚呵呵一笑,“張兄真會開玩笑,你我均是看戶之犬,做好本份之事便可,來!我敬你一杯。”   張煥亦笑了,兩人喝了幾杯,張煥忽然看見親兵陳平在門口向自己使了個眼色,他不露聲色地起身道:“朱兄先喝,我去方便一下。”   說着他推門出去,一直拐了個彎,張煥才停下腳步問道:“什麼事?”   “有人送來這個。”陳平將一隻信封遞給了他。   張煥抽出裏面的信箋,裏面竟是一幅畫,畫上十個人躺在河邊,似乎已經死去,而遠方激戰正酣,只寥寥數筆,卻畫得微妙微肖。   張煥冷笑一聲,他知道那晚的事情並沒有完,那隻黃雀在他離開太原之前一定還會出來,現在果然來了。   “他人在哪裏?”   “在樓下等候將軍。”   張煥點了點頭,轉身向樓下走去,陳平帶他來到一個雅室前,雅室門窗都是鏤空,糊有薄薄一層輕紗,透過輕紗,可以看見門內一左一右站有兩人,或許是意識到張煥已到,不等他推門,門便自己開了。   透過半開的門,只見門內坐有一名手執方扇的年輕公子正含笑望着自己,他慢慢起身走上前向張煥深施一禮道:“兄臺可是天騎營張煥將軍?”   張煥見他相貌俊雅,氣度不凡,便淡淡一笑道:“我就是張煥,請問公子貴姓?”   那年輕公子從懷裏取出一封信,恭敬地遞給張煥道:“在下裴明遠,這是家父給將軍的親筆信。”   …… 第一百零八章 真正的較量(中)   張煥接過信看也不看便直接收進懷裏,裴明遠有些詫異,“將軍不看一看嗎?”   “裴相國的信需要靜下心細細品味,現在酒樓之中便看了,豈不是對裴相的不敬?”   張煥笑着向他拱手施一禮,“倒是裴公子那晚仗義援手,張煥感激不盡。”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裴明遠微微一笑,他凝視着張煥的眼睛道:“若我裴家也遇到這種情況,張將軍一定也不會袖手旁觀,對吧?”   “那當然,假如我遇到了,自然也會拔刀相助。”   張煥說到這裏,便抱拳歉然道:“很抱歉,裴公子,我樓上還有一位朋友等着,恐怕不能長談,我想裴公子請我來必然還有別的事,請不妨直說。”   裴明遠點了點頭,淡淡一笑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們發現這次三晉曲會中蘭陵樂坊的奪冠頗有些微妙,他們至少耗用了三萬貫錢,着實讓人不解,將軍不妨留意一下。”   說完,他施了一禮,帶着人揚長而去。   張煥慢慢坐了下來,裴明遠說的當然不會是小事,從他們能誅殺十個刺客便可推斷他們對崔圓的安排瞭如指掌,而現在又告訴自己蘭陵樂坊有問題,言外之意便是指崔圓的下一步行動了。   “蘭陵樂坊?”張煥閉上眼睛沉思起來,上次那個對手讓他喫了一個虧之後,便再也無聲無息,當然他會在背後指揮張若錦,但張煥卻有一種預感,此人並不會就此銷聲匿跡,他必然還會有所行動,而從他黃河布水鬼,到山莊夜襲,都可看出他是大手筆,動則數十人甚至數百人,那蘭陵樂坊就極可能是他的下一次大手筆了。   可張家家主之爭已塵埃落地,再動也並無意義,難道他的目標是……   張煥忽然明白了崔圓這次劍指河東的真正目的。   ……   蘭陵樂坊位於城東,有琴師舞姬近二百人,是河東八大樂坊之一,此時一年一度的三晉曲會已經降下帷幕,蘭陵樂坊異軍突起,奪走了今年曲會的桂冠,讓所有人都大出意外。   此刻樂坊內熱鬧異常,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着無比的興奮,贏得桂冠,這就意味着他們來年將生意興隆,意味着他們會有更多的收入。   在樂坊內的一座小樓裏,李翻雲站在窗前默默地凝視着遠方,她已換掉道士的長袍,穿着一身明快豔麗的榴裙,頭上梳着高髻,臉上化了濃妝。   她是前太子的嫡長女,被先帝封爲長越公主,那一天先帝駕崩,一場突來的暴風驟雨襲擊了大唐宮廷,她父親和所有的親人都在一夜間死去了。   今天她已經等了十六年,十六年前之事她依然記得清清楚楚,那年她八歲,那一天無數的士兵衝入宮中,殺死了她的母親,殺死了她所有的兄弟姐妹,乳孃抱着她躲進一口枯井裏逃得性命,在枯井裏她呆了兩天兩夜,後來遇到崔圓,崔圓便將她藏匿起來。   但枯井上那一輪清冷的彎月多少年來始終縈繞在她的心中。   隨着她慢慢長大,在她十六歲出家那年終於知道了將他們滅門的兇手正是今天的大唐天子李系,還有藏在深宮裏的張良娣,也就是當今太后。   從此,仇恨便在她心中發芽,她每一天都在渴望着爲父母報仇,報仇便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直到二十幾天前,相國忽然把她找來,告訴她李系將去太原,她報仇的機會終於來到。   天色已漸漸到了黃昏,李翻雲的目光慢慢收回,她走到榻前,從一個袋囊裏取出一支碧玉簫,這是崔圓臨走時交給她的,簫身溫潤無暇,是用一塊極品碧玉雕成。   這時她無意中看到了鏡子,鏡子裏出現了一個絕美的仕女,李翻雲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她不喜歡化妝,更不喜歡穿這種豔麗的衣服,這讓她渾身不自在。   “來人!”   門外走進了一名侍女,“請小姐吩咐。”   “去給我打一盆水來。”   “是。”侍女行了個禮,轉身要走。   “等等,”李翻雲嘆了一口氣,“算了,不要打水了。”若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忍,她還能報什麼仇。   “你去把金絲姬和銀絲姬叫來吧!”李翻雲習慣性地負手又重新走到窗前,月亮已經上來,彎細如鉤,儼如十六年前在那個枯井裏所見到的一樣。   “李系,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很久了。”她聲音低沉,彷彿凝聚千萬年的期待。   ……   晉陽宮前已是車水馬龍,一撥一撥的官員下馬車,接受進宮前的檢查,今天大唐天子將宴請太原六品以上官員,以示對他們留守北都的犒勞,太原尹、少尹、錄事參軍事、六曹參軍事以及太原府各縣縣令,除了這些職事官外,還有許多生活在太原的退仕老臣,以及有爵位的閒官,另外,李系還特地請了十名九十歲以上的老人。   在晉陽宮麒麟殿裏,左右各擺了一排長長的筵席,席上擺滿了各種精緻的菜餚,晉陽宮只有數十名宮女和太監,承辦不了這麼大規模的筵席,這些酒菜都是太原各大著名的酒樓提供,爲此,它們特地停業一天,使出了自己的渾身解數。   時辰未到,天子也還沒有現身,官員們三五成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議論的話題大多是這幾天舉行的三晉曲會,以及即將在長安開始的馬球大賽。   由於來的官員不多,張煥和朱泚都有幸入席,二人雖同是四品中郎將,但張煥有爵位在身,地位便比朱泚高了許多,此刻他被一個瘦小的老者拉住了,這老者是晉王師傅,名叫瞿子游,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馬球賭迷,每年在馬球大賽上下注足有數千貫,可惜從未贏過,每年賽後他都要發誓不再賭,可到了那一天,所有的誓言都照例會被拋到九霄雲外,眼看今年的馬球大賽將至,他的賭癮再次發作,一口氣投下三千貫壓注在隴右軍的馬球隊上,理由是因爲它在去年得了榜首。   “張將軍,我剛剛得到消息,今年最後的榜首賽是在東內苑內舉行,你覺得隴右軍的王子服以左手擊球會不會不適應那裏的場地?”   瞿子游眼睛裏充滿了憂慮,他還記得前年的榜首賽就是在東內苑舉行,結果隴右軍輸給了河北軍,他事後細細研究,最後得出結論,因爲比賽是在上午舉行,隴右軍的首席得手分王子服由於是左手擊球而被太陽直射,所以命中率不高才輸了。   “張將軍,你能不能想辦法使東內苑無法比賽,或者讓榜首賽改到下午舉行,老夫必有重謝。”   張煥無神地望着他,臉上笑得連腮梆子都有點酸了,他想走,可胳膊被對方緊緊拉住,能不能改變比賽場地現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究竟是誰?   “張將軍!”內侍總管陳仙甫匆匆跑來,他瞥了瞿子游一眼,低聲對張煥道:“陛下讓你過去。”   張煥精神大振,他歉然地向眼前這個對他期望過大的老者道:“君命不可違,我們改日再說!”   “那張將軍住在哪裏?我明日便來拜訪!”瞿子游似乎比他還要振奮。   “這個……明日的事明日再說吧!”   張煥丟下一句話,便隨陳仙甫溜之大吉,老遠還聽見不甘心的聲音傳來,“張將軍,那晚上我來找你。”   這句話引來了無數人的側目。   張煥隨陳仙甫匆匆來到內宮,陳仙甫示意張煥止步,他自己先進去稟報,張煥從未關嚴的門縫望去,只見李系正端坐在榻上聽取晉陽宮總管的報告,他聲音尖細,一字不漏地傳到了張煥的耳中,“皇上,晉陽宮內沒有歌舞伎,筵席上有些冷清,老奴原打算請這次三晉曲會的前三名來給陛下獻藝,正好筵席上用到,不知陛下是否恩准?”   李系明顯有了興趣,他呵呵一笑道:“進城之時朕便聽說此事,如此甚好,朕準了。”   晉陽宮總管謝了恩便匆匆去了,房內又聽陳仙甫低聲稟報,“張煥宣到。”   “命他進來。”   陳仙甫走到門口向張煥招了招手,“皇上命你覲見。”   張煥整理一下衣服,便大步走進房內。   “臣張煥參見陛下。”   “坐吧!”李係指了指旁邊的一個軟繡墊笑道,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   “謝陛下!”張煥坐了下來,他沉吟一下便問道:“陛下一路是否順利?”   “還好,只是一路狂奔,着實有些累了。”這時李系的笑意已漸漸消失,他目光微冷地望着張煥道:“怎麼張家的家主繼承人不是你?”   “回稟陛下,臣是庶出,族人不容。”   李系點了點頭,“我想也應該是這個原因。”   他揹着手在房間裏走了幾步,他忽然抬頭問道:“朕聽到一個傳聞,說你的母親便是當年的楚挽瀾,這可是真?” 第一百零九章 真正的較量(下)   張煥半天沉默不語,李系看了他一眼,又略略謙然地笑道:“是朕有些失禮了,現在時辰已不早,朕要更衣,你先去吧!”   “臣告退!”   張煥躬身施一禮便慢慢退下,望着張煥遠去的背影,李系的目光裏充滿了失望,張家竟然放棄了張煥,這讓他萬萬沒有料到,那麼自己呢?   張煥離開內宮快步走到宮外,剛纔那個晉陽宮總管已經提出召三大樂坊來獻藝,那蘭陵樂坊的出現已是不可避免。   當然,憑他現在的身份,以安全爲由便完全可以將蘭陵樂坊拒於宮外,但張煥並不想這樣做,他想看一看,那個使他算計失誤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晉陽宮外已經來了三、四輛馬車,這是西晉樂坊的人到了,西晉樂坊是去年曲會的頭魁,今年屈居第二,晉陽宮早就給他們打過招呼,準備爲皇上獻藝。   馬車停下,從車上下來數十名濃妝豔抹的舞姬和樂師,皆穿着半透明的紗裙,身姿妙曼,另外一輛馬車上裝載着樂器和舞衣,幾個雜役費勁地將它們抬下馬車。   “這是什麼樂坊的人?”   張煥不在之時,率領天騎營的是他的副將賀婁無忌,他取出一本冊子,對照着看了看馬車上的旗幟,便道:“稟報將軍,這是西晉樂坊之人。”   張煥點了點頭道:“去告訴弟兄們,今天來獻藝的人都要嚴格檢查,尤其是她們的樂器,不準有絲毫大意。”   賀婁無忌應了,立刻率領士兵們迎上去檢查,尤其是樂器,更是一絲不苟地檢查。   “張兄有點過於緊張了吧!”不知何時,朱泚出現在他身後,他見天騎營的士兵檢查得異常仔細,甚至連那些舞姬的身子都要搜查,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不過這絲憂慮在張煥轉頭的瞬間便消失了,他走上前拍了張煥肩膀一下笑道:“不過是一些民間藝人,又不是爲陛下陪寢,用不着這樣大驚小怪。”   張煥看了他一眼,若無其事地笑道:“我也知道其實並無大礙,但例行檢查一下也是好的。”   說着,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遠方,只見又有六輛馬車飛速馳來,馬車上插着一面綠色的三角旗,當它們漸漸駛近,張煥看清楚了旗幟上的字,正是‘蘭陵’二字。   “朱兄,這好象就是今年曲會的頭魁吧!”   朱泚搖了搖頭,“我不大清楚。”   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從馬車上也同樣下來五、六十名舞姬和樂師,她們都穿着紅色的榴裙,人數比前面三晉樂坊多了一倍,看得出她們都很興奮,鶯鶯燕燕笑語不斷。   從最後一輛馬車上下來了兩個人,身材和相貌皆分毫不差,這是一對孿生姐妹,她們倆皮膚雪白,神情嬌媚,生得十分美貌,但吸引人注意的她們璀璨的服飾,一個金光閃閃,一個銀光鱗鱗,皆奪人眼目。   “這對孿生姐妹便是蘭陵樂坊的臺柱,據說一個叫金絲姬,一個叫銀絲姬,長袖善舞,且品一管好簫。”   朱泚見張煥的目光被吸引,不由曖昧一笑道:“若張兄有意,我牽線讓她們陪你一宿如何?”   張煥淡淡一笑,“朱兄不是不清楚蘭陵樂坊情況嗎?”   說罷,他不再理會朱泚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   “他們一共多少人?”   “稟將軍,他們一共六十九人,除掉六個搬東西的雜役和一個管事,實際上場的是六十二人。”   張煥點了點頭,他的目光便向那七個男子身上看去,六個是雜役,穿着一色緊身短裝,高壯矮小都有,外表氣質上均上不了檯面,看樣子都是久居人下,雖然張煥並不會因相貌放鬆警惕,但這六人連晉陽宮都進不了,自然可以排除嫌疑。   他又向那管事看去,管事約四十歲,身材瘦高,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他見張煥在看他,便立刻走上前低聲對張煥道:“這位將軍,請借一步說話。”   “你有什麼事嗎?”張煥見他手放在衣囊裏,象是捏着什麼東西。   管事見張煥不動,不由有些尷尬,只得將手拔出來,只見他手攥着一個紅色的小絲囊,他悄悄往張煥手中一塞,諂笑道:“一點小意思,請將軍笑納。”   絲囊之物大小如杏,滾圓飽滿,似乎是一顆珠子,張煥便打了個哈哈笑道:“管事客氣了。”   但他的心中卻念頭急轉,他不相信這樣一個獻諂的管事能讓自己上當,難道這個人是個女人不成?   忽然,他感覺到似乎一道輕蔑的目光投來,他一扭頭便向那六十個舞姬和樂女的看去,每個人都一般打扮,濃妝豔抹,彷彿都長得一樣,看不出異常。   張煥慢慢地收回目光,心中有些疑惑,這時,士兵在檢查她們的樂器,把它們一件件拿出,整齊地擺放在地上,琵琶、箏、手鼓、顰鼓等等。   張煥的眼一瞥,忽然看見那兩個頭牌女子手中各拿着一支玉簫,便走到她們面前,手一伸令道:“把簫給我!”   兩女對望一眼,遲疑着將簫遞給了他,這是兩管用美玉雕成的玉簫,一支殷紅如血,一支色澤青翠,入手皆溫潤滑膩,外形一模一樣,和這對孿生姐妹相得益彰。   張煥仔細查看半天也沒有發現有什麼問題,又順手將它們遞給一個親兵,“吹吹看!”   就在親兵將要吹響簫聲的一霎時,張煥猛地從那個穿金裝的女人眼中看見一絲焦慮,一閃而過。   張煥微微地笑了,問題必然就出在這兩管簫的身上,他已經知道要動手的人是誰了。   “好了。”張煥止住了要吹簫的士兵,將兩管簫又還給了她們,他擺了擺手,“時辰不早了,放她們進去吧!”   士兵們停止檢查,將三支樂坊的人都放進了宮門,張煥則轉身進了大殿,筵席前大小官員已經按品階各自落座,夜幕已悄然降臨,大殿裏燈火通明,許多宮女在筵席之中來回穿梭,擺酒上菜。   一聲鐘鳴,殿前偏門處傳來一聲高亢的喝聲,“皇帝陛下駕到。”   官員們一齊站了起來,十幾名侍衛、宮女簇擁着李系走進了大殿,李系身着常服,臉上掛着輕鬆的笑容。   “臣等參見陛下!”   “各位愛卿免禮,”李系輕輕擺了擺手,他端起一杯酒,有些感慨地對衆人道:“今年河東大旱,朕本來想節儉一點,但想到各位愛卿長駐北都,與天子恩澤無緣,朕心中頗爲歉疚,所以決定還是宴請各位卿家,望各位愛卿飲下此酒後,記住朕的囑託,善待百姓,不負朕一片苦心。”   “臣等謹記陛下之託,決不辜負聖恩!”   李系點了點頭,他將酒杯高高舉起,“來!飲了此杯。”   他將酒一飲而盡,便慢慢坐下,下面各位官員也喝了酒,陸續坐了下來,只聽一聲清脆的雲板響起,絲竹聲便如穿雲渡水而來,兩隊樂女或吹簫撫琴,或揮琵琶,如兩行秋雁,翩翩飛入大殿兩側。   殿內絲竹繞樑、回韻於耳,先前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緊接着一隊舞姬如天外飛仙,又如簇簇盛開的牡丹,層層疊疊在大殿裏先後綻放,這是西晉樂坊的舞姬,按抽籤順序,她們第一個出場。   這時,賀婁無忌走到張煥背後,低聲道:“將軍,龍武軍在外鬧事,他們要提前接手晉陽宮防務。”   張煥迅速瞥了朱泚一眼,只見他目光微冷,正斜眼看着自己,張煥笑了笑,舉杯向他致意,隨即又壓低聲音對賀婁無忌道:“把防務讓給他們無妨,你帶五百弟兄去蘭陵樂坊,裏面之人一個也不準放過,有膽敢反抗者,給我格殺無論!”   賀婁無忌點頭答應,便匆匆去了。   這時,西晉樂坊的舞姬已經退下,大殿裏忽然胡鼓聲大作,鼓聲急促而奔放,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只見在大殿上忽然出現一片火紅的海洋,六十名舞姬忘情地跳起了胡旋舞,儼如朵朵盛開的石榴花,整個大殿裏都被激發了熱情,不少人的腳也隨着鼓點而動。   張煥緊緊地盯着舞姬,一個一個地從她們臉上滑過,每個人都洋溢着迷人的笑容,他要尋找的人應該就在其中,但六十二名濃妝豔抹的女子,每個人都在激烈的運動中,要想從中尋找出特別的人,無疑是十分艱難。   就在張煥正準備放棄之時,他突然發現在最後一排有一張沒有化妝的臉,這是一張極爲精緻的臉,美得有一點不真實,彷彿大師手中的傑作,讓人看了一眼後就難以忘懷,此刻她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眼睛裏充滿了令人心驚的仇恨,這仇恨彷彿將她整個人都變成了一把鋒利的寶劍。   張煥的眼睛漸漸眯了起來,山崗、瀑布、梅花宮,是的,就是她,那個負手看月的女道士。   火紅的海洋驟然收縮,形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鼓聲嘎然而止,忽然,鼓聲又激烈響起,猶如萬馬奔騰,花蕾綻放了,兩個嬌軟的花蕊亭亭出現在衆人眼前,她們一金一銀,緊身上衣將她們美妙的身軀勾勒得無比動人。   在鼓聲中,她們柔軟如蛇的身軀在劇烈的旋轉,身上的金屬片亮光閃閃,不時發出叮噹的響聲,一個彷彿陽光四射,一個宛如幽幽明月,在燈光璀璨的大殿上對比格外強烈,牢牢地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   張煥卻是例外,他的目光一直在跟隨着那張精緻的臉,六十名伴舞者都退到了殿門口,目標已經退到殿外,動手的時機到了,張煥的目光刷地回到大殿,手中的暗弩迅速拉滿。   大殿上,兩名舞姬的手上各出現一支玉簫,銀色舞姬手中是碧玉簫,金色舞姬手中的卻是赤血簫,嗚咽的簫聲在舞動中嫋嫋迴轉,彷彿一對靈動鳳凰在大殿裏飛舞。   這兩個刺客,一個掩護,一個下手,忽然,那個金色舞姬連翻了三個空翻,燈光下裙裾滑落腰間,露出了潔白如玉的大腿,她的身體在空中高高飄起,姿態極爲優雅,大殿裏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住了,但張煥的目標卻鎖定了那個銀色舞姬,只見她閃到一邊,依然在弄簫,但簫管已對準了天子李系,李系的注意力也被那空翻的金色舞姬吸引住了。   銀色舞姬臉上的嬌媚漸漸消失,目光中迸射出一絲冷酷的笑意,就在她擰動簫管的一霎那,張煥手中的勁弩射出了,一支黑黝黝的短箭劃過亮麗的燈光,迅疾無比,彷彿死神發出的黑色請柬,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她裸露在外面的晶瑩雪白的胸脯……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一聲哀鳴驚碎了沉醉在酣歌妙舞中的夢,一管碧玉簫高高飛起,又重重地摔落在地,裂成三段,露出一根藍瑩瑩的短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