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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席捲隴右

  會郡,年初時,這座城池已被拆去了大半,人口凋零,韋諤索性將周圍兩個屬縣全部拆除,用它們的牆石來重修會郡,同時將縣裏人口也遷入城中,很快它又恢復了原貌,城牆變得更加高大堅固,人口也逐漸增多,現在,這裏已成爲防止張煥東進和段秀實南下的十字咽喉要道,韋諤率軍南下後,會郡仍然駐紮有一萬五千人重兵,會郡指揮使叫王光茂,也是一名跟隨韋家多年的老家臣。   從冬至夜開始,一場猛烈的暴風雪便開始席捲河隴大地,狂風挾夾着雪片,打着旋在空中呼嘯,家家戶戶關閉門窗,城內城外行人絕跡。   但會郡指揮使王光茂卻不敢掉以輕心,韋諤臨走時曾向他下嚴令,要時刻提防河西張煥的偷襲,和其他人一樣,這段時間王光茂的耳朵裏被党項人亂河西的消息所塞滿,不停地有張煥的信使過河來求援,他都聽得厭煩了。   還好,自黃河不能行舟以來,河西的信使就沒有再來,他也變得清淨下來。   這天上午,雪已經漸漸小了,王光茂正在安排清掃城內積雪,忽然接到黃河邊哨塔的緊急稟報,說在黃河上發現有人過河的跡象。   王光茂大喫一驚,黃河已經冰凍,若河西軍殺來怎麼辦?他立刻命令副將嚴守城池,自己卻帶一千人親自前往黃河邊察看情況。   和對岸一樣,會郡在黃河邊也修了幾座哨塔,以監視河西情況,王光茂趕到黃河邊時,百名守衛已經嚴陣以待,天色灰濛濛的,依然在飄着細細的雪花。   “出了何事?”朦朧的雪光中,王光茂見無數衣裳襤褸之人在冰面上扶持行走,卻不見自己的守軍去阻擋,他不覺有些惱怒。   “稟報將軍,屬下已經去盤問過,是一些党項人從河西逃來。”哨塔校尉跑來稟報道。   “党項人?”王光茂心中疑惑,党項人不是在河西與張煥爭鬥嗎?怎麼又回來了,難道是他們被張煥擊敗了不成?   正想着,幾名士兵帶了一人過來,王光茂一眼便認出了他,是原來党項王子拓跋喜之子拓跋萬里。   拓跋萬里上前惶惶對王光茂施禮道:“參見王將軍!”   王光茂不屑地笑道:“聽說你們不是在河西與張煥開仗嗎?怎麼又變得這般狼狽?”   “唉!說來話長。”拓跋萬里長嘆一聲,“我們這些人只是想平平靜靜過點日子,鬧事的是拓跋千里等人,連累了我們,現在那邊打得正狠,會西縣羅縣令是好人,不忍殺害我們,便禮送我們出境。”   王光茂見拓跋萬里鼻青臉腫,衣衫破爛,不知在冰面上摔了多少跤,忍不住哈哈大笑,“什麼禮送出境,分明是被趕出來的。”   王光茂也慢慢放下心來,他是瞭解拓跋萬里的,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他是沒有什麼野心的。   “那你們現在準備去哪裏?”   拓跋萬里連忙拱手施禮道:“我們這萬人準備返回銀川郡,現在天色已到下午,想懇請將軍讓我們在會郡歇上一晚。”   拓跋萬里偷偷看一眼他的臉色,又道:“若不行我們就北上靈武郡。”說完,拱拱手便走。   王光茂見党項人大多都是青壯之人,其中不乏漂亮女子,他心中頓時起了歹意,這些肥羊,他怎麼會輕易放過,王光茂急走兩步,上前拉住拓跋萬里笑道:“不妨事,我並沒有不準,現在天色已晚,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準你們去會郡歇息一夜。”   “那就打擾王將軍了。”   拓跋萬里施一禮,連忙去招呼族人,王光茂盯着拓跋萬里的背影,喚來一名校尉道:“你帶五百弟兄跟着他們,我回去安排。”   ……   從黃河到會郡城還有數十里路,天色已經漸漸地黑了,在距會郡約二十里的半路上,王光茂已經點齊了五千士兵佈下天羅地網,只等党項人入袋。   儘管是冰天雪地,但想着那些年輕美貌的党項女子今晚都將歸自己,王光茂心中不禁一陣陣慾火燃燒。   “將軍,來了!”一名士兵遙指前方。   王光茂凝神望去,只見二里之外的雪地裏,似乎有大片黑影在向這邊移動,王光茂開始摩拳擦掌,他低低命左右道:“傳令下去,準備動手。”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那大片黑影開始向北移動,而且速度很快,“不好!他們要逃。”   王光茂知道自己人被對方發現了,他果斷下令,“出擊!”   “嗚~!”低沉的號角聲驟然響起,五千隴右軍士兵的野性被號角聲激發了,他們彷彿大羣惡狼般向前突奔猛跑,飛雪四濺,已經沒有了陣型,他們狂呼吶喊,彷彿他們前面已經不是党項人,而是一隻只待宰的肥羊。   五百步……三百步……越來越近,他們甚至已經聽到党項人的呼喊。   可就在這時,不少衝在最前面的士兵都猛然剎腳,他們已經看清楚了,前方哪裏有什麼女人,都是黑壓壓地穿着党項人軍服的士兵,手中都拿着武器,正獰笑着等待着他們。   不僅如此,在他們身後忽然衝出一支騎兵,積雪似瀑布般他們面前飛濺,他們高舉戰刀,嘴裏大聲呼喝党項語,瞬間便衝進隴右軍中,如摧枯拉朽般殺透出去,將隴右軍衝得七零八落。   王光茂大喫一驚,沒等他下令組陣,一匹高大健壯的大宛馬便衝到他的面前,馬上是一名年輕的將軍,只見他年紀不到二十歲,身高足有八尺,肩闊腰圓,尤其兩臂極長,渾身銀盔銀甲,眼裏寒光閃爍,鋒芒畢露。   他手執一柄大鐵槍,冷光一閃,槍尖撲心便到,王光茂嚇得心都要停止了,他向後一側身,躲過了槍尖,調馬便逃,但只跑了兩步,只覺一股大力將自己猛地向後一拽,身子已經凌空而起。   隨即重重地摔在地上,幾名士兵將他死死按住,拉到那名年輕將領的面前,幾把橫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都督有令,王將軍若投降,仍封你爲會郡刺史,否則人頭送往開陽郡。”   王光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可思議地看着這個年輕軍官,“你們究竟是什麼?”   “你以爲是党項人,告訴你,從來就沒有什麼党項人作亂,現在在你面前的是西涼軍,我便是涼州都督帳下牙將王思雨。”   王光茂的大腦‘嗡’地一聲,他終於明白了,大帥中計了。   “我且問你,降還是不降!”   王光茂望着自己的手下已經完全崩潰,在雪野上四處奔逃,他又想投降,可又覺得對不住韋諤,心中亂成一團。   “怎麼樣,他降了嗎?”夜色中傳來一個粗野的聲音,一名大鬍子將軍飛馬奔近,他刀一指王光茂厲聲道:“我便是拆了你們會郡的河西將李橫秋,告訴你,都督是不想唐軍自相殘殺,纔給你們一條生路,否則,換了你們的軍服,我們一樣能騙開會西城門。”   王光茂渾身一震,不由長嘆一聲道:“請你們手下留情,我投降便是。”   當天夜裏,一萬五千駐守會郡的守軍全部投降了西涼軍,悉數被押往會西堡重新編整,李橫秋率三千人進駐會郡,而年輕的將領王思雨則率五千騎扮作党項人的西涼騎兵向南疾駛而去,他們彷彿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直插向韋家的心臟:開陽郡。   ……   開陽郡,韋家的大堂內寂靜無聲,數十名韋家族人聚集一堂,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視着韋度。   韋度則呆呆地坐在案几前,他目光無神地望着案几上的兩封信,一封是鴿信,一早從河西送來,說党項人被張煥殺敗,向東逃竄,有可能會渡過黃河,而另一封是八百里加急快信,是剛剛從會郡送來,由李光茂親筆書寫,說數萬名党項人已經包圍了會郡,請求援助。   韋度處事謹小慎微,說白了就是膽小,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局面,韋諤臨走時也沒告訴他,出了這種事該怎麼辦?衆目睽睽下,他看似目光深沉,在考慮問題,其實是心亂如麻,大腦裏一片空白。   大堂裏沉寂了足足有一刻鐘,韋度還是一言不發,臉色卻越來越慘白,衆人不禁面面相視,皆不知這位韋家臨時之主在弄什麼玄虛。   這時,只聽一聲冷笑,一名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他叫做韋評,是韋諤之弟,也是原來的開陽郡刺史,這幾年政務乏善可陳,四月時被韋諤奏請朝廷調爲延安郡刺史,他這次是回來催要糧食,正好遇到了會郡危機。   韋評是韋諤的親弟,他是韋家直系嫡子,家族地位要比韋度高許多,他對韋度取代他爲開陽郡刺史一直耿耿於懷,剛纔他一直在冷眼旁觀,見韋度拿不定主意,他冷笑了一聲站了出來,“依我看,這個王光茂該撤職查辦纔對!”韋評環掃一眼衆人道:“他那裏有一萬五千軍隊,又有高牆堅城可固守,卻敵不過幾萬党項遊牧人,還要來求援,這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韋度雖然在軍事上不行,但在官場鬥爭上卻是老手,他見韋評喧賓奪主,立刻清醒過來,冷然道:“王光茂是韋家老將,他豈能不知開陽郡兵力也不多,他這樣求救,當然是問題很嚴重,一定是有我們不知道的苦衷,四弟,你不該這樣說他。”   韋評哼了一聲,不屑地道:“那依三哥的意思是要發兵救會郡嘍!大哥臨走時有這樣交代嗎?”   韋度亦針鋒相對道:“雖然沒有這樣交代,但他給了我臨機處斷之權,我當然可以做主。”   就在兩人爭執之時,忽然外面響起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名家丁飛奔跑進來,他拿着一卷文書喊道:“三老爺,大事不好!會郡已經被党項人攻破,王將軍生死不知,一支五千人的党項騎兵正向開陽郡殺來,已不到二百里。”   “什麼!”韋度霍地站起來,又頹然坐下。   不僅是他,這個消息彷彿一道晴天霹靂,將大堂裏所有的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就連剛纔與韋度鬥口的韋評也嚇得臉色煞白,他立刻想到了前年回紇人也是這樣攻陷開陽郡,他的兩個女兒就是在那次兵亂中遇難。   “來人!”韋評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連聲吼叫,“立即用鴿信向朝廷求救,党項人趁虛作亂,請崔相國立即派兵來援助!”   幾個家丁飛快跑出去放鴿子,韋度沒有反對,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在這緊急關頭,他拋棄了兩人間的不和,他立刻站起來安慰衆人道:“大家不要慌,我們開陽郡還有兩萬隴右軍精銳,五千人奈何不了我們。”   “這不一定,若這五千人只是先鋒,而大隊人馬在後面的話,連會郡都守不住。”韋評又似在給衆人說,又似在自言自語。   “那依四弟的想法呢?”韋度徵求他的意見。   韋評低頭想了想,斷然道:“現在兵力就是一切,應立即將金城郡的五千軍調來。”   就在這時,大堂的一角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金城郡的五千軍絕對不能調!”   衆人一齊回頭望去,只見在最角落裏站着一個年輕人,許多人都不認識他,他便是韋家中地位十分低下的韋德慶,這次韋諤南征沒有帶走他,而是把他留下來率兵護衛韋府,要不是這層關係,他根本沒有資格站在大堂之上。   但韋評卻認識他,在上次回紇之亂中,他曾救過自己一命,韋評便溫和地說道:“德慶,你不要擅自插嘴,去忙吧!”   “等一等!”韋度也認識韋德慶,大哥告訴過他,此子頗有才能,他叫住韋德慶,問他道:“你爲什麼說金城郡的五千軍不能調?”   韋德慶至始至終都在旁聽,從党項人攻打會郡王光茂求救,他就覺得不對,既然党項人被張煥殺敗,他們哪裏還有士氣和攻城器去進攻會郡,居然還把它攻克了,那王光茂豈不成了白癡一個,韋德慶忽然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這會不會張煥所爲?所有的一切都是個巨大陰謀,但他也知道,這個結論說出來,誰也不會相信,反而會把他趕出大堂。   他忍住心中的疑惑,便對衆人道:“大家不覺得奇怪嗎?早晨八百里加急快報纔到,這還不到兩個時辰,會郡被攻克的消息便傳來,這似乎太快了一點了吧!”   韋度點了點頭,適才大家都被消息嚇壞了,沒有能夠深想,確實是有點奇怪,沉吟一下,韋度便問道:“那你說是怎麼回事?”   “晚輩懷疑會郡其實早就被拿下,直到五千騎兵出兵幾天後才送來消息。”   這時,韋評也問道:“那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兩個消息連着而來,會打亂我們的思路,而五千騎兵進攻開陽,就是要讓我們感受到威脅,從而把金城郡的兵力調來。”說到這,韋德慶嘆了一口氣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對方的主力是要先取金城郡!”   ……   第二天黃昏,金城郡,張煥騎馬立在金城郡以西三里外的一座山丘上,神色冷峻地遠眺這座隴右大城,在他身後,近四萬西涼軍整軍以待,無數旌旗迎着寒風招展,他們士氣高昂、殺氣沖天,只等主帥的一聲命令,便殺過黃河。   按照張煥的部署,先取會郡,然後分兵兩路,一路以五千騎兵扮作党項爲虛兵,繞過州郡直取開陽,但這只是虛晃一槍,大軍真正的目標是取金城郡,最後會攻開陽郡。   夕陽下,金城郡城頭沐浴着紅光,顯得十分安靜,彷彿沒有士兵鎮守的樣子,“難道是我的計策使韋家已經將金城郡的兵力調走嗎?”張煥注視着城池思忖道。   “成烈!”他低低命令一聲。   “末將在!”一名身材魁梧的將領應聲而出,這是一個羌人將領,身高足有一丈,相貌兇惡,力大無窮,他是員步將,單手拿一柄一百五十斤重的獨角銅人,號稱西涼軍第一猛將。   他是天寶縣黃縣令在死囚牢中發現,頭腦不太好使,但對張煥卻十分忠誠。   “你領二千刀盾軍前去叫城,若對方不肯開,便撞開它。”   “得令!”成烈一揮手,率領一營士兵向金城郡大城奔去,張煥想了又想,又對另一名將領道:“你領三千騎兵在後面接應,若有意外,務必要將他們接應回來。”   成烈雖然長得十分粗大,但動作卻異常敏捷,他從五歲起便開始練武,教他武藝的師傅是個漢人,培養他十八年,傳授給他一身超羣的武藝。   三里路程,對他來說片刻便趕到了,此刻,在金城郡的城垛上埋伏着數千士兵,他們由連夜趕到的韋德慶率領,韋德慶站在城樓上,冷冷地盯着正向這邊衝來的二千河西軍,他的判斷沒有錯,來的是張煥的大軍,而不是什麼党項人,這一切都是陰謀,是要讓大帥放心領兵南下的陰謀,張煥成功了,不對!他是個背信棄義的奸賊,合約上的墨跡還未乾,他便撕毀了它。   韋德慶已經意識到韋家的大難要來臨了,朝廷正在全力攻打劍南,怎麼可能爲党項人的擾亂來分兵支援。   ……   十幾個大嗓門士兵已經在城下叫門,說河西節度使張煥將軍聞党項進攻開陽,特來救援,韋德慶不由冷笑一聲,這個理由確實編得好,若不是自己趕來,說不定真被他們騙開了。   這時,一名士兵拿着穿在箭上的一封信飛快跑來,遞給了韋德慶身旁的金城郡刺史杜亞,杜亞原是朝廷給事中,是韋家原家主左相國韋見素的門生,在金城郡已任刺史三年,頗有政績。   他看了看信,信是辛雲京、白元光、馬璘和荔非元禮四人聯名寫來,寫得很誠懇,他們並沒有說張煥使計,而是說張煥是豫太子之後,有能力重振皇權萎靡的局面,希望杜亞目光放遠一點,不要在意一地一域的所屬者更替。   杜亞嘆了口氣,他沒有說什麼?默默地把信收了起來,一旁瞅着他的韋德慶見他有些心動了,便握緊了刀柄冷冷道:“杜使君可是想開城投降?”   這時,杜亞的幾個家將見韋德慶眼露殺機,立刻抽刀而出,攔在主人的面前,杜亞擺了擺手,示意手下不要激動,他瞥了一眼韋德慶微微笑道:“我只是一介文官,只考慮爲民謀福,這城中的五千軍是韋家的私軍,我是指揮不動,是降是守,韋將軍自處吧!”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韋德慶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猛然下令道:“放箭!”   城上頓時萬箭齊發,箭如雨密,城下的二千西涼軍措不及防,一下子被射倒幾百人,成烈肩頭也中了一箭,他勃然大怒,搶過一面巨盾擋箭,飛身跳下護城河,飛快泅水過去,一躍跳上了對岸,開始舉銅人猛砸吊橋。   “轟隆!轟隆!”吊橋發出巨大的響聲,痛苦地向兩邊搖擺,碎木亂飛,木屑四濺,片刻便砸斷了三根圓木,‘哈喇’一聲,吊橋斜倒向一邊,城上守軍幾時見過這般兇蠻的人,都驚得瞠目結舌,頭頂上所有箭都向他射來,片刻便將他舉着的巨盾射得如刺蝟一般。   成烈卻躲進城洞之中,趁羽箭停時,猛地衝出來砸兩下,又躲回去,就在這時,遠處幾匹馬飛奔而來,手舉金牌向成烈大聲令道:“都督有令,命你立即撤退!”   成烈無奈,只得盯着搖搖欲墜的吊橋怒吼一聲,一躬身跳下護城河,在衆士兵的保護下撤離了戰場,二千刀盾兵丟下數百具屍體退回了大營。   山丘上,張煥冷冷地看着這一切,他笑了笑,轉身下令道:“不管金城郡,大軍繼續向開陽郡挺進!”   一聲令下,四萬大軍緩緩啓動,在漸漸降臨的夜幕中慢慢地走遠了……   韋德慶扶在城垛上,注視着大軍遠去,他的目光閃動,似乎在思考什麼,一會兒仰頭望着透明的月色,一會兒又低頭望着成烈幾乎要砸毀的吊橋發愣,良久,他猛然下定了決心,咬牙令道:“命令全軍集合,隨我偷襲張煥大營!”   夜越來越深,夜風寒冷刺骨,四萬西涼軍已經行軍到了二十里外,張煥忽然手一擺,笑着對一路憤憤不平的成烈道:“你再率五千人向南悄悄地繞回金城郡,去接受杜亞的投降,給我好生安撫,不準驚擾百姓。”   成烈大喜,他應了一聲,點兵向南而去,張煥又微微一笑令道:“命全軍就地駐營,準備迎接我們的貴客!”   ……   天快亮時,張煥率大軍列隊進入了金城郡。 第二百零一章 隴右收官   夜,關閉城門、坊門的鼓聲在長安城上空激盪,這已經是第三通鼓,各大坊門前都已經空空蕩蕩,沉重的鐵門‘吱吱嘎嘎!’地拉攏,宣陽坊大門關到一半時,一百餘軍馬護衛着一輛馬車疾衝進了大門。   馬車內尚書右丞韋諍心急如焚,不停地催促車伕快行,他在半個時辰前接到了一封鴿信,內容很簡單,只有短短一句話:‘河西党項人東遷,會郡已失,開陽勢危。’   隴右局勢陡然惡化了,韋諍做夢也沒想到河西党項人之亂竟然燒到了隴右,而且開陽郡危在旦夕,信中的內容太少,他無法考慮這件事的合理性,他的腦海裏只有四個字,‘開陽勢危’。   他太清楚一旦開陽再失,對韋家意味着什麼,一次回紇入侵使韋家至少喪失了一半的實力,幾十年積蓄的財富被搶走,數百名韋家的少年精英不幸遇難,而這次若再遭重創,韋家必將一蹶不振。   馬車一路狂奔,片刻便抵達崔圓的府邸,韋諍不等馬車停穩便跳了下去,卻被慣性帶了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韋諍顧不得整理衣冠,惶惶地衝上臺階,對門房道:“請速稟報相國,說韋諍求見,隴右有大事發生。”   相府擔任門房的老頭不是一般的下人,他已爲崔圓做了二十年的看門人,哪些人可以直接拒絕,哪些人必須稟報,他早已煉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僅從韋諍這種高位之人急下馬車差點摔倒,他便知道問題十分嚴重,門房立即跑去稟報了大管家。   崔圓已經換衣準備歇息,侍妾正幫他捶捏肩頭,忽然管家來報,‘韋諍求見,隴右發生變故。’   出乎意料的是崔圓並沒有多少驚愕,他立刻便想到是張煥發難了,他拍了拍侍妾的手,讓她繼續,其態度之從容淡定,就彷彿此事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樣。   事實上崔圓對隴右和談的結果始終懸着一絲擔憂,這絲擔憂來自於韋諤做出的讓步太少了,在這次和談中,所有物資支援實際都是韋家所出,比如每年支持靈武郡的三十萬石糧食,也僅僅是掛了一個朝廷的名義,而朝廷所能給予的,只有職務上的升遷,比如張煥的河西節度使,換而言之,韋諤其實什麼讓步都沒有,他在欺河西發生內亂,以及崔、韋結盟,反倒是張煥貼了二千匹戰馬給他。   這說明什麼,他張煥高義?還是他害怕崔、韋結盟,討好隴右?爲此,崔圓一直便覺得不妥,但蜀中局勢危急,而且韋諤也發兵了,他再無暇西顧,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蜀中戰役上去,至於張煥他已經交給了裴俊,是他裴俊給韋諤做的擔保,與自己何干?   “帶他到我外書房,且容我更衣。”崔圓換了一身衣服,便緩緩向外書房走去。   從故至今,高官去見客人的速度都不會很快,他們是要利用走這一段路途的時間思考出一個對策,同時也擺擺官架子,崔圓悠悠地走到了書房,這小半柱香的時間裏,他已經做出了決定,不管是什麼原因導致隴右變故,他都要封鎖消息,決不能讓蜀中的韋諤知道情況,無論如何要先穩住韋家。   還沒進門,他一眼便看見韋諍彷彿熱鍋上的螞蟻,揹着手在房內來回疾走,崔圓的臉上立刻堆起了職業性的笑意,老遠,他便笑呵呵道:“將老夫從被子裏拖起來,韋右丞做得可不厚道啊!”   聽到崔圓的聲音,韋諍一步上前深施一禮道:“失禮之處日後專程道歉,且請相國救一救韋家。”   “別急!別急!就是再緊急,也只能明日才能出兵,韋右丞先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崔圓的淡定自若使韋諍焦急的心略略平靜下來,他急忙取出鴿信,遞給崔圓道:“這是半個時辰前我接到的開陽求救信,相國請看!”   信是用紅色紙卷,表示十萬火急,崔圓坐了下來,他慢慢展開紙卷,眯着眼睛略略瀏覽了一遍,‘党項人亂隴右?’或許是張煥已先入爲主的緣故,崔圓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怎麼可能是党項人!’   和韋德慶略有不同,韋德慶是從兩封信相隔時間太短這個細節上想通了這個問題,而崔圓則是非常瞭解張煥,除非河西真的發生內亂,否則以一紙協議和一個毫無實際意義的河西節度使是無法擋住他謀取隴右的野心。   他揹着手在房間裏慢慢地踱步,其實他也和韋諤一樣,利用軍戶入河西的機會安插了探子,不過他的目的並不是想探知河西的情報,他知道一些層面上的消息對他沒有什麼意義,他的用意是關注自己女兒的情況,但送來女兒消息的同時,他也多少知道了一些河西的事情,比如張煥修建會西堡,收拾河西官場等等,後來党項人入河西一事他也知道。   但是他不大相信張煥會處置不好党項人,會給他們機會發生內亂嗎?不過韋諤對此事卻自信得很,他也就不再多嘴,免得動搖了韋諤的出兵蜀中的決心。   其實說倒底就是一句話,張煥和朱泚二者不可得兼,張煥是狼,會衝擊他的世家朝政,而朱泚卻是虎,是要將他崔圓連皮帶骨地喫掉,二者取其重,他既然已將所有的血本都投到剿滅朱泚,還有什麼辦法制衡張煥?   “相國,党項人會象蝗蟲一樣吞噬掉開陽郡的一切,連會郡那樣的堅城都擋不住他們的鐵騎,屬下實在擔心開陽郡的兵力無法阻擋他們,務必請相國援助。”   崔圓剛纔還有一絲對党項人的疑惑,聽了這句話,他忽然豁然開朗,隴右那麼多城池都不設防,這些党項人偏偏去進攻重兵守護的開陽郡做什麼?   崔圓的心中已如明鏡一般,但他卻絲毫不露聲色,堅決地對韋諍道:“請韋右丞放心,既然韋尚書爲了朝廷安危親自領兵入蜀,作爲內閣首輔,我當然不會對隴右袖手旁觀。”   他立刻站起身大聲道:“來人!”門外的幾個侍衛立刻跑了進來聽命。   “給我備車,我要即刻去找裴相國商議大事。”   幾個侍衛遲疑一下,便道:“可是相國,坊門已閉。”   “閉了就讓他們再開!”崔圓一瞪眼道:“難道我堂堂的大唐右相還開不了一扇小小的坊門嗎?”   幾個侍衛嚇得連忙去備車,旁邊的韋諍見相國如此賣力,他心中忽然一陣感動,上前深施一禮,有些哽咽道:“多謝相國了!”   “都是爲了國事,不必客氣。”崔圓拍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天色已晚,你今夜就住在我這裏吧!”   說罷,給管家使了眼色,命他將韋諍帶到客房歇息。   片刻,崔圓的馬車備好,崔圓上了馬車,剛走了幾步,崔圓忽然將一名心腹招上前來,低聲囑咐道:“多派些人手,給我緊緊盯住韋諍,決不準任何人到漢中去報信!”   心腹得令正要走,崔圓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補充道:“再讓人火速去給崔慶功送信,讓他派人巡查從隴右來的官道,若有從開陽郡過來的送信之人,立刻截殺!”   說完,他將車簾一拉,吩咐馬車伕道:“不要出坊門,在宣陽坊內給我繞兩圈便回去。”   馬車開啓,崔圓的身子隨着馬車加速而輕輕晃動,思索着這次隴右之變的對策,韋家向朝廷求救,顯然是希望他崔圓派兵,可是他不可能派兵,實際上也是無兵可派,他駐紮在關中的十萬金吾衛已經調走五萬入蜀,又派了兩萬到漢中做接應,整個關中地區只剩下三萬崔家軍,絕大多數都駐紮在京城,而山東之軍一時過不來,河東軍也已少到極限,不能再動,可是裴俊卻還有六萬千牛衛駐紮在長安及長安以東,隴右再重要也比不上關中重要。   但這只是從韋家的利益出發,而真正讓崔圓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卻是,崔家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捲進隴右之變,否則就是給了張煥進軍關中的藉口,還有個裴老狐狸在一旁陰險地等着機會呢!   更何況張煥不是朱泚,他是豫太子之子,有登九五之尊的資格,僅從金城郡的幾個退仕老將毅然支持他,便一葉可知秋,朝廷內外是有不少人擁戴他的。   崔圓不由暗暗嘆了一口氣,蜀中已經大亂,朝廷無法再承受另一個隴右之亂,這一刻,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張煥不能打,只能撫。   至於韋家,雖然不能派兵,但韋諤的面子還得給,至少自己得表現出已盡了力,實在不行,就親自跑一趟隴右吧!   ……   開陽郡,在短短的一天時間內,附近幾個縣的人都奔逃一空,開陽城也出現了大規模的難民潮,儘管官府再三安撫百姓,開陽城還有二萬軍,可以抵擋党項人的進攻,但二年前回紇人攻進開陽郡後的慘狀卻讓百姓們無法忘記。   人們蜂擁出城向南逃難,從早上起,先是幾千人幾千人地出城,可到了下午,党項騎兵離開陽郡已不足五十里的消息傳來,城中開始發生了恐慌,十數萬人棄城而逃,城門根本就關不住了。   一直到傍晚,城門終於合攏,吊橋高高拉起,城上守軍嚴陣以待,這時,北方忽然有數千難民拼命奔逃而來,而在他們身後不遠,開始出現了党項騎兵的影子。   不過他們似乎並沒有追殺這些難民的意思,而是緩緩地行着,連成一條長長的黑線,慢慢地向開陽城靠攏。   城頭之上,韋度趴在城垛口緊張地望着党項騎兵的靠攏,手指指點點,似乎想弄清他們人數,這時旁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使君不用數了,約五六千人。”   這是開陽郡的兵馬使,名叫劉衡,他是一個五十幾歲的老軍人,和會郡的王光茂一樣,他也是跟隨韋家多年的舊部。   對於韋家人的緊張和害怕,劉衡很不以爲然,對方不過是騎兵,在平原作戰還可以,可攻城戰他們有什麼攻城武器,況且,自己還有二萬人,人數遠勝對方。   他搖了搖頭,傲然道:“使君不必害怕,最多兩天,我會將他們殺得片甲不留。”   “你不要輕敵,這只是他們的先鋒,大隊人馬還在後面,你當我會被這點人嚇倒嗎?”韋度聽出了他語氣中的不屑,不覺有些惱羞成怒。   劉衡沒有吭聲,韋度不僅是刺史,他還是大帥指定的隴右留守,自己犯不着跟他鬧僵,他笑了笑便轉身視察戰備情況去了。   開陽城雖然城池高大,但它並不是扼守關隘的雄堡,它沒有投石機、牀弩等大型守城武器,防守基本上依賴弓弩,儘管如此,但兩萬人防守五千多人,還是綽綽有餘,城上士兵的神情都顯得頗爲輕鬆。   數千逃來的百姓見城上不肯開門,大罵一通後,繞着城向南而去,而党項騎兵卻並沒有攻城,他們也沒有什麼撞木、雲梯等攻城武器,只騎在馬上,並列成行,靜靜地站立在一里之外,似乎在等待着城中之人出來廝殺。   這一下,連韋度也看出了對方不可能攻下城池,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對左右笑道:“党項人不過是打家劫舍的流寇罷了,不足爲懼,韋評發信給長安,有點小題大做了。”   他話音剛落,只有從西面奔來幾匹快馬,似乎是党項騎兵的斥候,他們大聲叫喊,遠遠可聽見他們聲音中的驚惶。   只見一名党項騎兵忽然仰天吹響了號角,五千党項騎兵一齊調頭向北飛馳而去,他們越走越遠,漸漸地變城了一條細細的黑線,消失在天際的盡頭。   開陽城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向西面望去,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大約過了一刻鐘,西面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條黑線,越來越近,隱隱傳來戰鼓之聲。   “是軍隊!”城上有人大聲叫喊起來,城牆上撞響了急促的‘噹噹!’鐘聲,劉衡大聲吼叫,命令士兵將防禦重點改到西城之上。   這時,韋度也看清楚了,鋪天蓋地的軍隊正向這邊疾行而來,他們足有數萬人。   “是唐軍!”士兵們看清楚了隊伍中的大唐龍旗,城牆之上頓時一片歡呼,韋度也看到了一杆大旗上書寫着一個斗大的‘崔’字,他忍不住流下了激動的眼淚,不停地喃喃自語:“太好了!朝廷的援軍終於到了。”   但劉衡的臉色卻越來越陰沉,他覺得這支軍隊似乎有點不大對勁,服飾和盔甲顏色都不象是崔家軍。   ……   張煥就藏身在那杆印有‘崔’字的大旗之下,他已經聽到了城牆上的歡呼聲,不由微微一笑,離城池還有二里地時,他的手輕輕一擺,隊伍停止了前進。   這時,一名小校策馬疾奔上前,張弓一箭,向城頭射去一封信,一名士兵拾起信飛奔到韋度面前,有些惶恐地將信遞給了他,韋度愉快地接過信,他看了一眼信皮,目光突然呆住了,臉色刷地變成死灰,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半響,他忽然大叫一聲,竟暈了過去。   信飄然落地,只見信皮上寫着:‘河西節度督涼州軍張煥呈韋刺史。’   很快,韋評等十幾名韋家重臣都聞訊趕上城頭,一齊圍看着那封信,一個個都呆若木雞,張煥來救開陽郡?   這時,韋度已經慢慢甦醒了,他兩眼無神地望着大家,長嘆一聲道:“沒有什麼党項人,我們都上當了,家主也上當了。”   他忽然放聲大哭起來,“韋家亡矣!今日便是我等畢命之時。”   “放屁!”兵馬使劉衡終於忍無可忍,他指着韋度怒罵道:“你少在這裏壞我軍心,仗還沒打,你就要認輸嗎?”   他話音剛落,城下忽然有人高聲喊道:“我是裴相國之子裴明遠,特來求見韋刺史。”   韋度忽然精神一振,他掙扎着站了起來,走到城牆處,探頭向下望去,只見一身白袍的裴明遠在幾名士兵的護衛下,立在吊橋旁。   劉衡雖然兇橫,但裴相國的兒子他卻不敢妄殺,站在一旁冷笑不止。   當日張煥來談判時,韋度也隨韋諤出城來迎,他還記得裴明遠,便嘶啞着聲音道:“裴公子,你有何事?”   “請韋刺史讓我進城!我是爲救韋家人的性命而來。”   “哼!救什麼性命,分明是要我們獻城。”劉衡冷哼一聲,他大步走道城牆邊,高聲對裴明遠道:“看在裴相國的面上,我先警告你,你再不走我就放箭了。”   “劉將軍!這裏是我做主還是你做主?”韋度臉一沉道:“你剛纔辱罵我,我已經不計較,若你再敢目無上者,我就罷免你的軍職。”   劉衡斜睨他一眼,不屑地道:“你算什麼?除了大帥,誰能罷免我!”   這時,韋評走上來打圓場道:“裴明遠不過是一介書生,讓他進來說一說,若條件過份,我們不睬就是。”   “是啊!說得有理,聽聽又有何妨?”十幾個韋家重臣紛紛附和。   劉衡見韋家人態度都一致,倒也不好死硬反對,便給旁邊的軍士施了一個眼色,“放他進來!”   不多時,吊橋放下,城門打開,裴明遠單身一人進了開陽城,他在士兵的引領下走上城頭,遠遠地便對韋度深施一禮,“韋世叔,在下是西涼軍判官,代表我家都督前來和各位商議一事。”   “裴公子請說!”   裴明遠又看了看韋家衆人,見他們都一臉緊張,便微微一笑道:“實不相瞞,整個隴右幾乎都已被我們西涼軍拿下,現在開陽郡我們志在必得,如果韋家願意讓出開陽郡,我們都督將禮送韋家人進關中,絕不傷一人一毫。”   “如果我們不呢?”韋度冷冷地問道。   裴明遠嘆了口氣,“一旦西涼軍攻入城中,恐怕都督也約束不了士兵。”   “好大的口氣!”劉衡連聲冷笑,“我們有兩萬人守城,你們也不過才四五萬人,鹿死誰手還未爲可知?”   “我們當然是有備而來,諸位請看!”裴明遠一指遠處,衆人猛喫了一驚,不知何時河西軍中已緩緩地推出了上百架巨型投石機,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氣勢駭人。   “我說的不是石砲!”裴明遠見劉衡臉色已變,他冷笑一聲又道:“我說的是那個木架子。”   衆人隨他手望去,這才發現,在大軍邊上,已經搭起了一座約四丈高的木臺,木塔上豎立着一隻巨大的圓木桶,圓木桶上還掛着一根長長的、尾巴模樣的東西,這時,周圍的士兵紛紛向後退,足足退到了離木臺三百步外,不少人還捂住了耳朵。   韋度等人皆不明所以,一齊向裴明遠詫異地望去,“裴公子,這是什麼?”   裴明遠只是笑而不語,忽然從大旗之下慢慢馳出一騎頭戴金盔的大將,西涼軍頓時歡聲雷動,高呼‘都督!’的聲音一浪接着一浪。   這自然就是西涼軍主帥張煥了,只見他身着鐵甲,手執一把射鵰弓,目光冷厲,他行到距木臺一百步左右時停了下來,兩名親兵飛奔而來,其中一人將手中箭點燃了雙手舉過頭頂獻上。   張煥搭箭張弓,弓漸漸成滿月,一團火在箭頭熊熊燃燒,這時,張煥冷冷瞥了一眼城頭,他雙眼微眯,手指一鬆,‘嗖!’地一聲,火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線,直奔木桶,異常準確地釘在那長長的尾巴之上,尾巴立刻冒起青煙,在迅速燃燒。   張煥的馬慢慢地後退,這時,整個城上城下都一片寂靜,幾萬雙眼睛都盯着那條冒着青煙的尾巴,只見它迅速燃燒進來了木桶,沒有了動靜,衆人正在奇怪之時,忽然,木臺上迸發出一道奇異的赤色光芒,彷彿萬丈閃電被壓縮成了一丈,緊接着爆發出一聲天崩地裂地巨響,一朵巨大黑雲沖天而起,四丈高的木臺被炸得粉碎。   周圍的士兵緊緊捂着耳朵跪下,跟着拼命地大喊,而城上近一萬餘士兵都駭然變色,眼中露出了極爲恐怖的神色,有的人站立不穩,直接趴在城垛上,有些士兵緊緊抱成一團,這是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東西,是神器還是鬼寶?   火藥第一次在戰場上爆炸產生了強烈的震撼效果,連劉衡也慢慢地跪了下來,臉上一片死灰,而韋家的十幾人都驚得兩股顫慄,較爲膽小的韋度甚至跌坐到地上。   裴明遠長長地鬆了口氣,他瞥了衆人一眼,淡淡笑道:“這是我們在祁連山中發現的上古神物,一共二十隻,若開陽郡要抵抗,那我們就用它來迎戰!”   ……   宣仁二年末,隴右韋家近千名男女老少在八千名隴右軍的護衛下撤離了開陽郡,向鳳翔郡方向退去,而近一萬餘名隴右士兵不願離開家園,在副將的率領下投降了西涼軍,至此,河隴全境,除靈武郡外,全部被張煥佔領,就在這時,蜀中的戰事傳來了驚天的消息。 卷五 破亂局 第二百零二章 得隴望蜀   十一月上旬,蜀郡導江縣,這裏是都江堰所在,夜色深沉,遠方是被霧氣籠罩的青城山,隱隱只有一個輪廓,朱泚站立在導江縣的城牆之上,面無表情地注視着一望無際的軍隊浩浩蕩蕩從眼前疾行,這是他的主力部隊,一共十四萬人,他們從成都以南趁夜色旋繞而來,目標是東北方向的德陽郡。   從朝廷大軍入蜀以來,與朱泚軍已交戰五次,朱泚屢戰屢敗,已經分別被崔慶功大軍喫掉了三萬軍,又被西路韋諤之軍擊潰了二萬。   官兵勢如破竹,兩天前崔慶功又在成都以北的孝水縣再次擊敗了朱滔率領了三萬主力,意氣風發的崔慶功劍指成都,此刻崔、裴、韋三家戰線已經拉開,裴家軍主將張光晟駐紮在南充郡,而崔慶功和韋諤則急速進軍成都。   據最新探子稟報,崔慶功大軍已經打到了蒙陽郡,據成都不足百里,而韋諤之軍也趕到了成都東北方向的德陽郡,據成都也已不到兩百里。   這時,誰先佔領成都,誰就是這次平定朱匪的第一功臣,崔、韋兩人爭先恐後,都企圖搶得大功,至於朱泚,他們已經不放在心上,匪就是匪,人數雖多卻不堪一擊,屢戰屢勝的戰績使他們完全喪失了警惕,無數從成都歸來的斥候都一致稟報,成都已無一兵一卒駐防,朱匪早向南逃竄。   擺在眼前的勝利使崔慶功和韋諤都不再等待更詳細的探報,他們日夜行軍,與時間進行賽跑,而這一刻便是朱泚等待多時的機會。   “大哥,咱們步步敗退是不是有一點冒險了,若崔慶功不喫成都這個餌,那咱們就會處於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朱滔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朱泚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微微笑道:“你雖然比大哥聰明,但閱歷上稍微差了一點,我跟隨崔慶功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他嗎?莫說是與他結仇極深的韋諤,就算是與他兒子結親的王家之軍來,他也一樣不會救援,這一路你還看不出來,他與韋諤你爭我搶,幾時配合過一次?若不是有裴俊的軍隊在,他們二人甚至自己都會打起來,所以,你放心,我們不會白白敗了這麼多陣,現在該是我們收穫的時候了,我要連本帶利地全部收回來。”   說到這,朱泚目光冷刺地望着夜幕沉沉的北方,他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殘酷的笑意,“收拾完他們,我們就去長安過上元夜。”   ……   “叫弟兄們再加快速度,要快!要睡覺就去成都,我會挑一千個女人陪你們睡覺!”韋諤騎在馬上,他眼睛熬得通紅,嘶啞着嗓子親自給士兵們打氣,天色已經矇矇亮,經過一夜的急行軍,韋諤的大軍離成都已不到一百四十里,而探子稟報,昨夜崔慶功只走了二十里,離成都約八十里,這使韋諤的希望突然變大了。   崔慶功先打了一陣,又連續行軍,已呈強弩之末,而韋諤已經甩掉一萬餘病弱之軍,親率二萬精銳疾奔成都,他們走的又是平川,所以速度要比崔慶功快得多,照這樣的進度,鹿死誰手還未爲可知。   這時前方一匹馬飛馳趕來,馬上人是韋諤的族侄韋治,也就是韋度之子,他年紀約二十出頭,也是隴右書院的一名校尉,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飛奔上前一抱拳道:“大帥,我願率三千騎兵去搶佔成都!”   韋諤點點頭,既然自己會派斥候查看崔慶功,而崔慶功也會派斥候來查看自己,眼看自己進度加快,他也極可能會派騎兵先走一步。   “好!你帶三千騎兵爲先鋒,給我搶佔成都,記住,一旦佔領城池,立刻關閉城門,無論崔慶功怎麼挑釁都不準開城門!”   “遵令!”韋治一縱馬,率領三千騎兵疾馳而去。   騎兵已走,韋諤微微放下了心,他這纔開始打量周圍的地形,這裏是低緩的丘陵地帶,大片森林分佈在官道兩旁,森林隨地勢的起伏而錯落有致,視線最多隻能及兩裏地遠,也看不見一個村莊。   韋諤眉頭不由一皺,這裏是打伏擊戰的最好地方,自己只顧趕路,倒有些大意了,他回頭看了看士兵,見衆人趕了一夜的路,都已疲憊不堪,便對身旁的親衛道:“傳令下去,就地休息半個時辰。”   一聲令下,數萬人紛紛原地坐下,有的人呼呼大睡,有的人則喝水喫乾糧,延綿數里。   這時,韋諤又對副將道:“命斥候到周圍去探察一番,不要中埋伏了。”   他話音剛落,忽然鼓聲大作,轟隆隆響徹天地,只見從四周的森林裏衝出數不清的伏兵,他們大聲吶喊,揮舞刀槍,喊殺聲震天。   官道上的隴右軍驚得魂飛魄散,他們慌亂站起身,不等排好陣勢,犀利的騎兵隊已經衝進了隴右軍中,刀劈槊挑,哭喊聲驟然響起。   韋諤驚得手腳冰涼,就在這時,先走一步的韋治率領不到千人拼命逃回,他一見韋諤便大哭道:“大帥,弟兄們在前面遭到伏擊,損失慘重,五六萬朱匪軍正向這邊殺來。”   “大帥,二里外有數萬匪軍殺來。”   “大帥,弟兄們身體疲憊,實在頂不住了,請大帥速定奪!”   ……   一個接一個的消息使韋諤的心彷彿沉下萬丈深淵,他忽然大吼一聲,“向北突圍!”   喊罷,他猛抽一鞭戰馬,在數千人的死命護衛下,殺開一條血路,向北逃回了德陽郡,這一次伏擊戰,隴右軍死傷一萬餘人,士氣低落。   但朱泚並沒有就此收手,他親率十幾萬大軍攻打德陽,韋諤急向崔慶功求救,但崔慶功卻不加理睬,自己率領大軍佔領了成都,韋諤無奈,又派人向南充郡的裴家軍主將張光晟求救。   可惜,德陽城池在崔、朱交戰時便已經損壞大半,韋諤堅守了不到兩日,終於被朱泚擊潰,隴右軍大敗,被朱滔率一萬精兵日夜追擊,投降者不計其數,最後逃到梓潼郡時,六萬隴右軍僅剩一萬餘人,韋諤深恨崔慶功,收拾殘軍憤憤返回了漢中。   但蜀中的不利局面並不僅僅於此,朱泚並不理睬崔慶功,他集中十幾萬大軍,進攻南充郡,這時,崔慶功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命大將白勝守城,自己親率五萬人救援張光晟。   冬至的第二天,也就是西涼軍進攻會郡的同一日,朱泚兄弟親率十八萬大軍在南充城外迎戰崔、裴兩家十萬聯軍,這是一場後來被稱爲‘冬血’的戰役,雙方共投入近二十萬大軍廝殺,死傷慘重,血流成河,經過五日絞肉機般的拼殺,戰死者達十萬人以上,最後以崔、裴聯軍兵力不支敗北而告終,大將張光晟陣亡,崔慶功敗走,戰後,朱泚一怒屠殺南充郡三萬餘人,他由此得到了‘人屠’的惡名。   ……   武功縣,這裏是京兆府和鳳翔府的交界,平坦而寬闊的官道上,一支千人的騎兵正護衛着幾輛馬車轔轔駛來,馬車裏便是大唐右相崔圓,他是去開陽郡解決韋家的一些遺留問題,也就是勸說張煥放過開陽郡。   當然,在他出發前,他已經得到了鳳翔守將的飛鴿快報,韋家放棄了開陽郡,近萬人抵達了鳳翔,張煥已經佔領了開陽郡,去開陽郡其實已沒有什麼意義,但崔圓依然按計劃啓程了,韋諤那裏,他總是要有所交代的。   馬車走得不快,崔圓身上蓋着一牀毛毯,正坐在車裏閉目養神,他的馬車十分寬大,佈置舒適,就彷彿一間房子一般,車廂裏點着兩隻火盆,使車上完全感受不到外面冬日的嚴寒,同時車廂裏還有兩個美貌的侍妾正盡心地服侍着他。   崔圓是在回想與裴俊的見面,雖然已過去三日,裴俊對隴右事變輕描淡寫的話彷彿還回蕩在他的腦海之中。   “隴右之變是因党項人引起,崔相國應向百官說明這個情況。”   “河隴相爭是大唐內部的矛盾,可以協商解決,但党項人之亂,卻事關大唐的安危,這一點崔相國尤其要向百官講明。”   ……   “當初可是裴相國給韋家做了擔保,裴相國怎麼向韋諤交代?”   “合約是他韋諤自己與張煥所籤,我不過是作個見證,怎能是擔保,再者崔侍郎代表相國也在合約上籤了字,難道他也是做擔保不成?”   ……   “事已至此,我們就不要推卸責任了,關鍵是要有個解決辦法,裴相國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我以爲當務之急是要向張煥施壓,不要讓他傷了韋家子嗣,只要人沒有事,一切都好說,若他實在不肯退出隴右,我建議就給韋家另覓一地,比如漢中郡,崔相國以爲如何?”   ……   崔圓想到這裏不由一陣苦笑,裴俊這隻老狐狸恐怕早就知道張煥是一定會動手的,卻裝聾作啞,借張煥之手除去韋家,以對韋家投靠自己的報復。   漢中郡,虧他想得出,他怎麼不提議把韋家安置在代郡、雲中郡呢?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將崔圓從沉思中驚醒,似乎有人在遠遠叫喊,‘相國留步!’他拉開車簾問道:“是何人在叫喊?”   “相國,好像是送信之人在後面追趕。”   崔圓探頭向後看去,只見後面塵土飛揚,十幾名騎兵奔勢迅疾,彷彿十分着急的樣子,他立刻吩咐道:“停下等候!”   片刻,十幾名送信之人狂奔而至,不等戰馬停穩,馬上信使便滾翻下來,急聲道:“相國,大事不好,蜀中傳來緊急消息,官兵大敗,已全軍覆沒!”   “什麼!”崔圓聽得膽裂心炸,他忽然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   宣仁二年十二月初,蜀中官兵大敗的消息傳來了長安,朝野震動,偏偏這時,崔圓痛極而中風,一病不起,但令朝野震驚的消息並沒有結束,很快又傳來消息,朱泚已率二十萬大軍北上,佔領了陽平關,其先鋒已經抵達漢中,他已經開出價碼,要求朝廷封他爲蜀王,並將蜀中三十六郡實封給他爲食邑,否則,他將出兵長安,重振朝綱。   朱泚北上的消息使朝局陷入了恐慌狀態,裴俊當即與病重中的崔圓達成一致,以太后崔小芙出面,封年已八十的老將郭子儀爲護國大元帥,率領千牛衛、金吾衛以及從開陽逃進關中的近一萬隴右軍,共七萬餘人從子午谷進軍漢中,又緊急調各地團練兵進京勤王。   此刻關中空虛,只有不足萬人拱衛京師。   ……   金城郡,張煥在奪取隴右全境後,用十天時間,已整軍結束,包括隴右降軍以及大量新募之軍,他已經有兵力近十二萬人,他把它們分成了八個營,分駐河西、隴右各地,並派自己的心腹將領爲中郎將,掌管各營,其中他自己親率五萬西涼軍精銳駐紮在金城郡,他也就正式將金城郡定爲隴右、河西節度行轅所在。   這一天,張煥正在行轅內與新任軍務參贊杜梅以及西涼軍判官裴明遠商量靈武郡事宜,杜梅建議重新封鎖靈武郡,逼段秀實要麼投降,要麼回西受降城,而裴明遠則建議走太后路線,讓太后勸說段秀實投降,同時取消韋家答應給他的糧食援助,軟硬兼施。   張煥則傾向於裴明遠的建議,不過,糧食要先一點,以收取靈武郡的民心。   就在他們三人就靈武郡的對策達成一致意見時,劍南大敗及漢中告急的緊急情報由長安飛鴿送來。   三人一時誰也沒說話,張煥負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視着天空,雖然他已經料到這次朝廷徵南必敗,但他還是沒有想到會敗得這麼慘,尤其朱泚野心畢露,竟出兵漢中,要求裂土封疆,這也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他太性急了,蜀中根基未穩便要叛唐,豈不知民可覆舟嗎?看來自己還高看了他,這枚棋子現在對自己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   “都督!機會來了。”杜梅目光異常明亮,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鴿信,彷彿發現了金礦一般,激動地說道:“現在關中大軍已被郭子儀帶往漢中,關中異常空虛,這是都督千載難逢之機,若抓住這個機會,都督便可爲關中之主,進可恢復皇室身份、直接登位爲九五之尊,而退則可效仿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   “都督不可!”裴明遠大聲反對,“都督奪隴右,尚可給國人解釋是爲了收復河湟,取無所作爲的韋家而代之,我想天下人尚可諒解,但都督趁虛進軍關中,那意義就完全不同,這樣,都督又和那朱泚有何區別?”   “明遠謬矣!”杜梅輕輕搖頭道:“成大事者何須過多考慮婦人之仁,須知歷史是由王者所書,太宗皇帝殺兄逼父,可曾在史書上留下罵名?玄宗皇帝逼父兄得位、肅宗皇帝策劃馬嵬坡之變,以兵變而逼明皇,史書上可有記載?都督只要勵精圖治,恢復開元盛世,恢復我大唐天可汗之威,百年之後,又有何人會記得都督是如何從隴右進關?”   張煥依然沉默,他的目光異常複雜,杜梅的話使他十分心動,也讓他熱血沸騰,他知道這是一條一步登天的捷徑,幾乎就要不假思索地答應,但他腦海裏的一絲理智卻告訴他,不能這樣!   他努力剋制住自己心中的慾望,終於慢慢地冷靜下來,便轉身拍了拍杜梅的肩頭,誠懇地對他道:“我明白你的忠心,有些事我可以想,但我卻不能去做,你明白嗎?”   說到這,他拉開了牆上的幕布,露出一面完整的河隴地區全圖,他指着隴右最南面的文郡對二人微微一笑道:“現在朱泚進攻漢中,卻給了我一個洗刷掉強佔隴右惡名的大好良機,朱泚率二十萬大軍北上,蜀中必然空虛,我們何不從文郡出兵,沿涪水下江油,抄他朱泚的老巢,從而逼他退兵呢?我想如此大功於社稷,得隴右節度使一職,已爲期不遠了。”   ……   宣仁二年十二月初,就在朱泚準備分兵三路大舉進攻漢中及長安之時,隴右張煥卻突然出兵蜀中,五萬大軍在張煥的親自率領下,一路勢如破竹,搶關奪隘,其先鋒大將王思雨僅用十天時間便抵達了巴蜀重鎮江油縣。   朱泚聞訊驚惶失措,他連夜撤兵奔回了蜀中,而此時,張煥已經撤兵返回至文郡,至此,漢中危機得解。   …… 第二百零三章 崔寧探父   清晨,初升的太陽從遠方的秦嶺後慢慢探出頭來,將萬道光芒灑在關中大平原之上,這一天也是宣仁三年的新年。   在長安以西的官道上遠遠行來一隊騎兵,人數約二千人,他們便是從隴右而來的張煥一行,十天前,太后崔小芙下旨冊封出兵逼退朱泚,爲穩定社稷立下大功的張煥爲隴右節度使、冠軍大將軍,校檢門下侍郎,又着令張煥進京述職受封。   在隊伍中有夾雜着一輛馬車,馬車上坐的便是回家探望父親的崔寧,隨着整個河隴重心逐漸南移到金城郡,她也將自己的春蕾堂搬遷到了金城郡。   此刻,崔寧穿着一身銀狐皮大氅,頭髮梳起一個精美的高髻,顯得十分高貴典雅,不過臉色卻有些蒼白,前些日子她生了一場病,雖然現在已漸漸康復,但人卻瘦了。   崔寧來河西已近一年,和一年前相比,她無論體態和性格都成熟了許多,尤其是她獨立辦學以後,她的心胸漸漸變得開闊起來。   但此時她的心情卻有些沉重,幾天前,張煥告訴她,她的父親被蜀中兵敗的消息所刺激,已經中風癱倒在牀榻上,爲此,崔寧的心中充滿了焦急和自責。   “煥郎,我很擔心父親的病,你說他會不會……”崔寧已經遠遠看見了長安巍峨的城牆,她按奈不住心中的擔憂,低聲問馬車旁的張煥道。   “你不用擔心,我專門就此事問過師傅。”張煥柔聲安慰她道:“師傅說相國這種情況一般都是積勞過多,又忽然受到猛烈的刺激,所以中風了,這種情況雖然很危險,但只要穩定下來,一般就不會再有生命危險。”   崔寧得到張煥的安慰,她輕輕嘆了口氣,“以前父親病了都是我來安排他的治療,他很快就能康復,可我不在他身邊,誰又會那麼盡心地照顧他?”   說到這,崔寧猶豫了一下,她帶着一絲祈求的目光望着張煥,嘴脣動了動,卻又說不出口,張煥明白她的意思,便笑了笑,指着遙遙可望的春明門道:“我先送你去看一看你父親的病情,其他事以後再說。”   不多時,張煥一行便來到了城外,他們在城門口等了片刻,一名當值的金吾衛郎將便匆匆迎了出來。   “張使君一路辛苦了,在下孫健,受崔大將軍的派遣,特來安排張使君的隨從。”   “崔大將軍?”張煥微微有些詫異,難道崔慶功還在任職嗎?   孫健彷彿知道張煥的心思,連忙笑道:“崔慶功已經被免職回山東去了,現在的金吾衛大將軍是太原兵馬使崔哲,也是十天前纔來長安。”   張煥點了點頭,“看來,經過一場兵亂,長安的變化確實也很大。”   “是!這次蜀中之敗,對我大唐影響深遠,大家都十分憂慮,真不知那朱匪何時才能剿滅?”   這時一旁的崔寧忍不住問道:“孫將軍,我們父親怎麼樣了?”   孫健認識崔寧,他連忙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答道:“回稟小姐,只聽說崔相國一直臥病在牀,具體情況我也不知曉,小姐回去看了便知。”   說罷,他去和張煥的親衛將藺九寒辦理駐防手續,而張煥則率領三百人進了長安城。   今天是正月初一,早晨的長安城內十分安靜,大多數人還在酣睡中,昨夜下了一場小雪,路面上晶瑩潔白,只有一些剷雪的衙役和僱來的勞工在大街上忙碌着。   他們很快便進了宣陽坊,或許是近鄉情更怯的緣故,崔寧臉上明顯地緊張起來,她不安絞着手指,緊咬着嘴脣。   張煥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緊張,這時張煥見一條巷子裏有一家雜貨鋪剛剛開門,他忽然想起了往事,便對崔寧低聲笑道:“你還記得前年我送你回來時的情景嗎?最後還被你父親抓住了。”   崔寧點了點頭,她的臉上飛起一團紅暈,不由回憶起當時與張煥初相識的情景,心中湧起一陣甜蜜,她嘆了口氣,幽幽道:“那時你孤單單地一人送我回來,明知要被我父親抓住卻毫不畏懼,而現在你卻有大隊軍馬護衛,又位居高官,看似很威風,可那種讓我牽掛、讓我刻骨銘心的感覺卻沒有了。”   張煥默默無語,又走了約百步,崔寧忽然道:“煥郎,過兩天你陪我去一趟終南山好嗎?我想爲父親許一個願。”   說到這,她眼中露出一絲羞澀之意,低低聲道:“就我們兩人去,可以嗎?”   張煥大喜,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相國府邸,早有人飛跑進去報告,崔寧的大哥一早出去拜年了,不在府內,等了一會兒,崔寧的嫂子和崔圓的幾個妻妾飛跑出來,大家一年未見,激動得互相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張煥笑着搖了搖頭,便帶着親兵們向宣義坊而去。   崔寧進了府,只見府中沒有半點過年的氣氛,冷冷清清,一切景物依舊,卻已物是人非,心中不由又一陣傷感,忍不住落下淚來,衆人勸慰半天,崔寧才拭去淚水道:“爹爹在哪裏?我要去見他。”   此時崔圓躺在外書房的一間靜室裏,屋子裏瀰漫着濃濃的藥味,一個侍妾站在屋角,彷彿一尊木偶似的。   經過這一場大病,崔圓的身體已經完全垮了,他側着身子躺在那裏,頭朝外擱在墊得高高地枕頭上,臉上沒有血色,原本圓胖的臉頰變得十分削瘦,嘴微微張開,口沫掛在灰白的鬍子上發亮,他的頭髮已經完全變成了灰白色,高突的顴骨上嵌着一對時開時閉的凹入的長眼,他顯得非常衰弱、可憐,已完全看不出他曾是權傾大唐的一國之相。   他的兩條腿已經半癱了,就是還有一點知覺,但不聽使喚,這其實已是搶救過來,他當時醒來後,下半身已經完全沒有知覺,經過近一個月的鍼灸治療,才勉強好轉一點,但御醫卻明着告訴他,他現在一隻腳已經踏進鬼門關,若再不好好調養,下一次他就再沒有機會。   雖然身體垮了,但崔圓的頭腦卻依然十分清醒,他躺在榻上,眼睛卻盯着窗外的一株臘梅發怔,他在考慮目前的朝局。   經過這一場大亂,大唐的朝局已經面臨重新布棋,首當其衝就是自己的身體已無法承擔右相之責,當然,他不會把右相之位讓給裴俊,他須在家族中尋找一名繼任者,這個人只是代表自己出現在朝堂上、出現在家族中,他是自己所牽着的一個傀儡。   從常理說,這個人應該就是自己的兒子,但自己兒子資歷不足以服衆,能力和才幹也遠遠達不到右相的要求,更不是裴俊的對手,崔圓自然而然便想到了族弟崔寓,他是崔家的第二號人物,爲官已有二十幾年,在朝中已是老資格,處事一貫謹慎小心,也極有才能,但唯一的遺憾就是他一直便做實權官,讓他代表崔家做右相,恐怕他早晚會脫離自己的控制,而且還有一個憂慮就是他與掌軍權的崔慶功不和,最後或許會鬧出崔家的內亂。   可如果不讓他接班,讓別人來做更不妥,也罷!此時再考慮幾天。   放下崔寓之事,崔圓不覺又想到蜀中之亂,這是他的心頭之痛,朱泚雖然被逼退回蜀中,但他還會捲土重來,而且會更加猛烈,一場大戰遲早要發生,這就像懸在頭上的一把刀,你知道它的存在,卻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來遏制他的強大呢?崔圓的心中一陣焦慮,難道真得要讓隴右張煥來對付他嗎?   他的念頭剛轉到張煥身上,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快速的腳步聲,隨即有人走進了房間,這是一個極爲熟悉的腳步聲,多少年前這個腳步聲總會偷偷在自己身後響起,崔圓只覺得眼睛裏一陣酸澀,他知道是誰回來了。   “爹爹!”崔寧怔怔地望着自己的父親,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儘管她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父親的衰弱和蒼老驚呆了。   崔寧的淚水湧入了眼眶,她‘撲通!’跪了下來,悲聲道:“女兒不孝!”隨即伏在父親的身旁泣不成聲。   “孩子,別哭!別哭!爹爹不怪你。”此時的崔圓已是老淚縱橫,他顫抖着枯枝般的手,輕輕撫摸女兒的頭髮,“爹爹其實很好,沒什麼事。”   “爹爹!”崔寧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百零四章 格局之變(一)   張煥抵達裴府時,裴俊正好進宮覲見太后去了,裴明凱卻在家,他十分熱情周到地替張煥及他的隨從安排好了一切。   對於自己這個妹夫,裴明凱是由衷地喜歡,不僅僅是他十分喜愛裴瑩、愛屋及烏的緣故,更重要是他看好張煥的前途,在自己逐漸被父親冷落的情況下,如果能得到張煥的支持,或許在將來某一天,張煥便會對他取得家主之位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去病怎麼不把小妹也帶回來?”裴明凱將張煥帶到專門給他們準備的院子裏,有些埋怨地問道。   張煥笑了笑,“孩子還小,尚不能遠行,我只好一人回來了。”   “原來這樣,給外甥的禮物都買好了。”裴明凱遺憾地搖了搖頭,這時,他向四周掃了一圈,見沒有外人在場,便壓低聲音道:“這段時間父親的心情很不好,去病要多順着他一點,尤其不要多說蜀中之事。”   “我有數了。”張煥拱拱手笑道:“多謝明凱兄提醒!”   二人又聊了幾句,裴明凱不打擾張煥休息,便告辭而去。   時間漸漸地便快到了中午,裴俊還是沒有回來,張煥在房中坐得有些無聊,便叫了幾十個親衛,出門到永嘉坊的泉宅去了。   永嘉坊的泉宅還是張煥的產業,原本住在這裏的老道李泌自從張煥拿下河西后,便又不知道去哪裏雲遊了,泉宅現在由韓愈暫時借住在此。   張煥剛剛來到泉宅大門前,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在叫他,“十八郎別來無恙!”   張煥回頭,只見張破天正揹着手站在路旁,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和去年大朝時相比,張破天略略長胖了一些,精神頭也不錯,臉上也有了一點紅暈,不過他穿得卻很樸素,身着一件細麻厚袍,頂上帶着一塊方巾,腳下則蹬着一雙半舊的厚底軟靴。   這身打扮平日裏在長安城中比比皆是,不過今天是新年,穿成他這樣,倒也不多了。   張煥急忙上前施禮:“四叔怎麼知道我來長安了?”   “我早上出來散佈,在東市那裏見到你的騎兵隊,你們走得太快,我追不上,便想着你也許會來這裏,果然我所料不錯。”   張破天說到這裏,便微微一笑道:“我在這裏已經等你快半個時辰了,怎麼!連杯茶也不請我喝嗎?”   “看四叔說的,我也是剛到,咱們一起進來喝杯熱茶吧!”   這時,宅子裏的孫管事已經聞訊跑了出來,他見主人回來了,一邊上前見禮,一面吩咐下人收拾房間,恭恭敬敬地將張煥迎進了府內。   韓愈雖然借住在這裏,但他也只用了一間客房,主堂和內宅他都沒有動,書房內已經烘上了炭盆,很快便溫暖如春。   張煥坐下,他呷了一口熱茶,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還是在自己的宅子裏舒服啊!他將杯子放下,笑了一笑,便對張破天道:“四叔有什麼事,可儘管直說。”   張破天雙手捂着滾燙的茶杯,他沉吟一下便坦率說道:“這次朝廷召你回來,你可知道朝廷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不是述職,那是爲何?”張煥不露聲色地問道。   “述職?”張破天鼻子冷哼了一聲,“你們僅僅是爲了述職那麼簡單嗎?”   “四叔不妨直說!”   張破天喝了一口茶便道:“就在你佔據隴右之時,長安街頭忽然有許多小兒唱起一句童謠,什麼‘河西弓,箭拉長,射到長安換皇上’,你可知這童謠裏說的是誰?”   “不過是有人惡意中傷罷了。”張煥不屑地說道:“這種謠言,不要去理睬它,自然就很快消失了。”   “可是工部尚書王昂就拿是着這首童謠大做文章,他和韋諤兩人聯名彈劾你,說你必然會造反,內閣爲此事專門召開了兩次會議,連太后崔小芙也參加了,朝廷才決定先召你來述職。”   張破天一邊說,一邊緊緊地注視着張煥,一年多來,他心中的傷已經漸漸痊癒,雖然他只是個閒職,無法過問朝廷政務,但他卻十分關注朝廷的一舉一動。   從今年下半年起,朝廷就連着發生大事,先是蜀郡楊家被滅了滿門,緊接著便是朱泚在蜀中造反,然後是張煥出兵隴右,事情越來越演變到了高潮,三大世家數十萬大軍灰飛煙滅,一直到朱泚發兵漢中。   大唐自十七年前回紇亂中原以來,還從未經歷過如此大的衝擊,隨着崔圓中風倒下,張破天便敏銳地感覺了,朝廷將經歷一次十七年來最大的變局,甚至超過前年皇上駕崩,崔、裴兩家兵發河東。   張破天的心便如驚蟄時的爬蟲,又開始破土而出了,於是,他注意力便鎖定了張煥,畢竟他還是名義上的張家子弟,張家能否重生,一切都寄託在他的身上。   張破天見張煥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索性便揭穿了答案,“你明白了吧!所謂述職不過是朝廷對你的一次試探,看你來還是不來?若來,就說明你還是有臣子之心;可如果不來,不管你找什麼藉口,都說明你已經不把朝廷放在眼裏了,好在你還是來了,我想崔圓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張煥依然是面色平靜,他不知道嗎?不!他很清楚朝廷對他的忌諱,一般地方官進京述職都是吏部或者兵部下文,而到了他這裏,卻變成了太后下旨召他入京述職,這道不同尋常的旨意,使他讀到了一絲朝廷的不安。   儘管他出兵逼退了朱泚,但他在隴右強大的存在,嚴重地威脅着關中安全,更關鍵是他有問鼎九五之尊的資格,所有才會有人編出童謠來,暗指他的真實身份。   張煥雖然沒有聽到什麼童謠,但就從這次封官,他便明白了朝廷對他的矛盾心理,‘隴右節度使、冠軍大將軍,校檢門下侍郎’,這裏面職官散官都有,而且都是正三品,唯獨缺了一個的爵位,而爵位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沒有給他相應的爵位,這絕不是什麼疏忽遺漏,而是朝廷的封官根本就只是一個試探他是否接受並進京的藉口。   他對朝廷的安排早就心知肚明,所以今天被張破天說出這個謎底,他也沒有什麼喫驚,倒是張破天一反常態跑來給他講什麼朝廷格局,卻引起了他的濃厚興趣,難道,張破天已死去的心又復活了不成?   “四叔說得嚴重了,我取隴右只是不滿韋家對吐蕃的綏靖態度,哪裏是對朝廷有異心?不過還是要多謝四叔專程來提醒,我以後倒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了,莫要被人抓住把柄。”   說罷,兩人又沉默下來,書房裏氣氛有些尷尬,張破天沉思良久,終於打破沉默道:“我聽說你已表奏張燦爲延安郡長史,而武威張家也隨之遷到了延安郡,你是不是還有意恢復張家?”   “張家從來就沒有消亡,何談‘恢復’二字?”張煥輕輕搖了搖頭,此時已經完全明白張破天所來的目的,他凝視着張破天十分誠懇地對他說道:“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家主曾對我恩重如山,我之所以將張燦帶走,就是希望他有一天能重建張家,我也會盡全力支持他,不過關鍵還是要張家人自己團結,我有一句話,不知四叔願不願意聽?”   “你說,我聽着!”   “我以爲恢復張家不能緊緊是說說而已,關鍵要有切實的行動,雖然我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力給予一點幫助,但一個巴掌畢竟拍不響,四叔去年就問到了張家的近況,可是一年過去了,四叔做了什麼嗎?什麼都沒有,只是觀望、感慨。”   說到這,張煥嘆了口氣,便開誠佈公地說道:“如果四叔也真的希望張家復甦,那就請四叔立刻聯合散佈在京中的張家,一起承認延安郡張燦爲張家家主,正式將張家的牌子先掛出來,吸引更多的張家子弟來投,這樣,我們張家纔會真正再有‘三人爲衆’地那一天。”   聽到‘三人爲重’這四個字,張破天的身子猛地一振,他伸手入懷,哆哆嗦嗦從懷中摸出一張幾乎要被折爛的紙條,他小心翼翼攤開,正是當年他留給張煥那張‘三人爲衆’的紙條。   “請把這張紙條交給張燦,告訴他,最遲一個月,長安必然會有代表來延安郡拜會新家主。”   就在這時,孫管事匆匆跑來,他手裏拿着一張拜帖,想張煥行了一禮,恭敬地將拜帖遞給張煥,“老爺,門外有人求見,他說有大事想和你商量。”   張煥有些詫異,今天自己剛來長安,只是來這邊看一看,便接連有人要來拜訪,先是張破天,現在有一個人商量大事之人,這人會是誰?怎麼知道自己在這裏?   他慢慢打開精美的拜帖,一股淡淡檀香撲面而來,這張拜帖做得十分考究,只見正中空白處龍飛鳳舞寫下了名字,‘蜀中朱滔專程拜訪隴右節度使張煥將軍’。   “朱滔?”張煥一愣,他來長安做什麼? 第二百零五章 格局之變(二)   朱滔是五天前攜帶價值三十萬貫的黃金來到長安,他先買下宅子,隱居了下來,派人打探朝廷動向。   蜀中一戰拉鋸了近兩個月,蜀中的富庶地帶被兵亂所蹂躪,急需時間進行修養生息,但朱泚已被朝廷定性爲匪,使得蜀中各地方官紛紛懸印於梁,逃離劍南,整個劍南地區的政務運轉陷入癱瘓狀態,商人趁機囤積居奇,致使物價飛漲,鬥米賣到五百錢,從而引發了百姓的嚴重不滿,多處郡縣發生騷亂,這時,朱泚的軍中也開始出現大量逃兵,不願爲其賣命。   就在朱泚被蜀中亂局搞得焦頭爛額之際,朱滔便再一次勸他與朝廷講和,爭取和朝廷達成互諒,以緩和蜀中局勢,朱泚無奈只得答應,他便派朱滔作爲自己的全權代表來長安活動。   朱滔來長安前,朱泚曾給過他一張名單,讓他按名單上的人找人,但朱滔做事向來謹慎,他很明白蜀中一戰對朝廷意味着什麼,他並不急於出面,而是派心腹找了幾名朱家的世交朝臣進行試探,結果不出他所料,所要見之人連門都不讓他心腹進去,甚至還有一人要報官抓捕。   朱滔索性也不着急了,他每日派人去朝中各重臣的府前打探消息,尋找機會。   今天一大早,監視裴府的手下跑來稟報,隴右張煥回來了,朱滔大喜過望,當時大哥起兵時,張煥曾寫信來勸,而他又是裴相之婿,是最好不過的中間人,他當即便決定從張煥這裏入手。   “事先沒有通告,二郎唐突來訪,請都督見諒!”朱滔見張煥迎了出來,他一躬到地,深深施了一禮。   張煥是第一次見到朱滔,在他想象中,朱滔也和其兄一樣,臉型瘦長、身材高大,但真見了其人,才發現朱滔竟然是個白面書生,而且身子顯得頗爲單薄,大出他的意料。   不過,朱滔既然來長安,那就說明朱泚的策略變了,至少是變得務實了,雖然他在軍事上大勝,但在政治上他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失敗者,從最初提出‘清君側’的口號,到現在成了大唐上下爲之唾罵的‘匪’,他甚至比當年的安祿山還不如,安祿山經營河北多年,勢力已經根深蒂固,尚且還要以誅殺國賊楊國忠韋藉口出兵,他朱泚呢?在蜀中起兵不過半年,竟狂妄地提出以蜀中三十六郡爲食邑,也不想想,蜀中數百萬軍民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土匪在蜀中稱王。   想到這裏,張煥便笑着上前向朱滔回了一禮,笑眯眯道:“朱賢弟不必客氣,外面寒冷,快請進屋裏來說話。”   “多謝都督。”朱滔隨張煥來到書房,這是張破天已從後門離去,在桌案上給張煥留下一封信,張煥不露聲色地將信放進懷裏,便轉身笑着招呼客人道:“說起來也是有趣,我在裴府呆了半天,竟無一人來訪,而來這裏還不到一個時辰,客人便源源不斷上門,這下我開始考慮要不要就直接搬過來算了。”   “那是當然!”朱滔坐了下來,聽張煥這樣說,他手一攤笑道:“相國府的門檻可不是誰都可以踏入的,就算是有心來找你,也是望門興嘆,至少我是不敢來相府找你。”   這時,門敲了敲,一個胖胖的丫鬟紅着臉,怯生生地端了兩杯茶進來,她將茶杯放下,向張煥施了一禮,“請老爺用茶!”聲音比蚊叫還小。   說完她慌慌張張轉身便跑,卻‘砰!’一聲撞到門上,跌跌撞撞逃了出去,張煥忍不住搖搖頭笑道:“你看見沒有,我還是她們的主人,卻陌生如此,看來我是有必然搬過來了。”   朱滔一直望着這個粗笨的丫鬟跑遠,他若有所悟,卻不露聲色,只端起茶淺淺地喝一口,試探着問道:“我這兩天在長安市中聽到一些傳言,說都督已被朝廷封爲隴右節度使,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事實上我來長安,很大程度上就是來謝恩的。”說到這,張煥話題一轉,淡淡道:“那二郎來長安是爲了何事,能否見告?”   朱滔本來還打算多繞幾個彎子,待時機成熟再含蓄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卻沒想到張煥竟如此直接,不他半點思考的餘地,朱滔猶豫了一下,便微微嘆了口氣道:“蜀中之戰結束後,我便勸大哥派人來朝中謝罪,但他不肯聽,非要逼朝廷封他爲蜀王,進攻漢中,本來蜀中不少百姓都認爲大哥是被迫迎戰,對他還有點同情之心,只要他及時和朝廷和解,局面尚可收拾,而現在蜀中民心離叛,他也終於知道自己做錯了,便派我來長安斡旋,希望能和朝廷達成和解。”   “那朱泚想要什麼呢?”張煥不留半點餘地地追問道,他目光犀利似劍,彷彿穿透了朱滔單薄的身子。   “這、這、這個……”朱滔被張煥地目光逼視着,他不敢抬頭,連說了三個‘這’,最後他心一橫,咬牙直視張煥犀利的目光道:“這是我們的底線,恕我不能告訴都督。”   “這麼說,朱泚只是想利用我,是吧!”張煥的目光迅速變得冰冷,他將茶杯往桌案上重重一擱,冷冷道:“抱歉!我有些累了,就不陪朱二將軍了。”   說完,他站起來便要走,朱滔急忙站起來攔住他,連連拱手道:“請都督息怒,我是一片誠心請都督幫忙,在我看來,也只有都督能夠幫助我們,事後我們必有重謝!”   張煥凝視着他,半晌才搖搖頭道:“其實你不用找我幫什麼忙,你直接到相國府去投書,我想不管是崔相國還是裴相國都會樂意接見你,你又何苦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朱滔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向張煥躬身施一禮,無比誠懇地說道:“其實我何嘗不知可以直接投書,但我來長安五日,但凡提起蜀中,長安人無不咬牙切齒,人人皆斥之爲朱匪,甚至連崔相國也氣得病倒,所以我不敢貿然行事,便想找一箇中間人,這樣雙方也好達成妥協,而張都督與大哥有舊,又曾寫信勸過大哥,我想張都督便是最合適之人。”   張煥心中冷笑一下,說到底,朱家兄弟還是想謀取最大的利益,既要自己當中間人,又不肯告訴自己底線,不過是想讓自己來試探一下朝廷的態度。   當然,朱家兄弟請他出面幫忙,是他張煥求之不得之事。   “那好吧!既然二郎爲難,我就不問你住處了,明日這個時候,請二郎再來這裏,我會把消息帶給你。”   ……   二個時辰後,裴俊終於回到了府中,他覲見完太后以後,又受楚行水的邀請去他府上用了午飯,一直到回府的路上,他才知道張煥回來了。   自從崔圓病倒後,裴俊便漸漸成了滿朝文武的精神支柱,在朱泚叫囂重振朝綱之時,他當機立斷,從河東緊急調三萬軍入關中拱衛長安,使長安的兵力達到四萬,穩住了長安的局勢,而張煥出兵劍南逼退朱泚後,裴俊又不失時機地調太倉米平抑糧價,出重拳打擊屯糧的鉅商,終於讓這場極可能引發京城逃亡之風的危機消於無形,而他本人則以高效、果斷的風格贏得了廣泛的讚譽,甚至隱隱已有取代崔圓的趨向。   但在這一點上裴俊卻異常謹慎,他一方面嚴厲斥責幾個欲請他爲右相的屬下,而另一方面他多次以軍國大事請示太后,又把每天各地上的摺子派人送給崔圓批示,他不止在一個場合中多次重申,當前朝廷以穩定爲最重,‘事無鉅細,皆遵舊例執行’,這樣一來,他又贏得了崔黨中人的尊重。   南充郡一戰,使裴俊的六萬河北兒郎幾乎全軍覆沒,又讓他最得力的心腹干將張光晟戰死沙場,裴俊確實也因此有些變了,這不僅僅表現在他變得少有笑容、臉色嚴峻的外表上,更重要是他不止一次反思這次蜀亂髮生的深層原因。   從表面上看是楊錡愚蠢好色,放縱朱泚坐大,又是蜀郡刺史貪財誤事,隱瞞事實真相,但再往深看則是朝廷對地方控制薄弱,當控制一個地方的世家突然消亡後,那裏便立刻成了散亂狀態,最終被朱泚鑽了空子,這就是根本原因,是世家朝政與中央集權的矛盾。   其實不僅是蜀中的朱泚,河西的張煥也是這樣,若沒有韋家這堵牆擋着,朝廷也不至於拿自行任免官員的張煥毫無辦法。   此刻,裴俊已經回到自己書房,他立刻遣兒子去請張煥,很快,張煥便匆匆趕來,他也是剛從泉宅趕回來,還沒有來得及坐下,裴俊便找他了。   “小婿參見岳父大人!”張煥恭恭敬敬地向裴俊行了一禮,而裴俊則目光復雜地望着自己女婿,雖然他使用各種辦法消除張煥侵佔隴右的惡劣影響,但他心裏還是對張煥十分不滿,這種不滿不是因爲他違約,也不是因爲自己在合約上作保,而是因爲張煥在党項人問題上沒有對他說實話。   “坐下吧!”裴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他擺手示意張煥坐下,又提茶壺給自己和張煥各倒一杯熱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問道:“這次來京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我打算述職完便回去,那邊事情還有很多沒有處理。”張煥也很清楚裴俊現在對自己十分矛盾,一方面他作爲大唐左相,主持內閣會議,擬定了召自己進京以試探自己的策略;而另一方面他作爲自己的岳父,又希望自己能強大起來助他一臂之力。   張煥猜得沒有錯,裴俊此時確實陷入了一種困惑之中,從蜀中之亂的教訓中,他更加明確了要加強中央集權的大方向,可是當崔圓病倒,機會來到他面前時,他又忍不住想取而代之,使裴家一黨獨大。   裴俊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紛亂的思緒,對張煥道:“內閣已經達成一致意見,將改封韋諤爲漢中節度使,以防禦蜀中朱泚,同時韋家滿門也將遷往漢中,雖然你的述職報告上說是爲了進攻河湟而不得以爲之,但這無法改變你佔領隴右的事實,我希望你要對韋諤表達你的歉意,拿出一點實際的東西補償他們。”   張煥聞言,便微微一笑道:“這很簡單,我可以把他們韋家的家產悉數奉還,而他們韋家的一些店鋪產業我也可以變賣折成錢給他們,屬於他們韋家的私人物品我都可以還給他們,不過除此之外的條件,就恕小婿不能答應了。”   “你這個人啊!”裴俊搖了搖頭,苦笑一聲道:“這一次若不是你見機快,及時出兵蜀中幫了朝廷一次,恐怕以後你真的很難在朝中爲官了。”   張煥一怔,他聽出了裴俊話中有話,便急忙問道:“難道朝廷想讓我進京爲官不成?”   “你說呢?”裴俊淡淡一笑,反問道:“既然你已經正式成爲一方諸侯,難道你還想遊離於朝廷的權力平衡之外嗎?”   張煥沒有說話,他低頭沉思良久,便道:“正如我述職報告中所言,我確實有進攻河湟的考慮,請朝廷再給我一年時間。”   “給你一年時間可以!”裴俊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他口氣一轉,又嚴厲地說道:“但是我們大唐與和吐蕃會盟,雖然我們並沒有認可目前兩國的邊境,但這一次沒有得到我的同意之前,你無論如何不能再擅自行動,這是國事,與我們的私人關係無關。”   “這一次我答應相國。”張煥鄭重地點頭道:“我一定會事先派人稟報於相國,徵得相國的同意後再動手。”   裴俊嘆了一口氣,“好吧!我姑且再相信你一次。”   “請岳父大人放心,爲登上高位或許我會用點手段,可一旦登上高位,我也就沒有必然再做得不償失之事。”   說到這裏,張煥已不想再提此事,他笑了笑,話題一轉,便神祕地說道:“今天有一個人來找我幫忙,岳父大人可能猜到他是誰?” 第二百零六章 格局之變(三)   黃昏時分,張煥在三百親兵的護衛下離開了裴府,這些日子裴俊異常忙碌,幾乎都不在府上,張煥在裴府裏住着也不自在,索性搬去了永嘉坊的泉宅。   一行人浩浩蕩蕩駛進永嘉坊內,卻遠遠看見府門前停着幾輛馬車,“去看看,何人來訪?”   一名親兵跑去片刻,泉宅的孫管事跟着跑來過來稟報道:“老爺,早上來的客人剛送來十幾名丫鬟,我們是收還是不收?”   “客人?”張煥一轉念便明白過來,這是朱滔送來的,爲難他想得如此周到,張煥點了點頭,“那就收下吧!”   行了兩步,張煥又叫來兩名親兵,囑咐他們道:“給我盯住這輛馬車,看他們最後去了哪裏?”   兩名親兵領令,飛速去了。   張煥進了府,只見客堂裏高高矮矮站了十二名年輕的女子,眉目清秀,容貌大多是中上之姿,勉強稱得上秀麗,或許是長久面對崔、裴二女的絕美,張煥看了一圈,都難以找到一個滿意之人,他微微有些失望,一直走到最後,張煥眼前驀地一亮,最後一名女子確實有些與衆不同,其她人都唯唯諾諾,靜候發落,唯獨她卻略略站開一點,顯得卓然不羣。   只見她皮膚白膩柔嫩,體態婀娜肉感,玫瑰色的嘴脣微微彎曲,紅潤而豐滿,她的眼睛很大,正偷偷地打量着自己的新主人,她見張煥注意自己,頭立刻低下,隨即又將眼睛略略向上一挑,露出一絲俏皮的笑意。   張煥心有些熱了,他知道朱滔真正送的人是她,便微微一笑,回頭對孫管事道:“除了最後一人留下服侍我,其餘你帶下去,先住下來,做些雜事,待以後主母來了再安排她們。”   孫管事連忙點頭答應,帶了一羣丫鬟到側房去了,大堂裏就只剩下張煥和那個大眼睛的丫鬟,張煥笑了笑,轉身便向書房走去,丫鬟猶豫了一下,便低着頭隨他而去。   來到書房,張煥展開一張紙,將筆舔舔墨,坐下寫起信來,而那丫鬟則垂手站在一旁,或許是單獨和張煥在一起的緣故,她剛纔那種俏皮沒有了,顯得略微有些侷促。   “你叫什麼名字?”張煥一邊寫,一邊儘量將語氣放溫和問道。   “奴婢叫春水。”這個叫春水的女子低聲答道。   “春水?那好,以後我就叫你春水。”張煥笑了笑又問道:“那你原來姓什麼?是哪裏人?”   “奴婢姓楊,蜀郡人。”   “楊?”聽到這個敏感的名字,張煥不由將筆放下了,仔細地看着她,見她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張煥瞅了她半天,忽然問道:“你和蜀郡楊家有關係嗎?”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羞澀的那種紅,而是被人戳穿了底細那種脹紅。張煥見這個叫春水的女子低頭沉默不語,沒有否認,心中早就明白了八、九分,便低聲令道:“你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不容她抗拒。   楊春水慢慢走上前,頭埋得更深了,張煥抬起她的下巴,將她臉仰起來,一隻手卻伸進她衣服裏摸索,“你知道我選中你是想做什麼嗎?”   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睛緊緊地閉上了,身子在微微顫抖,但她卻沒有半點想反抗的意思,任憑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游動,半晌,她眼角卻慢慢沁出一點淚光,頭扭了過去。   張煥看在眼裏,不由冷笑一聲,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不准她動彈,而另一隻手卻更加用力地揉搓她豐滿的身子,沒有半點憐香惜玉,‘嗤!’地一聲,撕破了她身下的長裙,手直接探進了她的內褲。   楊春水渾身一個激靈,腰猛地一躬,活像一隻受驚的小蝦,眼中露出了哀求和害怕之色,可是這種害怕之色只一閃而過,她似乎想到什麼,腰又慢慢停直了,認命似的任由張煥的手摸到她的最深處。   不料張煥卻忽然推開了她,冷冷道:“你是想獻身以後再求我什麼嗎?”   “奴婢不敢!”楊春水見張煥一臉冷色,她忙擠出一絲媚笑,企圖討好張煥。   “還不承認,給我滾!”   楊春水見張煥已經怒了,她嚇得‘撲通!’跪了下來,重重地給張煥磕了幾個頭,連聲哀求道:“妾身願做牛做馬服侍張都督,只求張都督不要趕我走。”   “現在不叫奴婢了?”張煥望着她冷笑了一聲道,“我問你什麼,你就老老實實回答,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槍,否則我就讓你去服侍我的親兵。”   “妾身確實是楊家之女,父親就是閬中郡楊刺史。”   “等等!”張煥忽然打斷了她的話,“就是楊錡的長子,楊明嗎?”   “是!”楊春水跪在地上,想到自己楊家被滿門殺盡,她不由低聲飲泣起來,“父親提醒祖父當心朱泚賊人,不料在回來的路上被殺,妾身和母親趕去閬中給父親辦理後事,卻正好躲一劫。”   “後來呢?你怎麼又落到了朱滔手上?”張煥口氣中的冷意漸漸去了。   “後來閬中被賊人攻破,我和母親皆被抓到軍營,母親不堪受辱而死,而我因長得貌美沒有受辱,而是和其他二十幾人一起被送給了賊將朱滔,象我們這樣的女子他一共收集了三百多名女子,他讓人教習我們歌舞,又從中挑了三人爲領隊,我便是其中一人。”   “他知道你是楊明的女兒嗎?”   楊春水搖了搖頭,“他要是知道,早就把我殺了。”   “這倒也是。”張煥笑了笑,略一沉吟便道:“你以後就跟着我吧!不過你不要指望我會替你報仇,那是你祖父荒唐的報應,怪不得朱泚。”   楊春水雖然有些失望,但她一顆心也落了下來,她知道自己遲早會被當做禮物送人,這是她的命,不過送給張煥這樣年輕英武的將軍,卻又是自己不幸中的萬幸,她又重重地給張煥磕了個頭,低低聲道:“謝將軍憐惜!”   張煥擺了擺手,讓她起來,他淡淡道:“不過你以後要忘記自己曾是楊家之女,就當自己是名舞姬,這樣我或許能接受你,知道嗎?”   “是!”楊春水站了起來,有些怯生生問道:“妾身去給老爺鋪牀。”   這時,張煥忽然有點可憐她,幾個月前她還是一個要人服侍的世家千金小姐,而現在卻變成服侍別人,富貴真若過眼雲煙,不過可憐歸可憐,張煥卻不想改變什麼,這是她的命。   “我要出去一會兒,你給我收拾好牀鋪便自己去歇着吧!我會讓孫管事安排你的房間,今晚上就不需要你伺候了。”張煥走了幾步,見她面有戚容,知道她是誤會了,便伸手一把將她摟過來,拍了拍她的臉笑道:“你什麼時候恢復堂中那種俏皮模樣,我就納你爲侍妾。”   楊春水望着張渙的背影,眼睛慢慢亮了,她明白了張煥的意思,是希望多一點時間瞭解她。   ……   張煥出了府門,此事夜幕剛剛初降,路上還有不少行人,大多數酒樓、飯鋪都剛剛進入生意興隆之時。   張煥心中有些煩悶,本來楊春水勾起了他的情慾,但她的身世卻又掃了他的興,此刻,他情慾已經消退,卻更加寂寞難耐,他此時心中只有一個人。   張煥只帶了幾名親兵,租了一輛華麗的馬車來到宣陽坊的相國府,相國府前依然和白天一樣冷冷清清,門關得嚴嚴實實,上面懸掛着一盞燈光昏黃的死氣大燈籠,燈籠下立着一塊不見客的大牌子。   張煥附耳對一名親兵吩咐幾句,親兵領會,便跑上臺階去敲門,門開了一條縫,親兵指着張煥的馬車說了幾句,又塞了什麼給門房,門房探頭出來看了一眼,便道:“請長孫小姐稍侯,我這就去稟報小姐。”   崔寧此時正坐在自己的房內,父親喝完藥已經早早睡了,但崔寧卻睡不着,她坐在鏡前,呆呆地望着鏡中那張憔悴的臉。   父親的病重使她內心變得異常軟弱,尤其在寒冷而又淒涼的夜晚,孤獨悄悄地將她吞噬了。   此刻,崔寧的心中充滿了惆悵和失落,這種惆悵是今天才突然有的,這一年多來,私奔的自責和對父親的承諾就彷彿是一塊沉重的大石,將她的愛情死死地壓制了,使她不敢去愛,甚至刻意逃避,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愛情之花開過了花季,漸漸地有了枯意,直到今天,她終於回來探望父親,她心中的大石驀地被移開了。   這一年多年被壓抑得幾乎枯萎的愛情之花又重新燦爛開放,猶如大潮奔騰,她忽然刻骨銘心地思念起自己的愛郎,他們僅僅只分別了一天,可崔寧卻覺得他已經離開了自己幾百年。   崔寧勉強站起來,想走到花園去,但她對那種壓迫着她的空闊而又冷清的感覺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她只覺得身子一陣軟弱,支持不住,又坐了下來。   “煥郎!你在哪裏?”崔寧再也忍不住,她凝望着漆黑的夜色無聲地狂喊,悲哀的淚水流滿了她白皙的臉頰。   忽然,門外傳來了丫鬟的聲音,“小姐,門房來報,長孫小姐來了,在府門外等着。”   “哦!我知道了。”崔寧慌忙擦去淚水,又在臉上輕施了薄薄一層粉黛,這才快步迎出門去。   兩個丫鬟和五六個家丁在後面緊緊跟隨。   她走出府門,向左右看了看,卻沒有看見長孫依依的身影,便回頭問門房道:“長孫小姐在哪裏?”   “回稟小姐,就是那輛馬車。”門房遠遠指着街對面的馬車。   這時,馬車的車簾拉開了,露出張煥笑吟吟的臉,向崔寧招了招手,崔寧先是一愣,眼中忽然迸發出了異常激動的神色。   她再也顧不得矜持,提起長裙便飛奔跑下了臺階,幾步衝到馬車旁,這時張煥已經打開了車門,將手伸給了她,這一刻,愛郎的手中彷彿握着自己一生的幸福,她一把緊緊地抓住了它,再也不肯放鬆。   …… 第二百零七章 格局之變(四)   就在張煥的馬車剛走,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在數百人的護衛下從西而來,緩緩停在相府門前,門房一眼便認出這是左相的馬車,他不敢怠慢,飛快地稟報去了。   此刻崔圓已經睡了,而大公子崔賢黃昏時剛剛出去,大管家躊躇良久,還是悄悄地來到崔圓的房內,房內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暗,兩名侍妾一左一右站在房間的兩角,靠門的侍妾見管家探頭探腦,連忙擺手,小聲道:“老爺剛剛睡下,不能打擾。”   “可事情很急,你看看若老爺還醒着,替我通報一聲。”   “不行,老爺會生氣的!”   他們兩人在門口低聲爭執,崔圓卻醒了,他輕輕咳嗽一聲,“什麼事?”   不等侍妾轉告,大管家便直接上前稟報,“老爺,裴相國來訪,在府門外候着,大公子還未回來。”   “小姐呢?讓她替我去把相國迎進來。”   大管家十分爲難,半晌方道:“小姐被一個朋友叫去了。”   “朋友?”崔圓沉默一下,微微嘆了口氣道:“那就請裴相國直接進來吧!再把房間裏收拾一下。”   “是!”大管家給兩名侍妾使個眼色,他立刻退了下去,一名侍妾點亮了燈,又給香爐中放了一把檀香,而另一名侍妾則上前挽起帳簾,將崔扶坐起來,給他身後墊上褥子。   “好了!幫我把桌上的幾份奏摺拿來。”   崔圓咳嗽兩聲,隨手拿起一本奏摺,這幾本奏摺是要在新年大朝上表決的,一本是戶部關於今年稅賦方案的一些局部調整,主要是針對蜀中,包括暫時停徵蜀中地區的鹽稅,同時將蜀中目前租庸的十稅一改爲三十稅一。   而另一本是吏部根據內閣的意思所提出的一些重大人事變動,其中,以蜀中之戰貪功冒進以致大敗,革去了崔慶功金吾衛大將軍一職,剝奪其延國公的爵位以及鎮軍大將軍的散官,貶爲庶民。   而韋諤也以行軍不察致敗之罪,革去其開府儀同三司及太子少保二職,調爲漢中節度使,但保留其兵書尚書一職及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資格。   其他兩本則都是朝廷撫卹蜀中陣亡將士的奏摺,這幾本奏摺崔圓都已壓了兩天,一是他實在沒有精力細看,而更重要一個原因是奏摺中沒有提到張煥的官職變動,這可是當時內閣集體通過的三大人事變動之一,可現在卻只有兩件。   崔圓當然知道這是裴俊在內閣決議上做了手腳,崔圓不想加張煥爵位,也不打算授與他朝廷重職,甚至還想追究他趁蜀亂佔據隴右的責任,他的目的是想把張煥的影響緊緊壓縮在隴右一地,但裴俊卻想讓張煥以隴右爲根基,賦予他更大的權力,讓其將影響力擴大至長安乃至全國。   這就是崔、裴二人的核心矛盾所在,這並不因爲張煥是裴俊的女婿,若這樣的話,張煥早晚也要娶崔圓的女兒。不是!這和他是誰的女婿一旦關係都沒有,而是因爲他的真實身份使得崔、裴二相的深層矛盾凸顯出來,他們矛盾的焦點其實就是大唐究竟要走君王制的路線還是世家制的路線。   當然,解決這個深層矛盾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看誰能掌握朝中大權,崔圓掌握,他就會將世家朝政進行到底,而裴俊掌握,他則會慢慢恢復李氏皇權。   崔圓命侍妾拿過筆,在戶部關於蜀中稅賦調整的方案上批了一個‘準’字,而將人事調動的摺子扔到一旁,他要好好和裴俊談一談。   ……   裴俊此時已經不在府門外,而是坐在客堂裏等待,他是被崔圓的長孫崔曜迎進府內,崔曜雖然年紀不過八歲,卻老成穩重,進退之間絲毫不失禮數,他是晚輩,不敢與裴俊同坐,而是站在旁邊陪相國說話。   裴俊隨手將一隻長方形的檀木盒放在桌上,他打開蓋子,裏面放着一支宛如人形般的老參,裴俊指着它微微笑道:“這是渤海國所進奉的萬年人蔘一支,你祖父長年勞累,正需這等大補之物,既然你父親不在府,那你就替他收下吧!”   崔曜見禮物珍貴,他臉色頓時肅然,連忙後退一步,深深地躬身施一禮謝道:“相國美意,小崔感激不盡,我自當稟明父親,請他改日登門拜謝!”   “只是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裴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饒有興致地打量崔圓這個寶貝孫子,他早就聽說小崔有大器之相,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   “你祖父近來身體如何?好了一點沒有?”   “多謝裴相國關心,這幾日祖父的精神略好,只是腿腳還不方便,尚不能下牀行走。”   “身體好一點就行!”   裴俊聽他聲音還很稚嫩,但談吐得體,十分從容鎮靜,心中讚歎,他略一沉吟又故意問道:“那你父親呢?這幾日總見他在外面應酬,難得見他歸家,難道在他看來孝反在其後了嗎?”   “裴相國所言我並不贊同。”崔曜挺直了小小的腰桿,他將檀木盒向裴俊方向推了一下,以示萬金不能奪其志,他朗聲反駁道:“孝也有大孝小孝之分,端茶奉水、榻前牀後的侍奉固然是孝,但我以爲這只是小孝。”   “那大孝呢?”裴俊笑着又問道。   “秉承父志,眼光高於九天,胸懷萬里之外,做大事業、得大成就,這就是大孝,我父雖官微職小,但他所作所爲,皆是爲了祖父聲名不倒,我以爲這就是大孝,公既爲一國之相,當以明察天下爲已任,怎麼也效仿那些凡夫俗子,以小孝來度人呢?”   裴俊大驚,他緊緊地注視着崔曜,良久,才慨然拍案嘆道:“崔相有孫如此,足以告慰平生矣!”   這時,大管家滿頭大汗跑來,連忙施禮道:“裴相國,我家相國有請!”   裴俊起身,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送給崔曜笑道:“這塊玉佩隨我多年,今日小崔一席話使我受益良多,它就送給你吧!”   “多謝裴相國!”   裴俊仰頭大笑而去,他隨着大管家走進崔圓的內室,房間裏已經收拾完畢,光線明亮,溫暖如春,一股淡淡的檀香瀰漫在房內,替代了原先濃烈的藥味。   裴俊走進房內,不等他說話,崔圓便先笑道:“裴相在此時來訪,是欺我不能起身相迎嗎?”   裴俊亦笑道:“崔相國家有良孫,不能起身又如何?”   “是孫兒替我接待了你嗎?”言語間沒有驚訝,甚至還有一絲自傲,當然,他的孫子是他的最驕傲的資本,無論別人怎麼誇他,崔圓都不以爲過。   裴俊在事先準備的繡墩上坐下,他笑了笑,道:“令孫說崔相病勢有所好轉,這可是我大唐之福啊!”   “那個傻孩子,我病情哪裏好轉了?”崔圓苦笑一聲道:“只是近來精神略好了些,這還得感謝裴相國及時將奏報送來,唉!忙碌了大半輩子,突然閒下來,還真一時不習慣。”   “崔兄是一國右相,是我大唐的頂樑柱,現在國事繁亂,小弟一人壓力實在太大,希望崔兄能早一點康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皆在試探着對方,崔圓是萌生退意了,但這退的前提是右相必須仍在崔家的手中,但在局勢尚不明朗之前,他是絕對不會提半個退字。   而裴俊一直便在關注崔圓的病情,他甚至比崔圓自己都瞭解得透徹,他很清楚已經很難再站起來,那麼這個右相之位,他崔圓是不讓也得讓了,並不是戀棧這個位子,而是他不會讓自己長時間地一個人大權獨攬。   當然,右相之位牽涉到整個朝局的權力結構,這絕不是一次探病便能決定的事,這涉及到權力的重新整合,如果崔圓是個鐵血右相,他必然會在崔寓接任右相之前,先替他剷掉一切絆腳石,除去所有會威脅到他崔家利益的官員,包括裴俊、楚行水,甚至韋諤。   可惜他做不到,一場蜀中之戰已經悄悄改變了崔、裴兩家的力量對比,僅關中的兵力對比,裴家便遠大於崔家,更要命的是裴俊掌握着潼關要塞,他若不答應,崔家的山東軍便進不了潼關,而張煥又佔領了隴右,山東軍更是無法借道,裴俊在關中的實力已經隱隱在崔圓之上。   不僅是兵力,大唐的最高決策機關——內閣,自從李勉入閣後,內閣的權力平衡已經傾向於裴俊,朝廷格局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如此,裴俊怎麼可能甘心爲次相,而現在,崔圓的病情便成了裴俊奪取右相的最大機會。   崔圓非常清楚裴俊的套路,他第一步先是打壓請他爲右相的呼聲,提出‘事無鉅細,皆遵舊例執行’但這只是他擺出的姿態,讓天下人相信,朝廷內仍然是團結祥和,他裴俊絕無奪取右相的野心,而第二步便是今天來探望病情,其實說白了就是一種試探,看他崔圓肯不肯主動讓位,若不肯,他的第三步立刻就要出來。   崔圓心中一陣冷笑,他倒要看一看,裴俊的第三步是怎麼走棋?   想到這,崔圓取過幾本奏摺遞給裴俊道:“這幾本摺子我已經批了,調整蜀中稅賦的方案很好,可以使朱泚取財無道,而崔慶功貪功冒進導致兵敗,他又是徵南大元帥,該承擔主要責任,韋諤承擔次要責任也很公平,不過裴相似乎還忘了一人。”   “相國說的是張煥吧!”裴俊淡淡一笑道:“這本摺子是要拿到大朝中三讀通過,張煥官職卑小,尚不能與他二人相提並論,所以沒有放在一起,而是另開一折。”   “官職卑小?”崔圓冷笑一聲道:“按慶治二年的朝規,凡從三品上前官員的任免都必須在大朝上三讀通過,張煥無論隴右節度使,還是冠軍大將軍都已是正三品銜,如何不能在大朝中三讀?或許是老夫病久,尚不知大朝規矩有變,請裴相國教我!”   裴俊呵呵一笑,連忙解釋道:“崔相不必動氣,我是說崔慶功和韋諤是被免職,而是張煥卻是升職,放在一起似乎不妥,並非說他不在大朝中三讀。”   崔圓卻並沒有止步,他依然窮追不捨道:“既然說到升職,我有一言就不能不說,蜀中戰事正急,張煥卻趁機佔了隴右,誠然,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我這裏就不說他奪取了韋家的什麼,而是他這一舉動確實影響了徵蜀將士的士氣,在蜀中大敗一事上他也有責任,希望裴相國能明白這一點。”   裴俊笑意已去,他亦爭鋒相對道:“影響徵蜀將士士氣或許有這個可能,但他在朱匪進攻漢中,長安岌岌可危之際從隴右出兵蜀中,逼退朱匪,這又大功於社稷,功過可抵,但我以爲他在河西擊敗了吐蕃大將馬重英,守土有功,當受封賞。”   ……   裴俊的馬車在長安的大街上飛馳而行,車廂裏光線昏黑,裴俊半躺在軟榻上連連冷笑不止,自己這段時間做出不問右相的姿態,就是想得到他崔圓的回應,眼看新年大朝在即,他卻沒有任何表態。   今天的一次試探終於讓裴俊看出了崔圓的底線,崔圓絲毫不提讓出右相的意思,這就說明他的右相之位是絕對不會讓給自己,而是讓崔家繼續把持。   裴俊冷哼了一聲,實力高低決定權力大小,現在雙方實力對比已變,他崔圓卻不知進退,難道他又想重蹈張破天之路嗎?   “調頭,去永嘉坊!”裴俊低聲下令道,這個時候,他需要得到張煥強有力的支持。   ……   長安正月初一的夜晚寒氣襲人,大街上冷冷清清,極難看見過往的路人,偶然只有穿街過巷的食郎,挑着擔子在寒風中吆喝,爲了養家餬口而在寒冷的夜裏奔波。   此刻夜尚未深,離坊門關閉還有一個時辰,長安人要麼在家裏陪伴妻子,要麼在酒樓中與親朋聚會,一敘新年之志。   在東市大門附近的一處避風的角落裏,有一個小小的食攤,攤主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長得矮矮胖胖,笑容可掬,頗似一隻土撥鼠,正手腳麻利地燒水煮麪。   他並非生來就高興,在一個時辰前,他還愁眉苦臉地挑着擔四處吆喝,希望能有人喫他一碗熱騰騰的肉末面,賺幾文銅錢給女兒買一方花手帕回去,但他在寒夜裏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賣掉兩碗麪。   他的笑容來自於二十幾個喫麪的客人,準確地說坐在食攤上的只有兩個人,一男一女,一對年輕的戀人,而其他人似乎都是那男子的手下,他們遠遠地蹲着,每人手裏端着一碗麪狼吞虎嚥地喫着,大多數人已經在喫第二碗,這讓攤主尤爲開心。   這對年輕的戀人自然就是崔寧和張煥了,他們剛剛逛完東市,張煥這纔想起自己還未喫晚飯,雖然秀色可餐,但弟兄們卻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但誰也不敢吭聲,走到東市門口正好看見這個小麪攤,張煥便招呼弟兄們喫飯。   崔寧雖然也沒有喫晚飯,但她卻不喜歡在外拋頭露面喫東西,她沒有要,而是用手掌託着香腮,饒有興趣地望着張煥熱乎乎地喫麪。   女人是一種感性動物,她若愛上一個男人,只要這個男人對她好,就算他一無所有,她仍然會一往情深地跟着他,崔寧也是這樣,雖然她明知張煥與父親是朝中對頭,但她仍然義無反顧地癡戀着張煥。   他們已經相識兩年,他們的愛情經過萌芽、經過絢爛的花期、經過青澀平淡的果實期,現在終於到了成熟的季節。   “你在想什麼?”張煥將麪湯喝完,他忽然發現崔寧正含笑望着自己,連忙抹了一下嘴,不好意思地笑問道。   崔寧笑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忽然向攤主招了招手,指着張煥道:“再給他來一碗!”   “好咧!”攤主早已經準備好,笑呵呵地又將一碗麪端來,張煥連連擺手,“不了,我已經喫飽了!”   “快喫吧!”崔寧抿嘴一笑,把筷子塞給他,“這麼壯實的身子喫一碗怎麼夠,在河西時你可是每頓都要喫兩大碗的。”   張煥笑了笑,又端起了碗,這下,他不再狼吞虎嚥,而是慢條斯理,邊喫邊和崔寧說話,“其實我很喜歡在這種小攤上喫東西,會讓我找到少年時代的感覺,我們太原南城門就有一個賣糖粥的小攤,我小時就常去,等以後有機會,我也帶你去看看。”   “以後你想去小食攤我就陪你。”崔寧淺淺一笑,溫柔地說道。   冬夜雖然寒冷,但張煥的心裏卻覺得異常溫馨,他不再多言,低下頭默默地喫麪,崔寧也沒有再說什麼,她脈脈含情地注視着自己的愛郎,在這個簡陋的小食攤上,權力、富貴、身份都統統沒有了,只有他們兩人彼此深愛着對方,這一刻,崔寧終於又重新找到了張煥曾經給過她的,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   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生都有了依靠,此時此刻,她再也不想離開張煥一步。   “煥郎!”崔寧動情地低聲呼喚,張煥若有所感,他慢慢抬起頭,只見崔寧的眼睛裏充滿了無盡的愛戀和期待。   “嫁給我吧!”張煥毫不遲疑地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盯着她美麗的眼睛,崔寧的臉上忽然飄過一抹羞澀的紅暈,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今晚跟我回去,好嗎?”   張煥手掌中白皙的手並沒有抽回去,他忽然感覺到崔寧用指甲輕輕地掐了他一下,張煥大喜,他立刻站起來,吩咐親兵們道:“大家準備回去!”   這時,旁邊賣面的攤主正咧嘴笑望着他們二人,他也想起自己當年也和媳婦兒在柳樹下也說過同樣的話,心中不由一陣火熱,便急不可耐地想要趕回家去,他見張煥已經站起來要走,而他的手下皆翻身上馬,忽然想起帳還沒結,背上不由出了一聲冷汗,急忙上前點頭哈腰陪笑道:“客倌,一共是一千一百文,你給我一貫錢就行了。”   “煥郎,多給他一點吧!”崔寧對這個貧窮而老實的攤主充滿了同情,低聲對張煥道。   張煥笑了笑,給身旁的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會意,從皮囊中掏出一錠黃金放在桌上,“這是我家都督賞你的。”   “這……”攤主望着小桌上黃澄澄的一錠金子,被驚得目瞪口呆,他劇烈地抖着手將金子捧起來,心都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媳婦也有一對小得可憐的金耳環,總說要把它當着傳家寶留給女兒,可這一錠金子少說也有三十兩,這意味着什麼?至少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在新年的寒夜中挑着擔子走街串巷賣面了。   攤主忽然想起來什麼,他猛地抬起頭來,一羣人已經護衛着馬車遠去,他嘴脣哆嗦了幾下,慢慢地跪了下來,重重地向馬車的背影磕了三個頭。   …… 第二百零八章 格局之變(五)   馬車在黑夜裏飛馳,崔寧彷彿一隻溫順的貓伏在愛郎的懷中,她心中充滿了甜蜜,任憑愛郎的手在她身上撫摸,這一刻,她渴望着將自己的整個身心都獻給他,以表達自己對他的愛。   “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她沉浸在點點滴滴的回憶之中,他將刀架在自己脖子之上,他抱着她跳下了大橋,曲江池畔他曾經對天地發下娶她的誓言,東內苑中他倆的重逢,大明宮中他們依依哀別,時間彷彿流水一般,一晃就已經兩年了。   張煥不時低頭親吻她,愛戀地撫摸着她光滑柔嫩的肌膚,愛情之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燒,崔寧和裴瑩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對裴瑩他是從感激開始,在兩人一同西去的路上慢慢地愛上了她,但崔寧卻是他的初戀,他曾經和所有墮入愛河的男子一樣,在她府門前久久守候,爲了她勇闖曲江宴,他對她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緒,若真的失去了她,將是他這一生的遺憾。   馬車慢慢地減速了,最後停了下來,終於到家了,已有昏黃的燈光透過車簾縫隙照進車廂來,崔寧連忙坐起來,將身上的衣服拉了拉,又羞又嬌地白了他一眼。   這時,一名親兵忽然低聲道:“都督,好象有客來訪。”   張煥一怔,他略略拉開車簾一角,只見街對面停着一輛馬車,有數百名騎士靠牆而立,張煥一眼便認出了這輛馬車,笑了笑對崔寧道:“是裴相國。”   崔寧嚇了一跳,連忙道:“要不,我從後門進去吧!”   “不妨!”張煥跳下馬車,將崔寧抱了下來,在她耳邊低聲道:“你現在就是我妻子,跟着我堂堂正正進去。”   崔寧聽他稱自己爲妻子,心中不由一陣甜蜜,她點了點頭,跟着張煥走進了大門。   孫管事見主人終於回來了,他上前急忙道:“老爺!裴相國等了你快半個時辰了。”   “我知道了,他現在在哪裏?”   “回老爺的話,他現在在書房等候。”孫管事說完,他忽然看見了一旁的崔寧,不由一怔,張煥隨即指了指崔寧對他道:“她是我妻子,也是你的主母。”   他又回頭對崔寧道:“他是府上的管家,你叫他孫管事就是!”   孫管事反應極快,他立刻跪了下來,給崔寧磕了個頭,道:“小人孫科,參見主母。”   “孫管事免禮!”崔寧平靜地道:“既然老爺有客人,你先帶我簡單地看一看府中的情況。”   “是!”孫管事連忙上前帶路,“主母請這邊走!”   見崔寧很快就進入角色,張煥滿意地笑了笑,便快步向書房走去,裴俊這麼晚來找他,必然有大事發生。   剛走到書房門口,一名親兵上前稟報道:“都督,我們已經查到朱滔的住處,就在平康坊內。”   “知道了,給我緊緊盯住他!”   “是!”親兵行了一禮,快速離去,張煥又沉思了片刻,今天下午,他在最後關頭咬住了消息,他沒有告訴裴俊,朱滔已經來京,他總覺得朱滔是解開朝廷紛亂局勢的一把鑰匙,而這把鑰匙,他不應該就這麼輕易地拱手讓人。   張煥走進書房,只見裴俊正揹着手凝注視着牆上一幅字,這幅字是顏真卿爲祝賀張煥升涼州都督特地手書送給他的,是王昌齡的《出塞》。   張煥走進書房,向裴俊拱拱手歉然道:“出去有事,讓岳父大人久等了。”   “不妨!怪我事先沒有通告你我要來。”裴俊慢慢轉過身來,瞅了張煥一眼道:“這麼晚來找你,我是有大事想與你商量。”   “不急,岳父大人請坐下說話。”張煥請裴俊坐下,這時,楊春水卻端着兩杯茶姿態婀娜地走了進來,她給裴俊獻了茶,又將另一杯茶放在張煥面前,卻用一種幽怨的目光迅速瞥了他一眼,張煥知道她是見到了崔寧,而且她們極可能認識,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示意她出去,裴俊一直盯着楊春水的背影消失,這纔對張煥笑道:“我正考慮送你幾個侍妾,既然你已經有了,那我就不用操這份心了。”   “多謝岳父大人美意。”張煥笑了笑,話題一轉便道:“適才岳父大人說有要事找我,不知是爲了何事?”   裴俊又想到了崔圓的固執,他一咬牙,便壓低聲音道:“我如果要你襲取鳳翔郡,你有多大把握拿下來?”   張煥眼睛微微一眯,他立刻明白了裴俊的企圖,他是要借自己之手向崔圓施壓了,他帶了二千騎兵入關中,若再發信給隴右,進行裏應外合的話,拿下鳳翔應該不費吹灰之力,但拿下鳳翔可能引發的政治後果他卻不得不考慮,這和奪取隴右完全不同,會激起崔黨的強烈反彈,而裴俊當然不會替自己承擔這個責任,頂多是幫自己大事化小。   裴俊見他沉吟不語,又接着補充道:“我知道讓你出兵關中的想法確實有些唐突,其實我也並非是要你真的佔領鳳翔,只要你找個什麼藉口,象徵性的佔領一下,然後再迅速撤兵,哪怕是一天、兩天也好。”   “只怕出師無名。”張煥苦笑一聲道。   裴俊笑了,“所以我只讓你短暫佔領,隨後撤回隴右,我自然會幫你找到藉口。”   “岳父大人希望我幾時出發?”   “明天!”裴俊毫無商量餘地說道:“你明天一早就趕回隴右,初六是大朝,你必須在初五前給我拿下鳳翔郡!”   ……   裴俊走了,張煥揹着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他很清楚這是裴俊的一石二鳥之計,一方面通過自己佔領鳳翔給崔圓施壓,逼他讓出右相之位,而另一方面便是將自己徹底推到崔圓的對立面,將自己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之上。   自己該怎麼辦?是順他之意走出這一步棋,還是另出高招,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又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張煥心情十分煩亂,甚至是左右爲難,裴俊迄今爲止都是他的靠山,如果不順他的意,恐怕自己以後的日子就難過了,可如果順了他的意,自己以後的日子同樣難過。   今天,張煥看到了另一個裴俊,他的優雅、從容不見了,在權力面前,他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面孔,或許這纔是他真實的一面。   無論是他還是崔圓,他們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他們都無法擺脫權力的誘惑,那麼,當自己強大到足以威脅他相位之時,他還會扶持自己坐上君王之位嗎?   張煥慢慢走到院子裏,高大的槐樹彷彿一個沉思中巨人,院子裏空氣寒冷而清新,他的頭腦變得空明,寒夜中,星光燦爛,漫天的星辰佈滿天穹,他仰望星空,在無邊無垠的星空下,他忽然覺得一定有一顆是自己的歸宿,在它背後或許就藏着自己從前那個黑色的夢,那段已經幾乎被遺忘的往事。   他癡癡地凝視着彷彿黑幕一般天穹,漸漸地,他覺得自己已和星空融爲一體,他彷彿就是其中的一顆星星,他的頭頂,他的腳下都是無比遼闊的世界,一種從未有過的豪氣從他心中沛然而生。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張煥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他張煥爲什麼要成爲別人的棋子,他已得了隴右,又何須再看別人眼色行事。   在權力鬥爭面前沒有永恆的敵人,也不會有永恆的盟友,張煥毅然下定了決心,他回屋飛快地寫了一封信,快步走到了內室,只見崔寧在和楊春水說什麼,崔寧見他進來,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微微泛起一片紅暈,燈光下,雪白修長的脖頸彷彿天鵝一般,更顯得美麗絕倫,張煥暗暗嘆了口氣,今晚本該是他最難忘的一夜,可惜他已經無法享受了。   “你先出去!”張煥瞥了一眼楊春水,毫不客氣道。   楊春水黯然地站起身,向張煥行了一禮,扭頭便快步出去了,崔寧一直見她消失,才搖搖頭埋怨道:“煥郎,你不該這樣對她,她從前的身份……”   崔寧沒有說完,張煥便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如果她還以爲自己是千金小姐,那我會立刻把她轉送給別人。”   “看你!那麼冷冰冰地幹什麼?”崔寧眼中閃過一抹不快,但她還是忍住了,她輕輕嘆了口氣,依偎在張煥懷中幽幽說道:“你知道我爲什麼在武威辦女童學堂嗎?”   “我知道!”張煥親了親她的額頭,微微笑道。   “你知道?”崔寧抬起頭望着他,眸子彷彿寶石一般明亮。   張煥點了點頭,緊緊摟住她笑道:“你是希望那些女童能知禮明事,都象你一樣,長大後嫁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   “你這個壞傢伙!”崔寧聽到他的後半句話,臉上露出了一股羞澀之意,但她知道自己的愛郎真是瞭解自己,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甜蜜。   張煥看了看時漏,時間已經不多了,他便吻了崔寧一下,低聲對她道:“今天晚上本是屬於我們的美好時光,但是明天一早我就要趕回隴右,所以你現在就得回去。”   “你今天才來,明天就要回去麼!”崔寧有些着急,“那我呢?”   張煥伸出一支手指按住了她的嘴脣,微微笑道:“你別急,聽我說!”崔寧見愛郎沒有留下自己的意思,她一顆心才漸漸放下來。   “我讓你現在回去是想讓你幫我做一件事。”張煥取出信鄭重地交給她道:“這封信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替我交給你的父親,無論如何不能等到明天。”   崔寧見他表情鄭重,便點頭答應,將信收好了,又有些擔心地問道:“可我有些害怕爹爹明日不准我跟你走!”   張煥愛憐地將她摟在懷中,在她耳邊悄聲道:“你放心,只要你爹爹看了這封信,他絕對不會攔你!”   “那時間不多了,我現在就走。”   張煥點了點頭,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到府門前,叫來一名心腹,囑咐他道:“你率一百名弟兄立刻將夫人送回相國府,今晚就留在相國府內,明天一早帶夫人到明德門外與我會合。”   崔寧聽他叫自己夫人,一顆心終於放下,她等上馬車,向張煥依依惜別,衆親兵護衛着馬車,象箭一般飛馳而去。   張煥見馬車走遠了,他立刻下令道:“東西不要收拾了,讓大夥兒馬上集合,跟我去大明宮!”   衆人得令,來不及收拾東西,紛紛飛身上馬,就在這時,楊春水從府中飛跑了出來,她緊咬着嘴脣對張煥大聲道:“老爺,帶上妾身吧!”   張煥見她眼中充滿了哀求之色,他一抖繮繩,戰馬從她面前飛掠而過,遠遠地給她留下了一句話,“我張煥既已許你,就絕不會食言!”   ……   張煥一行去大明宮並沒有直接走丹鳳門,而是先從春明門駛出了長安城,繞到大明宮後門的重玄門處,這時,關閉大明宮的第二通鼓已經響了。   張煥馬鞭一指大門令道:“給我去叫門!就說我有十萬火急之事找太后。”   幾名親兵上前大聲喊道:“城門上守軍聽着,請速去稟報太后,隴右節度使張將軍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太后。”   幾名士兵飛跑去稟報當值軍官,重玄門的守軍是金吾衛,半晌,一名校尉才慢吞吞走來,對張煥道:“現在夜已深了,太后已經歇息,不方便再接見外臣,張使君明日一早來吧!”   張煥大怒,他抽弓搭箭,一箭射上城頭,正中那校尉的頭盔,直射飛了出去,他隨即又用馬鞭指着他厲聲喝道:“你若不去稟報,明日一早我將你全家滿門殺光!”   那校尉被一箭射得驚魂未定,又聽張煥要殺他全家,他是素知張煥的惡名,不禁顫抖着聲音道:“請張使君稍候,我這就去稟報!”   約莫等了一刻鐘,第三通鼓終於轟隆隆響起,鼓聲中,重玄門的側門慢慢地開了,只見李翻雲走出來笑道:“堂堂的冠軍大將軍夜闖大明宮,是爲何事?” 第二百零九章 格局之變(六)   夜裏的大明宮顯得格外靜謐,太液池結了厚厚一層冰,儼如一面巨大的白玉盤,冰面上籠罩着一層薄薄的輕霧,天上繁星似錦,星光萬點,與地上的白玉盤交相輝映。   張煥和李翻雲在太液池邊快步走着,腳下道路清晰可辨,它蜿蜒向前,無數分支通向一座座宮殿,草木萋萋,宮殿在明亮的星光映照下顯得隱隱綽綽。   和去年相比,大明宮似乎顯得更加冷清,他一路走了兩裏,竟一個宮人都沒有看見,更沒有新年的喜慶氣氛,只有一縷簫聲隱隱約約在宮殿之間穿遊。   李翻雲似乎明白張煥的心思,笑了笑解釋道:“去年太后把許多先帝的遺妃都遷去太極宮,帶走一半多太監宮女,大明宮的宮人本來就不多,這下就顯得更少了,這段時間太后心情不好,也就不想過什麼新年。”   “哦!原來如此。”張煥笑着應了一聲,又問李翻雲道:“太后爲何心情不好?”   李翻雲苦笑了一下,淡淡道:“這還用問嗎?原以爲崔相國病重,或許能改變太后架空的局面,但事實上太后依然只是個擺設。”   崔圓中風倒下後,原本寄以厚望的裴俊並沒有帶來期盼已久的朝局新氣象,雖然他也有意將一些軍國大事提與崔小芙商量,但依然無法改變崔小芙作爲決策從屬者的地位,崔小芙的意見並不能改變這些軍國大事的最終決策。   世家朝政已經實行了十五年,已經漸漸定型,這期間唯一的變化只有當權者的輪替,皇權已經沒有這種力量來改變這個制度本身,而要想改變這個現狀,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從外面打碎這個制度,諸如朱泚造反一類,當然,假若朱泚造反成功只會是玉石俱焚,無論是世家還是崔小芙都不希望他會走到那一步。   那除此以外,遊離在世家朝政格局外面、且具有一定實力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朔方節度使段秀實,而另一個就是新隴右節度使張煥。   想到這,李翻雲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她非常希望張煥能與崔小芙再度結盟。   由於夜已深,李翻雲並沒有將張煥引到麟德殿,而是直接進了崔小芙的寢宮,崔小芙已經起來,她畫了淡妝,也穿上正式朝服,會面的地點定在寢宮偏殿的崔小芙的書房內。   這間書房是崔小芙平時讀書寫字的地方,早在她當皇后時便有了,她極少在這裏處理政務,更從來沒有在這裏接見過大臣,今天爲張煥破了先例,此時書房裏燈光柔和,十幾個小宦官忙碌了好一陣,才用炭盆將原已冰涼的房間又重新烘暖了,房間裏瀰漫着淡淡的百合幽香,崔小芙坐在案几之後,心不在焉地翻看着司馬遷所著的《史記》。   正如李翻雲所想,崔小芙對張煥的深夜來訪抱有極大興趣,但她的興趣並不在張煥所說的十萬火急的大事,而是能不能通過他這次深夜來訪,他們再次重新結盟。   “太后,張使君到了!”一名宦官低聲道。   “帶他進來!”崔小芙坐直了身體,含笑等待着張煥的到來,片刻,屋外傳來快速的腳步聲,張煥跟着引路的老太監走進了書房,李翻雲則跟在他的身後。   一進房間,一股溫暖的氣息迎面撲來,張煥一眼便看見了崔小芙,一年未見,她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一如從前的雍容華貴。   張煥不敢多看,他快步上前,躬身深施一禮,“臣張煥參見太后,深夜驚擾太后休息,臣不勝惶恐。”   “愛卿免禮!”崔小芙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張煥,他繫了一領黑色的大氅,裏面是整齊的軍服,齊着膝蓋的馬靴將他的身材襯得挺拔而修長,他的皮膚還是一樣黝黑,略略比去年變得粗糙,但正是這種粗糙的皮膚和一絡黑鬚將他顯得更加成熟。   然而,他那雙深凹的眼睛裏卻似乎蘊藏着一種非凡的能量,時而迸發出熾熱的活力,時而又顯得深沉而冷峻。   坐在氣宇軒昂的張煥面前,崔小芙竟有一種被壓迫的感覺,她立刻一擺手,“賜座!”   兩名宮女很快地在張煥面前鋪上了柔軟的細羊毛坐墊,“謝太后!”張煥又行了一禮,坐了下來。   崔小芙注視着張煥,微微一笑道:“聽說你做父親了,恭喜你了!”   “多謝太后關心。”提到兒子,張煥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溫情,他笑道:“那小傢伙哭起來,聲音不是一般的響,讓人頭疼。”   “可我怎麼覺得你不像頭疼,倒像是心疼的樣子。”說到這裏,崔小芙輕輕地笑了起來,書房裏拘束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她取出一隻絲囊,遞給張煥道:“這裏面是新羅進貢的七彩母子珠,很是罕見,算是我送給你妻兒的一點心意。”   張煥接過,連聲謝恩,崔小芙眯起眼睛一笑,便進入了今天的主題,“哀家入主大明宮這一年多來,還是第一次深夜接見大臣,張使君有何十萬火急的大事?”   張煥歉然地欠身道:“微臣是今天早晨剛到長安,本打算過兩天再來向太后謝冊封之恩,但事情有變,臣明日一早便要離開長安。”   “離開長安?”崔小芙與李翻雲對望一眼,皆露出詫異的神色,難道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不成?崔小芙立刻問道:“請愛卿明言,究竟發生了何事?”   張煥看了看旁邊的幾個宮女,只是笑而不答,崔小芙立刻令道:“你們都出去!”   幾個宮女慢慢退下,李翻雲猶豫了一下,她剛要走,張煥卻一伸手攔住了她,“事關重大,大姐不妨留下來一起商量。”   聽到張煥用‘商量’這個詞,崔小芙的心中不由微微一動,她不露聲色道:“你先說說,你爲何明日便要離開長安,這和你深夜來找哀家又有什麼關係?”   張煥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笑了笑對李翻雲道:“前年年底我赴開陽郡與韋諤談判,正好遇到大姐受太后之託去靈武郡安撫段秀實,那晚你曾說太后讓你轉告於我,我將來真正的對手是世家,她也一樣,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而我無論是投靠裴家也好,還是投靠崔家也好,這些她都不會在意,還說她知道我早晚會和她再度合作,對吧!”   李翻雲深深地注視着張煥,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對!這是我說的原話,一點不錯。”   張煥雖然是在對李翻雲談論往事,但一旁的崔小芙眼睛卻變得明亮起來,她已經無法掩飾眼中流露出來的喜悅,張煥終於又重新投靠自己了。   這時,張煥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他回過頭凝視着崔小芙道:“將來無論我走到哪一步,我永遠會尊你爲太后,若爲此誓,天人共戮!”   此言一出,李翻雲渾身猛地一震,不錯,這確實是他們之間無法繞過的一道坎,原本以爲他們之間的結盟會避開此事不談,不料張煥卻說得如此坦白,想到此,李翻雲緊張地向崔小芙望去。   但崔小芙卻絲毫沒有驚訝之色,相反,她慢慢點了點頭道:“你如此坦誠相告,足見你的誠心,哀家接受你的誓言,但哀家也明着告訴你,將來之事,哀家不會給你任何承諾。”   張煥淡淡一笑,事情本來就是求同存異,但如果不事先把話挑明,那他們之間就會永遠存在着對對方的猜疑,從而破壞他們之間的合作基礎。   “我明日一早離開長安,是受了裴相國的密令,要拿下鳳翔,逼迫崔圓讓位!”   張煥儘管說得輕描淡寫,但在崔小芙的耳畔無疑炸響了一個驚雷,她與李翻雲面面相視,兩人的眼中皆充滿了震駭之色,這個消息太突然了,表面上朝廷風平浪靜,但沒想到暗流卻洶湧如斯,崔、裴二相的矛盾竟到了如此尖銳的程度,那自己能否從中得利?這一瞬間,崔小芙忽然明白了,今天張煥來的目的,就是要讓她利用這個機會。   想到這裏,崔小芙的目光熱切地向張煥望去,她知道張煥一定還有後着。   果然,張煥微微一笑道:“現在裴強崔弱,朝廷權力格局已處於失衡狀態,太后爲何不利用這次機會,將這個平衡填補起來?”   “哀家又何嘗不想利用這次機會呢?只是缺少一個契機,使哀家無處着手。”崔小芙試探着問張煥道。   張煥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推到崔小芙面前,“這是朱泚之弟朱滔在長安的住處,他是前來向朝廷求和,目前尚在觀望,太后可將解決蜀中之亂的主動權抓在手中,這就是太后進入朝政的最好契機。”   崔小芙有些茫然地接過紙條,張煥的想法雖然很精妙,但她以堂堂的太后之尊,怎麼能直接越過朝廷與匪首進行聯繫呢?若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懷疑她崔小芙與朱泚有利益勾結。   張煥笑了笑,含蓄地說道:“當然不是讓太后直接和朱滔聯繫,太后爲何不在內閣找一個代言人,所有的一切都讓他來替太后出面呢?”   這時,旁邊的李翻雲卻立刻明白了張煥的用意,她悄悄伸出一隻手指,在崔小芙背上寫了一個‘勉’字。   ‘李勉’,讓傾向於太后的李勉成爲崔、裴二相以外的第三股勢力,這就是張煥真正的目的,在他沒有足夠強大之前,必須要維持住朝廷的平衡局面。   ……   一個時辰後,張煥離開了崔小芙的寢宮,在李翻雲的陪伴下向重玄門方向走去,兩個宮女各拿着一盞橘紅色的燈籠在前方帶路,張煥默默地走着,走近一座小橋時,張煥停住了腳步,他扶在橋邊的欄杆上望着如一白如銀的太液池,沉思了半晌對李翻雲道:“大姐,我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李翻雲走到他身邊,笑了笑道:“剛纔我見你臨走時欲言又止,就知道你還有話要說,說吧!是什麼事要我幫忙。”   “我已幾乎佔領了整個關隴,現在就只差一個靈武郡,你幫我給太后說一說,讓她勸勸段秀實,要麼投降於我,要麼去西受降城繼續當他的安北都護,我不可能讓他在靈武郡久呆下去了。”   李翻雲想了想便道:“我估計你這個要求太后可以接受,但問題是段秀實現在未必肯聽太后的話了,太后命他進京述職,可是他卻以公務繁忙婉拒了,我擔心幫不上你這個忙。”   “大姐不用擔心!”張煥忽然仰天笑道:“區區一個靈武郡,我取它不費吹灰之力,我不過是給太后一個面子罷了。”   說罷,張煥大步走上小橋,他仰望着星空長長地呼了一口白氣,遼遠清冷的天穹依然是滿天的星斗,彷彿無數的寶石點綴在又藍又紫的天鵝絨上,但此刻卻變得更加清晰而純淨,忽然,一顆巨大而明亮的彗星劃過遼闊的空間,它就在張煥的正上方停止不動了,象一支利劍在無數閃爍的星星之間炫耀自己的白光。   張煥全神貫注地凝視着這顆彗星,他彷彿覺得,這顆彗星和他那顆生機盎然,充滿了希望的心靈完全重合了。   李翻雲站在張煥三步外,她沒有打擾他,而是目光溫柔地注視着自己的弟弟,心中充滿了欣慰,他已經繼承了父親的遺志,正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向目標邁進,李翻雲忍不住抬頭也向天空的彗星望去,喃喃低語道:“父親,你看見了嗎?弟弟沒有讓我們失望,他是我們的驕傲,願您在天之靈保佑他吧!”不知不覺,她的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