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皇帝登場
涼亭裏坐着的這人正是仁親王朱子文一母同胞的親哥哥,當朝皇帝朱子明,而他身後站着的那位中年褐衣宮人,則是皇帝跟前兒最得用的太監大總管陸蒙。
在朱子文向皇帝見過禮後,陸蒙也上前朝着朱子文打了個千,面上帶着笑道:“奴才參見王爺。”
同時,一直跟在朱子文身後的雲錦也朝着皇帝見了個禮,皇帝這才注意到她,用探究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後便轉向朱子文,問道:“這不是母后身邊的雲錦麼?怎麼也到這裏來了?”
朱子文轉頭朝雲錦拋了個媚眼,一臉壞笑地應道:“雲錦姑娘以後便是臣弟的人了,皇兄羨慕吧?”
皇帝眼中閃過一抹疼惜,卻恰到好處地用低頭端茶杯的動作掩飾了過去,抿了一口茶後又轉頭對陸蒙道:“你帶雲錦去外頭候着,朕有話同王爺說。”
待目送陸蒙領着雲錦走遠後,皇帝才輕噓了一口氣,柔聲道:“子文,這裏沒有外人,你就不用再裝了。”
朱子文抖了抖衣袍,在皇帝身邊的白玉椅子上坐了,又替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迎向皇帝的目光,勾着嘴角笑道:“皇兄,臣弟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哪裏是裝。”
皇帝皺了皺眉,低聲道:“我和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你是什麼樣的人,我能不清楚?你就不能做回原來的你嗎?”
朱子文收起了笑容,低頭注視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良久之後才又抬頭看向皇帝,笑道:“臣弟現在這個樣子難道不好嗎?仗着皇兄和母后的寵愛,成日裏胡作非爲,想調戲哪個良家女子就調戲哪個,皇兄難道忘了,臣弟小時候的夢想可不就是投生在富貴人家,提籠架鳥當惡少嗎?”
皇帝劍眉微顰,如深潭般的黑眸定定地注視着朱子文,半晌後才無奈地搖頭一笑道:“罷了,我知道你心裏是怎麼想的,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只是你要記得我……朕現在說的話,不管你想要什麼,朕都會給你,不管你要的是什麼,不管是在什麼時候。”皇帝在說到“不管你要的是什麼”的時候加重了語氣,目光堅定地看着朱子文。
朱子文有片刻的愣怔,清亮的黑眸裏泛動着陣陣漣漪,但是那陣漣漪卻被他迅速地壓了下去,那雙方纔還明亮如星辰的眼眸微微一眯,頓時又變成了邪氣輕浮的樣子,嘴角勾了勾,笑道:“這可是皇兄自己說的,臣弟可是早就惦記着皇兄收藏的那幅前朝世宗皇帝的墨寶了,皇兄就把那幅字舍給臣弟吧。”
皇帝靜靜地注視着自己從小看到大的親弟弟,目光漸漸溫柔起來,從前的記憶緩緩復甦,他開始回想起子文前幾年那些毫無芥蒂的清朗笑容,回想起他小時候跟在自己身後依依呀呀地叫自己“皇兄”時的稚嫩童聲,回想起嬰兒時的他那張稚嫩無邪的容顏,再看如今的他,戴着厚重得摘不下來的面具,做一些他從小就鄙夷的人才會做的事……
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他信任?難道我就妒賢嫉能到會加害自己的嫡親弟弟?皇帝想着,不由得心中發堵起來。
朱子文見皇帝表情凝重,心中也沒由來的難受起來,忙轉開眼看着不遠處的山石,勾起嘴角笑道:“皇兄該不會是要反悔了吧?”
皇帝暗暗地嘆了口氣,勉強笑道:“你什麼時候想要便什麼時候去拿,我怎麼會反悔。”
朱子文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盯着皇帝看了好一陣,直看得皇帝不自在了才奇道:“從前臣弟想要那幅字,皇兄說什麼也不肯給臣弟,今日怎麼突然大方了?”
皇帝回想起從前,不由得悶聲笑了起來,道:“我什麼時候對你不大方了?你忘了母后說的,太容易得到的東西就不會珍惜,我不過是要教你學會珍惜罷了。”
朱子文一雙劍眉耷拉下來,悻悻地道:“原來如此。”
皇帝又道:“一會兒各家閨秀就要來了,你且好好看看,母后特地在這條路上設了個觀景點,各家閨秀路過這裏時都是要停一停的,你看仔細點兒,看看有沒有你中意的閨秀,不管你看上了誰,我都替你做主。”
朱子文將手肘抵在白玉桌上,手掌託着下巴,另一隻手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渾不在意地道:“只怕是臣弟看得上別人,別人卻看不上臣弟。”
皇帝劍眉一豎道:“以你的相貌和才學,就算是比那幾個所謂的才子也是不遑多讓的,又有親王的爵位,若真有看不上你的,那可是瞎了她的狗眼,若真是如此,那等沒眼光的女子,要來有何用?”
朱子文苦笑道:“皇兄難道不知道他們是給臣弟起了什麼諢號?”
皇帝想起朱子文的諢號,不由得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卻是深深的無奈,只得暗暗地嘆了口氣道:“你若是想擺脫這個諢號,我自有一百種一千種法子讓你洗清這個污名,你可願意?”
朱子文懶洋洋地擺手道:“別!臣弟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了這麼個諢號,洗清了多沒趣,一天到晚守着規矩做正人君子,多累呀。”
皇帝笑道:“倒也有些道理,不過卻實在有些可悲復可笑,人人都只當你貪酒好色,腹中空空,又有幾人知道,被他們稱爲四大名枕之一的仁親王,其實是個滿腹才學的曠世奇才呢?你呀,卻是將天下蒼生都愚弄了一番。”
朱子文將一杯茶當成了酒,仰頭一飲而盡,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道:“虛名而已,與我何干?我本不欲愚世人,奈何世人看不清。不過,臣弟倒是聽說,這四個繡花枕頭裏頭還有一個是忠睿侯府的千金呢,臣弟倒是好奇,什麼樣的奇女子居然能跟臣弟這樣的人齊名。”
皇帝在記憶裏搜索了一番,隨後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兒,我聽說那位小姐最近被人退了親,也不知母后邀請她沒有。你若是好奇,儘管讓母后單獨請她進宮來,給你瞧個夠。”
“別,臣弟只是這麼一說,能見着就見,見不着也就是沒緣分吧。”朱子文並不是十分在意能否見到與他齊名的宋清語,因爲兩外那兩個枕頭他早就見過了,也結交了一番,那兩人倒是有些名副其實,兩人都是生得俊美無雙,卻也真的都是內裏一包糠的,所以他對那位宋六小姐,也提不起什麼興趣來了。“不過,皇兄今天來這裏做什麼?難道是要選妃?”朱子文奇道。
皇帝笑道:“記得我選太子妃那年,你十二歲,母后讓我在這裏等着相看各家的千金,可你非得要跟來,我那時不大好意思,不願意要你跟着,你就說我小氣,還說將來你選媳婦兒的時候,要我也來看,怎麼,難道你要反悔?”
朱子文一拍額頭懊惱地道:“皇兄,那麼久遠的事情虧你還記得?臣弟是真的忘了,不過,皇兄想來看就看吧,順便再選幾個妃子也挺好的。”
皇帝悶聲笑道:“選妃的事兒自有你皇嫂操心着,我不過是來給你湊個趣兒,也順便圓了你兒時的承諾,你且隨我來。”他說着便起身,抓住朱子文放在白玉桌上的手腕,拉着他朝不遠處的山石走去,朱子文看着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頭皇兄,腦中閃過年幼時皇兄這樣牽着自己的手在御花園中游玩的場景,不由自主地喚了一聲“皇兄”。
皇帝沒聽出異樣來,抓着朱子文的手腕頭也不回地道:“過來,這個地方可以看到外面,你來看。”
朱子文聞言湊到山石旁,只見那古怪嶙峋的山石中間有一個碩大的石洞,石洞外頭被什麼樹葉擋了一些,透過樹葉的縫隙能清楚地看到外頭的情形,但是在外頭卻看不清石洞裏有什麼,朱子文奇道:“皇兄怎麼會知道這種地方的?”
皇帝微微彎着腰,透過石洞看向外頭的小路,目光卻飄得有些遠了,彷彿看到了從前,那時他們的母后還只是妃位,掌管六宮的是皇后李氏,“子文,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我帶着你在御花園裏玩耍,就是在這裏,我和你正看見李皇后發落我們的母妃,我那時才十三歲,懵懵懂懂的,就抱着你去找李皇后理論,結果我們把她推倒了,磕壞了她的額頭,她要以不孝之罪命太監將我們拖出去杖斃。”
事發那時朱子文才只有六歲,只有一些模糊且片段的記憶,“臣弟只記得那時的李皇后好嚇人,滿頭滿臉的血,直喊着要打死我們兄弟二人,母后抱着李皇后的腿哭得好厲害。後來好像是有個姑娘,拼死攔住了李皇后,我們才得以逃走,保住了性命。”
皇帝點頭道:“嗯,聽說那姑娘是李皇后的堂妹,不過李家被滅族以後便不知去向了,不說這些了,我留在這裏你難免會覺得不自在,罷了,我這就走,一會兒各家閨秀來了,你好好看看。”說罷拍了拍朱子文的肩,轉身走了。
朱子文朝石洞外看了看,笑着搖了搖頭,回到涼亭裏坐下,又替自己倒了杯茶,對着夕陽,悠然自得地品味着。
而此時,被陸蒙帶走的雲錦回來,正瞧見目光悠遠地看着遠處,氣度與往日完全不同的仁親王,不由得看呆了,竟然在路口呆愣愣地站了半晌。直到朱子文輕輕地咳了一聲後,她才滿臉通紅地回過神來,忙走進涼亭,摸了摸玉桌上的茶壺,見茶水已經涼了,就要提着茶壺去重新沏茶。
朱子文卻拉着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扯到自己懷裏,雲錦嚇了一跳,白瓷的茶壺滾落進了涼亭旁的花壇,茶水倒出來滲進了泥土裏。雲錦的心狂跳着,目光迷離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龐,對將要發生的事情即害怕又期待,嬌羞地喚了聲“王爺”。
朱子文修長的食指豎在自己的朱脣前,輕聲道:“噓,我們來玩個不能出聲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