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慧真之死
那明黃色的小本子原來是一道聖諭,其上用大紅色的硃砂寫着:“朕身故後,賜李氏所出廢太子與二皇子鴆酒一杯。欽此。”在硃砂御筆的旁邊,還蓋了一枚鮮紅的皇帝御寶,那字跡,那印鑑,無一不在向所有人昭示着,這道聖諭,的確是出自先皇的手筆。
慧真原本被古嵐鉗制着,還時不時地掙扎一番,但在看過這道聖諭後,卻彷彿渾身的生氣都被人抽走了似的,連穩穩站着的力氣都沒有了,反而變成了被古嵐攙扶着。
太后合上聖諭,面帶悲色地道:“在先皇的心中,只有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纔是最重要的,其他任何東西都無足輕重。”除了那兩樣,沒有任何東西是他無法捨棄的,也沒有任何人是無法割捨的。
慧真嘴角帶着血跡,悽然一笑道:“原來他不是從來沒愛過我,他是從來沒愛過任何人……”
太后嘆了口氣道:“先帝曾於酒後提起過你,對於你義無反顧的執着也帶着幾分歉意,他曾對哀家說過,若是你當時遵旨嫁給了那位侯爺,此刻必然已是兒孫滿地了,絕不會……”太后說得十分含蓄,意思就是李家的這場動盪,並不會波及到已經嫁了人的她。
慧真慘然一笑,低頭道:“若是那樣活着,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太后聞言嘆了口氣,將那道聖諭放回到牀頭上的暗格裏,然後對古嵐和朱子文道:“帶她出去吧。”
古嵐點了點頭,半扶着慧真朝外頭走去,太后經歷了這一場變故,顯然精神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此時站在原處,身形有些搖搖欲墜,朱子文忙上前扶着太后,急切地問道:“母后,你怎麼樣了?要不要傳御醫來看看?”
太后依靠在朱子文身上,無力地擺了擺手道:“不必了,這是心病,哪裏是御醫能治得好的。走吧,你的姨母還在她們手裏呢。”
朱子文聞言應了聲是,扶着太后也跟着出去了。
萬壽宮正殿裏的場面一直僵持着,太后出來後看見慧靜那把尖刺狀的匕首依然擱在杜雅雯的脖子上,忙對慧真道:“玉華,叫你的朋友放開雅雯,哀家保證不傷害你們一根頭髮。”
慧真抬眼看向慧靜,對她道:“放開她吧。”
慧靜見慧真滿嘴鮮紅,明顯是受了內傷的樣子,急道:“小姐,你怎麼了?他們打了你?”
慧真搖頭道:“沒有,只是知道了一些從前不知道的事情罷了,你放開她罷。”
慧靜依言拿開了架在杜雅雯脖子上的匕首,杜雅雯得了自由,忙退到了侍衛們的後邊,這時無數把雪亮的尖刀齊刷刷地架在了慧靜的脖子上。
太后擺了擺手道:“把兵器都收起來,沒有哀家的命令,誰都不許傷人。”
侍衛們聞言,看了皇帝一眼,見他暗暗地點頭,這才把尖刀都歸入刀鞘,然後整整齊齊地退後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注視着慧靜,準備她一有異動,隨時準備拔刀相向。
皇帝看了慧真一眼,沉聲道:“母后今日受了驚嚇,不如傳召御醫來瞧瞧?此間的事情就交給兒臣處理吧。”
太后眉頭微皺,正要說話,卻聽得萬壽宮正殿門口傳來一聲厲喝:“你們這是做什麼?攜帶武器入宮,這是要造反嗎?還不趕緊退下?”
來人正是帶着另一批侍衛趕來的朱子優,不過,一看到萬壽宮裏裏外外這麼多侍衛,他便已經知道自己的計劃失敗了,皇帝定然早就洞悉了一切,否則不會有這麼多甲冑鮮亮的侍衛出現在萬壽宮。
一想到自己謀劃了一兩年的計劃,只一夕之間便被粉碎了,他就心有不甘。不過,縱使心有不甘,事已至此,他也沒別的辦法可想了,只能把場面弄得再混亂一些,最好能趁亂殺人滅口,免得那兩個尼姑扛不住刑,把自己攀扯出去,哪怕沒有證據,總歸是暴露了自己,於將來的大局無益。
於是他纔會在正殿門口吼那麼一嗓子,然後打算藉着救駕的旗子名正言順地製造一點兒混亂。
不過他的如意算盤並沒有打得響,侍衛們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甚至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朱子優有些氣急敗壞,剛想命令自己身後的侍衛們將這羣目無尊上的皇帝忠犬拿下,卻聽得殿內皇帝朗聲道:“是朕令他們守候在此的。”
朱子優頓時啞了,憤憤地瞪了那一羣侍衛一眼,抬腳就要領着另一羣侍衛進入正殿,但他自己進去了,他帶來的侍衛卻全被攔了下來。
這會兒局勢已經明瞭,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之中,朱子優心知自己再難弄出點兒什麼事來,只得作罷。
進了正殿,他一臉關切地看向皇帝,焦急地道:“是臣弟魯莽了,聽聞有刺客行刺皇兄,所以臣弟便帶着人急忙趕來救駕了,皇兄沒受傷吧?”
皇帝臉上帶笑地看向朱子優,直看得他臉色微變後,才笑道:“子憂說錯了,這兩位師太行刺的人不是朕,而是母后。”
朱子優面色瞬間陰沉了下來,看向慧真和慧靜,恨不得用目光把她二人的臉瞪出個洞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與太后有多母子情深呢,其實他憤恨的,不過是慧真和慧靜沒有按約定刺殺皇帝,擅自把行刺對象改成了太后而已。
“這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皇兄爲何還不將她們拿下?”朱子優咬牙切齒地道。
皇帝笑了笑,看向太后道:“這件事母后自有決斷。”
太后頗爲欣慰,兒子雖然當了皇帝,大權在握,而且這一兩年來所做的一切事情,也都是爲了把大權抓在自己手裏,越發有了他父皇當年的樣子。但他卻不似那人一般無情,至少他對自己還是一如既往的孝順,遇到這種事情他會問自己的意思,而不是嫌自己後宮干政,手伸得太長。
“這朝中大事,還是由皇帝來決斷吧。不過,慧真師太於哀家有恩,又與先皇有舊,而且此次的事情也是因誤會而起,哀家姑且就賣一次老,向皇帝求個人情,請不要傷及她二人的性命,其餘的,哀家就不管了。”
皇帝點頭應道:“是,兒臣謹遵母后諭旨。”
朱子優卻上前一禮道:“母后,萬不可姑息養奸哪,這亂臣賊子一日不除,如何服衆?若是這二人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卻沒有伏法,今後豈不是人人都敢效仿?這樣一來,母后和皇兄的安危又將置於何處?”
朱子優雖是出於私心,不過倒是句句都說得在理,太后和皇帝聞言,臉色也不由得發沉。
這時,一直沉默的朱子文道:“當年宮中舊事,知道詳情的唯皇室宗族而已,慧真師太原本於江南寺廟出家,又如何能得知宮中祕辛?可見是有人故意謀劃對母后不利。”
說着,他將目光轉向慧真,鄭重地道:“慧真師太,告訴你這些事情的人是誰?若是你將他指出來,那麼你就是受到他的挑撥和欺騙,你對母后有恩,功過相抵,不止你會平安無事,就連白雲庵內的僧尼,也都不會有事。”
慧真的臉色已漸蒼白,顯得嘴角的鮮血越發紅得刺目,此時她正目光恍惚地看着朱子文,似乎透過他看到了遙遠的從前,聲音有些含混不清地道:“皇上,是你麼?你終於來看我了?”
朱子文臉色一變,看向古嵐道:“該死,你是怎麼看着她的?她服了毒,快看看還有沒有救。”
古嵐聞言一愣,有些不信慧真居然會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服了毒,忙側過頭朝她看去,卻見慧真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雙眸沒有了焦距,臉上帶着幾分悽楚的笑,臉色慘白中帶着青灰,顯然已經是毒入骨髓,無藥可救了。
古嵐不用把脈就知道她是中了什麼毒,也知道仁親王跟他守株待兔了一兩年佈下的局等於是白布了,他一驚之下鬆了手,慧真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目光卻一直落在朱子文這邊,嘴裏猶在低聲呢喃道:“姐夫,你要對姐姐好一些,後宮那麼多嬪妃,她很傷心呢……”
慧靜紅着眼眶撲至慧真身前,將她摟在懷裏,哽咽道:“小姐,小姐,您醒醒,皇上和太后娘娘說了您不會有事的,小姐,您怎麼這麼傻?小姐!”
慧真喫力地抬起顫抖的手按住慧靜的手,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嘴角卻不斷有紅黑色的血湧出,聲音有些含混地道:“我……這一生從不曾負過誰,唯獨拖累了你,心有不安……你如果能活下去……便好好地活着,若是不能,來世……我願爲你奴婢,忠心不二……”
慧靜那張從來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卻籠罩着絕望和悲傷,她沒有失聲痛哭,只是淚如泉湧,緊握着慧真的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慧真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搐起來了,可她的臉上卻沒有痛苦,而是嘴角帶笑地低喃了一句:“皇上……我又要來煩你了……”隨後抽搐的身體終於停了下來,頭微微向旁邊一側,然後絕了生息。
太后不忍再看,李玉華和皇帝之間的糾葛,她從頭到尾都清楚,這樣一個女子,最終卻落得如此結局,她的心裏也不好受。
此刻慧靜反倒不哭了,神色漸漸平靜,目光極冷地看向朱子優,冷笑道:“倘若我死後有靈,定要讓你寢食難安,永無寧日!”說罷將慧真輕輕地放在地上,自己則一臉平靜地閉上眼躺在她的身邊。
古嵐臉色一變,忙幾步躍到慧靜的身邊,抬手按住她的脈門,卻發現慧靜也已經服了毒,古嵐抬眼看向朱子文,朝他搖了搖頭,表示慧靜也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