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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葛邏祿人(二)

  頡幹迦斯得到張煥出星星峽的消息,已經是十天之後的事了,憤怒、着急、焦慮、無奈,種種情緒在這位回紇主帥的心中交替變換,他已經明白過來,張煥其實早就到了星星峽,否則他不會將時機捏拿着這麼巧,就在自己與吐蕃大軍對峙之時,他便突然下手了。   此時的頡幹迦斯已經深陷與吐蕃交戰的泥沼之中,面對唐軍的殺出,他亦無可奈何,一方面,他立刻派人返回漠北向可汗請求援助,另一方面,他儘可能地封鎖消息,不讓士兵們知道後路已斷,他只希望張煥的進軍步伐能慢一點、再慢一點。   但事情並沒有象他想的那樣發展,在隨後的半個月裏,一個又一個的消息流星般地向他報來:‘唐軍南下’;‘唐軍奪取蒲昌縣,蒲昌守軍悉數陣亡’;‘唐軍兵臨高昌,守將投降。’   尤其是最後一個消息,使頡幹迦斯幾乎就要連夜撤軍,就在他與手下大將商量對策之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張煥的大軍離開高昌北上,返回了北庭,頡幹迦斯在迷惑了一夜後,終於反應過來,這一定是葛邏祿人出兵了。   亂局,整個安西、北庭地區陷入了紛繁的亂局之中,在安西是回紇軍與吐蕃軍的對峙,在北庭是唐軍與葛邏祿人的較量,還有在南面的吐火羅,數萬尚未撤離的大食軍在虎視眈眈。   其間還交織着突騎施人的利益、白服突厥人的利益、沙陀人的利益以及數百個大大小小民族的切身利益。   回紇軍與吐蕃軍依舊在焉耆與龜茲之間對峙,誰也不願輕易出手,相比之下,北庭的戰爭卻直接、迅捷得多。   ……   六月中下旬,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刻,火辣辣的驕陽直射大地,仲夏到了最艱難的日子,壓迫人的暑熱,熱得無情,乾熱的風狂暴地橫掃着西域大地。   這一天黃昏,張煥的大軍終於抵達了伊吾,從六月初出發去高昌到六月二十五日回到伊吾,整整二十餘天,唐軍幾乎走了一個圓,又回到了起點。   伊吾縣也就是伊吾郡的郡治所在,縣城很狹窄,城牆單薄矮小,縣內只有數百戶人家,大部分居民都散居各處,以放牧爲生,張煥的基地便設在縣東南方約三里的一處湖畔,綠草茵茵的草場上扎着數千頂帳篷,一眼望不見邊際,延綿十幾裏,其中,放置糧草物資的後營被一圈營柵包圍,這裏駐防着重兵,唐軍行軍千里而戰,後勤保障直接就決定着戰爭的勝負。   就在大軍開始歸營之時,張煥忽然發現,後營柵欄外密密麻麻地停放着馬車,似乎也是剛剛纔來,他好奇心大起,調轉馬頭便向數里外的後營馳去。   親兵們也紛紛跟了上前,片刻,張煥便來到了後營處,這裏已經圍觀了許多士兵,七嘴八舌地議論着,見都督前來,衆士兵紛紛閃開一條路。   張換到了近前纔看清楚,每一輛大車上都蓋着厚厚地粗布,而且這種馬車長約四丈、寬兩丈、高也是兩丈,一般的馬車只有兩個輪子,而它卻有六個輪子,輪子又寬又厚,極爲適合在草原或沙漠中行駛,足足有千輛之多。   張煥不由又驚又喜,這竟然是他的祕密武器:‘霹靂戰車’到了,大家或許還有點印象,當年還是在武威時,也就是發現火藥用途的同一時刻,一名工匠爲安放小型石砲而發明了一種笨重的馬車,由於不實用,幾乎就要被拋棄,但張煥卻鼓勵那個工匠繼續研製下去,經過三年、近百名工匠的苦心研究,一種全新的戰車問世了。   戰車主體是用堅硬的核桃木製成,外面包着一層鐵皮,車上一共分爲兩個部分,一個部分是半開敞形,上面安裝有一部小型石砲或者一部三十發連弩,而另一部份則是一個封閉型的箱體,長兩丈五,裏面可運載二十名弓弩手,在馬車兩側及前面各分佈有上下兩排十二個圓孔,這是透氣孔,同時也是射擊孔,馬車以六輪驅動,每輛車用九匹挽馬拉拽。   在祕密試驗場上,這輛馬車第一次便將一枚火藥彈射出三百步遠,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故被張煥命名爲‘霹靂戰車’,在中原的攻防戰中,這種馬車的作用不大,但它卻是對付遊牧民族的利器,將漢人先進的武器和機動性有效地結合起來,在這次唐軍的西征中,它是首次投入戰爭。   就在張煥對戰車到來而感到萬分驚喜之時,十幾騎馬聞訊從後勤營中駛出,老遠便大叫,“都督!”   待幾人駛近了,張煥才認出,爲首兩人,一個是西涼軍行軍司馬羅廣正,另一個卻是裴明遠。   “你們怎麼來了!”張煥大笑着跳下馬,上前給兩人一人一拳,能在遙遠的西域遇到故人,確實是一件非常令人欣喜之事。   “我是來押送霹靂戰車和糧草。”羅廣正揉了揉被張煥打得生疼的肩膀,苦笑道。   “那你呢?”張煥又轉頭看着裴明遠笑問道。   裴明遠從懷中取出幾封信道:“我是來給你送家信的。”   說罷,他又四處眺望無比遼闊的大地和壯觀的夕陽,忍不住仰天大笑道:“再順便看看我舊日的遊跡,十年了,這裏還是這般令人心胸開闊。”   張煥自然知道他來還有別的原因,他也說破,便拉着二人笑道:“走!今晚咱們共進晚餐,給我好好講一講中原的事情,才幾個月,我覺得自己也要變成胡人了。”   ……   在張煥的帥帳內,三個人以茶代酒,一起享用着美味的晚餐:大塊大塊烤得焦黃噴香的羊肉,蘸着鹽,幾樣清新可口的小菜,還有一盤饅頭。   “一路行軍,和衣而眠,喝泉水、啃饅頭和乾肉,還是回大營好啊!”張煥將一杯蒙頂茶一飲而盡,暢快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他忍不住地感嘆道。   “你呀!是自找苦喫。”裴明遠指着他笑道:“你完全可以不用親自來西域作戰,派手下大將來便是了,哪有堂堂的兵部尚書,朝廷內閣首臣親自來打仗的?”   “明遠,你就不理解都督的想法了。”羅廣正反駁他道:“收復安西、北庭,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說歸說,可有這種機會的人又能有幾個?都督若不抓住這次機會,恐怕將來就更不可能了。”   張煥點點頭對裴明遠笑道:“聽見沒有?還是羅司馬理解我,虧你還是我舅子,就和路人村婦一般的俗。”   “我俗麼?”裴明遠摸了摸鼻子,淡淡一笑道:“你若知道朝廷的消息,恐怕就不會說我俗了。”   ‘果然是有事情而來!’張煥暗暗忖道,他將手中茶杯一放,“你就直說吧!朝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裴明遠從懷中取出一本摺子,遞給張煥道:“關中、河東、中原遭遇數十年未遇之大旱,六十餘郡夏糧顆粒無收,尤其是關中,田若龜裂、餓殍千里,數百萬河東、關中人逃到隴右和蜀中就食,連黃河都斷流了,都督,情況很嚴重啊!”   張煥接過摺子匆匆看了一眼,竟然是裴俊寫來的:關中收官糧不足十萬石,河東數百條河斷流,人畜飲水發生極大困難,崔慶功放縱士兵搶掠大戶、滅門無數,韋德慶率兵夜襲官倉……   在信的最後,裴俊請求張煥給予朝廷最大限度的幫助。   “我們還有多少存糧?”張煥將摺子一合問裴明遠道。   裴明遠想了想便道:“今年隴右收成不錯,蜀中的糧食也得了豐收,我來時已收官糧五百萬石,藺九寒在長沙屯田,今年已有積糧五十萬石,可以支援襄陽,加上原來的存糧,這樣算起來隴右官倉裏應該還有一千五百萬石糧食。”   張煥沉思片刻又問羅廣正道:“以二十萬大軍,作戰半年來算,我這次西征需要耗費多少糧食?”   “軍糧約三百萬石便可,但考慮到路途耗費,屬下估計至少也要五百萬石。”   張煥點點頭,又問裴明遠,“胡長史可有了行動?”   裴明遠微微欠身道:“胡長史已經緊急調運百萬石糧食支援長安,另外放糧五十萬石賑濟災民,若要擴大支援,還得請示都督同意。”   張煥揹着手在營帳裏慢慢踱步,他知道這其實是一個極爲難得的機會,完全可以以此爲條件要挾朝廷在太廟中爲自己生父建立祭祀殿,如果在幾個月前,他一定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經過數月的安西之戰後,他的心境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對這些條件交換,他已經看得不是那麼重了,立大殿如何,不立大殿又如何?   關鍵是民心,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他張煥只要有絕對的實力,一切水到自然渠成。   想到這,張煥提筆寫了一封信,交給裴明遠道:“我不在隴右這期間,所有我勢力範圍內的軍政決策,由胡鏞、杜梅、賀婁無忌以及你們二人,一共五人協議決策,贊成超過半數便可施行,不必事事來問我,但有一個原則你們五人一定要給我記住了。”   裴明遠與羅廣正一齊站了起來,躬身道:“請都督吩咐!”   張煥注視着二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立國者,以民爲本。”   ……   次日一早,裴明遠與羅廣正二人便離開了伊吾東歸,張煥沒有去送他們,他早在天不亮時便來到了距軍營三里外的一處練兵場,今天,要在這裏試驗他的‘霹靂戰車’。   練兵場佔地數十頃,三面環山,近千名遊哨在山上、在數里外巡邏,禁止任何人靠近這裏。   練兵場上已經佈置完畢,數千個草人草馬紮在兩邊,模擬敵軍的騎兵羣,這次試驗一共有十輛戰車和一千騎兵參戰,每輛戰車按標準配置二十五人,其中御馬者兩人,車內弓弩手二十人,操作石砲者三人。   天漸漸地亮了,一輪燃燒着的朝陽從遠方地平線上升起,張煥站在側面的一處山丘上,在他身後,還跟着數十名高級軍官。   “開始吧!”張煥下達了開始的命令。   隨着一面紅色的令旗揮下,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遠方山坳的入口,漸漸地,一陣輕微的馬蹄聲隱隱從遠方傳來,隨着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振動人心,開始有滾滾黃塵出現,驀地,山坳入口處忽然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隊伍,蹄聲如驚雷,正向這邊疾奔而來。   越來越近,張煥已經看清了隊形,十輛戰車在中間,儼如十條巨大的黑蟲,一千騎兵隊護衛在外圍,衝到了距草人馬百步之外。   戰車中箭如雨發,密集的弩箭織成一片箭網,越過騎兵隊的頭頂射向草人馬,瞬間便扎滿了箭矢,‘嘭!’地一聲響,從馬車上飛出幾隻黑色瓷球,劃過一道弧線,落入兩百步外的草人馬中,驟然爆炸了,在山谷中,爆炸聲更加驚天動地,一片赤焰頓時將數百隻草人馬吞沒了。   但千人親兵隊的戰馬也隨之受驚,嘶叫着四散奔逃,不少騎兵也從馬上摔落受了傷,這是一個意外事件。   山丘上,張煥輕輕地搖了搖頭,他覺得戰車配合騎兵隊作戰並不是很合適,戰馬受驚不說,箭矢還容易誤傷到自己人,或許需要換一種思路。   …… 第三百零一章 葛邏祿人(三)   葛邏祿人與回紇人一直以來就彷彿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生活在西突厥強大的陰影之下,但兩者在聯合剿滅西突厥可汗後,受到唐廷表彰的卻只有回紇的骨力裴羅,兩兄弟自此分道揚鑣,在回紇逐漸強大後,葛邏祿人也分裂爲二,分別成了回紇以及大唐的附庸,歸附大唐的葛邏祿人又被唐廷所扶持的突騎施人所排擠,徹底淪爲不受重視的三流民族。   但葛邏祿人的崛起是在大唐與大食的怛羅斯之戰中,正是由於葛邏祿人的臨陣倒戈,致使唐軍在此戰中慘敗,戰後,作爲戰爭的獎勵,葛邏祿人便取代突騎施人成爲夷播海(今巴爾喀什湖)以南廣大地區的主人,後來它的勢力又逐漸向西擴張,佔據了碎葉城、怛邏斯城等碎葉河流域的城池。   大唐宣仁三年以後,隨着回紇西進國策的確立,葛邏祿人日益面臨回紇強大的軍事壓力,開始另尋出路,宣仁六年,由於大唐隴右節度使張煥進攻河西,使得吐蕃在與回紇爭奪安西的戰役中失利,也就在這時,急於改變戰局的吐蕃人和急於尋找出路的葛邏祿人終於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共同利益,葛邏祿人與白服突厥人聯合出兵進攻回紇人後背,使得回紇人在冬天來臨之前,不得不放棄了安西爭奪戰。   但是,剛剛佔據了北庭大部分土地而欣喜若狂的葛邏祿人,不久以後,卻忽然發現自己的南下竟是陷入了四國征戰殺伐的泥沼之中。   ……   天山以北的廣大地區是多雨而溼潤的,大片大片的楊樹林分佈在星羅棋佈的湖泊之中,更多的卻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駿馬在奔馳,牛羊在悠閒地喫草,六月底,從伊吾開來的八萬唐軍在隴右節度使、徵西大元帥張煥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向北庭深處進軍。   美不勝收的景色並沒有吸引張煥的目光,一路之上,他都在考慮朝局的變化,他在考慮這場數十年不遇的旱災會產生哪些深遠影響,關中由於有隴右的支援和江淮的漕運,影響應該不是很大,河東是裴俊的地盤,他無論如何會利用手中的政治優勢說服大戶放糧,平息饑民的蔓延,關鍵是中原地區,這裏是崔慶功和韋德慶控制的地盤,兩人會不會因爭奪糧食而導致局勢失控,新仇舊恨,這個可能性確實很大,如果二人一旦爆發戰爭,那麼對朝廷的影響……   正想着,一匹快馬從前方疾駛而來,馬上騎兵躬身稟報道:“都督,在金滿一線已經發現葛邏祿騎兵有大規模集結現象,請都督定奪。”   張煥舉目向四周望去,只見大軍正行走在一片高地之上,遠方一條河流如玉帶般蜿蜒向東,河兩岸大片的楊樹林被朝霞染紅了,他沉思片刻,便下令道:“傳令大軍駐紮,再加派斥候探察情報。”   ……   蒲類縣在金滿縣東南方向二百餘里,天山北麓,皚皚的雪山下,這裏是一個美麗而寧靜的小城,湖水如鏡、河流蜿蜒,大片的森林和草場在藍天下洋溢着勃勃的生機。   一羣駿馬奔馳而過,在駿馬的兩邊各有一個牧民揮舞着長鞭,這兩個牧民一個三十歲左右,另一個年輕幾歲,長年的野外生活使他們臉上的皮膚都變得十分黝黑而粗糙,但他們明亮的目光中卻透出一種尋常牧民沒有的機警。   是的,他們是西涼軍中普通的兩名斥候兵,一個叫孫木人,一個叫關英,都是蜀郡雙流縣人,原本是朱泚軍中的士兵,在張煥奪取蜀郡的戰役中,二人被俘投降了西涼軍,調到酒泉成爲嘉峪關戍兵一員。   在這次徵西戰役中,因他二人曾經隨羌人商隊來過西域,懂一些突厥語,便被臨時借入了斥候營。   遠方,雄偉的天山腳下流淌來一條蜿蜒綿長的河流,在他們前方一里處轉折向東流去,繞過一片樹林,便消失在遠方。   “老木,你看那座山象不象咱們男人的錘子?”年紀略輕的關英指着遠方一座石柱似的山峯大笑道。   在巨大的馬蹄轟鳴聲中,他只見孫木人在向自己比劃什麼,大聲叫喊,卻什麼也聽不見,“你在說什麼?象還是不象?”   前方有河流阻路,馬羣的速度慢了下來,只見孫木人衝上來,拉住他的繮繩有些生氣地說道:“不是說過了嗎?不準說漢話,要說突厥語!”   “突厥語?”關英縱聲大笑,“你當我們真是突厥人麼?那突厥語的錘子怎麼說,你會嗎?”   “不會說就沉默!”一向話不多的孫木人真的生氣了,他臉脹得通紅,大聲斥責關英道:“我們是斥候軍,是軍人,你明白嗎?我們在執行任務!”   “去他孃的狗屁任務。”關英嘴一撇,嘟囔着道:“投降了卻被髮配來酒泉戍邊,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去看看老孃。”   關英的話也勾起了孫木人的思鄉之情,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關英的肩膀道:“老四,咱們男人在外面喫苦受累,還不就是爲了讓老婆孩子的日子過得好一點嗎?”   關英低下了頭,不再說話,孫木人指了指河邊道:“中午了,到河邊去喝點水,喫點東西吧!”   二人將馬歸攏了,任他們在河邊飲水喫草,二人一人灌了一壺水,在河邊草地上坐了下來,孫木人取出幾個幹饅頭和兩塊乾肉,扔給他一半道:“喫吧!”   關英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冰涼的河水,又啃了一口饅頭,他望着天空悠悠的白雲藍天道:“其實我也只是發發牢騷,我過去也做了不少惡事,現在想想都悔恨不已,來這裏戍邊贖罪也是應該的。”   孫木人喝了一口水,也有所感慨道:“我雖然沒有幹過什麼,但無功無勞,在老家卻得了十畝上田,老婆孩子生活有了着落,我當初投軍不就是爲了這個嗎?我尋思着,最好再立幾次功勞,又得獎勵十幾畝地,等我退伍,不僅給兒子娶媳婦的本錢有了,而且自己的後半生也就有得依靠了。”   說完,他又瞥了關英一下,笑了笑問道:“你不是也得了十畝地嗎?”   關英默默地點了點頭,“其實我是怕死,我害怕我死了,家裏的老孃可怎麼辦?”   “其實誰不怕死呢?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想到我的兒子,我就不怕了。”孫木人今天的話似乎特別多,他凝視遠方雄偉的天山、凝視着那皚皚白雪、凝視着那無邊無垠的天穹,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在他心中沛然而生,他的眼睛變得異常明亮,聲音也開始激動起來,“我在想,我在這裏流血打仗,我的兒子就能在村口向別的孩子拍着胸脯炫耀,說他的爹爹是在安西和回紇人打仗,和吐蕃人、和葛邏祿人打仗,那時,他會以我爲驕傲……”   不知不覺,孫木人的眼睛有些溼潤了。   關英沉默了,半晌,他才低聲道:“老木,我求你件事好嗎?”   “自己兄弟,不要說‘求’字。”   關英嘆了口氣,“假如我戰死了,你把我的骨灰帶回老家,交給我娘,可以嗎?”   “別胡說!你不會死。”孫木人重重地按住他的肩膀,緊盯着他的眼睛道:“記住了,打仗雖然會死人,但只要你不怕死,那你就死不了!”   關英忽然笑了,“我纔不會死呢!你答應過,要把你妹子嫁給我。”   孫木人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如果我妹子已經嫁人了呢?”   “那我就去把她搶過來。”兩人對視一眼,皆放聲大笑起來。   忽然,兩人的笑聲同時嘎然而止,他們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地面似乎在微微顫抖,連放在石頭上的水壺也翻落在地。   “是騎兵!”孫木人率先反應過來,只有大隊騎兵奔來,纔會造成如此大的聲勢,兩人皆身手敏捷、反應極快,一翻身跳上了馬,向東北面的樹林奔去。   瞬間,他們衝進了樹林,關英爬上一棵樹,向遠處張望,只見在西面約三里之外,在河的對岸,出現了大羣黑壓壓的騎兵、奔騰疾馳,殺氣瀰漫了整個草原。   隊伍越來越近,大約是五千騎兵,他們沿着河馳來,可又漸漸偏離了河道,向東南方向馳去,個方向便是蒲類縣城所在。   “是葛邏祿人!”   孫木人也爬上了樹,他一眼便認出了大旗,葛邏祿人和回紇人一樣,都是以狼爲圖騰,但回紇人的軍旗是黑狼旗,而葛邏祿人卻是一頭紅色的狼,旗幟的右上角還繡有一隻高飛的雄鷹。   “老木,我們臨走時,校尉不是說葛邏祿人在金滿縣集結嗎?這裏怎麼會有?”關英驚異地回頭問道。   孫木人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道:“天黑下來,咱們看看去。”   ……   夜幕很快降臨下來,二人趕着一羣馬,向蒲類縣城緩緩而去,縣城離蒲類河約十里,位於天山腳下,和伊吾縣一樣,蒲類縣的人口也十分稀少,縣城內不足五百戶人家,由一個回紇百夫長管轄,但現在他已經逃逸,整個縣城皆處於無人管轄狀態。   小小的縣城是容不下五千騎兵,但縣城方圓五里內也沒有找到葛邏祿騎兵的行蹤,着實令人詫異,二人商議一下,便在縣城外借宿了一位牧民的帳篷。   這一帶的百姓主要以突厥人爲主,也混雜不少漢人軍戶的後代,數十年來大家互相通婚,生活習俗也是一樣,早已難分彼此,象孫關二人這樣突厥語不標準,這也不算什麼,一看便知道是漢人。   蒲類縣一直儼如世外桃源,這裏的百姓豪爽好客,待人淳樸,也沒有什麼心機。   牧民是個五十餘歲的突厥人,兩個兒子都被回紇人抓去當了兵,只有他和老妻生活在一起,孫木人二人求宿,他們便將兒子的帳篷收拾出來。   “你們是問中午那些騎兵隊嗎?我見過。”老人說話很慢,在他面前,牛糞爐子燒得正旺,奶茶壺煮得咕嚕咕嚕地響,他從身後取出一塊又黑又贏的茶餅,掰下一塊,揉碎了放入鐵壺裏。   “那些都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鬼,離他們遠一點。”   孫木人的突厥話略略強一些,他嘆了一口氣道:“我們也不想招惹他們,但他們搶走了我們的馬,我們要向東家交代,總得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老人笑了笑,“他們哪裏也沒去,就在這裏?”   他沒有抬頭,彷彿知道兩人臉上的驚訝,又給火里加了兩塊牛糞,才慢吞吞道:“所以我知道你們不是本地人,本地人怎會不知道他們在哪裏?”   孫木人拱了拱手,“請老丈明言!”   不等老人說話,他旁邊的老妻便接口道:“那些騎兵就躲在天山深處,在縣城的後面……唉!聽說還抓走不少女人,可憐啊!”   “別胡說!”老人打斷了妻子的話,“那是上次的事,這次他們沒有抓人。”   他給二人各倒了一碗奶茶,對他們微微笑道:“在蒲類縣城的背後便是天山,那裏有十幾條巨大的峽谷,大的甚至可以隱藏萬人,一個多月前,就曾有一支萬人軍隊隱藏在那裏。”   老人說到這裏,孫木人便已完全明白過來,一個多月前,唐軍先鋒在縣城以北五十里外被伏擊,而沒有事先探到埋伏,原來葛邏祿人竟是隱藏在山中。   他和關英對望一眼,一齊站起來道:“我們要趕回去給東家報信,多謝老人家了。”   他們送了一匹馬給老人作爲報償,便翻身上馬向東北方向二百里外的唐軍大營疾馳而去,老人一直望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才嘆了一口氣,回頭對老妻道:“咱們收拾東西吧!走得遠遠的,等他們打完後咱們再回來。”   ……   清晨,休息了一夜的唐軍大營又開始忙碌起來,一隊隊唐兵在湖邊打水,大營裏,士兵們正在喫早飯,有的圍成一圈、有的鑽進營帳,喧囂說笑聲不絕於耳,遠方,數百騎換崗的遊哨或者斥候正三三兩兩返回大營。   張煥在天不亮便起了牀,去湖裏遊了半個時辰,自從在荊門驛站被平平開玩笑地說過後,張煥又開始了他從小養成了晨遊習慣,每天五更起牀,天亮前在河中游水,天天不斷,磨練他的心志。   此刻他盤着腿,一邊喫着開水泡饅頭,一邊低頭仔細地查看這一帶的地圖,幾名親兵在替他收拾被褥,他的被褥和士兵們完全一樣,一塊粗糙的毛毯直接鋪在草地上,另一塊稍微柔軟的毯子就是被子,革囊是枕頭,下面還有一把橫刀,他每天和甲而睡,保持着隨時可以戰鬥的狀態,這時他的原則,在家裏,他可以享受嬌妻美妾、醇酒玉食,但到了進軍打仗中,他則是滴酒不沾、絕不碰女人、絕不違反軍紀,衣食住行完全和普通士兵一樣。   也正是他這樣對自己一貫的嚴格要求,贏得了士兵由衷的尊重和愛戴,軍中,無論是王思雨、賀婁無忌這樣的大將軍,還是普通小兵,都一樣地稱呼他爲都督,涼州都督,他最早的軍職,一直到至今。   “稟報都督!”帳外,一名親兵大聲道:“斥候都尉陸將軍有情況稟報。”   “讓他進來!”   帳簾一挑,斥候都尉陸傑快步走進帥帳,他單膝跪下,行了一個軍禮道:“稟報都督,探察蒲類縣的斥候發現了葛邏祿騎兵的行蹤。”   ‘蒲類縣,’張煥一怔,蒲類縣怎麼會有葛邏祿騎兵?   “有多少人?”張煥又接着問道。   “據斥候稟報,約有五千人,他們隱藏在蒲類縣後的天山深處。”   原來如此,葛邏祿騎兵竟躲在天山深處,難怪李志遠的前鋒會被偷襲,張煥暗暗點了點頭,這個情報非常重要,葛邏祿故技重施,他們必然是有所企圖了。   “很好!這個情報很及時,探得情報的斥候要給予嘉獎。”   說完,他又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忙取過地圖,仔細察看自己大營和金滿縣、蒲類縣三者之間的距離,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難道他們是爲了這個目的?”   ……   一個時辰後,斥候都尉陸傑再次來報:‘金滿縣所集結的葛邏祿人全線撤退,金滿縣、輪臺縣皆已是空城。’   此時的張煥已經完全明白了葛邏祿人的策略,他立刻下令道:“大軍起拔,向金滿縣、輪臺縣進軍。”   …… 第三百零二章 葛邏祿人(四)   夜,深藍色的夜色籠罩在一望無垠的草原上,純淨的天空彷彿是仙人遺忘的藍寶石,點綴着滿天的星辰,在大軍進軍金滿和輪臺一天後,唐軍的後勤輜重部隊陸續抵達了前一天大軍的宿營地,就在大軍進入營地的同時,數里外的高地上幾騎人影正遠遠地注視着唐軍的行蹤,良久,爲首之人一揮手,數騎人影迅速離開高地,調轉馬頭向南疾駛而去,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三十餘里外的一片樹林裏,五千葛邏祿騎兵已經摩拳擦掌,等待着對唐軍致命性的一擊,毫無疑問,他們的目標就是唐軍的後勤營,焚燬唐軍的軍糧、擊毀唐軍的輜重,這也是他們全線撤離金滿、輪臺的真正用意,以哀兵示弱誘引唐軍追擊,拉開後勤輜重與主力的距離,現在看來,他們策略似乎已經獲得成功。   幾匹戰馬從遠方疾速奔來,衝進了樹林,和大隊葛邏祿騎兵融爲一體,片刻,五千葛邏祿騎兵啓動了,他們彷彿一把出鞘的刀,殺氣騰騰地向唐軍後勤大營撲去。   和所有的遊牧民族一樣,葛邏祿人人人騎術嫺熟,而且更具有狼性的兇狠,他們姦淫劫掠,一直便是整個西域地區聲名狼藉的軍隊,他們個人能力雖然極強,但弱點也是顯而易見,那就是缺乏紀律性,在大軍團作戰中沒有章法和陣型,完全靠一種氣勢來衝擊對方,當然,他們的衝擊能力也十分驚人,在和弱小民族的作戰中,往往很快就能擊潰對方的意志。   五千騎兵鐵蹄奔騰,裹挾着狂風、在大草原上風馳電掣般疾馳,三十里的路程對於他們轉瞬即到,殺戮、劫掠、焚燒,幾乎所有人的腦海裏都勾畫出一幅大火沖天的情景,他們眼睛裏已經開始充血,慘白的星光下,放射出了一種狼獨有的冷酷的目光。   遠方已經看到了唐軍大營,似乎看見了驚惶的唐軍哨兵,葛邏祿人的獸血已經沸騰,彎刀抽出,閃爍着一片冷冷的銀光。   五百步……衝在最前面的數百名騎兵突然發生了異常,戰馬急劇下挫,猛然間摔到了大片,戰馬慘嘶、人仰馬翻,後面的騎兵收勢不及,彷彿多米諾骨牌一般,連撞帶踩,曠野中響起一片哀鳴。   ‘中計了!’開始有人醒悟,嚇得魂飛魄散,但已經太遲了,四周一陣梆子響,箭如暴雨般射來,葛邏祿騎兵紛紛中箭倒下,慘叫聲、驚呼聲、吼罵聲,葛邏祿騎兵的鬥志在瞬間被瓦解了,他們開始從四面突圍,但唐軍的箭矢卻似乎無窮無盡,任何衝到近前的騎兵,都會密集的箭雨射殺,整整一萬唐軍弓弩手將他們包圍了,在弓弩手的北面,黑影瞳瞳,那更是令葛邏祿騎兵無法逾越的高牆,兩萬騎兵,手執長槊、腰挎橫刀的大唐騎兵,他們的任務是不讓一人漏網。   箭忽然間停止了射擊,還有兩千餘葛邏祿騎兵,他們用盾牌結成了一座山,擠成一個不規則形大圓團,頑強地抵抗着,就在這時,嘹亮的號角聲吹響了,弓弩手迅速散開,兩萬騎兵彷彿大潮奔流,從四面八方殺至。   這是一場十對一的殺戮,沒有用火藥、沒有動用戰車、甚至沒有用石砲,完全就是用最原始的刀槊、用人和人的拼殺,張煥彷彿是要用一場血腥的屠殺,來磨利戰士們手中的刀,來激發他們的鬥志和殺伐之心。   兩千餘葛邏祿騎兵,在十倍於己的敵人衝擊中迅速崩潰了,不到一刻鐘,他們便被淹沒在滔天的黑浪之中,與此同時,數千唐軍遊哨在四處搜尋可能漏網的敵軍。   天尚未大亮,唐軍的後勤大軍繼續西行。   ……   輪臺縣(今天烏魯木齊北),這裏是北庭都護府最西面的行政據點,再往西便是一連串的守捉城堡,張煥親率三萬大軍在兩個時辰前抵達了這裏,輪臺縣已是一座空城,貪婪成性的葛邏祿人將能拿走的一切都拿走了,甚至連房屋的木頭都被他們拆走去燒火,縣城裏空空蕩蕩,一個居民也沒有了,到處是殘垣斷壁,當年安西都護郭孝恪修的縣衙也被夷爲平地。   張煥望着這座徒剩四面城牆的縣城,眉頭不由緊鎖,他揮了揮手令道:“傳令大軍在城外駐紮。”大軍立即掉頭,向城外開去。   現在的形勢對於唐軍是有利的,但遠遠談不上獲勝,葛邏祿人已經西撤,可他們的撤軍僅僅是戰術上的撤軍,他們南下的野心並沒有泯滅,他們就象一羣躲在遠處伺機而動的狼羣,一旦唐軍南下與回紇人交戰,他們便會掩軍殺回,重新佔領北庭,甚至在唐軍的背後狠狠插上一刀。   所以,只有殲滅葛邏祿人的主力纔是長治久安之道,問題是如何才能讓狼一般狡猾而又貪婪的葛邏祿人自動送上門來。   六月二十日中午,也就是唐軍剛剛佔據輪臺縣不到兩個時辰,唐軍忽然全線後撤,撤軍之倉促,甚至連近一半的營帳都沒有來得及收拾,飯還在鍋裏,火只匆匆澆滅一半,大量的鞋襪、毛毯,甚至士兵們一些錢物在營帳裏隨處可見。   不僅是輪臺,佔領金滿的另外兩萬唐軍也一般的倉促撤退,很顯然,唐軍的後方發生了大事,就在張煥撤退了半天后,五萬葛邏祿大軍從西方浩浩蕩蕩開來,他們一洗貪婪的本性,對唐軍的營帳、糧食等物資不屑一顧,馬不停蹄地向撤退的唐軍急追而去。   這一切,完全在葛邏祿人的預料之中。   六月二十一日清晨,也就是唐軍殲滅五千偷襲敵軍五個時辰後,葛邏祿人終於在金滿縣以南的神仙鎮追上了唐軍,不!應該說,是唐軍等到了葛邏祿人的主力。   一支來自東方的勁旅,將迎戰伊麗河流域最兇殘的騎兵,一場波瀾壯闊的大戰在白雪皚皚的天山腳下徐徐拉開了序幕。   ……   在無邊的大草原上,勁風吹低牧草,空中風起雲湧,大片烏雲低低地在頭頂上急速飛馳而過,唐軍陣營裏旌旗在風中獵獵飄舞、鋪天蓋地,兩萬唐軍騎兵一字排開,他們身着一色黑亮的明光鎧,手提長槊、後背弓箭和圓盾,駿馬似騰空欲飛,氣勢威猛而雄壯。   在他們身後,更是一眼望不見邊際的唐軍方陣,陌刀步兵、霹靂戰車軍、騎兵、刀盾軍依次排列,六萬唐軍已經嚴陣以待。   在最大的一面唐軍龍旗下,大唐兵部尚書、隴右節度使及河西節度使、驃騎大將軍張煥一身鐵甲、頭頂金盔,手執戰劍,他目光冷峻地凝視着遠方。   在三里外,五萬葛邏祿騎兵已經傾巢而出,他們儼如從西方飄來的一大片烏雲,沒有什麼陣勢,只分爲前、後兩軍。   “唐軍的後勤已被我們襲破,他們士氣已散!”數十名葛邏祿騎兵在反反覆覆向士兵打氣,鬥志已經燃燒,每個騎兵的眼睛裏都充滿了悍不畏死的興奮與期待,戰勝唐軍,那就意味着百年的卑躬屈膝被一朝雪洗。   而對於唐軍也是一樣,天寶十年的怛羅斯之戰,也正是一萬葛邏祿僱傭軍的臨陣倒戈,致使唐軍慘敗,大唐最精銳的兩萬安西軍只有數千人得以突圍而出。   而現在,當年的背叛者已經強大,強大得可以和大唐一戰,在某種程度上,這更是一次維護民族尊嚴的戰役。   “殺!”葛邏祿葉護大吼一聲,三萬前軍爆發出一片狂叫,馬蹄聲似平地起驚雷,又彷彿山洪爆發,裹挾着殺戮一切的野性,密密麻麻的葛邏祿騎兵呼嘯着向唐軍掩殺而來,就是這種滔天的殺氣和衝擊力,使他們在西域縱橫殺戮,滅掉了一個又一個弱小的民族,使他的土地不斷向南向西擴張。   ‘三里……兩裏……五百步……四百步’,張煥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冷峻得彷彿大理石雕塑一般,這時雙方已經到了交戰區域,兩軍頓時箭如雨發,在空中織成了一片箭網,兩軍各挽巨盾,抵抗着第一輪的交鋒,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葛邏祿騎兵已經衝到了兩百步外,甚至已經可以看見他們猙獰的面孔和通紅的眼睛,箭漸漸地稀少了,即將開始近身肉搏戰。   張煥將戰劍向前方一指,短促而有力地下令道:“陌刀軍!”   兩萬騎兵彷彿序幕拉開一般,急速向兩邊散開,形成了雙翼,斜刺裏向葛邏祿軍包抄而去,大軍撤開,露出了中間的一萬陌刀軍。   這是西涼軍最驍勇、最精銳的一支軍隊,是從近四十萬大軍中精挑而出,每一個人都身高臂長、力大無窮,在三年近似殘酷的訓練中,將他們打造成了一支鋼鐵般的隊伍,他們身着重鎧甲、手執兩丈長的陌刀,列陣如牆而進。   但他們遠遠不是唐軍的祕密武器,在陌刀軍的身後是三排共五百輛霹靂戰車,在經過數輪實戰演習後,唐軍終於確定了由陌刀軍配合霹靂戰車作戰的陣型,陌刀軍在前,霹靂戰車在後,陌刀軍是戰車的保護,而戰車是陌刀軍的後盾和遠距離攻擊的補充。   ‘一百步……’   陌刀軍緩緩向前,如山一般凝重,陌刀橫推,劃出了一片雪亮的刀鋒,後面的戰車已經發動了,箭如暴風驟雨,從五百輛戰車的箭孔中射出,車內的弩弓手配合默契,動作嫺熟,五人一組放完箭後退下裝箭,又一組上前放箭,再退下,第三組上前放箭,週而復始地輪流射擊。   在每輛戰車的周圍各有三十名刀盾軍護衛,防止敵軍劈砍車輪。   箭雨在空中匯成一條條拋物線射向敵軍,不斷有葛邏祿騎兵中箭倒下,在箭雨中,他們開始分心,進攻的銳氣也不是那般強勁,在一片片中箭倒下的同伴前,在唐軍強弓硬弩的壓制下,葛邏祿騎兵的進攻開始出現了猶豫。   “轟!”儼如驚濤駭浪相撞,葛邏祿騎兵終於衝進了陌刀軍的陣營,當年葛邏祿人曾與安西軍並肩而戰,他們深知陌刀軍的厲害,但那已經是久遠的年代,在西域縱橫二十年,他們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死亡終於來臨,一片陌刀劈過,眼前血肉橫飛,戰馬被削去腦袋,兩條前蹄被砍斷,人被攔腰劈成兩段,血水迸射、內臟滾出,慘叫、哀號聲四起。   如果說葛邏祿騎兵的眼神裏充滿了狼的野性,那陌刀軍的眼神則是岩石,冷冰冰毫無表情的花崗石硬巖,一個士兵倒下了,立刻有另一個士兵補上,一排士兵被衝開缺口,立刻又有另一排士兵湧上。   “殺!”又是一陣刀光閃過,數百騎葛邏祿騎兵如雪崩般倒下,黑路隆咚的成排頭顱,就在刀的劈砍下消失,但葛邏祿人異常頑強,他們改用長矛,企圖在密密麻麻的陌刀軍中挑開一條血路,暴烈的馬隊賽如風暴。   就在這時,葛邏祿騎兵的噩夢終於來了,‘蓬!’一片低沉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那聲音就彷彿兩根木頭在空中相撞,沒有引起葛邏祿人的任何警覺,但唐軍如岩石般冷漠的眼睛裏卻忽然閃過了一種莫名的激動。   三百多隻如人頭般大小的黑色瓷球從戰車上飛起,劃出一個高高的拋物線,向三百步外最密集的騎兵隊伍中落下,黑色瓷球上赤亮的引線在瘋狂燃燒,已經到了盡頭。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接二連三地在葛邏祿騎兵中猛烈地炸開了,氣浪甚至將數百名騎兵高高拋起,屍骨橫飛,大片大片地葛邏祿人在嚎叫與慘呼中屍首分離,數千人在這輪令人恐懼的爆炸中身亡,驚恐的戰馬披散着長鬃,悲慼嘶鳴,從烏雲般的硝煙中脫離戰場,在這戰雲兵火的背景之間,它們看上去就彷彿從地域來的鬼馬。   緊接着第二輪、第三輪,猛烈的爆炸一次接着一次,讓人喘不過氣來,葛邏祿騎兵傷亡慘重,但更可怕的是巨大的心理恐懼感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中,前方是高牆一般的陌刀軍,現在唐軍又有魔鬼般的武器,他們的鬥志開始喪失,在唐軍密集的箭雨中,終於有人調頭逃跑,就彷彿雪山上一塊小小石頭的墜落,部分人的逃離最終引發了葛邏祿騎兵雪崩般的潰敗……   張煥的中軍位於一塊高地上,五千鐵甲騎士留在都督的身旁,遠遠望去,他們儼如從地面隆起的一座黑色丘崗,誠然,這五千騎兵是一股令人喪膽的鋼人鐵馬和尖矛銳刺的雪崩洪流,清徐的微風,拂動着他們頭頂上的旌旗,騎兵們只是靜靜地立着,沒有命令,他們絕不輕率投入戰鬥。   張煥騎在馬上凝望着戰鬥,葛邏祿人的前軍終於潰敗了,但他們的後軍並沒有迎上來接應,而是慢慢開始向後移動,他們顯然也是被唐軍的火藥彈驚得膽裂心寒,準備要撤退了,不能給他們逃走的機會。   張煥的戰劍再一次指向前方,斷然下令道:“兩翼騎兵衝擊敵軍後軍。”   兩萬騎兵撤開了對敵人前軍的壓迫,象兩把長劍,一左一右刺向敵人的後軍,這時唐軍的陣勢也開始發生變化,一排排的陌刀軍向前推進,後面的戰車緩緩跟隨,戰車裏鋪天蓋地的箭矢射向敵軍的後背,爆炸聲不斷在四散奔逃的葛邏祿騎兵中響起。   刀盾兵全線殺出,一浪又一浪地衝擊失去鬥志的敵人,此刻,勝利的天平已經偏向唐軍,隨着張煥一聲令下,護衛他的五千精銳騎兵也驟然發動了,他們彷彿決堤的洪流,勢不可擋地衝向敵人,成了壓彎了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葛邏祿自此全線潰敗。   ……   宣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六萬唐軍主力與五萬葛邏祿人騎兵在神仙鎮以西展開了爭奪北庭的決戰,唐軍最終憑藉陌刀軍與霹靂戰車的威力擊敗了葛邏祿人,此戰,唐軍殺敵三萬餘人,俘虜萬人,只有數千葛邏祿人僥倖逃脫。   這一戰以後,不僅唐軍完全控制了北庭,而且葛邏祿人也由於此戰精銳盡失,開始逐漸走向衰弱,兩年後葛邏祿部落在回紇人的逼迫下,開始向西遷移,最後定居在阿姆河以西,成爲了大食人的附庸。 第三百零三章 矛盾叢生(上)   大暑之下的汝陽城靜悄悄的,地上彷彿起了流火,炙熱將一切都捲走了,沒有聲息、沒有犬吠,這裏已彷彿是一座空城,往年的大暑天雖然比這還熱,但大街上總歸有求食的乞丐和走街竄巷的貨郎,但今年什麼也沒有,死一般的寂靜,這是因爲在炙熱之下還隱藏着另一種更令人恐懼的氣氛,飢餓和死亡,是的,從開春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個月未下一滴雨了,周圍十幾條河流隨之斷流,無數麥田枯死絕收,夏收已過,收成比去年銳減八成,但崔慶功對軍糧的需求卻比去年增加了三成,見機早的,在軍隊未封鎖邊境前已舉家逃亡山南,見機慢或眷戀家園的,當他們已經開始面臨死亡威脅時,崔慶功的大軍已經封鎖了邊界,不準任何人逃亡。   比飢餓更可怕的是兵亂,當軍糧難以爲繼之時,能採取的應對辦法只有兩條,一是裁減兵員;二就是士兵自食,很不幸,崔慶功採取了後一種策略,只供給每支軍隊一半的軍糧,另一半由部將自己解決,這無疑是放開了軍亂的口子,從五月開始,在淮北大地上亂軍肆無忌憚地施虐暴行,姦淫、搶掠,甚至喫人,無數的流兵散勇成羣結隊地在城池與鄉村間遊蕩,在暮色的掩護下進行他們的罪惡,甚至連地方官員也不放過,到六月中,被滅門的縣令以上官員已達十三戶。   無數彈劾崔慶功的摺子象雪片般飛入朝廷,太后崔小芙隨即派御史責問,但得到的回答只有冷冰冰的四個字:‘饑民所爲!’   與此同時,陳留的韋德慶也遭遇了與崔慶功一樣的困局,糧食減產甚至超過了淮北,但韋德慶卻採取了一種相對溫和的做法,他裁減了兩萬老弱士兵,又派人裝扮山匪劫掠官倉,同時向大戶借糧,對於治下的百姓,他儘量約束士兵不去擾民,這一系列舉動激起了無數的淮北居民向北逃亡,崔、韋二人的矛盾也因此日益尖銳,終於,在五月底處置一批越境的饑民時,韋德慶的軍隊和崔慶功的軍隊發生了流血衝突,新仇舊恨的積累,兩軍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   ……   數匹快馬旋風般衝進了汝陽城,大街上靜悄悄的,騎兵沒有任何阻攔,他們一路狂馳趕到了崔慶功的府邸,興奮之情溢於顏表,不等下馬便大聲對守衛道:“速稟報王爺,顧將軍在宋城縣擊敗韋賊,殺敵兩萬,特向王爺報喜。”這是近一個多月來少有的喜報,守衛不敢怠慢,接過信報便飛奔進了王府。   崔慶功幾個月來皆處於一種狂燥不安的情緒之中,動輒暴跳如雷,以殺罰下人和親兵出氣,讓他焦慮的不僅僅是旱災的影響,他從來就沒有把升斗小民的死活放在心上,真正讓他寢食難安的是對軍隊的控制,由於手下部將開始自謀生路,帶來最直接的後果便是部將對軍隊的控制加強了,換而言之,他崔慶功開始有被架空的危險,這種趨勢從這次與韋德慶的交戰中便可看出來,手下大將各自爲陣,皆以搶掠民財爲己任,對於打仗卻是互相推諉、互不配合,使得韋德慶在短短的十天內便三戰三捷,以各個擊破的方式殲滅了自己近五萬軍隊。   “王爺,有喜報!”親兵知道他的脾氣,老遠便大聲彙報,將崔慶功從地圖前的沉思中驚醒。   ‘喜報?’崔慶功眉頭一皺,幾天前馬大維說有喜報,殲敵一萬,並獻上人頭,讓他歡喜若狂,但事後在人頭中發現了爲數衆多的女人和老幼,才知道大維是殺了流民來抵數冒功,並騙走了他的五萬石獎勵糧食,他只得大發一通雷霆了事,卻不敢真的處置他。   這才隔幾天,又有人送喜報來,崔慶功不敢再輕易相信,只冷冷道:“是什麼喜報?”   親兵進屋將信報高高舉過頭頂跪下道:“顧將軍在宋城縣大破韋賊,殺敵兩萬餘人!”   “兩萬餘人!”崔慶功重重地哼了一聲,韋德慶一共才四萬兵力,他居然能殺兩萬,不用說,他這是在效仿馬大維,以流民來充數,這時,崔慶功忽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馬大維殲敵一萬,騙得五萬石糧食,自己最後也就忍了,現在顧城卻效仿殺敵兩萬,那自己是不是要給他十萬石糧食呢?若給了,過幾天,再有人來報殺敵三萬、四萬,那又該怎麼辦?   若不給,顧城手下的五萬軍隊還會再屬於自己嗎?   信報上大紅了一個‘喜’字就在眼前直晃,崔慶功卻覺得它異常刺眼,他一把奪過信報,一腳便將親兵踢翻出去,“給我滾!滾!”   崔慶功揹着手在房間裏疾速踱步,思考着擺脫這個泥潭的辦法,最好的辦法是進攻淮南,從那裏奪取糧食和物資,但此一時已非彼一時,北面有韋德慶虎視眈眈,南面有張煥在山南、江南共部署十萬大軍,爲楚行水撐腰。   崔慶功不禁深爲後悔,早知道當初一咬牙,不理會裴俊與張煥的壓力,一鼓作氣拿下淮南便好了,哪會有今天這般麻煩?   後悔藥是沒得賣了,如今之計,只能想着怎麼脫困,發展是以後的事,這時,崔慶功眼一瞥,似乎見門口閃過一個人影,他心中不悅,忍不住大聲喝道:“你再敢躲,我就殺了你。”   “王爺息怒,是屬下。”只見門口慢慢吞吞走進一人,卻是他的幕僚馬思疑。   崔慶功見了他,更是忍不住一陣惱怒,劈手便將顧城的喜報砸了過去,“你躲什麼!難道我是鬼嗎?”   當初就是他出的主意,讓手下部將自己設法就食,才造成了今天大將各人擁兵自重的局面,現在讓自己怎麼收場。   馬思疑彷彿知道崔慶功心中對自己的不滿,他不敢躲開,硬着頭皮捱了一下,深施一禮道:“王爺不要煩惱,屬下特來給王爺解疑。”   “說!”崔慶功雖然對他十分不滿,但他現在也是無計可施了,也只能姑且聽一聽。   “屬下想獻三策,可分別稱爲近、中、遠,近策是與韋德慶立即停戰,阻止大將再以作戰爲名屠殺百姓,中策是向李希烈借糧,我想在王爺的壓迫下,他不敢不借,可讓我們暫時度過眼下這個難關,而遠策是要尋找到一種犀利的武器,以對付韋德慶的日益強大。”   “什麼犀利武器?”前兩策崔慶功勉強贊成,但第三策他卻有了十分的興趣,他知道馬思疑既然這樣說,必然是心中有了腹稿,剛說完,他忽然想到一事,便急着問道:“你說的可是當年張煥奪取開陽城時所放的那個天雷嗎?”   “正是!”馬思疑緩緩點了點頭,“如果屬下沒猜錯的話,那種東西並不是什麼祁連山深處開採,而是王爺也可以配製出來的玩意。”   “那是什麼?”崔慶功大喜,如果他有了張煥的天雷,何愁天下不歸自己?他一把揪住馬思疑的衣領,他的眼睛異常兇惡地瞪着他道:“你快說,那是什麼?”   “屬……屬下暫時也不知,但……”馬思疑一時被崔慶功畢露的兇相嚇着了。   “但個屁!”崔慶功一陣泄氣,一把將他推開,臉上異常失望,張煥的天雷天下人人皆知,可誰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王爺不要失望,屬下問過很多匠人,好幾個人都說,或許那就是火藥,一般的火藥只會燃燒冒煙,可是經過改良後,就能爆炸。”   “是嗎?”崔慶功剛剛熄滅的心,又‘騰!’地冒起了希望之火,他拍了拍馬思疑的肩膀,呵呵笑道:“這件事我就交給你了,如果你能搞出來,那我就封你爲長史。”   “是!”馬思疑遲疑了一下,卻沒走。   “你還有什麼事嗎?”   “屬下還有一事要稟報。”馬思疑猶豫着該不該說,最後他一咬牙便道:“屬下剛得到了消息,顧城所謂的殲敵兩萬人實際上是他屠殺了宋城和虞城兩縣的百姓。”   “我當然知道。”崔慶功不以爲然地道:“憑他的本事,怎麼可能是韋德慶的對手,無非是想效仿馬大維騙我軍糧罷了,此事我會自有主張。”   “屬下的意思是……”   不等馬思疑說完,崔慶功便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他的話,“此事你就別管了,把張煥的天雷給我弄出來纔是正經,我會記你大功一件。”   馬思疑見他根本就不把屠城之事放在心上,也不再重視自己,他不由暗暗嘆了口氣,崔慶功果然是做不成大事,他竟不知道此事的嚴重性麼?   …… 第三百零四章 矛盾叢生(下)   正如馬思疑所擔心,崔慶功軍隊屠城之事終於在長安引發了掀然大波,在此之前,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消息,崔慶功縱兵對百姓施暴一事已經在長安鬧得沸沸揚揚,酒樓、茶館、客棧、青樓,所有的公共場合都在談論這件事,長安百姓無不恨之入骨,尤其十三戶縣令以上的地方官被滅門,而且他們的妻女皆是被輪暴而亡,更是在朝廷官員之中激起了極大的憤慨,他們不僅是對崔慶功的痛恨,更是對崔小芙袒護其兄的嚴重不滿。   現在宋城、虞城兩座縣城被屠,連同逃難的流民,共被殺五萬餘人,生還者不足百人,他們親眼目睹很多人都被做成了軍糧,這件事終於釀成了五十萬人反對崔慶功的大遊行。   又是國子監士子率先上街遊行,要求罷免崔慶功的一切職務,要求殺崔慶功以謝天下,隨着長安市民和關中各地逃到長安的饑民加入,遊行隊伍到朱雀門時,整個朱雀大街上已是人山人海,近五萬千牛衛士兵緊急出動維持秩序,儘管如此,饑民還是爆發了騷亂,豐樂坊的坊牆被推倒,坊內的墟市和近百戶人家被洗劫一空,千牛衛士兵隨之進行鎮壓,抓捕了數千人,二百餘人被踩死或殺死。   這一天是六月二十一日,也就在這一天,張煥在西域大破葛邏祿人,爲大唐收復了北庭。   ……   十王宅,洛王府內,一名外表頗爲精明能幹的男子正向李俅彙報他的成績:“屬下派一百人在長安各處宣揚崔慶功的暴行,又找到了幾個從淮北逃來的難民現身說法,效果十分顯著,昨天晚上屬下又將崔慶功屠城的消息傳出,結果引發了數十萬人的大遊行,這連屬下都沒有想到。”   “好!幹得漂亮。”李俅的臉上已經笑開了花,他重重地拍了拍手下的肩膀,連聲讚許道:“我要大大的表彰你,賞你三千貫錢。”   “謝王爺賞賜!”那人連連躬身,告辭去了。   李俅的心情格外愉快,他眯着眼慢慢地喝茶,想象着五十萬人大遊行的盛況,忍不住的笑逐顏開,這一次無論如何崔小芙也保不住崔慶功了。   這時,從外面走進一人,向李俅躬身施一禮道:“王爺,你找我有事嗎?”   “來!來!來!黃先生快請進來。”李俅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笑眯眯道:“果然不出黃先生所料,此事已在長安激起極大的民憤,以民意逼迫崔小芙罷黜崔慶功,這樣的高明手段也只有先生纔想得到,先生真是大才啊!”   說完,他又向黃先生躬身施一禮,“我過去虧待了先生,請先生千萬不要放在心裏去。”   這個讓李俅感激不盡的黃先生自然就是他從前的祕書郎黃雲卿了,但現在的他已經升爲李俅的幕僚,而且接見他時還沒有外人在場,當然是屬於心腹級幕僚了。   黃雲卿連忙站起來還禮,謙虛地說道:“王爺太客氣了,這幾年王爺待我不薄,爲王爺出點主意,也是我應該做的事,只是王爺把我看得太高了一點,我這個計策還是當年張煥取武威時用過的,算不上是我的高明。”   “不妨,不妨,他山之玉,也可以攻石嘛!”李俅對於這個計策的原創是誰並不以爲,他關心的是自己的切身利益,自從在大朝上發現兒子的皇威後,李俅的心便開始活絡了,而且李遙從小缺少父愛,自然而然地對自己的生父表現出了一種依戀,這也更激發了李俅的舐犢之情,他已經不想把這個兒子送給崔小芙了,他想要回自己的兒子,當然,他更深的一層想法是想做太上皇。   李俅沉吟一下又道:“我現在有些擔心的是,在逼崔小芙罷免崔慶功內閣大臣的資格以後,我怎麼樣才能拿到這個位子,我擔心會被王昂、段秀實之類的人拿走,我辛苦一場,卻白白給他們做了嫁衣,我下一步該怎麼辦,還望先生教我。”   黃雲卿對此事彷彿早已胸有成竹,他輕輕一擺手微微笑道:“這個名額是由崔小芙自己決定,她當然會從自己的最大利益來考慮,王昂雖是老資格內閣,但他現在已一無所有,在朝中也沒有足夠的人脈,崔小芙不會考慮他,段秀實雖是鐵桿的保皇黨,也有一點實力,但他遠水不解近渴,不可能進京相助,更重要是他所謂的實力也完全是在張煥與裴俊夾擊之中,不堪一擊,他對崔小芙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說不定爲了自保,還會站到張煥那一邊去,所以這兩人都不足爲慮,至於王爺的對策麼……”   說到這,他有意停了一下,想看一看李俅的反應,果然,李俅已經不知不覺被他的話吸引住了,身子前傾,脫口而出道:“什麼對策?”   黃雲卿心中暗喜,他呵呵一笑道:“王爺別急,聽我慢慢說,王爺下一步的關鍵是要讓太后知道王爺的重要性,同時也要敲一敲她,讓她明白該給王爺一個什麼樣的位子。”   “那我具體該怎麼做呢?”李俅緊鎖着眉頭又問道。   “很簡單,她現在一定被崔慶功之事搞的焦頭爛額,王爺不妨發動宗室爲她說話,幫助她與崔慶功劃清界線,這樣王爺的重要性便體現出來了,至於敲一敲他,王爺不妨在皇上的身上想一想,我想,她會來找王爺談一談的。”   李俅恍然大悟,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先生高明啊!”   ……   下午,黃雲卿上了馬車,很快便回到了永陽坊,他下了馬車,走了一里路,卻又偷偷上了另一輛馬車,向東市疾馳而去……   一個時辰後,李翻雲匆匆來到了‘吳珠越寶’店,走進內室,黃雲卿立刻站了起來,向她深施一禮道:“李主司好!”   “坐下說話。”李翻雲擺擺手請他坐下,微微一笑道:“黃先生果然成功了,今天五十萬人上街遊行,我幾乎就過不了朱雀大街。”   黃雲卿苦笑的一下道:“哪裏是我的功勞,我都是按李主司的傳授去說,若李俅再多問幾句,我可就回答不了啦!”   “那李俅可有什麼動靜?”李翻雲又繼續問道。   “下午他就進宮了,估計應該是去找皇上。”說到這,黃雲卿嘆了一氣道:“我擔心他晚上會派人來找我,我不知他會問什麼?更不知該怎麼回答?請李主司教我。”   李翻雲揹着手走了幾步,沉思了片刻便道:“他現在所關心的無非是如何進入內閣,我估計崔小芙會提出他不得再見皇上爲條件,在這一點上,你一定要勸他不能讓步,你要讓他明白,是進內閣重要,還是當太上皇重要?他必然是熊掌和魚二者都想要,這個時候,你可勸他去找韋諤,讓韋諤替他說話。”   “去找韋諤?”黃雲卿有些不明白。   李翻雲笑了笑便道:“李俅若進了內閣,那崔小芙所能依賴的外援就只有韋德慶了,他韋諤豈能不明白這一點?”   李翻雲見黃雲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又笑着搖了搖頭道:“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沒有誰能比我更瞭解崔小芙,我敢肯定最後李俅還是進不了內閣,至於誰能進入內閣,就不是你我能想得到之人了。”   ……   長安五十萬人的大遊行直至晚上才漸漸散去,當晚,裴俊便緊急趕到大明宮求見崔小芙,商議處理崔慶功一事。   事實上,崔小芙早在一個月前便知道可能會有這樣的後果了,在這件事情上她十分清醒,但她也十分無奈,她知道若自己不和崔慶功劃清界限,早晚會被他連累下臺,但她又擔心崔慶功在惱羞成怒下會抖出一些驚天內幕,比如先帝李系之死……   爲此,崔小芙一個月來寢食不安,她不斷派人去勸說崔慶功約束手下,不要再做那些人神共憤之事,但崔慶功根本就理睬她,他只有一句話,只要漕運改走原路,一切的問題都順理解決了,言外之意,是要崔小芙長期替他解決錢糧之需。   崔小芙當然也辦不到這一點,這件事情也就拖了下來,沒想到僅僅只隔一個月,崔慶功便做下了屠城之事,致使爆發了五十萬人大遊行,崔小芙的心已經徹底冷至了冰點。   “太后,裴相國緊急求見!”一名宦官匆匆跑進內宮報告。   此刻,崔小芙正坐在銅鏡前梳理她的長髮,銅鏡裏是一張慘白而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她似乎沒有聽見宦官的稟報,只望着鏡子裏的自己出神,她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孤獨,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忽然,她開始強烈地思念起在大火中死去的李翻雲了,一顆淚珠不知不覺地從她那張堅強的臉龐上滑落下來。   “太后,裴相國緊急求見。”旁邊的馮恩道又悄聲提醒她道。   “不用了,請告訴裴相國,此事明日在內閣會議上討論,哀家身體不適,就不見他了。”崔小芙無比虛弱地回答道。   …… 第三百零五章 吐蕃贊普的決定   次日一早,崔小芙並沒有去參加內閣緊急召開的會議,她病倒了,房間裏很安靜,瀰漫着一股濃烈的藥味,碧羅帳低垂,宮中首席王御醫正在悄悄地收拾東西,生怕打擾太后的休息,宦官馮恩道上前悄聲問道:“王御醫,太后病勢如何?”   王御醫指了指外間,示意到外面去談,馮恩道會意,跟他走到了外間,王御醫嘆了口氣道:“病是因爲憂憤而成疾,但這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卻是長期陰陽不調……需要靜養,不能生氣……”   房間內的碧羅帳微微有了動靜,帳內,崔小芙翻了個身,她臉色異常慘白,沒有任何化妝,鬆弛的皮膚上佈滿了細細的皺紋,已儼如五十餘歲的老婦,她閉着眼睛,似乎還沉睡不醒,但在寂靜的房間裏卻斷斷續續傳來了王御醫的話,‘長期陰陽不調……’不知不覺,崔小芙未老先衰的肌膚上抽搐了兩下,竟流下了兩行酸楚的淚水,女人的軟弱在這一刻都肆無忌憚地從眼睛裏湧了出來。   可就在這時,碧羅帳的動靜卻引發了誤會,帳簾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帳簾拉開了,出現了一個宮女的臉,她要扶起崔小芙去屏風後更衣,宮女忽然看見太后滿臉的淚水,她嚇得‘啊!’地一聲,後退了兩步,渾身戰慄着,她知道自己看見了決不能看見的祕密。   就在這一瞬間,崔小芙的軟弱忽地消失了,又恢復了她平日的剛硬,她迅速拭去淚水,冷冷道:“還不快扶我起來!”   宮女戰戰兢兢地上前,將她扶了起來,這時馮恩道也趕了進來,崔小芙擺了擺手命宮女退出去,盯着她的背影,崔小芙低聲命令馮恩道,“這個宮女看到了她不該看到的東西,你知道該怎麼辦吧?”   馮恩道回頭瞥了那宮女一眼,點點頭道:“太后放心,老奴即刻去辦!”   “也不要這麼着急,先與我着衣。”   崔小芙喫力地坐起,她喘了一口氣又道:“今天的內閣會議哀家暫時不去了,以避嫌,但今天上午有回紇特使覲見,事關國體,必須要去接見他,準備一下,哀家要更衣。”   馮恩道嚇了一跳,他結結巴巴道:“太后身體不好,不如不去吧!”   “不去?”崔小芙詫異地望了他一眼,見他額頭上的汗都流出了,她心中疑心大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什麼!”馮恩道更加慌亂了。   崔小芙坐直了身子,一聲不語地盯了他半天,方冷冷道:“難道連你也要欺瞞哀家嗎?”   馮恩道‘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了幾個頭,“老奴不敢隱瞞,老奴說了,太后可別生氣啊!”   “說!”   馮恩道嘆了口氣,這才吞吞吐吐道:“回紇使臣在一個時辰前已經到了麟德殿,現在皇上正接見他。”   “皇上?”崔小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遙在接見外國使臣,她呆坐了半響,一股惡火從心中沛然而生,幾天前他擅自批閱奏摺,自己都沒找他算賬,現在越做越過分,竟然開始接見回紇使臣,她‘騰!’地站了起來,厲聲道:“給哀家更衣!”   馮恩道嚇得連連苦勸,“太后要保重鳳體,忍一忍就好了。”   崔小芙旋風般轉過身,緊緊地盯着他道:“你還要勸我忍,再忍,哀家就要被虎崽喫了。”   ……   半個時辰後,略施淡妝的崔小芙在近百名宮女、宦官的陪伴下浩浩蕩蕩來到了麟德殿,殿門的宦官正要高聲傳呼,卻被崔小芙止住了,她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終於來到了李遙接見回紇時辰的內殿,這時的崔小芙已經有些病體難支了,她喫力地靠在牆上,等待眩暈感的消失,耳邊卻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殿內所傳來的尖細而略帶稚嫩的聲音。   “什麼叫擱置爭議,我大唐的領土可以討價還價嗎?擱置爭議不就是承認你們回紇對安西和北庭的佔有嗎?不行!領土問題沒有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你們要麼撤軍離開西域,要麼就拼戰一場,誰贏了,土地就歸誰。”   “皇帝陛下請息怒,請聽臣一言,回紇從來都是大唐的藩國,雖有一些矛盾,但那也是家裏人的內部爭執,不能和吐蕃人相比,臣的可汗也說,只要能讓我回紇軍借道過去,等擊敗吐蕃人,我們立刻便讓出安西和北庭,承認它是大唐的領土,決不食言。”   “哼!你當朕是三歲小孩嗎?你們若真的承認安西和北庭是大唐的領土,那就讓焉耆的頡幹迦斯放下武器,朕可命張尚書放他們歸國,至於吐蕃人,朕的大唐將士自然會對付他們,不勞貴國操心。”   接下來是一片沉寂,半響,又聽回紇使臣沉聲道:“臣臨行前可汗再三叮囑,要臣與崔太后面談,請問崔太后可在?”   這時崔小芙的眩暈感漸漸消失了,她剛要命宦官通報,卻忽然聽見了讓她心痛之極的一句話:   “朕是大唐天子,有朕在,就沒有什麼太后,告訴你們可汗,朕的話就代表了大唐。”   崔小芙的心猛地一沉,彷彿一腳踏進了萬丈深淵,又儼如被迎面砸了一拳,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竟暈死了過去。   ……   宣仁七年六月底,回紇忠貞可汗緊急派特使赴長安求和,但大唐斷然拒絕了回紇共治西域的請求,並加封張煥爲安西大都護,全面收回安西。隨着北庭的葛邏祿人被唐軍擊敗,唐軍與回紇的衝突已經不可避免,就在大唐與回紇關係日益緊張之時,吐蕃人卻忽然發生了異動。   ……   龜茲、疏勒、焉耆、高昌四軍鎮一百多年來一直便是大唐統治安西的基礎,其中龜茲則是四鎮的中心,也是安西都護府所在地,但此時的龜茲卻在吐蕃人的手中,事實上,從武則天時代起,大唐與吐蕃爭奪的安西的戰爭便從來沒有停止過,幾易其手,直到高仙芝掌管安西后,大唐才最終穩定了對安西的控制,可惜不久之後,唐便遭受了安史之亂的劫難,再也無力守護安西,終被趁虛而入的吐蕃一一奪走。   此刻,太陽緩緩地落進了被日光染成絢麗色彩的輕雲裏,這是黃昏前的一幕景色,一團淡紫色的煙霧從大漠上升到天空,使遠方白雪皚皚的山峯被染成了緋紅色。   赤松德贊站在龜茲的城牆之上,神色嚴肅地注視着眼前的美景,和四年前相比,他也急劇地衰老了,尤其在吐火羅與大食的戰爭中,他曾受了重傷,甚至一度傳聞他死去,雖然沒有死,但他的身體卻受到了深深的傷害,病痛不斷折磨着他,使他自己也明白,他已經來日不多了。   在離開這個人世之前,赤松德贊還有幾個願望要完成,一是確定佛教爲吐蕃的國教,防止苯教回覆;其二就是保住安西這塊吐蕃最後的境外領地,使吐蕃的將來能受惠於東西方貿易帶來的財富;他最後一個心願便是確立贊普繼承人,偏偏這卻是他最難而又最緊迫的事情。   早日結束安西戰爭回到邏些,便是赤松德贊心中所渴盼的願望,但安西局勢之複雜卻又使他不敢有絲毫大意。   爲此,他也大量派出斥候打探回紇與唐軍的消息,就在兩個時辰前,他得到了唐軍大敗葛邏祿人的消息,赤松德贊立刻意識到,或許他的機會來了。   唐軍擊敗葛邏祿人,意味着他們已經控制了北庭,那麼,張煥的下一個目標將不可避免地指向回紇,回紇的頡幹迦斯竟處於腹背受敵的窘境,要麼南下打敗自己,要麼北上反擊張煥,總之,他不可能一直停頓在焉耆,處於被動狀態,而且,回紇忠貞可汗也不可能坐視安西的回紇人將全軍覆沒而不管,必然會發兵援助。   看來,頡幹迦斯北上與援軍匯合的可能性要大得多,爲了長遠的戰略利益,這一刻,赤松德贊終於做出了一個極爲大膽的決定。   “傳我的命令,大軍立刻撤出龜茲,西退至拔換城。”   …… 第三百零六章 扼守張三城(上)   焉耆回紇大營,數匹戰馬狂風一般從遠處馳來,帶來了令頡幹迦斯無比驚愕的消息,吐蕃人西撤,龜茲竟是一座空城。   “大帥,龜茲已空,機不可失,我們可立即進軍!”   ……   “大帥,可趁吐蕃立足不穩,一舉擊破之!”   ……   正在開會的大帳裏吵成了一片,大多數將領都主張趁機西進,佔領龜茲城,但也有人認爲吐蕃人居心叵測,其退軍必有深意。   頡幹迦斯則始終一句話也沒有說,他當然知道赤松德贊退兵的用意,是減輕他的正面壓力,讓他能全力與唐軍交戰,當然不是爲了他考慮,而是爲了東方那則古老的寓言,鶴蚌相爭、漁翁得利,等回紇、吐蕃殺得兩敗俱傷之時,他再來撿漁人之利。   雖然明知赤松德贊用心險惡,但頡幹迦斯發現自己還是不得不按照對方的意圖去做,他已陷入腹背受敵的危險境地,如果不先解決其中一方,他早晚會被大唐和吐蕃分而食之,現在赤松德贊既然已經主動退讓,那他只能北上對付張煥的威脅了。   “大家不要吵了!”頡幹迦斯一聲厲喝,大帳裏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注視着他,等待着他的決定。   頡幹迦斯掃了一眼衆人,沉聲說道:“我已經接到消息,可汗親率八萬大軍來支援我們,現在既然吐蕃已西撤,我們可趁機與可汗配合,南北夾擊唐軍,等擊敗唐軍,我們便可調頭再與吐蕃交戰,這是上策,我意已決,你們不得再反對。”   大帳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頡幹迦斯見衆人皆已服從,便點了點頭,毅然下令道:“傳令大軍飽餐一頓,今夜起拔,進軍高昌。”   當夜,在一片清冷的月光下,七萬回紇軍收拾大營起拔,離開了焉耆鎮,向東北方向被唐軍佔領的高昌鎮浩浩蕩蕩殺去。   ……   此時的張煥正率領八萬大軍在沙陀沙漠以北的鹹泉鎮附近,他正與回紇忠貞可汗親自率領的援軍對峙,忠貞可汗一方面派人去長安求和,以迷惑大唐,但他本人卻親率七萬大軍揮師南下,配合頡幹迦斯奪取安西,七萬人,這已經是回紇目前所調動的全部軍隊。   這也是忠貞可汗即位後的第一戰,爲了勝利,他已經將全部老本都押在了安西和北庭之上。   與此同時,隴右派來的五萬援軍在大將辛朗的率領下也已抵達了伊吾郡,他們的任務是南下高昌,截住可能北上的頡幹迦斯大軍。   七月初十,辛朗大軍抵達了高昌,同時馬不停蹄向南進發,而幾乎是同一天,頡幹迦斯的大軍也從焉耆起兵向北進軍,兩支大軍一南一北,彷彿在和時間賽跑一般。   ……   從焉耆到高昌並不是一路坦途,相反,一路都要在崇山峻嶺之間穿行,其中最險峻的一段山脈叫做銀山,是天山的一個分支,大路在這裏便消失了,需要翻過幾座山嶺纔是一馬平川的大草原,正因爲有這段險峻的地勢,大唐便在山嶺上修築了一座城堡,叫着張三城守捉,城堡不大,最多隻能容納數百人,但它卻扼住了行軍的必經之道。   而此刻,城堡裏只有一隊兩百餘人的唐軍戍守,而另一支在博斯騰湖附近探查情報的斥候軍正在火速返回城堡的途中……   這支負責探察焉耆附近情報的斥候軍共有三百餘人,其實是由五支斥候隊組成,由一名校尉統一率領,這名校尉就是不久前因探得葛邏祿人情報而被提升的孫木人,他的另一個同伴關英則被升爲隊正。   在得知回紇軍大舉北上的消息後,孫木人立刻召集各個斥候隊火速撤回高昌,他們已經行軍兩天,這天上午,他們終於抵達了銀山腳下,山嶺上灰白色城堡依稀可見。   “木頭,我實在喫不消了,歇一會兒吧!”關英不等孫木人同意,便一頭從馬上栽進了草叢裏,四肢攤開,再也不想動彈了。   孫木人眉頭一皺,他差點忍不住要斥責關英,在可不是兩個人時候了,現在兩人都有了手下,誰得不喊累,唯獨他隨心所欲,且目無軍紀,就不怕手下弟兄笑話嗎?   孫木人忍住心中的怒火,沉聲道:“關隊正,現在回紇大軍就在我們身後緊趕,我們的任務是要及時將情報送回去,大家都很累,到城堡裏再休息不好嗎?”   “可我們不早就將情報送出去了嗎?”關英躺在草地上懶洋洋地答道。   孫木人臉色已經陰沉下來,“我再說一遍,進城堡再休息。”   關英聽孫木人口氣嚴厲,知道他已動了怒,理虧之下也不敢頂嘴,只得爬了起來,“好!好!好!校尉將軍,屬下遵命就是。”   他翻身上馬,嘴裏還低聲嘟囔道:“進城堡還不得幫他們準備防禦,哪有什麼休息的機會?”   孫木人懶得理他,他回身一揮手大聲道:“弟兄們加把勁,咱們一鼓作氣,進城堡再休息!”   衆人大聲答應,抖擻精神催馬向銀山嶺而去。   從山腳到山嶺上的城堡直線距離不過五里,但從山路盤旋而上,卻至少有十幾裏,約向上走山勢也就越陡峭,衆人早已下了馬,牽馬而行。   一路上,孫木人都在默默地記着地形,這樣的山路大型輜重是無法上山,只能拆散了由馬馱過去,或者從東面繞過大沙漠,走另一條商路直接去伊吾,不過那樣要多走五六天的路程,且路上也沒有什麼補給。   衆人足足走了兩個時辰,一直到中午時分才終於抵達了張三城城堡。   城堡就地取材,皆用大石砌成,經過百餘年的風雨侵蝕、它依舊巍然聳立,它扼住了翻越銀山唯一的一條道路,地理位置極爲重要,但在安西全境都歸屬大唐時,顯示不出它的戰略意義,僅僅將它當作過往的商賈繳納稅金之地。   而現在,回紇佔焉耆、大唐佔高昌,在他們中間橫着一座銀山時,張三城城堡的戰略意義便充分地顯現出來,早在進軍高昌之前,有沙盤在手的張煥便事先派了一隊奇兵佔領了它,這樣,焉耆的回紇軍便無法來援救高昌。   城堡守軍有兩百人左右,守捉使也是一名校尉,叫王廷江,河東太原人,曾經做過張煥的親兵,他在兩天前便得到了孫木人所派報信兵的報告,回紇軍已大舉北上,那麼,張三城城堡也就是他們必經之路。   爲此,王廷江一面向高昌求救,一面積極備戰,城堡中有箭矢五萬於支,他們收集了大量的石塊和木頭,但苦於人數還是太少,就在這時,孫木人率領三百餘斥候軍趕到了城堡。   午飯後,王廷江便找到了孫木人,兩人一起來到城頭之上,眺望大唐的壯麗山河,遠方山巒疊翠,白雲在天山上空悠悠飄過,將大片陰影投在山峯之上,讓人胸中禁不住豪氣沖天。   “孫將軍,可願意與我一同守衛這片大唐的山河否?”沒有試探,更沒有轉彎抹角,在巍巍的羣山之中,王廷江目光炯炯地注視着他,心胸坦蕩。   “我早有此意。”   孫木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大丈夫當爲國守衛疆土,縱是一死,我也無憾!”   兩人對視一眼,一起仰天大笑起來,孫木人一指前方約五百步外的一處高地道:“我上山時曾留意過地形,如果在那座高地上修建工事,不僅可以緩衝敵軍對城堡的進攻,同時敵軍射來的箭也大多數會落在城堡與高地之間,便於我們收集,王將軍以爲如何?”   王廷江打手簾望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不由豎起大拇指讚道:“孫將軍不愧是斥候出身,果然是心細如髮,想得周到,只是我擔心是否來得及?”   孫木人笑了笑道:“回紇人惜馬,不會日夜趕路,我算過,從焉耆到這裏至少也要三天,那最快也要到明天下午或晚上才能趕到,應該有時間。”   說幹就幹,兩人立刻召集起各自的部下,共五百多人,一起動手修築工事,同時將前方數百步外的幾處道路都破壞掉,使得回紇人無法大隊人馬一齊通過。   經過一個下午和第二天上午的忙碌,高地上的防禦工事終於修築完畢,實際上就是用大石壘成了一個簡單的石圍,長十丈、高兩丈,又用木頭搭建了上下兩層,唐軍便可以分上下兩層從石縫中放箭。   正如孫木人所料,黃昏時分,黑壓壓的回紇大軍開始出現在銀山腳下一眼望不見邊的茫茫草原之上。   …… 第三百零七章 扼守張三城(中)   七萬回紇大軍緩緩地在銀山腳下停了下來,此時天色已經昏黃,看不清山嶺上的城堡,但回紇人早已事先得知,山嶺上的城堡已被唐軍所佔,大軍停住在山腳下,等待着大帥的命令。   頡幹迦斯臉色陰沉的盯着山嶺,事實上他從出兵時便想到了這座山嶺,但他並沒有將它放在心上,一座只能容納數百人的堡壘還能阻擋他七萬大軍的前進嗎?然而,在連綿的山勢下再看城堡,城堡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讓頡幹迦斯開始有些懊悔了,這是他的失策,竟讓唐軍搶了先機。   儘管有些後悔,但頡幹迦斯絕不會承認這一點,他馬鞭一指山頂道:“出兩千兵,去疏通道路。”   這是試探之舉,很快,兩千名回紇士兵在千夫長的率領下,向山頂奮力爬去,頡幹迦斯抬頭看了看天色,烏雲重重,恐怕暴風雨要來了,他一揮手令道:“大軍就地駐營。”   夜幕漸漸降臨了,回紇大軍的帳篷彷彿夜間盛開的蘑菇羣,密密麻麻地駐紮在銀山腳下,但就是二千軍上山半個時辰後,另一支一萬人的回紇軍也悄悄地上山了。   山嶺上唐軍已經嚴陣以待,五百餘唐軍分爲兩隊,一隊由孫木人率領二百餘斥候軍扼守高地,另一隊由守捉使王佔江率三百餘名唐軍士兵駐守城堡,在城堡與高地之間,他們又趁夜色用石板鋪了一條小道,便於運送物資。   時間慢吞吞地過去,遠處,山腳下星星點點的火光還在燃燒,回紇軍正朝這邊悄悄進發,看得見好多火把排成一線向城堡這邊蜿蜒而上。   忽然,從山腰處射出了一支火箭,彷彿流星般劃過天際,這是埋伏在山腰的一名斥候發出的信號,意味着回紇軍離高地只有三里了。   “大家看見沒有。”   孫木人指着火箭笑道:“回紇軍倒也狡猾,明明那些火把離這裏還有七八里遠,但實際上他們的先頭部隊已經先走了一步了。”   另一名士兵也跟着高聲道:“校尉說得不錯,這樣推算,我估計他們的人數也絕不止火把那麼一點點,他們點火把是在迷惑我們呢!”   孫木人點點頭,“這位兄弟說得不錯,回紇人要急着過山嶺,他們豈會慢慢來攻打,一定是大軍壓上,大家要有心裏準備。”   說到這裏,孫木人掃視一圈衆人,沉聲道:“我最後再問大家一遍,這一次我們可能就會喪身在此了,家裏有老有小需要養活的,可以回到城堡中去,甚至可以下山,我孫木人絕不勉強。”   他目光炯炯地注視着衆人,最後目光落在關英的身上,關英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低下了頭。   “爲國而戰,死得其所。”一名矮個子的唐軍站起來向孫木人及衆人拱拱手,“我劉七郎家裏還有一個老父,假如我戰死了,請校尉和衆弟兄把我燒了,把骨頭帶回延安郡老家,兄弟這裏謝謝大家了。”   孫木人的鼻子猛然一酸,他也大聲道:“我老家有個兒子,假如我死了,請活着的弟兄捎句話給我兒子,他爹爹爲國捐軀,是頂天立地的大唐男兒,讓他把腰挺直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支火箭沖天而起,衆人頓時緊張起來,回紇軍來得好快,現在已經到一里外了,孫木人立刻低聲喝道:“大家不要慌,回到自己的位子,聽我的命令。”   在他的調度下,唐軍士兵開始冷靜下來,紛紛回到預先分配好的位子上,弩張弓開,目光緊緊盯着前方。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山嶺上漆黑一片,沒有一絲風,凝重而悶熱的空氣預示着暴風雨即將到來,突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劃破雲層,剎那間,枝形的閃電照白了山樑,三百步外,只見許多團團黑影爬過來,高大壯實,個個面目猙獰,舉着盾牌,黑色的人潮翻過一道道溝壑向石牆湧來,山谷裏雷聲隆隆,大雨開始瓢潑而下。   箭如雨點般呼嘯而來,叮叮噹噹射在石牆上,激起點點火星,回紇軍的進攻開始了,但唐軍的陣地依然悄無聲息,一道道閃電劃過天際,大雨中看不見一個唐軍,那粗糙的圍牆就彷彿爲某種宗教儀式而建造,在白亮亮的閃電照耀下,靜得格外令人恐懼。   回紇人停止了進攻,無形的壓力使前面的數百人顯得有些驚惶而不知所措,但他們的靜止只是一瞬間,很快,在千夫長一聲聲野狼般的咆哮中,回紇軍揮舞着長矛和盾牌繼續上衝。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孫木人的心都要緊張得跳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統帥一支軍隊作戰,儘管只有兩百人,但責任和壓力一樣使這個漢子喘不過氣來,臉上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一次次地迷失了視線。   又一道閃電而來,亮光使他看清了回紇人的位置,已經到了百步外那塊做標記的怪石邊。   “射!”他大喊一聲,由於用力過猛,喊聲幾乎將他聲帶撕裂,唐軍的反擊開始了,箭如雨、石頭如冰雹般迎頭砸下,電閃雷鳴中,山樑上響起了一片哀嚎和慘嘶聲,當先的數百名回紇士兵瞬間便有近百人中箭或是被滾翻的石頭砸下山谷,對死亡的恐懼使得最前面的回紇軍動搖了,他們調頭向後跑,但很快又被軍官逼了上來,潰退了,又再次上來,如此來來去去幾次,就彷彿海浪,到了頂峯便停止不前。   相反,敵人的退縮卻給了唐軍極大的勇氣,他們漸漸忘記了恐懼,配合也越來越默契,開始有選擇性地使用武器,不再向起初那般驚惶的亂射亂砸,在敵軍退卻的時候,他便停止了射擊,甚至還彼此開幾句玩笑,形容自己是在天浴中游戲。   但孫木人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敵軍後幾次的死亡人數比剛開始減少了很快,很明顯,回紇人也漸漸找到了進攻的節奏,他的心中深深地憂慮起來。   果然,回紇人很快便找到了進攻的新辦法,他砍下一棵棵大樹,繁茂的枝葉都不去掉,十幾個人抱着另外一端,五六棵大樹並排一起,緩緩前進,竟形成了一道濃密的樹牆,箭矢被枝葉阻礙,大石被卸去力道,唐軍的反擊開始乏力了。   回紇軍越來越近,前面的人抱着樹幹,後面的人高舉着盾牌,抵禦唐軍拋物線射來的箭雨,他們彷彿是大羣野獸,黑壓壓地逼近了圍牆,不斷有回紇兵中箭死去,但立刻便有人接替。   ‘啊!’一聲慘叫,那名矮個子的唐軍被一支箭從石縫裏箭穿了臉龐,當場倒地死去,又是一聲慘叫,一名舉石要投的唐軍被一箭射中了胸脯,從木架上滾落下來。   回紇軍距石牆不到五十步了,電光下,他們鋪天蓋地殺來,從山樑密集地排下去,至少有數千人,甚至上萬人之多,繪在盾牌上的狼頭已經清晰可見。   “木頭,不行了,我們撤回城堡吧!”滂沱大雨中,關英拼命地叫喊。   孫木人目光嚴峻而可怕,敵人太近了,現在撤退等於把後背暴露給敵人,可若不撤退,他們將全軍覆沒,強烈的責任感使他沒有了選擇,他抽出刀大吼一聲,縱身撲出了石牆,“弟兄們,用刀子把這些龜孫子砍下去。”   數十名唐軍也被他感染了,紛紛拔刀跟隨他衝上去,山道狹窄,只容十幾個人並排而行,最前面的回紇軍被突來的唐軍嚇得驚惶失措,他們扔下樹幹,倉促迎戰,怎奈衝上來的唐軍狂暴之極,一連被砍翻了二十幾個,可是後面的回紇軍卻如浪潮般湧至,將唐軍衝成兩段,切斷了孫木人等十幾名唐軍的歸途。   身邊的唐軍不斷被殺死,但孫木人毫不畏懼,他一手執刀,一手舉着盾擋住敵人的亂刀劈殺,他一眼瞥見唐軍竟沒有一個人撤退,他不由又驚又怒,狂吼道:“你們這幫龜孫子,要讓老子白死嗎?”   關英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張不存希望,但求赴死的臉龐,淚水從他的眼睛裏洶湧流出,不!他不該死去,至少不能這麼孤獨的死去,驀然間,藏在心底深處的大漢民族的勇氣被緩緩激發了,他抽出長刀,狂野地大笑一聲,“弟兄們,爲國盡忠的時候到了。”   他猛地撲上去,揪住一名回紇兵的頭盔,一刀砍斷了他脖子,一百多名唐軍紛紛怒吼着衝上去,滔天的殺氣逼紅了他們的眼睛,回紇軍不堪唐軍閃電般的痛擊,瞬間便土崩瓦解了,唐軍搶回了死傷者,又衝回了石牆。   …… 第三百零八章 扼守張三城(下)   孫木人被救回來沒多久便斷了氣,他渾身刀傷累累,但最致命的一刀是在後背,被一刀砍斷了脊骨,他靜靜地躺在地上,大雨衝淨了他身上的血跡,他的臉上異常安詳,彷彿在想着兒子那天真可愛的臉龐,是啊!他已經三年沒見到妻兒了,不知是否在來生能與他們相逢。   關英跪在他身旁,雙手捂着臉無聲地飲泣着,這時,回紇人在沉默了片刻後,又故計重施,砍下十幾棵大樹,一步步向前移動。   “隊正,我們該怎麼辦?”孫木人死了,關英便是這羣唐軍的頭,關英抹去眼淚站了起來,這一刻,他陡然成熟了。   他觀察了片刻敵軍的動向,回紇軍離他們大約還有八十步遠,大雨中,他們弓箭的射程最多隻有五、六十步,也就是說現在是他們唯一撤退的機會。   “撤回城堡!”關英果斷地下達了命令,唐軍士兵們背起死去弟兄的屍首,轉身便向城堡奔去,關英也將孫木人的屍體扛在肩頭,沿着泥濘的山道,跌跌撞撞向城堡跑去。   ……   回紇人的進攻已經過了兩個多時辰,雨漸漸停了,遠方還轟隆隆地響着雷聲,南面的山澗還閃着電光,東方吹來了一陣凌厲的風,烏雲飄散,星星鑽了出來,山嶺上空的月亮在向東移動,在暴風雨後的殘雲中發出淡淡的黃光,天快要亮了。   張三城城堡之上,數百餘唐軍在城頭已嚴陣以待,回紇人佔領高地後便暫時停止了進攻,大部分人都撤下去了,只留下千人駐守着高地,他們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從高地到城堡之間的距離大約有五百步,原本比較寬闊道路已被唐軍破壞,顯得更加狹窄,而且城堡不是圍牆,它高大堅固,彷彿一個巨人橫在山嶺的頂端,即使攻到它的面前也難以上城,顯而易見,回紇人是在等待攻城的武器,諸如梯子或者撞木之類。   但唐軍也已準備完畢,他們用巨大方石將城門堵死,又在山上砍伐了數百棵大樹,鋸成了五尺長一段滾木,在城堡裏還有一桶火油,關鍵時刻它可能發揮作用,只可惜這裏沒有唐軍的第一利器:火藥,否則回紇人就是插翅也難以飛過這處關隘。   時間一點點過去了,天已經矇矇亮了,回紇人還是沒有動靜,城堡最東面,關英抱膝而坐,目光憂傷地望着遠方的紫霞,昨晚的鏖戰彷彿是做夢一般,他也希望那是場噩夢,可是它不是,多年患難與共的大哥死了。   “昨晚上我很抱歉。”   王廷江慢慢走到關英的身後,他嘆了口氣,歉然道:“如果我能來接應,或許孫校尉就不會死了。”   關英慘笑了一下,“就算他昨晚不死又能怎樣呢?就算你我現在還能站在這裏說話,我們就能活過明天嗎?”   他站了起來,指着不遠處的高地道:“看看那裏,你就明白了。”   王廷江順着他手指看去,頓時大喫一驚,只見在高地上不知何時竟擺放了上百具牀弩和數十架梯子,而且高地以下的路上又密密麻麻擠滿了回紇軍,足足有一兩萬人,看他們的樣子,似乎已經不是昨晚進攻的那一批人了。   “王校尉,趁現在敵軍還沒有進攻,讓弟兄們都留下遺言吧!”   說到這裏,關英的眼睛裏射出了兇狠的目光,“無論如何,我們決不能讓回紇人得逞,除非我們都全部戰死。”   王廷江緊緊注視着他的眼睛,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他轉身便快步走下了城堡。   此刻,回紇人那邊發生了一陣騷動,只見他們紛紛向兩邊讓路,回紇主帥頡幹迦斯快步走了上來。   昨夜一戰,僅僅是試探唐軍的實力,自己的軍隊便死傷了近千人,不過讓頡幹迦斯放心的是,唐軍的武器並不多,尤其沒有最令人害怕的火雷,這樣一來,拿下張三城城堡只是時間問題,而且這個時間也不會太久。   頡幹迦斯遠遠眺望着城堡,灰白色的城堡被一場暴雨洗得異常乾淨,它是那麼醒目地聳立在那裏,彷彿在嘲笑他決策的失誤,佔領了焉耆,卻居然將這座雄堡拱手讓給唐軍。   頡幹迦斯不由一陣惱羞成怒,他回頭瞥了一眼先鋒大將烏里莫達幹,冷冷道:“若給你一萬人,你幾時能拿下城堡?”   “屬下保證在明日天亮前一定拿下城堡。”   “明日?”頡幹迦斯搖了搖頭,斷然拒絕了他的計劃,“不行,天黑前一定要拿下城堡。”   說罷,頡幹迦斯轉身便走下山嶺,遠遠還傳來他不容爭辯的命令,“天黑前若拿不下城堡,你提頭來見。”   烏里莫達幹望着被朝霞染紅的雄堡,他一咬牙,大聲吼道:“傳令大軍進攻,有膽敢後退者,立斬不赦!”   ‘嗚~~’低沉的號角聲沖天而起,慘烈的攻城戰再一次拉開了序幕,回紇軍在飛弩的掩護下開始成羣結隊湧向城堡。   百餘支飛弩呼嘯射來,長約三尺的巨箭鑲嵌着鐵頭,擊打在城頭之上‘噼噼啪啪!’作響,磚石碎屑亂飛,一名唐軍不幸被擊中,巨大力量竟將他身體貫穿,釘死在地上,連慘叫聲都來不及呼出,但大多數唐軍顯然能對付這些巨箭,他們緊緊貼着城牆,用寬厚的城牆來作爲後盾。   “射!”飛弩剛剛停止,王廷江便一聲令下,城頭的唐軍立刻翻身趴上城垛,手中鋼弩的扳機扣下,數百支箭閃電般射向山道,將已經距城堡百餘步遠的一羣敵軍紛紛射倒在地,緊接着數根滾木扔下,翻滾着一連砸翻了最後的七八個人,連着梯子一起滾下深谷,傳來了長長的慘叫聲,片刻間,一百餘名敵軍或死或傷,再沒有一個站立之人。   “混蛋!”烏里莫達幹破口大罵,這些飛弩顯然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進攻,立刻命人再砍來十幾棵樹,喝令第二隊進攻的軍隊抱着它們前進。   頭頂上飛弩發出巨大嘯聲,氣勢奔騰地擊向城頭,打得唐軍抬不起頭來,而八百多名回紇軍則抱着枝繁葉茂的大樹向城堡飛奔,片刻便離城堡不足百步遠,此時在樹牆的有效護衛下,唐軍弓弩的殺傷力陡然下降,而且大多數扔下去的滾木也被樹牆撞歪,直接落下山谷。   “看準了射!”關英大喊一聲,他瞄準了一名百夫長,扣下扳機,箭直穿過幾叢樹葉,一箭射中了百夫長的面門,他慘叫一聲,仰天翻滾下去。   在關英的提醒下,城上的唐軍開始了定點射擊,果然有效,不斷有敵軍被箭射中倒地,不過這樣一來,還是有數百名回紇軍趁機攻到城下,他們有的架上樓梯開始攀登,有的用飛索鉤住城牆,奮力上爬,有的索性就用大樹當做撞木,猛烈地撞門,在他們身後,第三隊、第四隊回紇軍就彷彿大潮湧動,一浪接着一浪地湧來,形勢對唐軍相當嚴峻。   “王校尉,我來對付爬城之人,你來對付後面的敵軍。”   關英眼睛都殺紅了,他率領一百多唐軍與登城回紇人進行搏鬥,刀光閃處,一根根飛索被斬斷、梯子被劈毀,數十名回紇兵登上城樓又被砍下去,而在他們身後,王廷江則率領二百餘唐軍向下猛砸滾木,山道上已經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回紇士兵,每一個滾木砸下,總是要砸翻數十人。   這時,一名極其兇悍的回紇百夫長一躍跳上了城頭,他手起矛落,一連戳翻了三個唐軍,王廷江大怒,他舉起一段滾木狠狠將他砸下了城牆,可就在回紇百夫長被砸中的瞬間,他手中長矛也脫手而出,竟一下子刺穿了王廷江的胸膛,將他釘死在木柱上。   主將一死,唐軍士兵彷彿瘋了一般,他們一起揮刀撲上,將已登上城樓的回紇軍悉數殺死,但回紇軍實在太多,他們如潮水般大舉湧來,許許多多帶鉤子的飛索鉤住城頭,不能完全斬斷它們或者扔回去,三十幾架長梯架上城牆,許多梯子被推翻或打碎,但更多的梯子卻接着頂了上來,回紇軍彷彿矯健的猿猴,敏捷地向上攀爬,此刻,關英已經自然接任了唐軍主帥一職,他組織唐軍進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撲擊,成百成百地將回紇軍殺下城去,城牆腳下已經堆積了無數的死傷者,儼如火山噴發的岩漿,越堆越高,就象一座小山丘一般,但敵人的進攻始終沒有停止。   唐軍士兵已是疲憊不堪,他們的刀砍捲了、盾牌砍裂了,但他們就是憑着一股死戰到底的決心,一次又一次將回紇軍殺退,鮮血將灰白色城堡染成了赤紅色,屍體斷肢堆積成山,到下午時,唐軍已經陣亡過半,回紇人也已死傷數千人,但張三城城堡仍然如大海中的孤島一般,巍然屹立。   ……   夜色已經漸漸降臨,一支犀利的軍隊從北面風馳電掣般終於趕到了銀山腳下,這是五千唐軍的先鋒,他們千里行軍,急速趕來支援張三城守捉。   在山腳下,他們看見了山嶺上的城堡火光沖天,但是沒有看見一個回紇軍越過山嶺,從北面登嶺要比南面快捷且近得多,三千唐軍向山頂上的城堡疾奔而去,越來越近,他們看到了大唐的軍旗在火光中已是千創百孔,但它依舊傲然在城堡上空飄揚。   在大唐的軍旗下,只剩下了三名唐軍昂首站立着,五百唐軍將士用自己熱血和生命忠誠地履行了他們的諾言:‘爲國而戰,直到最後一人!’ 第三百零九章 天降奇兵   三天後,回紇斥候探得唐軍大隊已從東面繞來,即將抵達銀山,頡幹迦斯欲趁唐軍是遠道而來的疲憊之師,他當即命一萬騎兵夜襲唐營,但唐軍大營防禦得滴水不漏,一萬騎兵在損失三千餘人後無功而返,頡幹迦斯見唐軍無懈可擊,便下令後退二十里,準備與唐軍進行決戰。   大唐大營駐紮在銀山腳下,統兵大將便是辛雲京之子辛朗,這位當年張煥的故交也已三十餘歲,他是讀書人出身,剛毅的臉上多了一絲儒雅的氣息,他做事向來是理智而嚴謹,也正因爲如此,張煥才特地指明由他率援軍而來,而且將攔截回紇人北上的任務交給了他。   但此刻,這位從來以理智和嚴肅而著稱將軍也忍不住潸然淚水了,在他面前擺着一本被血染紅的冊子,上面寫滿了張三城守軍的遺言。   ‘父親大人不必難過,兒爲國而捐軀,死而無憾。’   ……   ‘三娘,我死後,都督會給你和兒子撫卹,若錢用光了,也可以將地一塊一塊賣掉,等賣完最後一塊,我想兒子也該成年了。’   ……   ……   辛朗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將冊子一合,轉身拭去熱淚,等心情稍微平靜一下,他纔對最後一名倖存的軍官道:“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   “屬下是斥候三營五團第一隊隊正,叫做關英,蜀郡雙流縣人。”   在援軍趕來的最後一刻,整個城堡之上尚未戰死的唐軍已經不足二十人,且大部分都身負重傷,關英的身上也有三處箭傷,但幸運的是沒有傷及要害。   辛朗站起身,肅然起敬道:“你們都是我大唐的英雄,我要爲你們請功,你還有什麼要求,可儘管提出。”   聽到‘要求’二字,關英慢慢單膝跪下,他哽咽地說道:“屬下未能與弟兄一同戰死,已是羞慚萬分,何敢提什麼要求?若大將軍憐惜戰死的弟兄,能否將他們的骨殖送回家鄉,讓他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你放心,都督已在伊吾修建了寄靈堂,所有陣亡將士的骨灰都寄放在那裏,大戰後將統一送回故里,至於撫卹,我來之前隴右已經開始進行了。”   說到這,辛朗走上前扶起他道:“居功不驕,這是我最喜歡的品質,從現在起,我任命你爲斥候果毅都尉,好生去養傷吧!”   “謝大將軍。”關英行了一個軍禮,轉身下去了。   待他走後,辛朗慢慢走到沙盤前,仔細研究焉耆、龜茲一帶的地形,臨行之前,都督特地派人告訴他,要拖住頡幹迦斯,時間越長越好,但都督卻沒有告訴他,爲什麼這樣做?   從他得到的消息,現在焉耆和龜茲幾乎都是空城,吐蕃已經撤離到了拔換城,而頡幹迦斯與自己對峙在銀山一線,三方面人馬都不敢輕舉妄動,難道在這裏還有第四支軍隊不成?   ……   焉耆和龜茲都位於圖倫磧(即塔克拉瑪干大沙漠)以北,這裏大片的草原和綠洲都得益於一條橫貫東西的大河——赤河(即今天的塔里木河),赤河向東沙漠地帶延伸,水量逐漸變小,且改名爲孔雀河,最後注入蒲昌海(今羅布泊)。   就在回紇軍與唐軍在焉耆以北處於對峙狀態,而吐蕃則陳兵拔換城,準備取漁人之利時,一支兩萬人的唐軍騎兵正沿着赤河疾速向西行軍,他們目標簡單而明確,奪取龜茲與焉耆。   這支軍隊正是王思雨部,他們於一個月前,在且末城接到了孤守安西的三千唐軍和他們的家屬,並將他們送回了敦煌,不甘寂寞的王思雨隨即再次調頭西進,穿越蒲昌海,這時,王思雨已經得到了張煥在北庭大破葛邏祿人的消息,他立刻意識到,都督的下一個目標必然就是頡幹迦斯。   這一天是七月十五中元節,大軍馬不停蹄地在星夜裏疾馳飛奔,遠方是廣袤的沙漠和原野,一輪昏黃的滿月掛在天空,發出一種詭異的光澤,身旁的河流已經變寬,水流充沛,他們已經進入焉耆鎮的範圍。   王思雨勒住了繮繩,凝視着夜空下大地的盡頭,從這裏他們的目標開始分岔,向北是去焉耆,而再向西則是去龜茲,他必須要做一個決斷了。   他已經得到最新消息,辛朗的主力將頡幹迦斯拖在銀山腳下,而龜茲的吐蕃人卻撤離到三百里外的拔換城,也就是說龜茲現在是一座空城。   是協助辛朗擊敗頡幹迦斯,還是西去佔領龜茲,王思雨必須要做出一個決定了。   “大將軍,屬下建議分兵而行,一路取龜茲,另一路取焉耆。”提出建議的是副將王銘,他見王思雨還有些猶豫,便奮然道:“對付回紇人不在兵多,關鍵是建立一種勢,只要我們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回紇軍心必亂,屬下願領三千軍北取焉耆。”   王思雨點了點頭,回紇人的關鍵其實不在南面的戰局,而在北庭都督與回紇忠貞可汗的較量,那一戰的勝負,直接將決定回紇這次南征的成敗,相反,若自己佔領了龜茲,卻會在下一步與吐蕃的戰爭中取得先機,甚至會改變整個安西的戰局。   想到這,王思雨毅然下定了決心,他命令副將道:“正如你所言,進逼回紇在於勢而不在於戰,你可率三千軍北上焉耆,配合辛將軍作戰,而我則率大軍奪取龜茲。”   兩萬唐軍立刻兵分兩路,副將王銘率三千騎兵北上,而王思雨則率一萬五千騎兵、三萬匹戰馬,向西、向龜茲方向呼嘯而去,兩天後,王思雨大軍終於抵達了安西最重要的城池之一——龜茲。   太陽已經西斜,大漠上的暑氣消散了,夕陽在遠方的龜茲城頭灑下一片耀眼的金黃色,在草原上,隨處可以看見剛剛支起的一頂頂帳篷,牧人們正趕着一羣羣牛羊迴圈,這是逃亡的龜茲人開始返回自己的家鄉,許多婦女正在河邊洗衣,還有一羣羣孩子在河裏嬉戲玩耍。   對大隊唐軍從身邊行過,當地人並沒有害怕或逃走,在昨天,王思雨的一千先頭部隊已經告訴所有人,大唐將重新恢復對安西的治理。   大軍已經靠近龜茲城,這裏開始出現了定居的土屋,而且越來越密集,無數的百姓跑出來歡迎唐軍的到來,當一隊隊氣勢威武的唐軍從他們身邊走過時,有許多人都熱烈的歡呼起來,眼睛裏甚至流出了激動的淚水,雖然他們的裝束已和當地人並無區別,但他們卻能用中原各地的方言振臂呼喊着:‘大唐萬歲!’   “王將軍,他們就是當年長征健兒的後人了。”說話的是一名五十餘歲的老將,叫做魯陽,他也是唐軍留守西域的將領,任疏勒鎮守使,這次王思雨將他們接回敦煌後,他又主動請纓,隨大軍西進,爲王思雨的嚮導官。   他望着這些歡呼的百姓,十分感慨地道:“在吐蕃人統治期間,他們備受歧視,承擔着最重的賦稅,生活十分困苦,所以他們大多住在這種簡陋的泥屋裏,唐軍的到來,最高興的就應該是他們了。”   王思雨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開元二十五年,玄宗皇帝從各地選派精壯,稱爲長征健兒,連同他們的家人一起赴西域戍邊,並將他們編爲軍戶,世代在安西屯田戍邊,數十年的生活,他們有了自己的家園、有了自己的田產,甚至還和當地人通婚,漸漸地在安西已經安居樂業,但他們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故國,始終保持着漢人的風俗和傳統,在吐蕃佔領安西后,他們的特殊身份也就使他們成爲被壓迫最深的一個民族。   現在唐軍久隔數十年的再次到來,怎麼能不令他們歡欣鼓舞。   “魯陽、魯將軍!”忽然在歡迎的人羣中有人大聲叫喊,魯陽一怔,他順着喊聲望去,只見人羣中擠出一名光頭老僧人,正向他招手。   魯陽認出了他,他連忙跳下馬,向那僧人合掌施禮,“大師怎麼在龜茲?”   “我剛剛從疏勒而來,準備返回長安。”   旁邊的王思雨聽他的口音似乎是長安人,而且是從疏勒而來,他心中不由一動,便也下馬走上前笑道:“魯將軍,這位大師是?”   魯陽連忙將僧人拉過來介紹道:“這位大師原來也是我大唐官員,俗名叫車奉朝,四十年前出使健陀羅國,便在那裏出家,隨三藏法師修行,法號達摩馱都。”   王思雨恍然大悟,連忙合掌施禮,“原來是前輩大師,晚輩失禮了。”   “不敢!不敢!”達摩馱都連忙回禮,“大將軍率義師收復我大唐故土,貧僧深爲敬佩。”   王思雨又施一禮,誠懇地說道:“我適才聽大師剛從疏勒而來,能否給我說一說吐蕃人的情況?”   達摩馱都卻微微一笑道:“我實際上是從吐火羅來,我不僅可以給將軍說一說吐蕃的情況,而且還可以給將軍說一說大食人的情況,相信將軍一定會更感興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