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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朝廷內外(上)

  晨曦微明,雨已經停了,轟隆隆的鼓聲開始在長安上空響起,鼓聲意味着今天將有大朝召開,而今天的大朝是三天前決定,並已通知了所有的七品以上在京職官,這也是張煥登基大半個月來的第一次正式朝會,意義非同尋常。   鼓聲響起後不久,各個大街開始有上朝的馬車出現了,戶部尚書韓滉幾乎是隨着鼓聲出門,今天朝會的內容他略略知道了一點,其中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將決定新的相國體制。   韓滉的府第位於安業坊,出了坊門便是朱雀大街,朱雀大街上已開始有馬車川流不息,大多是上朝的官員,也有部分是辦事的商人或平民。   韓滉的馬車在朱雀大街上不緊不慢地行駛,不時有馬車停下給他讓路,“韓尚書早!”一輛馬車的車簾拉開,露出一個官員的笑臉,韓滉微微點頭,算作回禮。   到了大明宮前,馬車更多了,但隨從護衛都不準再進入丹鳳門,使丹風門前變得十分擁擠,許多官員都下了馬車直接走進去。   韓滉等了片刻,見前面還是紋絲不動,便拉開車簾對護衛長道:“你們回去吧!我就直接走進去了。”   他下了馬車,很快便走進了丹鳳門,丹鳳門廣場上到處都是三三兩兩的官員,他們彼此猜測,正竊竊議論今天可能會發生的大事。   “韓尚書!”鴻臚寺少卿鄭浦見韓滉走來,急忙迎了上去,他的父親曾做過餘杭郡長史,而當時韓滉是刺史,兩家的關係十分要好,在他身後也跟上來了五六名官員,所有人都知道韓滉是目前皇上最信賴的重臣之一,從他口中或許能知道一點將來朝廷的走勢。   鄭浦上前深施一禮,“參見韓尚書!”後面幾名年輕的後輩官員也紛紛上前施禮,韓滉擺了擺手笑道:“各位都早早到來,這很好,勤勉方能興國,望諸君繼續保持。”   “韓尚書,今天大朝會有什麼大事發生,能否透露一二?”鄭浦先後,其他官員紛紛附和,“是啊,韓尚書就給我們透露一二吧!”   這時,旁邊又有十幾人圍了上來,伸長脖子眼巴巴望着尚書,韓滉微微一笑道:“陛下準備給中低層官員加薪,這算是好消息吧!”   他話音剛落,好幾個年輕的官員便忍不住歡呼起來,大唐官員的年薪共有十八級,開元年間一品高官每月可領錢三十一貫,年底還有七百石祿米,而到了從九品小官每月月薪則不到兩貫,年底有祿米五十二石,時間過去幾十年,官員的薪酬祿米雖然略有增加,但問題是開元年間鬥米不過十錢,可現在鬥米一百五十錢,去年甚至到了六七百錢,高官們家底雄厚,或許沒有什麼感覺,但中低層官員卻生活壓力極大,雖有一些田產補貼,但上有老下有小,家族中人或妻妾孃家人來求助,看面子上也得幫濟一點吧!還有平常的人情往來、年底的官場打點,哪樣不要錢,如此,錢就明顯地捉肘見襟了,前幾年裴俊當政偏偏又是朝廷財政最拮据之時,能按時發薪就感謝上天了,哪裏還能指望加薪,所以新帝即位,大家最盼望之事就是加薪,更何況張煥這幾個月着實搞了不少錢,左藏充盈,漲薪的機會也就成熟了。   韓滉是戶部尚書,掌管大唐的財政,他有新聞要發佈,衆人焉能不感興趣?很快,圍上來的官員越來越多,足足有兩三百人,連一些四品的官員也湊了上來,韓滉見人人關心加薪之事,便輕輕咳了一聲又昂聲道:“這次加薪只限於五品以下,陛下考慮到各位的家境,所以幅度不會小,但陛下卻希望朝中能掀起勤儉之風,現在宮中的開支已是大唐建國以來最低,甚至還不到崔太后時的一半,大家也看到了,宮中的宦官和宮女加起來還不足三百人,甚至連我們的皇后娘娘都主動放棄了薪俸,車不過一輛,僕不過三五人,各位,陛下和皇后都能以身作則,希望大家更要嚴格律己,不要讓陛下一番苦心白費。”   韓滉的話在百官中引起了一片嗡嗡聲,加薪固然可喜,但削減開支往往伴隨着裁撤冗官,人人都心知肚明,朝廷的官員實在太多了,自從五年前門蔭制擴大後,朝廷各署衙的官員急劇膨脹,尤其是在中低層職位中,一個職位往往就有兩三個官員,這還僅僅是職官,還有散官、閒官、養老官等等,別的不說,太子還沒有冊立,可東宮的官員就有二百多人了,整天無所事事,還有各王府的屬官,都有品階在身、都是要財政養活,可現在皇上連嬪妃也只有五六人、宮人不到三百,所以韓滉雖然沒有明言,但他言外之意卻說得很清楚,既然皇上要以身作則,那就意味着吏治整頓即將開始了。   就在韓滉在給衆多年輕的官員們施加胡蘿蔔和大棒時,含元殿的內宮,張煥正在接見崔寓的緊急求見,崔寓想了整整一夜,他終於明白了大哥爲何要讓他辭去左相之位,張煥貶去裴佑的右相併不是他要向裴家下手,而是這個右相之職妨礙了他的制度佈局,他不要獨相,而是要衆相,所以在貶去右相後又任命裴佑爲吏部尚書這個最重要的尚書職位,並保留了他的相國資格,那自己呢?這個左相之位也同樣妨礙了衆相體制的實行,與其被張煥找藉口免去,不如主動辭職。   “臣絕對贊同陛下的想法,政事筆決不能執在一人手中,爲配合陛下的革新,臣願意辭去左相之位。”   張煥半天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必然是崔圓的意思,只有崔圓才能看得透自己的佈局,可是崔寓說得太直接了,讓他一時下不了臺,不過這樣也好,倒省得自己費心找他的茬了,張煥忽然淡淡一笑道:“既然崔愛卿理解朕的良苦用心,那朕就成全了愛卿。”   他隨手取過今天的朝會議程,在最後面添加了一行字,這時,上朝的鐘聲已經敲響了,一名宦官快步走來稟報:“陛下,該出行了。”   張煥將筆放下,這才站起身對崔寓道:“崔愛卿,朕很欣賞你的素直,雖然將來不會有左相這個官稱,但朕還是會讓你主管門下省,列班相國。”   “臣謝陛下隆恩!”   張煥笑了笑,轉身向大殿走去,但崔寓的臉色卻陰晴不定,他見皇上即將走遠,忽然鼓足了勇氣大聲道:“陛下,張府刺殺案不是崔家所爲。”   “你說什麼?”十幾步外張煥停住了腳步,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也不回頭,只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崔寓‘撲通!’跪下,哀哀道:“陛下!臣願意以崔家列祖列宗的名譽發誓,這件事確實不是我們崔家所爲。”   “朕從來也沒有說過是你們崔家所爲。”   張煥的心中也被崔寓的毒誓震動了,他慢慢轉過身,依然不露聲色地道:“這是崔圓的話,還是你的意思?”   崔寓見張煥在急着上朝時竟然停下了腳步,他知道事實已經有點轉機了,便由立刻趁熱打鐵道:“回稟陛下,這也是我們家主的意思,他已經命人去查清此事,絕不讓真兇嫁禍之計得逞。”   “那好,朕就等你們的調查報告。”張煥丟下一句話,便快步離去。   ……   含元殿上,黑壓壓的官員站滿了半個大殿,七品以上的職官足足有兩三千人,也有很多是來京辦事的地方官吏,適逢其時也一起參加這場朝會,適才韓滉的暗示已經傳遍了百官,人人心中都是喜憂參半,不知即將掀起的吏治整治是否會波及到自己的頭上。   “陛下駕到!”當值宦官一聲長喝,含元殿上立刻安靜下來,很快,八名宦官端着金盤魚貫而入,又有十六名宮女及宦官簇擁着張煥出現在玉階上,崔寓也已悄悄從另一個側門入了列班,裴佑一直便在注意他,見他從側殿進來,眼中似乎若有所悟。   張煥坐在龍位上,輕輕一擺手令道:“開朝!”   “陛下有旨,開朝!”   數千人一起躬身行禮,聲勢浩大,“臣等參見皇帝陛下,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衆愛卿平身!”   “謝陛下!”衆官禮畢起身,這時,張煥朗聲對衆人道:“議事之前,朕首先要請各位愛卿見幾個人。”   大殿裏一片寂靜,許多人的目光都瞟向殿外,不知皇上要讓他們見什麼人。   “宣杜環等四人上殿。”   …… 第四百零一章 朝廷內外(下)   ‘杜環,’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有聽說他,很快,殿門口出現了四個蒼老的人影,在寬廣高大的含元殿下,這四人顯得是如此渺小孤單,大殿裏一片寂靜,只聽見四人沙沙的腳步聲。   在數千對目光的注視下,杜環四人顯得有些緊張,甚至還有一絆了一下,險些摔倒,但漸漸地他們的頭開始昂起,步子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堅定,最後他們站在了玉階之上。   這時,張煥慢慢走下臺階,指着這四個人對羣臣沉重地說道:“朕先給衆位介紹一下,他們四人都是怛羅斯戰役中被俘的將士,不知諸君還有多少人能記得天寶十年的那場讓我們丟掉了蔥嶺以西的戰役。”   大殿靜悄悄地,白髮蒼蒼的四個老人彷彿打開時間的隧道,數十年前的慘烈戰役又開始浮現在衆人們的眼前,當年的金戈鐵馬聲彷彿還回蕩在衆人的耳畔,大唐鐵騎縱橫萬里的時代已經悄悄地被歲月的長河所淹沒,消失在所有人的記憶之中。   但今天這四個老兵的出現,讓所有人都立刻意識到,那個大唐輝煌的年代其實並不久遠,可是那種鐵血沙場、胸懷萬里的精神已經在這個民族的身上萎縮了。   望着這四人白髮蒼蒼的頭顱,想起他們青春熱血時離開故國去萬里之遙爲國家作戰,卻不幸被俘異國,一晃三十多年過去,可他們卻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故鄉,那無數個站在高崗上眺望東方的夜晚,他們又該怎麼懷念自己妻兒父母。   大臣中開始有人爲他們的不幸唏噓鼻酸,沒有人說話,大殿裏,只有大唐皇帝激昂的聲音在迴盪:“三十幾年來,他們從未忘記過自己的故國,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懷念自己的故鄉和親人,這一次,他們終於不遠萬里回到自己的祖國,他們是幸運的,因爲還有千千萬萬的被俘者仍在異國他鄉爲奴,他們中很多人都死在異鄉,很多人臨終時前都最後望着自己故國方向、無比悲傷地離開了人世,朕之所以要請他們來大殿,是要讓諸位都記住了,現在遠遠不是我們享樂的時候,我們大唐民族的恥辱和苦難就發生在昨天,我們還有千千萬萬的同胞仍在大食人、在吐蕃人、在回紇人的手中爲奴隸,受盡欺凌,所以,朕要各位愛卿與朕一起勵精圖治,使我大唐早日強盛起來,只有大唐的強盛,才能使那些仍在欺凌我大唐同胞的異族們放下皮鞭,把我們的同胞主動還回來,如果那時他們仍不肯交還,那就讓我們用戰刀和鐵槊上門去跟他們要、去和他們清算舊賬。”   慷慨激昂的壯語掀起了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熱血,大殿裏無數的聲音在附和,“我們願與陛下共患難!”……“國恥必雪!”   最後,無數的聲音匯成了一個聲音,大殿裏羣情激昂,“臣等願與陛下勵精圖治、早日強盛大唐!”   張煥微微擺了擺手,大殿裏立刻又安靜下來,他向杜環等四人深深鞠了一躬,隨即命人將他們送出宮去。   朝會的氣氛已經被張煥一次奇妙的開場白調動起來,同時也藉着對怛羅斯老兵的表白,使人人都明白了皇上勵精圖治的決心,在大義之下,大唐的最高權力體制的革新繼開元之後又一次拉開了序幕。   “罷左右相,中書令、門下侍中不再授實官,以六部尚書及門下侍郎七人爲相,於政事堂議事,輪流執掌政事筆,每人十天爲限……”   “門下有封駁之權,聖筆批覆亦不例外……”   “帝有直接任免從四品以上官員之權,但不可越中書對機要政務發詔,翰林制誥亦不得愈越六部之權,僅限於拜免將相、號令征伐……”   ……   宣佈革新條例的人是吏部侍郎胡庸,雖然他這次沒有能擠身進相位,但他卻能控制中下層官員人事任免,權力極爲關鍵,人人都知道他是張煥的核心心腹,他的拜相是遲早之事,在讀罷相國多置與君相分權的詔書後,他隨即又宣佈了一條重要的人事任免。   罷免左相崔寓門下侍中一職,改任門下侍郎,並加封金紫光祿大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顯然是爲了配合相制改革而定,崔寓本身並沒有失職之舉,所以在將崔寓由正三品的門下侍中降爲正四品的門下侍郎後,張煥又同時封他爲正三品的金紫光祿大夫,以示他官品依舊。   崔寓立刻走出朝班,上前躬身謝恩,“臣謝陛下之恩!”   張煥微微一笑,對他道:“崔愛卿,今後門下省專司審議駁正,責任重大,我太宗皇帝曾言,中書詔敕或有差失,則門下當然駁正,若苟避私怨,知非不正而順一人之顏情,爲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也,所以朕希望你能嚴明正已,切勿以人情而鬆懈。”   崔寓深感張煥對他的信任,他深深施了一禮,肅然道:“臣決不辜負陛下聖恩,當嚴己嚴人、以事論事,絕無半點徇私人情之舉。”   張煥點了點頭,又命胡庸繼續宣佈,胡庸輕輕咳嗽了一聲,接着念讀地方的機構改革:   “廢除天寶元年設立的郡治,恢復天寶元年前所設州治,各州刺史直接對朝廷負責,取消天下十道制,取消各道觀察使,改爲監察使和宣撫使,不定期巡訪各州;取消上州中所設別駕之職……”   在隋以前,地方官府曾是州、郡、縣三級,但隋唐之後,郡一級就逐漸取消,直接設立州、縣兩級,這主要是爲了縮減地方官員編制和加強中央朝廷對地方的控制,但天寶元年改州爲郡,雖然級別上似乎不變,但實際上是突出了道的作用,有恢復道、州、縣三級的意圖,就像今天省、市、縣三級一樣,所以今天這次地方機構改革的重點就是取消道一級,將郡改成州,重新恢復了州、縣兩級制,以加強朝廷對地方的控制,而觀察使名義上是臨時制度,但實際上它就是道的長官,一般會長期任職,所以取消了道一級地方官府後,也就相應取消了觀察使,而改成臨時的監察使和宣撫使,這也是爲加強對地方的監察和控制。   改郡爲州、廢除天下十道,各朝廷官員都沒有多大意義,畢竟不涉及到各自的切身利益,但胡庸緊接着宣佈的另一個機構的設立,卻似捅了馬蜂窩一樣,激起了大殿之上的一片譁然。   “自開元后,土地兼併日趨嚴重,玄宗皇帝曾三次下旨嚴禁土地兼併,卻收效甚微,蓋因制度缺失的緣故,今由大亂轉治,天下無主之地已愈四百萬頃,均田之勢已成,爲嚴控土地兼併,故朝廷特設土地田畝監,職同鹽鐵監,統一管理天下田畝,各州分設土地田畝司,控田畝、掌租庸,直接隸屬於朝廷田畝監。”   此令一出,立即引發了軒然大波,大殿上議論聲四起,這不僅是嚴控土地兼併那麼簡單,尤其中間的三個字:掌租庸,將是意義深遠。   這就意味着州一級官衙將不再直接管租稅實物,只是將各縣的租庸數據彙總上報,而租稅實物將由各縣直接交給設各州的土地田畝司,實行帳實分離,互相監督,一刀割斷了州縣之間的利益紐帶。   在一片議論聲中,胡庸提高了聲音大聲宣佈道:“土地田畝監設監一人,由殿中監裴明遠擔任,其下再設少監二人爲輔,破格提升兵部員外武元衡及駕部郎中牛僧孺二人擔任少監。”   ……   朝堂之外。   就在朝廷舉行第一次新帝大朝的同一時刻,長安的通濟坊內也來了五個奇怪的人,所謂奇怪只是從普通百姓的眼中看來,這五個人個個身材魁梧,走路昂首挺胸,他們目光斜睨,帶着一種骨子裏的冷傲,五個人列隊疾行,所帶來的氣勢使坊門口擺攤的小販紛紛向兩邊躲閃。   這五人中最前面之人顯然是他們的首領,他年紀約三十歲,氣度沉着,表情嚴肅,他就是崔家在長安的情報頭子:崔連星,他受崔圓之令調查張府刺殺一案,張府遇刺一案官府沒有任何記錄,監察室的資料也已全部銷燬,崔圓給他的一些案件情報也是事後一些張府家人的口述,現場部分的情報也是崔寧說給崔雪竹的隻言片語。   但就是這一點點可憐的情報,崔連星還是憑他嚴密的推理發現了一絲端倪,刺客能夠熟悉府中佈防並且能逃離,事前一定是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而且可以肯定府中有他們的內應,按照常理推斷,刺客既佈置得如此精心,那麼事後必會殺內應以滅口,所以,只要看張府事後失蹤之人便可找到這個內應,可是,事後張府並沒有一個人失蹤,也都經過了逐一調查,就這樣,崔連星的注意力便集中在那晚死去的人身上,那天晚上一共死了三個人,一對姐妹侍女,一個是乳孃,姐妹侍女據說是張煥當年從鳳翔奴隸市場買來,沒有親人,對崔寧一直忠心耿耿,而且從現場來看,她們捨命保護小主人,死後也身無餘財,應該沒有做內應的動機。   最後,崔連星的目光投到了另一個死去的人身上,那就是李珪的乳孃,她是死在外間屋子,而且還抱李珪跑出去,反應也似乎太靈敏了一點,抱着一絲懷疑,崔連星昨晚連夜找到了給三名死者驗屍的仵作,從他的口中得知,乳孃一共中了五劍,前胸一劍致命,後背四劍,而死者是臉朝下,也就是說刺客唯恐她不死,又在她後背補了四劍,可當時孩子已經被侍女抱跑,在時機稍縱即逝之時,刺客不急去追趕,卻如此重視一個無關緊要的乳孃,生怕她不死,是爲什麼?答案几乎就呼之即出了。   既然發現了這個重要線索,崔連星就決定對她追根問底,乳孃最早是在崔府伺候崔寧,所以她的資料崔府中都能查到,乳孃姓陳,家在長安通濟坊,丈夫在墟市賣肉,家裏還有一對兒女,女兒去年已經出嫁,兒子十四歲、在學堂讀書,崔府的資料就是這麼多,剩下的就需要上門的查訪。   “頭!就是這一家。”   一個大清早就趕來的手下指着一扇小門道:“我們運氣很好,聽隔壁人說,這家男人十幾天都不見了,可我早上見到了他,進去後就再沒出門。”   崔連星點了點頭,抬頭打量陳乳孃的家,這是一戶極平常的長安人家,兩進,一個小院子,房舍已經有點舊了,他給旁邊屬下努了一下嘴,“上去叫門!”   立刻有兩人前去拍門,可是拍了半天,裏面一點動靜也沒有,更沒有人來開門。   崔連星目光四下一掃,路人不多,他立刻令道:“翻牆進去!”   院牆很矮,除留兩人放風外,其他四人一躍而入,院子裏很安靜,但地上卻不乾淨,看得出主人很久沒有打掃了,忽然,廂房裏傳來‘咔!’地一聲,聲音極爲輕微,崔連星立刻大步上前一腳踹開了廂房的門,光線立刻湧入了黑暗的屋子,只見屋子裏堆滿了雜物,屋子一角蜷縮着一箇中年男子,正是陳乳孃的丈夫陳屠戶,正滿臉驚恐地望着他們。   “求求你們……不要殺我!”陳屠戶結結巴巴道。   “不要殺你。”崔連星冷冷一笑,“看來你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大白天說鬼話。”   長劍出鞘,冰冷的劍尖抵住了他的前胸,“說!你收了他們多少錢?”   陳屠戶猶豫一下,一道血流已經從他前胸流出,他頓時嚇得狂呼亂叫,“不要殺我,我說!我說!”   崔連星力道稍輕,又一聲厲喝,“快說!錢在哪裏?”   陳屠戶渾身顫抖,他指了指牆角道:“都在那裏。”   立刻上前一人用劍削開牆面,從夾牆內取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打開,全部都是熠熠閃光的金錠,少說也有四五百兩,崔連星瞥了一眼黃金,又冷冷道:“錢沒了,那你也該說實話了,是誰送給你們的金子,你們又出賣了什麼?”   陳屠戶翻身跪倒求道:“我確實不知是誰送的,這些都是二孃拿出來,讓我收好,其他的我都不知道啊!”   “那你怎麼知道有人會來殺你?”崔連星慢慢低下頭,盯着他的眼睛兇狠地說道:“我看你還是說老實話的好,否則連你女兒也活不成。”   “二孃死了,我就知道這些金子肯定有問題,我前些天剛剛把兒子送走,昨天晚上纔回來,聽到你們拍門,我就以爲是他們來了。”陳屠戶已經意識到來人不是要殺他滅口之人,驚魂稍定,口齒也伶俐起來。   但崔連星卻一下子聽出了他話中的漏洞,手一揮,陳屠戶的左耳刷地被削掉一半,血噴湧而出,他的左臉霎時變得一片鮮紅,滿屋子裏只聽見他哀嚎哭喊聲,崔連星毫不心軟,一腳將他踢翻,用劍抵住他的咽喉,目光冰冷地道:“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再不把知道說出來,我就把你剁成肉醬,逼你兒子一口口吃下去。”   說完,他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一人開始用劍一點點切他落地上的半隻耳朵,陳屠戶終於崩潰了,他渾身癱軟,痛哭流涕地說道:“我只聽二孃說過一點點,那些人只是零零星星問她張府中的情況,他們的漢話雖然說得很好,但二孃總覺得他們不象是中原人,而且他們還威脅二孃,若說出去,就殺了我們全家,我們開始害怕起來,二孃就和我商量,先去太原買宅子,若事情不妙就立刻逃走。”   “不是中原人?”崔連星沉思一會兒,又問道:“那他們知道這裏的住處嗎?”   陳屠戶心有餘悸地點點頭,“二孃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但我今早剛剛發現,我不在家時已經有人進過屋子了。”   “如果是小偷呢?”   “不可能是小偷,箱子裏的錢一文不少,而且他們還留下了這個。”陳屠戶戰戰兢兢地從懷裏取出一把匕首,上面還插着一張紙,上面用血寫了一個字,‘死!’   崔連星仔細地端詳這把匕首,這是一把隨處可以買到的廉價貨,沒有什麼價值,他隨手放在一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道:“那周圍的鄰居知道你女兒嫁到哪裏去嗎?”   陳屠戶渾身一震,他忽然發瘋似地跳起來,向外面衝去,他已經明白了崔連星的話,他的兒子現在就藏在鳳翔女兒那裏,崔連星一把將他揪了回來,陳屠戶倒地嚎啕大哭,“完了!我的兒子完了。”   “不要哭!事情不一定會到那一步。”崔連星又想了想,把那個寫着血字的紙放在鼻子上聞了聞,又放在陳屠戶的鼻子前,“你是殺豬的,這血的味道你能否辨別出有多久了?”   陳屠戶哭聲漸止,他仔細地聞了聞便道:“還有點味道,最早應該是昨天的血,而且是羊血。”   時間上還來得及,崔連星立刻命令兩名手下,“你們即刻出發到他女兒家去佈置,若有人來滅口,給我捉活的!”   …… 第四百零二章 明遠薦賢   新帝即位後的第一場朝會足足進行了三個時辰,一系列重大的改革措施在這場朝會上被公佈,革新的措施使每一個官員或爲之雀躍、或心事重重,喜憂苦樂各人心頭自知,以至於給中低層官員加薪的消息反倒不被重視了,朝會一直到了午後才終告結束。   御書房內,張煥着實有些精疲力盡了,但御案上的厚厚一疊奏摺就彷彿一根在後面抽打他的無形之鞭,使他不敢有半點懈怠,草草用過了午飯他又開始了批閱奏摺。   “陛下,李道長來了。”宦官安忠順低聲打斷了張煥批閱奏摺的思路。   “請他進來。”張煥這才記起自己召見了李泌,他歉然笑了笑,將筆放下,原本計劃兩個時辰的朝會結果拖到了三個時辰,也就意味着李泌在外苦苦等候了一個多時辰。   “臣參加陛下!”李泌進屋後深深地施了一禮,他仍然一身道士裝扮,身着杏黃八卦道服、頭戴竹道冠、後背一把桃木辟邪劍,他這身裝束出現在大明宮內,旁人不認識他,還以爲這是被請來看風水、定方位的某某山某某洞的真人,卻不知道他現在可是皇上的頭號幕僚,比如今天朝會上引起軒然大波的土地田畝司掌租庸的方案,就是出自此公之手,倘若被天下刺史知道此公之毒,恐怕他後半生的雲遊計劃就會徹底泡湯了。   “李先生請坐!”張煥笑眯眯地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涼茶,以安慰這位道士幕僚在烈日下苦等兩個時辰的苦楚,“李先生可用過午飯?若沒有,朕讓下面人再準備一點。”   李泌口脣焦渴、一肚子肝火,雖然是皇帝親手給他倒茶,他也毫不客氣地端起來咕嘟喝了幾大口,待肝火撲滅了他這纔有點回過味來,嚇得連忙站起來告罪,“不敢勞頓陛下,臣已經用過午飯。”   “先生是朕的父輩,在朕面前就不用太多禮了。”   皇上雖然客氣,但李泌卻心知肚明,張煥的父輩多呢!朝中起碼一半都是,難道都不必多禮嗎?李泌之所以能在幾代皇帝下既能貴爲布衣相國,又能全身而退去過閒雲野鶴般的生活,不僅是他才能出衆,也和他極懂帝王心理有關,雖然歷史上禮賢下士的帝王比比皆是,但大多是做個姿態罷了,帝可禮賢、但賢不可傲上,適才李泌在烈日下苦候了兩個時辰,已經被熱得頭暈腦脹,一時糊塗喝了陛下倒的茶,雖然偶然爲之並不傷大雅,但若他不省事,再繼續喫皇上請的飯,恐怕就真得到某某山某某洞做真人去了。   張煥見他不肯用飯,也不勉強,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笑道:“朕今天宣佈了土地爺兼任財神爺一事,果然引起了朝中大鳴,朕已經着令吏部從各地提拔一批幹吏,先赴京訓導三個月,再赴各地上任,朕算了一下,在冬季來臨前便可完成此事。”   李泌也笑了笑道:“按理,新制度之初應先在一地試行幾年,積累經驗後再全國推行,但陛下心急此事,臣也就不提試行一事,但謹慎小心的原則卻不可丟,臣最擔心制度本身是好,可到了具體執行人手中卻變了味,反成害民之法,所以事後的監察和輪換辦法一定要跟上,使得制度不因換人而變。”   張煥默默地點了點頭,好一個‘制度不因換人而變’,李泌這句話是說到點子上了,他沉思了一下便道:“土地監察的辦法朕準備用御史巡訪和監察室暗查兩者相結合,至於輪換制度朕打算第一任三年再換,給他們時間打好基礎,然後兩年一換,並實行離任審查,包括御史監察和民匭投書兩方面,先生看是否合適?”   聽到‘民匭投書’四字,李泌不由慨然嘆道:“陛下思路慎密,臣自愧不如。”   “先生就不必自謙了。”張煥笑了笑,話題一轉又道:“朕今天請先生來主要是想商量一下裁撤冗官一事,當然,這應由政事堂來討論,但朕還是想請先生出出主意,既要達到目的,但又不露痕跡,而且讓所有被裁人無話可說,先生可有什麼好辦法教我?”   李泌卻一時沉默了,他知道張煥裁官一方面固然是因爲朝廷機構臃腫,人浮於事嚴重,推脫扯皮之事屢屢發生,導致政令難行,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想借裁官的時機清除世家的勢力,爲將來大量寒門子弟入仕騰出位置,但因爲清除世家的勢力十分敏感,所以他想不張揚地進行,可是裁官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怎麼可能低調得下來,這着實讓李泌感到有些難度。   沉思良久,李泌終於緩緩道:“臣以爲不管是裁誰,首先得定下一個原則,這樣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不知先生的原則是指什麼?”張煥又不露聲色地問道。   “公平!”李泌終於艱難地說出了這個兩個字,他認爲張煥一心削除世家勢力有些偏激了,畢竟天下英才大多集中在世家,人當用其才,而並非是看其背景,這樣纔是心胸寬闊之舉,爲門第而驅良才確實是因小失大了,況且寒門子弟任高官數十年後何嘗又不是一個新的名門,所以要想消除世家的影響,健全制度纔是長久之道。   “公平?”張煥仔細地咀嚼這兩個字的含義,漸漸地,他開始明白了李泌的一片苦心,沉思了半天,張煥才勉強點了點頭,“那好,朕這次就照先生的原則來做,用考試的辦法驅劣留良。”   說到這,張煥又微微一笑道:“朕自當上這個皇帝后,出宮一趟山呼海嘯,全然沒有從前那般微服私訪的怡然輕鬆,眼看制科要舉行,天下英才必將聚會長安,朕就煩請先生替朕暗訪一二,看能否發現大才之人。”   李泌也呵呵笑道:“臣意願替陛下去暗訪賢才,另外臣也建議這次制科考試不妨採用糊名制,先考才、再察德,以杜絕暗箱操作的可能。”   張煥點了點頭,他曾經就讀於張家的書院,深知糊名的重要性,但糊名後又不利於考察士子之德,確實是難以兼顧兩全,不過張煥卻考慮到了寒門子弟的利益,這個建議可以提請相國們商量。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安忠順的稟報,“陛下,裴明遠求見。”   張煥一怔,今天裴瑩要回孃家協調裴家家主的爭端,他不回府準備,跑來找自己做什麼,想歸想,張煥還是立刻命道:“宣他覲見!”   “陛下召銀青光祿大夫裴明遠覲見!”   青光祿大夫是裴明遠的散官名,他的職官是土地田畝監令,從三品銜,但如果是工作需要調他做戶部侍郎,那就變成了正四品下階,這就不是工作調動,而是被貶職了,所以爲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就有了散官這種品階補充,以明確他的實際官品地位,一般而言,散官多是指資歷,所以從另一個角度上,散官就類似現代的銜,比如軍銜、警銜等等,文散官就是文官的官銜,和它具體任職是分開的。   裴明遠雖然是張煥的心腹,隴右五虎之一,但他也和杜梅等人一樣,沒有在吏部備案過,他司馬一職屬於張煥私授,說白了就是做要幹活的幕僚,所以他突然被提升爲從三品的土地田畝監令,爲了防止其他官員不服,也爲了他的工作能順利展開,張煥特地授他青光祿大夫,等於將他從前在隴右的任職經歷也一起算成他的做官資歷。   這樣,裴明遠就一步登天,搖身變成僅次於相國的高官,這種一步登天的情況也大多是新帝登基時纔會出現,至於他地位上升後在裴家的影響,以後再慢慢說。   片刻,裴明遠在宦官的引領下匆匆進了御書房,見李泌也在,他先微微點頭,隨即給張煥深施一禮,“臣裴明遠參見陛下。”   張煥呵呵一笑,“咱們的土地爺這麼着急趕來,是來問朕要土地廟麼?”   房間裏的人都被皇上的幽默逗樂了,只有起居郎東方雲眉頭微微一皺,筆下卻寫了句,‘新任土地田畝監令覲見,帝知其憂官署。’   這時李泌站了起來告辭道:“陛下,臣就不打擾陛下了,臣請告退。”   張煥點了點頭,待他走後便一指座位對裴明遠道:“坐吧!”   “謝陛下!”   裴明遠坐下,立刻開門見山道:“臣着急趕來和土地田畝監一事無關,臣是想推薦一人,此人精通西方軍器,臣以爲陛下既然要備戰大食,那他就能爲陛下的計劃出一份力。”   “你要推薦誰?”張煥的腰慢慢挺直了,臉色肅然。   “陛下還記得否?臣曾經說過有一人曾在大食軍方研究軍器多年。”   “你是說……”張煥忽然明白了他所指是誰。   裴明遠鄭重地點了點頭,緩緩說道:“臣所指就是杜環。”   …… 第四百零三章 裴瑩省親   由於裴家主要人物都在上朝,因此裴瑩一直等待下午百官散朝時分才啓程前往裴府,裴瑩的身份是大唐皇后,也就是一國之母,她回孃家省親照舊例是一件極爲重大之事,須提前數月就要做好安排,然後宮中和府裏一再確認,諸多細節也要一一商定,出門時也要淨水潑街、侍衛開道、路人迴避,極盡排場鋪張,就彷彿紅樓夢中元妃省親一樣。   但這麼繁瑣複雜之事到了裴瑩這裏卻一律取消掉了,原因很簡單,宮中沒有錢支付這個開支,也沒有這麼多宦官爲此事跑腿安排,所以,她就像在張府時回孃家一樣,下午酉時正,左銀臺門悄悄地開了,一百多名侍衛護衛着大唐皇后的鳳輦駛出大明宮。   這幾天裴瑩心事重重,首先是兒子立太子之事,丈夫已經明確告訴了她,太子的穩定關乎大唐社稷穩定、不可妄動,正因爲如此也不能妄立,不能以嫡長爲先,而應以賢德者爲優,再者大唐太子也無非嫡長子不立的定例,琪兒可優先考慮,但在兒子成年之前他不會考慮太子之事。   丈夫的表態讓裴瑩深爲憂慮,母憑子貴是不爭事實,雖然她和張煥是結髮夫妻,但也不能保證他不被別的女人所迷,裴瑩不由想到了那個崔雪竹,她的美貌可謂傾城傾國,當她笑起來時更有一種奪人魂魄的媚色,裴瑩是女人,她很清楚這種尤物對男人的殺傷力,尤其是自己青春將逝,已不能和她的鮮嫩嬌人相比,她一直暗盼這個女人與張煥無緣,可偏偏事情就落在最壞的那個點上,昨晚崔寧告訴她,崔家準備用崔雪竹入宮來作爲放棄土地的條件,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矣!   可這麼重大的事情丈夫卻沒有告訴她,不知是他是沒把此事放在心上,還是另有顧忌、覺得還不是時候,裴瑩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很希望丈夫不要娶這個崔雪竹,可她又沒有這個底氣反對,丈夫身爲一國之君,後宮卻只有五人,說出去都讓人笑話了,不僅是笑這個皇帝無能,還會指責她這個皇后不懂國禮,一時間裴瑩心亂如麻。   現在自己的事情都顧不過來,她還要爲裴家的內亂憂心,她不由深惡伽叔和二哥的私心,一個殘破的裴家難道就能遂他們的意,張家、崔家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她聽說裴明遠回來後,大哥和二哥甚至不准他進府,不准他拜祭父親的靈位,這太過分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   鳳輦轉了一個彎,已經快要到朱雀大街了,但速度卻減緩下來,最後竟慢慢停住了。   “娘娘!”一名宦官飛奔跑來稟報,“前面鹽鐵監楊使君的馬車和另一名官員的馬車相撞,堵住路了。”   “娘娘,不如屬下去把他們趕開。”護送裴瑩的侍衛長低聲請示道。   裴瑩立刻搖頭道:“不要把事情鬧大,他們也不是有心堵路,我們就換一條路吧!”   此時正逢下朝的高峯,沿途都是大小官員的馬車,不等裴瑩馬車的離開,前後左右很快便有馬車跟了上來,想調頭都不可能了,就這樣出現了尷尬的一幕,堂堂大唐皇后的輦駕竟被堵在了路中間。   裴瑩的馬車很特殊,是皇后專用的鳳輦,一般輦是用人力挽,但宮中人數不夠,便改用了馬力,儘管如此,它特殊的裝飾和式樣還是引起了許多官員的注意,但很多人都不相信皇后娘娘會在車中,就在裴瑩拉開車簾向前方眺望路時,旁邊的一名官員率先發現了她,他竟驚訝得大叫起來。   一時,整個大街都沸騰了,無數的馬車拼命向兩邊擠讓,以讓出一條路來,許多官員甚至跳下馬車維持來秩序,驅趕行人,很快,一條人爲闢開的坦蕩大路出現在裴瑩的車駕面前,連堵路的馬車也被硬拖到一旁。   在場數百名官員的忙碌使裴瑩十分過意不去,她拉起車簾向兩邊的官員揮手錶示謝意,人羣中驟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皇后千歲!千歲!”   裴瑩臉上始終帶着微笑,她又向正躬身致歉的鹽鐵監令楊炎擺了擺手,表示並無關係,一直離開了大路,裴瑩再一向百官招手以示感謝。   皇后娘娘的平易近人使歡呼聲更加響亮,“皇后千歲!”   人潮湧動,所有的官員都湧到路口,目送這位親近和藹的大唐皇后遠去,內心充滿了感動,人羣久久也沒有散去。   ……   路上的偶然事件使裴瑩的心情好了起來,她忽然意識到太子的廢立並不是丈夫一個人說了算,就算丈夫心有他屬,若百官羣起反對他亦無可奈何,況且琪兒好學努力、心地溫良,也絕不是一個浪蕩紈絝子弟。   想到這,她一顆心也略略放下,鳳輦加速,一行人很快便駛進了宣義坊。   裴府是下午才知道皇后要回府省親,全府上下緊急動員起來,裴俊去世後,由於家主沒有明確,裴明凱和裴明耀兩兄弟誰都不肯搬走,便各自佔了一半府第,且各開一個大門,兩邊的連通門道則用牆磚砌死,表示不相往來,這樣一來正兒八經的大門倒沒有人走了,一天到晚都緊緊關閉,臺階上成了乞兒午睡的場所,幾個月下來,石縫裏竟長滿了雜草。   裴瑩的鳳輦久久地等候在大門之外,幾個正在臺階上睡覺的乞丐已經被侍衛趕走,幾名侍衛簡單地清理了一下臺階,儘管如此,大門前還是呈現出一副破敗的景象,大門鏽跡斑斑,上面被粘了許多髒物,臺階上的雜草足有一尺高,甚至還開了白色的小花,看此情景,裴瑩又想起了父親在世時的風光,門前車水馬龍,無數官員拿着拜帖欲求相國一見,這才過了多久,府門前竟破敗如斯。一時間裴瑩的心如刀剜般難受。   就在這時,裴明凱和裴明耀幾乎從兩邊同時跑來,兩人先後施禮,“臣參見皇后千歲!”   裴瑩沒有給他們見君臣禮,她面如寒冰,指着門前的破敗斥責兩位兄長道:“你們看看,我裴府的大門竟被糟踐成這樣,你們卻聽之任之,還在府中藏污納垢,你們的所作所爲對得起父親對你們的期望嗎?”   裴明凱和裴明耀都羞愧地低了下頭,忽然,裴明耀一指裴明凱先道:“是此人先佔府第,我是迫不得已。”   “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先動手砌牆,現在卻惡人先告狀。”裴明凱拖着瘸腿跳了起來,嗓門之大,甚至驚飛了樹上的鳥雀。   “你們都住口!”裴瑩的臉已經陰沉到了極點,兩個兄長的互訐讓她感到無比羞恥,她強忍住心中的怒火令道:“限你們一個時辰內把裴家的族人都給我叫來,我今天就要解決裴家的內訌。”   還不等兩兄弟派人去找,裴佑的馬車已經到了,馬車裏還坐着裴明遠,他們都是下午得到的通知,一下朝便急着趕來。   裴佑見此情景,自然心知肚明,連忙上前勸道:“皇后娘娘請息怒,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我們先從側門進府,有什麼事到裏面去說,其餘的裴家族人我都已派人去通知了,很快便到。”   裴瑩見二叔都安排妥當了,她的怒氣這才略略收斂,立刻命鳳輦調頭,從側門進了裴府。   裴府內也是混亂不堪,未加任何粉飾的粗磚將裴府一隔爲二,參差凌亂的牆磚分外刺眼,往日精巧雅緻房舍和雄偉大氣的殿堂已經不見了蹤影,房屋處處破舊凌亂,兩家府第裏增加了大量亂七八糟的人,一些姬妾甚至把孃家父兄也搬到府裏來住,裴瑩只走了十幾步路,兩條野狗便從她面前一竄而過,鑽進灌木叢中低嗥撕咬。   裴明耀十分沒面子,氣得他對管家亂吼一通,裴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隨即轉身向父親的靈堂走去。   裴俊的靈堂還算保持原貌,負責看守靈堂的是裴府的老管家,在他的精心照看下靈堂內外顯得十分整潔。   見小姐來了,老管家連忙上前跪了下來,“草民參見皇后娘娘。”   裴瑩嘆了口氣,連忙將他扶起,“老管家,多謝你替我照顧父親。”   “這是老奴應該的。”   老管家不敢多說,連忙向旁邊退去,裴瑩卻又叫住了他,“老管家,煩勞你替我在靈堂內收拾出一間屋子,我等會兒有用。”   老管家應了一聲,連忙去收拾旁邊的廂房。   裴瑩跨進正堂,正堂裏十分安靜,光線幽暗,正前方的案桌上擺放着父親的牌位,前面有一些供品,兩支長香快燃盡了,香菸嫋嫋繞繞,裴瑩呆呆地望着父親的靈牌,她想起了父親在世的音容笑貌,想起他對自己年少時的萬般疼愛,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一一浮現在她的腦海裏,不知不覺她已經是淚流滿面。   “爹爹,女兒來看您了。”裴瑩慢慢跪下,她再也忍不住低聲飲泣起來。   裴佑和裴明遠也在後面跪下,裴佑沉痛地道:“大哥,弟辜負了你的重託,弟有愧啊!”   裴明遠一言不發,他默默凝視着父親的靈位,臨去安西前,他特地去見了父親一面,一直對他投靠張煥而不滿的父親竟第一次按着他的肩膀,鼓勵他去安西爲國建立功業,可那一別竟成了永別,裴明遠慢慢閉上了眼睛,痛苦和悲哀充滿了他的內心,他伏下身,重重地給父親叩了三個頭,裴明凱和裴明耀也無可奈何地跪下,卻無話可說,這時,靈堂外面有凌亂的腳步聲響起,裴伽等數十名族人已經急急趕來了。   裴瑩忽然擦乾了眼淚,她站起來對衆人道:“請大家都到廂房去,我有話要說!”   說完,她扭頭便向廂房走去,衆人跟着她一齊進了房間,廂房已經收拾出來,十分寬大亮敞,細心地老管家還按順序放了幾十個坐墊,他特地給主位上放了一個簇新的軟墊。   裴瑩沒有謙讓,她直接在主墊上坐下,對衆人一擺手道:“各位族人,請坐!”   房間裏一共來了三十幾名族人,大多是‘人’字輩,也就是和裴佑一輩,也有七八名‘明’字輩的子弟,雖然裴瑩是女兒,按理是不能主持族會,甚至連參加族會的資格都沒有,但她是大唐皇后,身份尊崇,故沒有一個人敢多言。   衆人也猜到了今天裴瑩回府省親的真正目的,大家都心事重重地坐了下來,房間裏十分安靜,只偶然有咳嗽之聲。   沉默了片刻,裴瑩終於緩緩道:“在座的都是裴家在京的重要人物,都是聰明人,想必大家都猜到了我召開這次族會的用意,不錯,我今天就是爲了解決裴家家主之事而來。”   裴瑩開誠佈公地說出了自己的用意,她向衆人慢慢掃了一眼,有的人喜形於色、有的人目光憂慮、有的人卻不以爲然,裴瑩見裴伽暗中給裴明耀做了一個手勢,她暗暗冷笑一聲又道:“河東張家、山東崔家的前車不遠,天下人皆知,可我們裴家之人卻偏偏看不見,非要重蹈覆轍,如果老家主沒有遺命,衆人爭搶家主之位尚可以理解,可老家主明明已有遺命,你們卻不肯承認,難道非要這樣耗下去致使裴家分裂,你們才肯善罷甘休嗎?”   裴瑩的話擲地有聲,說得衆人皆啞口無言,房間裏的氣氛變得異常凝重,可以清晰地聽見沉重的呼吸聲,這時,裴伽站起來道:“請娘娘聽我一言,我們並非是不遵從老家主的意願,我們是憤不過裴佑擅自出賣裴家的利益,使我們裴家損失慘重,僅僅只得到一萬頃土地,而崔家卻得到十萬頃土地……”   他話沒有說完,裴瑩便打斷了他的發言,“崔家已經交出了九萬頃土地,難道四叔不知嗎?再者一萬頃土地已是按親王的永業田標準給與,朝廷對我們裴家已經很寬容,一萬頃地可以養活多少百姓,四叔算過沒有,我們裴家又有多少人,難道一萬頃土地還不夠享用嗎?”   “四叔的意思不是說一萬頃不夠。”站起來替裴伽辯護的是裴明耀,他冷冷瞥了裴佑一眼道:“四叔的意思是裴佑擅自出賣裴家利益,而沒有跟族人商量,他是錯在‘擅自’上。”   “你住口!”裴明遠憤怒地站了起來,逼視着他道:“二叔的名字是你可以亂叫的嗎?二叔放棄土地和軍隊是爲了我們裴家的利益,試問,在那種情況下二叔還有選擇嗎?大家看看楚家的下場便知,就算二叔沒有和大家商量,但老家主已經把處事之權交給了他,他完全可以自己決定。”   “可是我們卻沒有看見父親把什麼處事之權交給二叔。”裴明凱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腔,雖然他和裴明耀水火不容,但在反對裴明遠爲家主一事上他卻和裴明耀的利益一致。   房間裏頓時七嘴八舌、嚷成一團,另一個老資格的族人裴攸高聲道:“我認爲應立嫡長子繼承家主,我支持明凱。”   “我支持二叔!”   ……   “好了,你們都不要爭了。”裴瑩止住了衆人的爭論,她站起來嚴肅地說道:“已經爭了幾個月都沒有結論,再爭下去裴家早晚會被拖死,今天我既然返家,這件事就由我來下一個結論。”   說到這,她取出父親的遺命,在衆人面前一舉,斷然道:“既然老家主已有遺命,命五哥明遠爲家主繼承人,那按照我裴家族規,應遵循老家主的遺命,所以裴家的新一任家主由裴明遠擔任。”   “皇后娘娘!假如我不同意呢?”裴伽冷冷地斜睨着裴瑩。   這時,裴明耀和裴明凱也站了起來,極爲不滿地盯着自己的妹妹道:“皇后娘娘,假如我們也不同意呢?”   房間裏安靜極了,緊張的氣氛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幾十雙眼睛都在注視着裴瑩,儘管她貴爲皇后,但若反對者衆,家族會議上也一樣不買她的帳。   裴佑連忙站起來擺了擺手打圓場道:“各位!不要這樣,此事可從長計議。”   “不!”裴瑩終於發話了,她面無表情地看着裴伽和兩位兄長,毫不妥協地一字一句道:“此事不容商量,如果不願遵從老家主的遺命,你們可以退出裴家!”   ……   …… 第四百零四章 發現端倪   裴家臨時族會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原本五五開的反對面,由於裴瑩的強硬態度,雖然裴伽和裴明耀兩人拂袖而去,但跟他們走了僅僅只有三人,其餘大部分裴家族人都表示願意服從皇后娘娘的調解。   至於後面怎麼安排家族大會以明確裴明遠的家主之位,那就是裴佑的事情了,裴瑩連晚飯都沒有喫,當晚便回了宮。   張煥照例還在明德殿的御書房批閱奏摺,不過隨着他對朝務的熟悉,他批閱奏摺的速度也快了很多,熬夜的時候也越來越少了,尤其是今天上午開了朝會後,相國的機制發生了重大轉變,大唐一下子有了七位相國,這七位相國或許資歷各有不同,但在權力上卻是一樣的,每人可執掌十天的政事筆,也就是行使相國的主要權力,除一些重大事情要共同協商外,一些平時的朝務小事就是由執政事筆的相國直接處置了。   所以從今天下午起,給張煥的奏摺明顯地少了,只有五十六份,這都是比較重要且需要下敕的奏摺,也就是需要皇帝的聖旨。   而敕令已經由中書舍人擬好,就附在摺子的後面,若張煥無異議,可直接用硃筆在敕令上寫一個‘敕’字,然後再交門下省複議,如果門下省不同意打回來,張煥這個‘敕’字也就白寫了。   相反,如果張煥覺得相國的意見不能接受,那他就可以召開廷議,將衆相國和主要的負責人召來開會磋商,如果他一意孤行堅持自己的看法,衆臣苦諫不通,最後也只能接受他的意見,或者張煥罷相換人,但這種情況也並不多見,畢竟最後會找到一個妥協的方案。   事實上,這種制度並不是張煥的首創,他其實是恢復了初唐以來的正常流程,中國漢唐的政治常態從來就不是帝王決定一切,它有一套很完善的權力制衡體系,很多時候皇帝的硃筆還比不上‘中書門下之印’,如果沒有加蓋中書門下之印,而由皇帝直接發出的聖旨,事實上是違法的,下面執行機構可以不予承認。   這就是相權制衡皇權,也就是中國式的民主,雖然也有很多漏洞,一些權力慾望大的皇帝會千方百計攬權,比如中唐后皇帝讓宦官掌權,形成了對抗朝臣的北衙,從而出現唐末的宦官之禍,而且在制度上也有通融之處,比如允許皇帝設翰林,由翰林直接發一些詔書,諸如拜將設相、冊封太子皇后等等,但這些都不是常態,三省六部制的本身就是限制皇權,唐中宗擅自草擬詔書,他甚至不敢將裝詔書的袋子封正,也不敢用皇帝的硃筆寫‘敕’字,而改用墨筆批覆,由此可見他的心虛,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斜封墨敕’,或許‘崖山後無中國’指的就是一種政治制度和人文精神的徹底破壞,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明清的帝王獨裁併不能完全代表中國的歷史。   話題有點扯遠了,先拉回來,張煥今天的心情着實不錯,今天他的許多重大方針都得到了實現,他大朝提出設立的土地田畝監在下午時被相國們所接受,除了盧杞反對外,其他相國最後都同意了,當然這和他恢復初唐的多相制有關,相國們認爲這是一種利益交換,以多相制換取土地田畝監掌租庸。   他隨手取過一本奏摺,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奏摺內容是張延賞提出發行寶鈔,以彌補銅錢的不足,他的理由是左藏黃金儲備已達百萬兩,還有八百萬兩的白銀,可以以此爲抵押,向全國發行一千萬貫的紙鈔,事實上這是他張煥的主張,他急於在江淮擴大商業規模,但苦於貨幣的不足以及銅錢流通的不便,所以張煥便指示裴佑,朝廷應儲備金銀,而張延賞在此時提出發行寶鈔,這其實就是揣摩他張煥的心思而特地上的奏摺。   看到最後,他見到了第一任執政事筆相國韓滉的批示,‘制度不符’,竟批了一個‘否’字,也就是說,他的發行寶鈔的想法被相國們否決了,張煥一下子愣住了,他慢慢坐直身子,眉頭皺成一團,以前發行寶鈔不行他是可以理解,因爲沒有足夠的金銀儲備,爲此他刻意加強了金銀的積累,現在僅黃金就價值一千萬貫以上,如何不能發行?而且韓滉也只批了一個‘制度不符’,以前從未發行寶鈔,何談制度,張煥沉思了一下,便將這本奏摺扣下了,他要尋找一個機會開廷議和相國們再好好磋商一番。   這時,宦官安忠順輕手輕腳從外面走進,欲言又止,“有什麼事?”張煥瞥了他一眼。   “陛下,崔閣老派人送來一封信。”安忠順將一封信放在張煥的案上。   “崔圓?”張煥微微一怔,崔圓送信給他做什麼?他略一沉思,忽然想起早晨崔寓所言,他立刻拆了開了信,信是崔圓親筆所寫,只有寥寥數語,信中崔圓告訴他上次的張府刺殺案極可能是大國的陰謀,已經有點眉目,但崔家力量單薄,希望張煥能支援人手查清此事。   如果是別人這樣寫,張煥或許會想到這是推脫之詞,但崔圓的話張煥卻深信不疑,既然他說有此事它國嫌疑,那此事不是吐蕃就是回紇所爲,事實上,崔寓早晨用崔家列祖列宗的名譽發誓時,張煥便知道這件事不是崔家所爲,但崔圓所指出是大國所爲,事情就嚴重得讓他有些喫驚了,如果真是回紇或者吐蕃所爲,這就意味着國家之間的暗戰開始了。   張煥幾乎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一紙手諭,連同崔圓的信一起交給安忠順道:“你現在就出宮一趟,將它給杜梅,讓他立刻去找崔閣老。”   安忠順不敢怠慢,接過信便匆匆地出宮去了,張煥輕輕地揉搓着太陽穴,自己自即位以來,只一心考慮國內之事,卻將吐蕃和回紇給忘了,可它們卻沒有忘記自己,內憂必生外患,當真是說得一點也不錯啊!   看來監察室必須要擴員對外了,他忽然想到了李翻雲,自己將她放走,是不是有些失策呢?   ……   鳳翔府,崔連星正站在一座山頭上打手簾眺望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天還沒有亮,但東天已經翻起了魚肚白,一片灰白色的霧靄籠罩着這個不足三十戶人家的小村莊,陳屠戶的女兒就嫁在這裏,同樣,他的兒子也藏身在這座小村莊中,崔連星抵達這裏已有兩個時辰,在此之前,他已經派人前來埋伏。   在前天捕獲了陳屠戶後,崔連星對行賄他的十錠黃金髮生了濃厚的興趣,黃金打造得光滑完整,外形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它們是成批鑄造,而且他在其中四塊金錠背後各發現了一組奇怪的符號,按大唐律法規定民間不得私鑄金銀,崔連星立刻將金錠送到負責鑄造金銀的少府監鑑定,一名工匠告訴它,這種金錠是波斯鑄造,以前也曾有少量流到中原,但極少使用,更從來沒有見過在背後鑄造符號,而且這些符號是天竺人的計數符號(即現在的阿拉伯數字),另外從金錠的鑄造程度來看,不會超過三年,從金錠這個的細節的發現,崔連星又聯想到了陳屠戶的供詞,他立刻意識到了此事背後極可能隱藏着一個重大的陰謀,當天他便稟報了崔圓,並親自趕往鳳翔。   此刻在山頭這片密林裏除了崔連星外,還有一百多名武藝高強的好手,他們都身着黑衣、目光冷肅,這一百多人都是監察室的密探,被臨時派給崔連星以協助他的行動,看得出這些黑衣人都是軍人出身,雖然崔連星沒有任何官方身份,但他們卻絕對服從他的指揮,沒有半句廢話,和崔連星配合得十分默契,彷彿他們就是一類人,他們雷厲風行的作風和嚴明的紀律竟使崔連星也生出了想加入這個組織的念頭。   忽然,連着有三隻黑鷹從小村莊裏騰空而起,山林所有人的眼中都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興奮,目標來了!衆人的肌肉開始繃緊,手不由自主地摁向刀把,山林裏頓時瀰漫起了一股凌厲的殺氣,百餘人就彷彿一羣發現了獵物的豹子,在等待着最佳的時機。   崔連星臉色平靜如水,目光冷漠地望着村莊,沒有半點急態,他知道不會打草驚蛇,因爲他到現在也沒有通知陳屠戶的女兒一家,也就是說,陳屠戶的女兒和兒子壓根就不知道危險即將來臨。   一個女人低微的慘叫聲驚破了小村莊的寧靜,瞬間,四個灰衣人從村中疾奔而出,分別逃向三個方向,其中的兩人正向小山頭奔來。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兩名灰衣人即將進入山林。   “動手!”,崔連星冷冷地下達了命令。   …… 第四百零五章 夢月老人   夜幕降臨,在皇城的含光門大街上,數百名羽林軍嚴密地保護着張煥的龍輦疾速前行,在隊伍的後面跟着杜梅和幾個監察室的官員,監察室的正式衙門在大明宮御史臺內,但在皇城也一處分支,位於大司農寺草場內,準確地說,這其實是監察室的祕密監獄,但對外掛的牌子卻是羽林軍騎射訓練營。   一行人沒有停留,直接駛進了司農寺草場內,所謂草場並不是養馬的牧場,而是堆積草料之地,數十個巨大的倉庫依次排列,裏面堆滿了乾草。   其中最邊上的一座倉庫已經騰空,倉庫前站住數十名守衛,正警惕地注視着周圍的情況,隨着數百羽林軍護衛着皇上到來,倉庫的門開了,走出十幾人前來迎接。   龍輦慢慢停下,張煥從車中走出,衆人一起躬身施禮,“臣等參見陛下!”   他們都是監察寺的高官和掌管暗探的一些將領。張煥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最後落在了站在後面的崔連星身上,他沒有官職,僅有一個最低微的羽騎尉勳官,勳官是朝廷給予普通的平民的榮譽稱號,就象今天的三八紅旗手、勞動模範之類,沒有實質意義,所以以他身份低微,不敢站在前面。   張煥慢慢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問道:“你就是負責此案的崔連星嗎?”   他已經從杜梅的口中知道破此案的詳細經過,對於崔連星竟只用一天時間便查出了眉目,他也爲之驚歎不已,這是一個極爲難得的人才。   崔連星站在大唐皇帝面前,依然保持着他一貫的沉靜穩重,他立刻深施一禮,“草民正是崔連星。”   張煥點了點頭,這是一個崔家的庶子,從他身上,張煥彷彿看到了當年自己的一絲影子,“那你可願意加入朕的監察室?”   “草民願意!”崔連星乾淨利落地答道。   “乾脆!”張煥讚賞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朕準備在監察室中設立國安司,暫不對外公佈,這首任侍御史便由你來擔任,直接向杜中丞負責。”   崔連星立刻單膝跪下,昂聲答道:“臣願爲陛下效死命。”   張煥笑了笑,又回頭對衆人道:“好了,大家去看看回紇人的武士吧!”   ……   這座倉庫從外面看和其他草料庫沒有什麼區別,但進了裏面卻完全不同,首先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牆壁,刺眼的白,牆上只有一扇僅容一人通過的小門,進了小門,監獄的感覺便迎面撲來,手臂粗的鐵柵欄、數百間狹窄低矮的小房間、來回巡視的士兵,構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世界。   這所監獄最早是爲了關押李俅登基事件中的各家子弟而臨時修建,女的則關進了掖庭宮,原本準備悉數發配安西戍邊,但在裴佑和崔寓等人的求情下,張煥總算鬆了尺度,最後借全國大赦的機會放了他們,並返還了俸祿內的財產和永業田。   此刻,牢房裏暫時還沒有什麼犯人,只有最盡頭的一間牢房前站着五六名士兵,警惕地注視着牢房裏的情景。   張煥在大羣官員和士兵的簇擁下來到了牢房前,牢房前面是鐵柵欄,可以很清晰的看見裏面的情況,只見一人被四肢分開綁在木樁上,很明顯已經動過刑,他氣息奄奄地耷拉着頭,旁邊還站着一個士兵,時刻留意他的情況。   這時兩個被崔連星活捉的回紇武士之一,其中一人在半路上自殺了,只剩下這一個,在嚴刑逼供下,他終於承認自己是回紇軍隊中的一名百夫長,以回紇賣馬人的身份被派到大唐,和他一起來的人一共二十幾人,都住在西市的一個客棧中,至於他的首領是誰、怎麼聯繫,他就統統不知道了。   張煥揹着手默默地望着這個來自回紇軍方的探子,這就是鐵的證據,原以爲回紇西進的國策建立後,大唐與回紇將不再有利益衝突,如果回紇是想來偷盜大唐的軍器機密,這也罷了,偏偏要殺自己的孩子以挑起大唐的內亂,這就說明他們侵略大唐的野心未滅,回紇人崇拜狼,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狼性。   張煥又忽然想起了裴明遠說過的一件事,他回國時曾在撒馬爾罕得知大食使者前往回紇,張煥心中不由起了一團疑雲,“難道大食與回紇真要達成對付唐的某種協議嗎?”   想到這,他立刻喝令道:“把他的頭拉起來!”   旁邊的士兵立即揪住回紇武士的頭髮,一把將他的頭拉起來,這是一個典型的突厥人臉孔:寬大的臉膛、細小的眼睛、短塌的鼻子,而且沒有脖子,頭顱斗大。   “他懂漢話嗎?”張煥問旁邊的校尉道。   “回稟陛下,他精通漢話,無須通譯。”   或許是聽見了‘陛下’兩個字,一直氣息奄奄的回紇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喫驚地瞪着張煥,忽然,他大叫起來,“我認識你!就是你燒了我們的翰耳朵八里。”   他尚未說完,旁邊的士兵便狠狠一拳砸在他肚子上,他的渾身一陣痙攣,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張煥冷笑一聲道:“你的記憶倒很好,不錯!當年燒你們翰耳朵八里之人就是朕,但朕已經很寬容了,去年在安西饒了你們可汗一命,他非但不知感恩,還要派你們來大唐破壞,一個忘恩負義的之人,虧他還自詡草原上的雄鷹,他配嗎?”   回紇人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他低聲怒吼道:“不許你侮辱我們可汗,此事和他無關!”   “是嗎?”張煥淡淡一笑道:“那和誰有關?”   回紇人自覺說露了嘴,他惡狠狠瞪了張煥一眼,扭過頭一言不發。   “這些,他交代過嗎?”張煥有些不悅地望着杜梅,杜梅給他的報告中沒有這個內容,杜梅額上已見了汗,他立刻低聲道:“是屬下失誤,請陛下責罰。”   “他嚼舌了!”杜梅的話音剛落,牢門前的幾名士兵忽然叫嚷起來,只見牢房裏的那名士兵在拼命掰開回紇人的嘴,但是已經晚了,一道血水從回紇人嘴角流了出來,他面若金紙,眼看已經不行了,張煥重重地哼了一聲,回頭對崔連星道:“從現在開始,此事就由你全權負責,直接向朕彙報!”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   夜色中,平康坊那條深巷的小院裏,數十人正在緊張地忙碌着,沒有人說話,院子裏已經堆滿了箱子,幾名壯漢正扛着箱子向門外走去,門外已經停好了三四輛馬車,幾名車伕正緊張地堆放箱子。   圖蘭公主臉色陰沉地站在一棵槐樹下,她沒想到這麼快就出現了問題,兩個手下被抓走了,雖然他們只是最底層的成員,並不知道整個情報網的結構,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它卻是一記警鐘,重重地在她耳畔敲響了,這意味着對方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存在,已經摸到了一點端倪。   長安是個國際性大都市,突厥人、波斯人、日本人、新羅人比比皆是,來自西域各國的胡人少說也有十幾萬人,有的是商人,有的就長居於此。   所以圖蘭公主這羣突厥人根本就不會引人注目,他們公開的身份是來自西域的商人,做綢緞貿易,在東市市署登了記,並繳納稅款,而且他們所帶的武器是大唐允許攜帶,諸如劍、弓箭等等,所以只要他們偃旗息鼓,也不會有人查到他們頭上。   但圖蘭公主卻是個十分謹慎之人,只要有一點點查到他們的可能,她就必須搬走,她決定暫時離開長安一段時間。   箱子裏裝的都是蜀錦和吳綾,這是他們採辦的貨物,他們準備西去龜茲,將這批貨物出手後再回來,這樣一去一來至少要三個月時間,那時此事就應該淡化了。   “大夥兒快一點,還有一個時辰就要關城門了。”圖蘭看了看月色,開始催促衆人。   忽然,門口那邊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五六名正在搬箱子的屬下都紛紛伏地跪倒,圖蘭喫了一驚,她剛要前去查看,卻見從門外走進來十幾人,其中一人是她的大師兄布特魯,他畢恭畢敬地引着一人進來,這是一個十分神祕的人,雖然十幾人簇擁着他,卻讓人感到他只是一道黑影,一件黑袍從頭到腳罩着他,一直拖到地上,黑麪巾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見他身子,也看不見他的臉,就彷彿一塊長長的黑色裹屍布直立在那裏,只有當他慢慢轉過頭時,纔會看見一雙閃着可怕亮光的眼睛:這就是回紇的國師夢月老人,他不僅擁有崇高的摩尼教身份,回紇忠貞可汗更是冊封他爲騰格里之子,騰格里突厥人心中最偉大的神,傳說擁有毀滅天地的力量。   圖蘭也激動的跪了下來,親吻着他的長袍,喃喃低語道:“圖蘭恭迎恩師駕臨。”   “圖蘭,你似乎處境不利啊!”雖然夢月老人有着死神般的外表,但他的聲音卻異常輕柔動聽,讓人聯想到月桂枝上夜鶯的歌唱。   “恩師,徒兒有兩個屬下被唐人抓走,徒兒很是憂心。”   “我們進屋去說。”夢月老人聲音雖然動聽,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慢慢走進了屋內,將面巾摘了下來,露出了一張異常白皙的臉龐,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高貴氣質,從外表看來他不過四十餘歲,可一雙眼睛裏卻充滿了與他外表不相配的滄桑。   事實上,夢月老人已經七十歲了,他的名字叫蘇爾曼,是薩珊王朝末代皇帝伊嗣埃三世的後裔,也是摩尼教中的三元老之一。   在忠貞可汗與拓跋千里最後爭奪翰耳朵八里的戰爭中,忠貞可汗一敗再敗,形勢已岌岌可危,正是蘇爾曼在月夜下登高一呼,號召摩尼教衆爲忠貞可汗而戰,拓跋千里軍中數萬教衆響應反戈,一舉扭轉了局勢,事後,又是他勸忠貞可汗勿追拓跋千里,將禍水引向東方。   圖蘭也跟着進了房間,她再次跪下道:“徒兒遇到了困境,請師傅指點迷津。”   “你知道你所犯的錯誤嗎?”蘇爾曼慢慢回過頭注視着自己最心愛的徒弟,目光柔和,沒有半點責怪之意,“你心慈手軟,應該在行動前將內應的家人先殺掉,這是你的第一個錯誤。”   圖蘭垂下了頭,低聲道:“徒兒知錯!”   蘇爾曼點了點頭又道:“你的第二個錯誤是低估了大唐人的智慧,你不該用大食剛剛鑄成的黃金行賄那個內應,它早晚會使唐人找到你的頭上。”   圖蘭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她在購蜀錦和吳綾時用的也是同樣的黃金,是她疏忽了,她十分羞慚地道:“徒兒無能,請恩師責罰。”   “我不會責罰你,但是我也不會讓你再做第二件事,我要親自來完成它。”蘇爾曼揹着手慢慢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一輪皎潔的明月,銀色的月光將他的臉映照得更加神祕,他象在對圖蘭公主說,又象是喃喃自語:“巴格達人已經和可汗達成了東方協議,他們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得到那最可怕的大唐雷。”   …… 第四百零六章 寶鈔之爭   天尚沒有亮,數千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忽然出現在平康坊的街頭,他們封鎖坊門、巡查街道、盤查路人,將許多想趁天不亮溜回家的嫖客又嚇回了青樓,整個平康坊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一身戎裝的崔連星率領着數百精銳的軍人疾步前行,平康坊的一名地保引領着他們來到一條深巷。   “將軍,你說的購買綢緞的突厥商人就住在這裏面。”地保有些膽怯地指了指深巷。   崔連星一揮手,一隊手執鋼弩的士兵立刻翻上牆頭,順着牆頭快速潛行,在離小院還有十步時停了下來。   另有兩百餘士兵執巨盾橫刀,緩步前行,行至大門前停下,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崔連星望着死氣沉沉的大門,他心中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他昨晚在東市一連盤查了三家櫃坊,終於發現了那種一模一樣的金錠,查到這是一家蜀錦綢緞行所寄存,他緊接着又找到了綢緞行的掌櫃,得知這是一支突厥人商隊所支付的貨款,東主是一個年輕的突厥女子,他再次返回東市,找到市署署正,終於從市署的繳稅登記簿中找到了這支商隊住在平康坊,這時已是四更時分了,憑着張煥給他的金牌,他最終得到了軍隊的支持。   “上!”崔連星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砰!’地一聲巨響,軍士一腳將門踢開,數百名士兵一起湧進衝進了圖蘭的院子,院子裏堆滿了大小箱子,大多敞開,裏面皆是所買的蜀錦吳綾,現場一片雜亂,已經人去屋空。   崔連星大步走進了小院,沉靜的眼中終於忍不住閃過了一絲遺憾,只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他仔細地在屋內院中尋找線索,但最後還是一無所獲,對方是一個極爲狡猾的敵人,他所丟棄的東西沒有任何線索,而可能留下線索的東西卻一樣也沒有納下。   崔連星沉吟片刻,他忽然命令手下道:“馬上去找畫師,圖影全城緝拿,提供線索者賞五千貫,隱匿者以叛國罪論處!”   ……   長安城立刻沸騰起來,一隊隊士兵在大街上巡邏,準備隨時接收線索搜查,而城內的突厥人卻人人自危,他們的房東、鄰居紛紛將他們舉報,不停有士兵衝進各大客棧、酒樓搜查,整個長安城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大明宮紫宸殿內也一樣嚴肅緊張,這裏在舉行張煥即位後的第一場廷議,廷議是處理權力僵持的一種方式,當張煥對相國的重大決定有異議時,他不會硃批敕令,沒有皇帝的硃批,相國也不能擅自決定重大事件,在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大家坐下面對面的談,把事情講清楚。   今天的廷議便是發行紙幣問題,應該說這是張煥考慮已久之事,唐朝的貨幣是銅錢和絹,前者份量太重、攜帶不便,而後者更是難以保存、流通性不強,早在隴右時就不斷有商人向張煥建議以金銀幣補充銅錢,方案雖好,但終因金銀的產量太小而未被採納。   在他即位後不久,鹽鐵監令楊炎便向他提出了一個重大的稅賦改革方案,改丁戶納稅爲按田畝、財產多寡納稅,並實行貨幣納稅,改按田畝納稅可以有效制衡土地兼併,但因影響太大,張煥在皇位沒坐穩之前認爲實施的時機還不成熟。   而實行貨幣納稅阻力就小得多,最直接的好處就是在不增加百姓負擔的同時,大幅度提高稅收,簡單地說,就是可以大量減少糧食黴爛以及運輸途中的損耗,而且可以避免實物徵稅過程中的徇私舞弊,比如某地收了一百石糧稅,可最後運抵京城只剩下三四十石,當然,糧食減少的名目繁多,路途損耗、儲藏黴爛等等,十分光面堂皇,但實際上卻肥了一大批地方各級官吏。   但實行貨幣納稅卻有一個問題,就是銅錢不足,由於銅料限制,大唐每年的鑄幣量是二百五十萬貫左右,十年前僅僅是勉強夠流通用,但隨着物價上漲,尤其是米價的上漲,一貫錢還不足買三鬥米,嚴重時鬥米千錢,銅錢明顯背離了價值,這樣許多商人和大戶人家都大量儲存銅錢,使得市面上的銅錢越來越少,很多地方都退回到了以物易物的原始狀態,這種情況下,如果再推行以貨幣納稅,那錢貴物賤的嚴重局面必然會產生,將極大傷害農民的利益,所以貨幣問題就成了所有改革的瓶頸,而尋找新貨幣就成了當務之急。   這就是張煥急於推行紙幣的深層原因,他認爲並不複雜,其實就是將飛票小額化、定額化,改名爲寶鈔,爲此,他大量積存金銀,以作爲發行寶鈔的信用抵押,但沒想到在張延賞剛提出發行寶鈔的建議便被相國們斷然拒絕,讓張煥的心裏怎麼能平衡?   參加廷議的官員除了兵部尚書元載在河北處理契丹人之事尚未歸外,其餘六位相國皆出席了廷議,除此之外,還有與財政租稅相關的部寺負責人,新任戶部侍郎劉晏、太府寺卿張延賞、少府監令郭全、鹽鐵監令楊炎、新成立的土地田畝監令裴明遠等等十幾人。   “各位愛卿,朕之所以召開這次廷議,是緣於前兩天太府寺卿張延賞的一道奏摺,關於發行紙幣一事,這個奏摺已經被韓相國所否,理由竟是於制度不符,但朕以爲這個否定的原因是否輕率?朕不敢苟同,此事事關重大,所以朕召集這次廷議重新探討此事。”   說罷,張煥取出張延賞的奏摺遞給了身旁的宦官,宦官又交還相國,請各位傳遞瀏覽,事實上,張煥在昨天便已照會過各個參會的大臣,大家心中都有數,廷議是在偏殿舉行,地方不大,衆人分兩排相向而坐,坐在右首第一位的便是韓滉,他是相制改革後的第一任執政事筆,從他的本意上說,他是極力贊成發展工商業,也是楊炎稅制改革的主要支持者,但他卻堅決反對發行紙幣,他認爲這是貽害子孫的魔鬼,閘門在他手中一開,或許就會埋下大唐的滅亡之根,因此他堅決否定了張延賞的建議,但他也知道這其實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他在奏摺上只批了於制度不符,但沒想到這竟成了皇上揪住不放的把柄,他很清楚今天開廷議的目的,這恐怕就會成爲君相的第一次衝突。   韓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步站了出來,他張煥深施一禮道:“陛下,否定張使君奏摺的是臣,但臣絕不是輕率而爲,事實上,張使君在寫這本奏摺前已經問過臣爲何陛下要蓄積金銀,臣告訴他,這是皇上有發行紙幣的念頭,臣也告訴他發行紙幣的種種弊端,他當場表示願與臣一起反對陛下的紙幣念頭,但臣卻沒想到僅僅隔了兩天,他就上書要求發行紙幣,如此前後判若兩人,着實讓臣疑惑不解。”   韓滉之言頓時引起了一片譁然,他的意思很明顯,張延賞的奏摺是爲討好聖意而上,而發行紙幣的真正作俑者就是皇上本人,雖然這能爲阻止今天廷議的通過搶得先機,但韓滉也會由此惹怒皇上,衆人不由都爲他捏了一把汗。   果然,張煥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這件事他不想出面,昨天他派宦官已經暗示過張延賞,今天將由張延賞來挑主樑力促此事,但韓滉卻看破他的企圖,一上來便釜底抽薪,打亂了他的部署。   “那韓相國就說說看,這裏面有哪些弊端?”張煥冷冷地說道。   “陛下,臣先問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如果朝廷發行紙幣,那陛下怎麼防止假紙幣的出現?”   “有膽敢造假紙幣者,將滿門抄斬,參與印製假紙幣者也連同死罪,朕會以最嚴峻的律法來威懾造假者。”   韓滉搖了搖頭又道:“嚴刑峻法或許有效,但那隻能威懾對升斗小民,如果是大食、回紇等國印製大唐的紙幣來套購瓷器、綢緞等物呢?甚至他們根本什麼都不買,陛下發行一千萬貫,他們也同樣發行兩千萬貫投到我大唐來,屆時陛下又如何應對這種局面?”   “那朕就責令將作監研製新的印製手段,讓他國無法仿製。”   “陛下,豈不聞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嗎?”   韓滉見張煥一意孤行,他不由長嘆了一口氣道:“臣反對印製紙幣其實並不僅僅是擔心被人仿冒,也不是擔心百姓不接受,畢竟新事物的出現和推廣都有一個適應過程,朝廷也可以用強制的手段來推行紙幣,也正如陛下所言,發明新的技術來防止假紙幣,臣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擔心將來,一旦陛下開了這個先例,那以後又如何控制它?”   原本讓張延賞來出面打擂臺,結果竟被韓滉逼得赤膊上陣,丟了面子的張煥心中極爲惱火,在韓滉的步步緊逼下,他幾次要發火都強忍住了,他擺了擺手,極爲不耐煩地道:“朕難道不知發行紙幣的風險嗎?朕大量儲積金銀是做什麼,不就是準備用金銀儲備來做擔保嗎?如果發行紙幣不行,那飛票爲何又能用起來?”   張煥的聲音一步步提高了,他最後逼視着韓滉道:“韓相國,朕登基已經一個月了,對相國們的意見朕都是充分尊重,可你既然知道發行紙幣是朕的想法,那你爲什麼就不能尊重朕一次呢?”   韓滉脖子一硬,亦毫不退讓道:“臣反對印製紙鈔是爲天下百姓着想,這和尊重陛下與否沒有關係,陛下或許能考慮用金銀作擔保,但千百年後陛下的子孫們若沒有金銀而濫發紙幣,以致紙幣氾濫、貽害無窮,陛下能爲今天開這個先河負責任嗎?”   “你莫非是說朕發紙幣的想法是不負責任嗎?”張煥森然地盯着韓滉,眼中閃過了一道殺機。   “是!臣就是這個意思。”韓滉毫不畏懼地昂着頭,鐵骨錚錚。   紫宸殿中一片寂靜,氣氛緊張到了極點,衆人都注視着張煥,唯恐他一拍御案,就此殺了韓滉,張煥的眼神也急劇變化,一時難以下臺,這時,禮部尚書盧杞卻陰陰地冷笑一聲道:“韓尚書,你以千百年後未知的事情來反對陛下也就罷了,但你卻不守君臣之禮,悍然以下犯上,你眼裏還有陛下嗎?”   ‘刷!’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盧杞的身上,驚訝、不解、輕蔑、憤怒,盧杞在此時落井下石,抽掉了皇上的臺階,分明是要置韓滉於死地。   韓滉慢慢摘掉了頭上的烏紗帽和腰間的紫金魚袋,緩緩道:“陛下,發行紙幣一事恕臣不能答應,若陛下一意孤行,臣請辭相國,任陛下處置。”   坐在下首的崔寓也站了起來,他同樣摘下了烏紗帽和紫金魚袋,昂聲道:“即使中書省和陛下通過了發行紙幣,臣的門下省也一樣駁回,臣也請辭門下侍郎,回鄉種田。”   這時,張煥已經慢慢冷靜下來,韓滉的強硬也終於讓他意識到自己在這件事上有些急於求成了,他瞥了盧杞一眼,便微微嘆了一口氣對韓滉道:“這件事或許是朕有失考慮,朕向你致歉,還有崔侍郎,朕也不同意你的請辭,請收回吧!”   “陛下!”韓滉無比激動的跪了下來,他想說什麼,卻又萬語千言不知該怎麼表達,半晌,他才哽咽道:“陛下之恩,臣銘刻於心。”   “韓愛卿不必客氣,你是爲國事堅持,朕豈會真的怪罪於你。”   張煥意興蕭瑟地擺了擺手,準備要結束廷議了,忽然,大殿的後面有人道:“陛下,臣有一個兩全的方案!”   大殿裏所有人的眼睛都向後看去,只見最後的末位上站起一人,卻是新任的土地田畝監令裴明遠,他在出席這次廷議的朝臣中資歷最淺,故只能坐在最後,他慢慢走到前面,向張煥深施一禮,“陛下,臣建議用銀幣來替代陛下紙幣方案。”   他剛說完,旁邊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韓滉暗暗嘆了一口氣,但還是感激地對他笑了笑道:“明遠可能不知,我大唐白銀的儲量和產量都實在有限,數量不足,難以流通成爲錢幣。”   但張煥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他猛地想起裴明遠對他說過的一件事,連忙道:“衆愛卿先不要急着下結論,聽明遠說下去。”   裴明遠微微一笑,便對衆人道:“我從大食返回時,聽碎葉都督曹漢臣說過一件事,數年前葛邏祿人曾經在碎葉以南緊靠蔥嶺的烏滸河流域發現了一個巨大的銀礦帶,但葛邏祿人卻不會開採煉礦,而且不僅是在烏滸河流域,在碎葉河附近也有不少銀礦和金礦,曹都督已開始命數萬大食戰俘在碎葉附近小規模開採銀礦,臣路過碎葉時曹都督已經煉製了三十萬兩銀,只是路途遙遠,運到長安不便。”   裴明遠的話在大殿裏激起了極大的反響,大唐內地金銀不足,但並不等於別的地方就沒有,尤其是蔥嶺以西自古就盛產黃金,大殿裏僅僅寥寥十幾人,但議論聲卻雜亂成一片,尤其是鹽鐵監令楊炎格外激動,如果錢幣問題能解決,那他稅制改革的第一步就能推行下去,不等他出列表示支持,更加性急的韓滉卻已經搶先一步對張煥施禮道:“陛下,臣請少府監立即派人赴碎葉勘察礦藏。”   “臣反對!”盧杞尖細的聲音猶如一盆冷水,將整個大殿內的熱切一下子撲滅了,大殿裏陡然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盧愛卿爲何要反對此事?”張煥面無表情地問道,剛纔盧杞對韓滉落井下石的一幕讓張煥有點警惕起來,自己的幾個重臣之間原來也藏有很深的矛盾。   “臣並不是反對金銀同列錢幣,臣是反對取西域之銀,不僅是路途遙遠,將西域之銀運到中原需要極大的人力物力,而且我大唐在蔥嶺以西僅碎葉一塊飛地,其餘土地還實際控制在大食人手中,開發碎葉和烏滸河之銀,又該如何應對大食可能的攔截?一旦衝突事起,必然給大食開戰的理由,現在我大唐剛剛由亂入治,正是該韜光養晦之時,與大食的戰爭又豈是我們能承受得起?”   “盧尚書爲何要這般沒有骨氣。”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佑走了出來,他輕蔑地瞥了一眼盧杞道:“昔太宗皇帝即位,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太宗皇帝尚能北戰突厥、西取安西,使我大唐再無邊患之憂,現我大唐雖是由亂入治,但也不能聞噎廢食,不思進取,蔥嶺以西曆來都是我大唐的領土,我們怎能以韜光養晦爲藉口,眼睜睜地看大食徹底佔領蔥嶺以西,況且金銀乃是一國的戰略物資,事關我大唐強盛,爲此,我們更不能守着金山銀山而無買米之錢。”   說罷,裴佑轉身向張煥奏道:“陛下,臣等認爲此事事關重大,應提升爲整個大唐的戰略高度,碎葉的地位也要提高,同時要加派重兵駐防。”   張煥點了點頭,“裴愛卿所言深合朕意,大食並不會因我們韜光養晦就放過我們,該打的仗,我們就得迎頭而上。”   他見盧杞還有反對之意,便一擺手止住了他,這一次,張煥用不容商量的語氣斷然道:“此事事關重大,不僅要遇到蔥嶺以西的領土歸屬問題,還有駐軍、勞工、開採、冶煉、運輸等等一系列大事都會涉及,必須要全盤考慮,需要一位德高望重,且能力出衆的人來全權協調此事。”   他的目光一一掃過衆人,最後落在了張破天的身上,他沉聲命道:“刑部張尚書。”   張破天萬萬沒想到皇上會看中自己,他心中一陣發慌,連忙站起來道:“臣在!”   “朕就命你全權負責協調此事,如果此事能成功,朕就答應各位愛卿,徹底放棄紙幣的方案。”   張破天深感肩上責任重大,他毅然躬身答道:“臣決不辜負陛下的重託!”   ……   廷議結束了,衆人各自散去,張煥也回到了御書房,他坐在御案前,出神地注視着案上一枚黃澄澄的開元通寶金幣,這枚金幣是天寶初年鑄造,這一枚金幣可抵一貫銅錢,只因黃金稀少沒有大規模鑄造流通,如果西域的銀礦真能得到大量開採,那麼同樣的一枚銀幣就能價值一百文錢,這樣一來,制約大唐各項改革的瓶頸也就霍然貫通,原本二十年才能達到的目標,或許五年、十年就能完成。   張煥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他的頭枕着手慢慢躺下,出神地望着屋頂,今天的廷議本是討論紙幣發行,卻沒想到竟得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結果,放棄紙幣而採用金銀爲幣,而且不僅僅是改用金銀那麼簡單,取碎葉和烏滸河之銀也就意味着暫停的安西戰略又將重新啓動。   張煥慢慢閉上了眼睛,他彷彿又回到了戰火紛飛的安西之戰。 第四百零七章 碎葉銀礦   在大清池的北方,幾條東南至西北走向的山脈橫亙在蒼茫的天空下,這些山脈延綿千里,蘊藏着極爲豐富自然資源,各種珍稀藥材、千年的木材以及金、銀、銅等儲量巨大礦藏,在這些山脈之間則是數條空曠的谷地走廊,有的荒蕪人煙,乾旱的谷地裏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和荒漠,但有的卻富饒蔥鬱,茂盛的林木彷彿巨大的綠色地毯鋪在山間和谷底,而在同一區域創造這兩種極端地貌的神奇魔法師便是水,水就是這片半乾旱土地上的生命之源。   在這幾條山脈的東南盡頭就是波光浩渺的大清池,而注入大清池的一條分支河流就從西北逶迤而來,正是這條河流在蘊育了一片谷地中的綠色生命,這條河就是碎葉河。   但七月的碎葉河谷日子並不好過,驕陽炙烤着這片半溼潤的土地,峽谷地形使碎葉河谷增添了幾分悶氣,尤其在碎葉河流過的山林和草墊地帶,更讓人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蒸籠,這一天,一支數百人的騎兵隊正沿着碎葉河緩緩地向南行來,這支隊伍是剛剛從回紇返回的大食特使,特使的年紀約四十歲,長着一雙浮腫的眼睛,總像永遠也睡不夠,他是大食哈里發的心腹,名字叫易卜拉欣,這次東使回紇,他不負哈里發的重託,成功調解了葛邏祿人與回紇人的矛盾,葛邏祿人將讓出三成的土地,准許回紇人的勢力西擴至夷播海(今巴爾喀什湖),但葛邏祿人的南面已經被唐軍所佔,所以大食便決定讓葛邏祿人南遷至夷播海以南的伊麗河流域,這裏原來是突騎施人的地盤,正是由於大食人的讓步,大食與回紇達成了東方協議,雙方結成戰略同盟,共同遏制大唐的西擴。   隨着葛邏祿人的南遷,大食與唐衝突的危險也在悄悄地增加,葛邏祿人南遷的地盤就在大清池以北,在這一片遼闊的土地上,大清池流域便是其中最富庶最肥沃的土地,它彷彿就是一顆熠熠閃光的明珠,而且在怛羅斯之戰後,這裏一度被葛邏祿人所控制,可現在唐軍佔領了碎葉城,大清池流域也隨之納入了大唐的勢力範圍,與大唐有着新仇舊恨的葛邏祿人又怎可能望大清池而不得。   阿卜杜拉是從北面的一個山口進入碎葉谷地,碎葉谷地實際上是一條狹長的盆地,最寬處有一百餘里,最窄處也有十幾裏,整條谷地長約七百里,碎葉城就位於谷地的最東面,緊靠大清池,行走了五天,已經快到碎葉城了,易卜拉欣來碎葉城的目的是探望被俘的三萬大食軍,這是新任哈里發哈迪的一塊心病,由於親王阿古什的原因,哈迪撕毀了前任哈里發與大唐使者的協議,但這樣一來,安西之戰中被大唐俘虜的三萬大食士兵也就回國無望了,爲此,哈迪也倍受國內一些勢力的指責,由於哈迪剛剛即位,他的王位還不穩定,埃及的軍隊尚沒有表示對他效忠,爲此,哈迪暫不準備對大唐發動戰爭。   “特使,再向前百里便是碎葉城了,這一帶唐軍的遊哨衆多,我們須倍加小心。”   說話的是葛邏祿王的幼子,叫阿特尼,也就是回紇國師蘇爾曼大徒弟阿特魯的弟弟,他奉命代表葛邏祿人出使大食,感謝大食對葛邏祿人的恩賜,這一帶他十分熟悉,他指着遠方約十里外一塊酷似魚嘴的突出山樑道:“特使,那座山樑叫魚龍嘴,下面便有一座軍事要塞,叫做魚龍堡,我們得向他們說明來意,才能過得去。”   易卜拉欣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微微喘氣道:“好吧!我和他們語言不通,你去替我通報。”   話音剛落,他的護衛們忽然紛紛後退,舉起了長矛和盾牌,緊張地注視着前方,只見在隊伍的前後左右,忽然出現了上千名唐軍,他們手執鋼弩,冷冷對準了他們,只須一聲令下便可將他們悉數射死當場。   “你們是什麼人?”一名唐軍將領飛馬馳出,用戰刀指着他們道:“這裏是大唐的軍事禁區,你們擅自闖入,給我全部下馬。”   唐軍將領是碎葉都督曹漢臣的副將嚴雲,他在三天前便得到巡哨的飛鴿傳報,一支來歷不明的軍隊正向碎葉城而來,對方只有三五百人,後面三百里外再無大隊敵情,嚴雲知道這不是進犯的敵軍,但安西節度使王思雨大帥今天正好在魚龍堡,他出於慎重,便率軍將他們包圍了。   “不要動手,我們是大食哈里發的特使。”阿特尼懂一點漢語,他急催馬上前稟報。   “大食特使?”嚴雲有些疑惑,‘大食特使去長安應該不走這裏纔對,難道他們竟知道王大帥在這裏嗎?’   “你們可是前往長安?”嚴雲慢慢收了刀問道。   “將軍誤會了。”阿特尼連忙施禮解釋道:“我們是出使回紇的使者,現在回國途中,受哈里發之託,使者特轉道來拜訪碎葉的守將,請將軍轉達。”   嚴雲是個謹慎之人,他不敢擅自做主,便對大食使團喝道:“放下你們的武器,我自會替你們去稟報。”   阿特尼急回馬對易卜拉欣低語幾句,易卜拉欣點了點頭,對護衛大喊了幾句,護衛們紛紛丟下矛盾,解下彎刀,將所有武器堆在一起,嚴雲見狀,便對一名果毅都尉吩咐幾句,轉身向魚龍堡馳去。   魚龍堡在十里之外,是天寶年間駐守碎葉的唐軍所修,扼守住了碎葉谷地最狹窄之處,由一座城堡和一條十里長的城牆組成,原有駐兵一千人,但從今年年初起,唐軍利用三千大食戰俘開始對魚龍堡附近一座銀礦進行開採,這裏原本有座不大的銀礦,以前就曾被突厥人開採過,原來的想法是不想讓大食戰俘喫閒飯,但是隨着開採的深入,竟發現這是一座儲量極大的銀礦,而且呈片狀分佈,品位也很高,其中還有金礦伴生,曹漢臣當即向王思雨申請,調來了一萬名大食戰俘在此開礦冶煉,才短短几個月時間就有了極爲不錯的收穫,連剛剛返回疏勒的王思雨也坐不住了,親自來碎葉考察銀礦。   銀礦離魚龍堡約兩裏遠,從城堡上便清晰可見,此刻王思雨正在碎葉都督曹漢臣的陪同下站在城堡之上,默默地看着露天礦場中成千上萬赤裸着上身的戰俘正在採運礦石,低沉的號子聲隱隱可聞,在礦場和城堡之間修了一座巨大的冶煉坊,碎葉附近石炭的儲量也很豐富,唐軍便直接用石炭做燃料進行煉製,短短三個月時間,便煉成了粗銀三十萬斤,另外還有一萬斤黃金,這還是剛剛開始,以後的產量還將越來越大。   碎葉發現銀礦之事王思雨已經在一個月前派人前往長安稟報了,現在他開始考慮碎葉城今後的發展,經過兩天的思考,他的腦海裏已經形成了一條清晰的三步走脈絡圖,首先是要修建一條碎葉至託雲山口的官道,使碎葉的銀錠能及時運入安西、運到長安,他手上還有兩萬大食戰俘,而且從大清池到託雲山口之間是唐軍的控制地,這條路用一年的時間便可完成。   其次他要上書朝廷,如果朝廷允許,他希望能從中原移民四到五萬戶來碎葉,這裏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氣候也適宜居住,他可以給移民最優厚的條件,這樣碎葉不僅可以大規模發展礦業,也可以進行中轉貿易,逐漸將碎葉發展成爲昭武地區最大的城市,如果順利,這個計劃可以在三五年內完成。   最後就是都督的雄心壯志,將安西都護府遷往碎葉,使碎葉成爲大唐西進的橋頭堡,重建大唐天可汗的雄風,一時間,王思雨心潮起伏,他今年才三十歲,或許他能看到大唐龍旗插上巴格達城頭的那一天。   就在王思雨思緒萬里之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路,只見副將嚴雲正向這邊疾馳而來,旁邊的曹漢臣微微有些詫異,嚴雲一向老成持重,今天這般着急,難道有什麼事情發生?“大帥,我去看一看。”   曹漢臣立刻轉身下了城牆,片刻,嚴雲在曹漢臣的帶領下急匆匆跑上城來,他半跪行一軍禮稟報道:“稟報大帥,出使回紇的大食使者途經這裏,他要求見碎葉的最高將領。”   王思雨微微一笑,“既如此,就把他帶過來吧!”   “大帥,這些戰俘讓他們看到是否妥當?”曹漢臣遲疑一下,指了指遠處的戰俘道。   “看到又如何,讓他看一看這就是進犯我大唐的下場。”王思雨一揮手斷然令道:“去!把他們給我帶來。” 第四百零八章 酒樓偶遇   大食護衛都在城堡外等候,易卜拉欣和十幾名隨從被帶進了城堡,易卜拉欣一路匆匆疾行,他沒有想到大唐在安西的最高軍事長官居然會在這裏,這使他對今天的會談又多了幾分期望。   整個魚龍城堡渾然一體,堅固異常,它本身沒有城門,只能先上了旁邊的城牆才能進入城堡內,走過城牆時,易卜拉欣忽然聽到了一種低沉的聲音,彷彿千百人的喉嚨裏一齊發出,易卜拉欣不由放慢了腳步,詫異地向兩邊張望,希望能找出這種怪異之聲的出處。   “特使,你看那裏!”阿特尼手向東北方一指,低聲叫了起來。   透過一叢綠樹,易卜拉欣忽然看到了一幕令他震撼的景象,他看見數百步外,上千人拖着一隊長長的礦車正緩慢地向幾座巨大的房子走去,而旁邊站住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唐軍,由於天氣悶熱,這上千人幾乎都赤裸着上身,油黑的皮膚在陽光下閃光,礦車沉重,他們前進得異常艱難,喉嚨裏不斷髮出低沉的號子,易卜拉欣忽然有所悟,他急問引導他們的唐軍,“難道他們就是大食軍人?”   他說的是大食語,又快又急,前面的唐兵聽不懂,沒有理睬他,旁邊的阿特尼連忙翻譯成了漢語,唐兵回頭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他們已經不是軍人,是我大唐的戰俘!”   “他說什麼?”易卜拉欣回頭問道,阿特尼聳了聳肩、手一攤,表示自己也聽不懂,易卜拉欣皺了一下眉,他忍不住又向那隊勞工望去,忽然,他發現從房子裏走出一人,正向隊伍大聲叫喊,雖然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聲音似乎有些耳熟,易卜拉欣再仔細看了看此人的魁梧身材,他猛然想起一人,‘默利亞’,難道是他?   ……   一行人沿着城牆進了城堡,和外面的悶熱相反,城堡裏卻十分陰涼,淡淡地瀰漫着一種古堡特有的黴味,走到幾條陰暗的甬道,易卜拉欣被帶到了一間站滿崗哨的屋子前,唐軍稟報了一聲,隨即走出一名軍官,用熟練的大食語道:“請使者進去,其餘人在外等候。”   易卜拉欣心情有些忐忑地走進了房間,這好像是一間開會用的屋子,十分寬敞明亮,屋子裏佈置簡單,一張粗陋的大木桌,兩邊擺了十幾只木凳,七八名士兵靠牆站着,警惕地注視他,在桌子前已經坐了一名唐軍將領,他約三十餘歲、皮膚黝黑,身上的鎧甲明亮、頭上戴着銀盔,表情十分嚴肅,但易卜拉欣卻注意到了窗前背對着他站立的另一名唐軍將領,他長得異常高大,比一般人足足高出大半個頭,也穿着一身軍服,但軍服乾淨挺括、沒有一絲皺褶,他穿着軍靴,顯得身材修長而勻稱,讓易卜拉欣關注地不僅是他傲人的氣質,更重要是他頭戴一頂金盔,這足以表現他身份的崇高,聽身後有了動靜,這名將領慢慢轉過身,注視了易卜拉欣一眼,卻使易卜拉欣心中突地一顫,這名將領不像其他唐軍將領那般硬朗粗獷,相貌十分英俊,甚至還帶着一種罕見的靈秀之氣,但他的目光卻彷彿刀子一樣銳利,直穿透他的內心。   “我便是大唐國冠軍大將軍、安西節度使王思雨,歡迎你來到魚龍堡。”   這下已不再需要漢語半生不熟的阿特尼翻譯了,旁邊的軍官准確而流利地將他的話翻譯成大食語,易卜拉欣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禮,“偉大的哈里發陛下臣子,大馬士革副總督易卜拉欣參見大唐安西總督閣下。”   王思雨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他擺了擺手,“貴使請坐!”   王思雨和善的態度使易卜拉欣內心的不安慢慢消失了,他坐了下來,一名士兵給衆人上了茶,王思雨慢慢走上前,他指了指坐着的那名唐軍將領介紹道:“這位便是我大唐的碎葉都督曹漢臣,今天你拜訪之人應該是他纔對。”   翻譯快速地說了一句,易卜拉欣不由肅然起敬,他連忙站起來向曹漢臣施了一禮,“參見曹將軍!”   曹漢臣笑着站起來向他拱手回禮,卻一言不發,這時,王思雨也坐了下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便問道:“特使說這次回國途中是專程轉道碎葉來,不知有何見教?”   易卜拉欣聽了翻譯的話,便一指窗外問道:“我想先問一句,那些幹苦力之人是否就是我們的大食軍人?”   “這裏沒有大食軍人,如果你問的是大食戰俘,那就是他們。”王思雨淡淡一笑道。   易卜拉欣默然無語,那些人果然就是被唐軍俘虜的大食軍,半晌,他嘆了一口氣道:“我這次轉道來碎葉就是爲了大食戰俘一事,哈里發希望貴國能放回他們,你們可以提出條件。”   王思雨瞥了他一眼,十分不解地搖了搖頭道:“我不明白你們哈里發究竟是怎麼想,半年前我們皇帝陛下特地派使者赴巴格達解決大食戰俘一事,卻被你們哈里發斷然拒絕,現在卻又跑來請求放回他們,早知有今天,又何必當初呢?”   “當初哈里發拒絕也是迫不得已,他是有難處,希望貴國能理解。”   王思雨揹着手在房間裏走了幾步,沉思良久,他方徐徐道:“很抱歉,這件事我做不了主,必須要請示我們皇帝陛下,上次和談不成,所有的條件均已作廢,若你你們哈里發真有誠意解決戰俘問題,你只能去長安覲見我們大唐皇帝。”   易卜拉欣此行的使命是和回紇簽訂祕密協議,戰俘不過是他的附加任務,去長安來回萬里之遙,他當然不會爲附加任務而耽誤了真正的使命,長安他是不會去,只能先回巴格達見哈里發,然後再談戰俘之事。   想到這,他站起身懇求王思雨道:“去長安覲見大唐皇帝陛下也不在我的職權範圍內,我會回去請示哈里發,但臨走前我想去探望一下這些戰俘,不知總督閣下能否允許?”   王思雨和曹漢臣對望一眼,王思雨便點點頭答應道:“可以,不過需要在我們的陪同之下進行。”   說罷,他對翻譯校尉使了一個眼色,命他陪同易卜拉欣前去看望,待大食使臣走遠,一直保持沉默的曹漢臣終於開口道:“大帥,他們的哈里發前後矛盾,實在讓人費解。”   “這有什麼好費解,當初他是想直接用戰爭方式解決戰俘,所以撕毀協議,可現在發現直接發動戰爭不現實,便又想談條件放回戰俘,哼!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世上哪有這般便宜之事。”   王思雨冷冷一笑,他探頭向窗外看去,易卜拉欣已經過了碎葉河上的簡易木橋,艱難地走過一片亂石堆,正向礦場方向走去,近百名唐軍緊緊跟在他左右,王思雨沉吟了一下,便對曹漢臣道:“煉製好的銀錠和黃金要立刻送往長安,我也正好要派人去長安向都督彙報安西之事,可一併同行,明天便可啓程!”   ……   長安,時間漸漸到了八月,炎暑消退、天氣開始涼爽下來,隨著初秋的來臨,長安城內即將進行兩次重要的考試,一次是官員們的職務考試,全國從九品以上的官員都必須要參加,一共分三批在長安進行,八月底將舉行第一批官員考試,主要是朝官、河東、關內、隴右及中原諸州的官員參加,‘不通過考試者,將不得再爲官任職’,吏部發出的通牒已經傳遍了全國各州縣。   另外,比職官考試早幾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五日,將舉行大唐皇帝即位以來的第一次制科考試,時間已經不到二十天了,整個長安城擠滿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二十幾萬士子,由於沒有年齡和身份限制,報考者上至六十歲的老翁、下至十一二歲的少年,據說連崔圓十二歲的孫子崔曜也要參加這次科舉。   所有貧寒子弟都對這次科舉寄託了極大地希望,很多人都還記得,當年朝廷擴大門蔭制時,唯一的反對者就是現在的大唐皇帝陛下,他即位兩個月來的政績卓著,相制變更、權力制衡之類離普通人的生活太遙遠,除了一些關心時政之人,一般普通人都感受不到、也不關心。   但這幾個月大唐有三個變化大家都明顯感受到了,首先是國家的安定,隨着最後一個割據軍閥李希烈被殺,中原地區的戰亂終於結束,各地雖然都有軍隊駐紮,但軍紀嚴明,從不騷擾亂地方,沒有了戰爭,大唐的百姓首先得到了生存的機會。   其實是米價的下降,六月夏收時,彷彿是上蒼對大唐的開恩,除中原和河北遭受戰亂影響,以及山東遇到了旱災,其餘江淮、江南、山南、巴蜀、河東、隴右、關內等各地區皆糧食大熟,同時漕運恢復又帶來了江淮糧食的大量外運,使得糧價最貴的汴州地區也不過鬥米百錢,而素來以糧價風向標著稱的長安,米價八年來第一次跌破了六十錢,鬥米五十五錢,隨着米價的下跌,各種生活物資的價格也紛紛跌落,油、茶、布等等,價格都降到了慶治十年的水平。   另一個顯著的變化便是唐初的授田再一次出現,朝廷在江南地區的潤州、常州、蘇州、湖州、杭州,以及淮南地區的塗州、廬州、和州,還有長江中游的潭、嶽、鄂、江、洪,巴蜀的漢、綿、梓、簡、眉,一共十八個州開始授田,授田面積一百二十萬頃,凡大唐子民,無論身份貴賤,無論戶籍何處,無田者皆可受領,按丁男三十畝糧田、丁女十五畝桑麻田的標準授予永業田,並且已獲得的軍田不計算在內,一時間,全國各地無地民衆奔赴江南者絡繹不絕。   正是這三大變化使得飽經戰亂的大唐終於出現了大治的跡象,社會安定、人心振奮,表現在科舉上就是前所未有的踊躍。   現在不僅是客棧彙集的平康坊、崇仁坊已無虛席,其他各坊的客棧也均人滿爲患,晚來者只得寄身於寺院、道觀,還有人住到長安的其他屬縣,爲此朝廷特允許普通民衆家裏有償接納士子寄宿,才勉強解決了士子的住宿難題。   這天中午,李泌和平常一樣悠閒地在崇仁坊中散步,崇仁坊是他最喜歡的一坊,尤其是靠近皇城的西坊,這裏有國子監巨大的建築羣,一片片綠樹成蔭,書肆茶館隨處可見,充滿了寧靜的人文氣息,李泌的住處也選擇了國子監附近,幾個月來,每天中午步行去東坊的‘進士酒樓’喫飯,已經成爲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況且皇上也讓他有空時尋找賢士,生活在崇仁坊也算‘公私相濟’了,還可向皇上領一筆尋賢費,補貼一下房租酒錢。   和西坊的寧靜相比,崇仁坊的東坊卻十分熱鬧,這裏聚集了大量的客棧、酒樓,同時也是各州的進奏院所在地,另外,這裏也整個大唐印刷業最發達的地方,分佈有一百多家大大小小的印刷工坊,印製各種佛經、書籍,同時也承攬朝廷的文書印刷,生意火爆、晝夜不停。   進士酒樓在崇仁坊的東南角,只能算一家中等酒樓,但因它的名字起得好,這就使它成爲科舉期間生意最火爆的幾個酒樓之一,同時也引來了同行的競爭,從前年起,在它周圍春筍般地出現了無數拾它牙慧的酒樓,諸如‘狀元樓’、‘金榜及第酒樓’、‘探花樓’等等數十家,但還是沒有一家酒樓能和它的生意相比。   李泌揹着手走進了進士樓,站在門口的夥計老遠便看到了他,雖然這老道每天點的都是最廉價的酒菜,但進士樓看重的是信譽,就憑他每天光顧小店,他就比那些花費萬金但只來一次的客人重要得多。   夥計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李道長來了,我還正想道長今天怎麼晚了。”   “我的位子還在嗎?”李泌笑呵呵地問道。   “這個……”夥計有些猶豫,今天的客人尤其多,位子十分緊張,當然不可能專爲李泌留一個座位,“要不我看看,他們喫好了沒有?”   “不必麻煩,我只是隨口問問。”李泌擺了擺手笑道:“其實坐那裏都一樣。”   “多謝李道長通融,請隨我來。”夥計將李泌請到了二樓,二樓裏坐滿了年輕的士子們,喧囂熱鬧非常,到處是一張張充滿了青春和熱情的笑臉。   找了半天,李泌纔在一個角落靠牆處找到一個空位,這是一張兩人用的小桌,他對面坐着一個極爲年輕的士子,大約十七八歲,穿着一件半舊的白色儒袍,頭戴平巾,在他面前放着一盤包子和一壺清酒,看得出他的家境不好,儘管喫穿簡樸,但他相貌俊朗,青春朝氣顯得英氣勃勃,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拿書,正靠在牆上專心致志地讀着,見李泌在對面坐下,他放下書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李泌也友善地向他點點頭,這時,旁邊忽然響起了一陣激烈的掌聲,只見一名年紀稍大的士子站起來向衆人笑道:“既然要我說,那我就說一兩句。”   他清了清喉嚨高聲說道:“我以爲天寶年間的府兵之壞並不僅僅是土地兼併那麼簡單,各種原因造成了士兵不願服役,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士兵的地位極其低下,豪門貴族需用勞力找不到人,便讓士兵來充數,官府勞役無人可用也同樣找士兵來頂替服役,日久天長,這就使得士兵成了苦役的代名詞,原本立功而被朝廷所封的各種勳官,什麼飛騎、旅騎、雲騎等等,本來是榮譽地位的象徵,可實際上卻成爲一種地位低下的標誌,說到某人是飛騎尉,聽者表現的是不屑,一個苦役罷了,如此,試問誰還願意從軍,從了軍的也會想法設法脫離軍籍,所以我以爲大唐要軍事強盛,首先就是要提高士兵的地位,使之成爲人人羨慕,投軍者自然踊躍,連我等士子也願意披掛戎裝爲國戍邊。”   他的一番演講贏來一片熱烈的掌聲,李泌聽他見解獨特,倒也有些興趣,便好奇地問對面的年輕人,“此講演者何人?”   年輕人放下書回頭看了看,便笑道:“此人叫郭牧,河東汾陽人,說起來道長或許不信,此人還是宣仁三年的進士。”   “哦?”李泌更加感興趣了,“進士怎麼還來參加制科?”   “他不參加又能怎麼辦?”年輕人輕輕搖了搖頭道:“前些年門蔭盛行,每年考中的進士大部分都被吏部拒之門外,有門路的去做高官幕僚,或許能尋到進身之階,而無門路的也只能回鄉務農,鬱郁一生,這個郭牧就是屬於沒有門路那種,而且極爲孝順,聽說他曾準備去安西從軍,但母親病重,他便留在家裏照顧母親,母親去世後又在墓前結廬守孝三年,今年開制科,他便又重新來長安投考,也是想借新朝某個前途。”   “百善孝爲先,今上最敬孝道之人,或許他能有一個不錯的結局。”李泌嘆了口氣,便默默地記住了‘郭牧’這個名字。   這時,對面年輕人又拾起了書,卻不小心從書中飄落下一張書箋,正好落在李泌的腳邊,李泌拾起書箋,見上面寫着一首詩,他讀了兩遍,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問年輕人道:“這是你寫的詩嗎?”   年輕人點了點頭,謙虛地說道:“正是在下所寫。”   “好詩!”李泌由衷地讚道,他又忍不住拿起書箋,朗聲讀了起來:‘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第四百零九章 人才輩出   “請問你貴姓?”李泌饒有興致地問道。   那年輕人向他略略一欠身,恭敬地答道:“在下姓白,名居易,新鄭人,此次是第一次進京趕考,還請道長多多指教。”   李泌聽他是新鄭人,也不由微微嘆道:“去年崔慶功亂中原,想必你也是深受其害了。”   “軍閥混戰、塗炭中原,我白家的房宅皆被亂兵赴之一炬,我隨父兄逃到河東祖地纔算撿了性命。”   白居易也嘆了口氣,不過他又想起最近幾個月大唐的新氣象,精神也隨之一振道:“不過新皇即位,改國號爲大治,這也使我們看到了大唐的希望,我雖年輕,也願早日爲國效力。”   李泌點了點頭,他又將‘白居易’三個字記在心中,這時,夥計給他上了酒菜,李泌便斟了一杯酒,舉起杯笑道:“來,我敬你一杯,祝你早日金榜提名。”   這時,旁邊忽然有人笑道:“以白兄的妙詩,金榜題名應不在話下。”   李泌和白居易一齊扭頭,只見他們旁邊坐着一名年輕的士子,他皮膚黝黑,目光炯炯有神,見李泌和白居易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他便將酒菜搬過來笑道:“在下柳宗元,就是長安人,一人飲酒無聊,二位可願一同小酌。”   白居易見他也十分年輕,似乎比自己還小一點,心中不由好感大增,也連忙抱拳道:“在下新鄭白居易,初到長安,還請柳兄多多指教。”   “原來白兄是初到長安,那可去過雁塔,看雁塔題名?可去過曲江,品曲江流飲?長安各大名跡,白兄可瞻仰過李太白的《將進酒》?可躺過賀知章醉臥的東市街?”   柳宗元一席話引得白居易欣然嚮往,他長嘆一口氣道:“我哪裏也沒有去過。”   “那有何難,我帶白兄去就是。”柳宗元爽朗一笑,舉起酒杯道:“飲了這杯咱們就去如何?”   “那就多謝柳兄了。”白居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取出十幾文錢放在桌上,簡單收拾了東西,向李泌拱拱手便告辭而去。   李泌望着他們的英氣勃勃的背影消失,暗暗點了點頭,‘大唐人才輩出,陛下幸矣!’   他又喝了幾杯酒,也隨即離去。   ……   張煥即位已經兩個多月了,兩個月的時間或許只是人生一瞬,但張煥的這兩個月卻需要他用一生來慢慢回味,這是他人生轉折的兩個月,是他大治開元的兩個月。   兩個月的時間使他漸漸習慣了帝王生活,他的角色也已經由總理百事的管家轉變爲只問大事的主人,儘管如此,大唐幅員遼闊,在國力逐漸恢復之初,每天發生的各種大事仍然是層出不窮,使他心力憔悴,但有一件事卻令他非常欣慰,上個月他下發了感化詔,對所有因軍閥混戰而被迫上山爲匪或入水作寇的流民實行了大赦,‘既往不咎、一如丁男授田’,效果非常理想,僅江淮地區的五十七個匪幫便投誠了五十五個,連同他們的父母妻兒,竟有二十餘萬人之多,治安轉好、人心思定,這又爲他的下一步改革創造了良好的開局。   不過讓張煥一直憂慮的是兩個月前出現的回紇人細作,儘管發動了幾次大規模的排查,但這些人就彷彿在人世間蒸發一般,無影無蹤,張煥也知道他們其實還躲在大唐的某處,象一隻縮進縫隙裏的毒蜘蛛,等待機會的來臨,這些人已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一直就懸在他的內心深處,爲此他一連兩次擴大國安司,並將它升級爲國安署,與監察室同級,爲御史臺第五院,正式列爲朝廷署衙。   此刻,張煥正在仔細地看崔連星從洛陽送來的最新調查報告,經過兩個月的細緻調查,崔連星漸漸理出了一點眉目,他已經查出張府刺殺案的幕後主使極可能和回紇新出現的一個國師有關,而這個國師有波斯背景,換而言之,這次事件不僅涉及到了回紇,或許還會將大食捲進。   ‘臣在洛陽抓獲兩名案犯,據他們交代,他們所有的人已經化整爲零,以經商爲掩護分佈在大唐各地,而且他們組織嚴密,都是單線聯繫,他們的首腦可能已經去了江淮一帶,臣已經派得力人手去揚州排查,若有線索,臣將親自赴揚州……’   崔連星現在在洛陽,洛陽市署發現兩名從石國來的突厥商人執假冒通關文牒,已經將這兩人扣留,經查,他們二人確實是回紇暗探,只是身份低微,沒有太多有價值的情報。   張煥將報告放下,雖然他沒有在現場,但他還是隱隱覺得其中有些破綻,上一次那個回紇武士自殺的情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自殺是他們必要的訓練,那這兩個回紇人在被洛陽市署抓住後爲什麼不自殺?還供出他們首領可能在江淮,這和前面被抓之人的表現宛如天淵之別,可如果是刻意安排,但這又和他們首腦一貫狡猾謹慎的作風有些不符,當然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首腦並不知道上次被抓的回紇暗探在交代情報後居然自殺了。   ‘難道這會是他們的聲東擊西之計嗎?’張煥感覺到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他有種預感,回紇人可能又要行動了。   他立刻取過一張素箋,迅速寫一份手諭,這時,安忠順走上前道:“陛下,軍器監那邊已傳來消息,都準備好了。”   “朕這就去!”張煥待手諭上的墨跡幹了,便交給安忠順吩咐道:“你立刻去一趟國安署,讓他們將此手諭傳到洛陽。”   安忠順匆匆跑去了,張煥也起身前往軍器監。   衛尉寺、太僕寺、軍器監都是大唐掌管軍事和兵器機關,全部位於皇城,其中衛尉寺主要負責保管和調度軍械,擁有巨大武器儲備倉庫;而太僕寺掌廄牧、輦輿之政,主要是則負責戰馬的放養和管理;軍器監則是大唐各種先進的武器研發中心,大唐的陌刀、橫刀、明光鎧、弩箭等等都是在這裏研發和製造,但慶治十五年後,財政逐漸喫緊,爲了削減開支,裴俊便裁掉了一大半製造武器的工匠,導致許多優良工匠被各世家爭聘,其中以隴右的條件最爲優厚,幾乎一大半的工匠都去了隴右。   張煥即位後,一直倍受冷落的軍器監開始被朝廷重視,朝廷將散佈全國各地的武器匠人重新召回了長安,並投以重金研發武器,爲可能發生戰爭而緊鑼密鼓地進行準備。   原軍器監的地位較低,軍器監令爲正四品銜,較其他寺監首腦低了半級,現在已經被張煥升爲從三品,現任軍器監令是在楚行水事件中曾被罷免的太府寺卿房宗偃,他在一個月前被複用。   軍器監下目前分爲左右兩坊,左坊負責兵器的研製、打造;而右坊則負責各種器具,諸如旗幟、戎帳、什物等等的定製,同時也掌管物料庫和皮角庫。   原來左坊中有兵器、甲坊、軍械三署,現在又新設置了火器署,專門負責火藥的研發,一個月前剛從隴右搬來。   約一刻鐘後,張煥抵達了軍器監,軍器監原來位於景風門北側,因面積較小,故張煥又把右坊及倉庫都分到了司農寺草場的西側,那裏有一大片空地,而火藥試驗場安排在廢石臺,這樣一來,整個軍器監便完全成了武器研發製造的基地。   “陛下,到了!”龍輦停下,御林軍都尉低聲的稟報使張煥從沉思中驚醒,他拉開車簾一條縫,軍器監的大門前已經站滿了官員,爲首之人便是軍器監令房宗偃,在他身後站着兩個少監,一個是負責右坊器具的秦曉武,另一個則是從隴右調來,最早提出將火藥運用到軍事上的宋齊,他是隴右的武器署署正,現正式升爲軍器監少監,負責整個大唐武器研發。   “房宗偃率軍器監衆臣參見皇帝陛下。”   張煥剛下龍輦,房宗偃便率領一班屬下迎了上來,張煥微微一抬手,“衆愛卿平身!”   他又向後看了看,卻不見杜環的身影,便問房宗偃道:“杜先生怎麼不見?”   房宗偃一怔,他回頭找了一圈,確實不見杜環的身影,便詫異地問道:“杜環不是一起出來了嗎?他人呢?”   “我在這裏!”聲音是從大門右側傳來,只見杜環抱着一件極爲厚重的白色長袍,正滿頭大汗地跑來,他跑到張煥面前,氣喘吁吁施禮道:“臣去脫了這件衣服,晚了一步,請陛下恕罪。”   杜環因十分熟悉大食的武器裝備而被裴明遠推薦,現在軍器監任職,專門從事武器研發,他手中的白袍便是他最新研製成果。   “這就是杜先生研製的火烷服嗎?”張煥饒有興致地接過杜環手中的袍服,這種袍服看似十分厚重,其實份量很輕,這就是他今天來軍器監的原因,杜環將傳說中的火烷服研製出來了。   火烷服的原料就是今天的石棉,是用來闢火攻的防具,大食幾次欲征服拜占庭,皆是慘敗在希臘火上,痛定思痛,大食在一面研製防火器具的同時,也對希臘火進行了深入研究,尤其大食盛產火油,因此大型火油武器是他們的一大犀利武器,主要裝備在北方軍團和埃及軍團,而去年進攻安西的大食軍主要以吐火羅和波斯地區軍隊爲主,沒有攜帶火油武器。   但將來若與大食之戰,就將不可避免地遇到大食軍的火油武器,未雨綢繆,唐軍不能不防。   “回稟陛下,這種火烷服臣一共有兩種,這種是將火烷布縫製在衣服內,可抵禦普通的火燒,但遇到大食軍最犀利的火油彈和火龍船,這種火烷服恐怕難以抵擋,臣爲此又用小塊闢火板製作出了火烷甲和闢火盾,臣做了試驗,完全能抵禦火油彈爆發後烈火的衝擊。”   火煥布在先秦時便被髮明,杜環在怛羅斯之戰中被大食俘虜後,被選去製作大唐的牀弩,一次偶然的機會,他提出火烷布可以防火,受到了飽受希臘火之痛的大食軍方的高度重視,從而進入大食的軍器研究中心,專門負責研製闢火甲,接觸到了許多大食的武器祕密。   這次他被裴明遠推薦進入大唐軍器監,他首先便是製出了火烷服和火烷甲,他見皇上對此非常有興趣,便笑道:“臣馬上將進行一次實驗,陛下不妨一同觀看。”   張煥點了點頭欣然笑道:“朕今天就是爲此而來,既然已經準備完畢,那可即刻進行!”   ……   試驗在一處空曠的場地內進行,用牆在周圍砌成一圈以作防護,並搭了看臺,張煥在房宗偃的陪同下在看臺上坐了下來。   “陛下,這個杜環不簡單啊!臣看了他所寫《經行記》,方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看臺上,房宗偃見張煥十分重視這個杜環,他也有些感慨道:“他書中所寫,在一個叫埃及的大國裏,有數百丈高用巨石砌成的金字塔,金字塔旁還有同樣數百丈高用石雕的高獅身人面怪獸,讓人真想去親眼一觀。”   張煥捋須微微笑道:“房愛卿若有興趣,朕下次就讓房愛卿爲正使,替我大唐出使大食,如何?”   房宗偃也會意一笑,“臣願意爲陛下效力。”   這時,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試驗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