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祈願有幸落我家
迴廊裏每隔十幾步遠便有一張長案桌,每張案桌後都站着一個身穿灰色短衫的少年,這些少年看着裝不像是靖國公府的僕人,看起來倒像是祭酒大人的屬下,這微微讓清語覺得安心了些。
案桌上擺着筆墨紙硯等文房四寶,另每根迴廊的廊柱上都貼着今日遊園會的詩題:以蓮、桂、月、風、雨、雪爲詩,五言七言皆可。
詩題很是清楚,要求也一目瞭然。
清語的腦子裏已經在開始蒐集自己背過的跟這幾個題目有關的詩句了,轉眼卻見到薛沐紫正絞着衣袖瞪着題目皺眉犯愁呢。
“怎麼了?”清語問。
薛沐紫嘆了口氣道:“叫我寫詩,真是要了老命了,偏偏不寫還不行。”
“爲什麼不行?遊園會沒有規定非要寫詩吧?”清語發揮了一次好奇寶寶的特質,疑惑地問道。
薛沐紫臉色微紅,扭扭捏捏地不肯應答,卻忘了,清語是個把從前都忘了個乾淨的主兒,這件事情沒人給她科普,她是會鬧笑話的。
其實前頭的規則清語大概知道了一些,就是寫好命題詩以後,交給祭酒大人,然後放在一起,供人和詩或者點評。
但是她並不知道,和詩點評之後還有一道十分關鍵的程序:答詩。
只有該命題詩的作者纔有權利在寫給自己的和詩中選擇一首詩作答。
和詩是要留名字的,在命題詩下面的空白處,也許會有幾首乃至幾十首和詩,待第一輪的和詩完成後,祭酒大人會宣佈進入答詩時間,答詩卻不像和詩那般隨意了,不是什麼詩都能答的。
答詩是該命題詩的作者,對和詩作者的一種尊重和肯定,一首和詩被命題詩作者答詩,就說明他的和詩是所有和詩中寫得最好或是最合他意的。另外,答詩還有另外一層引申的含義,若是異性之間互相答詩,則有表達欣賞和愛慕的意思,若是同性之間,則有表達想與你做朋友的意思。
而這時,那位和詩作者可以有三種選擇,第一種是再和詩一首,以謝命題詩作者的厚愛,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意思就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也不喜歡你。
第二種則是敬酒一杯,這種情況多出現在同性當中,意思就是我也很欣賞你,我願意和你成爲朋友。
至於第三種,則是有表白的意思在裏面了,和詩作者向命題詩作者提出合奏一曲,這就是表示“我也喜歡你”的意思了。合奏過一曲的兩個人,日後成親的可能性在九成以上,而且哪怕兩人的身份差距極大,通過這種方式定下終身的,也能爲世人所接受,就是兩家的家長,也不好過多地干涉。
但是,第三種情況是極少發生的,除非這兩個人早就暗生情愫,否則誰也不會只通過一首詩便和一個陌生人定下自己的終身大事。
清語哪裏知道這個遊園會有那麼多潛規則,還只當是薛沐紫和那位杜四公子私下裏有了什麼約定,所以不得不寫詩交差呢,見薛沐紫一臉害羞的樣子,她也不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取笑她,只得將疑問悶回了肚子裏。
清語選了第一個蓮花的題目,在案桌上取了一支筆,蘸了墨在攤開的宣紙上寫了起來,片刻即成,並在左下角落上了自己的大名。這時守在案桌後的那位少年朗聲道:“小姐可以將作品交給小的,小的自會轉交給祭酒大人。”
清語點了點頭,待墨幹後,將那頁紙遞給了少年,只見那少年慎重地接過,然後放在了案桌下的盒子裏。清語朝他笑了笑,然後轉身走到跟在她身後不遠處的薛沐紫等人身邊,笑道:“好了,任務完成了,剩下的,便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你們不去寫嗎?”
白水心笑着搖了搖頭道:“我不擅長這個的,倒是九小姐可以去試試看。”
清緲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直嚷嚷道:“我纔不要去寫那些呢。”
倒是薛沐紫,幾番掙扎後,彷彿終於想好了似的,手握成拳在空中舞了一下,神色嚴肅地道:“我去寫!不就是寫首詩麼,有什麼大不了的。”說完像跟誰賭氣似的,邁着大步朝那案桌走去,氣勢洶洶的樣子,倒把守在案桌後頭的少年唬得猛地退了一步。
薛沐紫提起方纔清語用過的那支筆,蘸了墨,跟大行家似的,下筆如飛地在紙上游龍走鳳,寫到一半,覺得不好,又將那張紙揉了,重新拿了一張繼續寫,如此揉了十幾張紙,看得那位少年眉頭都開始抽抽後,才總算成了。
待墨幹後,薛沐紫將那頁紙小心翼翼地遞給那位少年,再三地跟人家交代“收好哦,別弄丟了”,清語見那少年眉梢都開始抽搐了,忙上前一把挽住薛沐紫的胳膊,對她笑道:“好了,這位小公子自然知道該怎麼做,走啦,去旁邊等着吧。”
薛沐紫被清語拉着,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案桌,在迴廊另一邊的飛來椅上坐了,片刻後便有靖國公府的丫鬟端來了矮几和茶果點心,放置在飛來椅上,供清語等人取用。
大約半個時辰後,案桌前不再有人來寫詩了,另有一名灰衣少年自外頭進來,站在迴廊當頭,手持一面鑼鼓,噹噹噹地敲了三聲,然後案桌後的少年們便紛紛地收起了裝着詩文的盒子,站成一排,整整齊齊地出了迴廊,向那閣樓處走去。
清緲吐了吐舌頭道:“好嚴肅哦,詩文節也是這樣的嗎?”
薛沐紫點頭道:“是啊,我只去過一次,還是清語這傢伙硬拉着我去的呢,然後就再沒興趣去那種地方了。”
白水心倒是一臉嚮往地道:“我倒是想去,不過身子一直不大好,人多的地方他們不讓我去。”
“下次我們一起去吧。”清語道。
薛沐紫白了她一眼,“你倒是很有信心,我卻不認爲你還有機會參加什麼勞什子的詩文節。”
清語一愣,這纔想起來還有賭約的事兒呢,於是臉上的笑容不由得也收斂了幾分,心裏也開始擔憂起來。
大約一刻鐘後,先前離開的灰衣少年們紛紛回到了迴廊裏,不停有案桌被擺進迴廊裏,與先前的案桌連成了一線,擺好案桌後,少年們在廊柱兩頭綁上綢帶,將一幅幅謄抄後的詩文懸掛在綢帶上,下半截空白的篇幅則落在案桌之上,正好可供和詩的人書寫。
又三聲鑼響之後,一位灰衣少年朗聲道:“請諸位對喜愛的詩詞進行和詩與點評。”
清語幾人對和詩興趣不大,但是其他小姐們卻是興致勃勃,三五成羣地湊到那些案桌前,有的甚至會把別人的詩作吟誦出來,當衆品評一番,也有自我感覺良好的閨秀,提起筆在別人的詩作下面和詩。
這樣一來,一直坐在遊廊邊上的清語等人反倒顯得有些異常了,不時有各家閨秀對她們指指點點,更有杜九的擁躉們上前對清語誇張地嘲諷一番,直鬧得清語有些坐不住了,對身邊的幾人道:“我們也去走走吧,免得老坐在這裏,跟靶子似的,不時地有人來騷擾。”
薛沐紫起身道:“我早就不耐煩了,不過是怕你難過,所以才忍着的,若是依我的性子,早就動手了,走吧,轉轉也好,省得在這兒憋屈。”
清緲和白水心也跟着起身,幾人在迴廊裏,瞅着那些人少的案桌便走過去看看,人多的也不去跟人擠,遠遠地聽聽別人的評說,然後便走開了。
走了一陣後,薛沐紫突然在一首命題詩跟前停住了腳步,一張俏臉非常可疑地紅了,清語順着她的目光瞧過去,只見那上頭有一首以桂花爲題的詩:
賞桂
碧湖八月桂花香,
蝴蝶蜜蜂採蜜忙。
東枝採罷西枝去,
空餘東枝苦思量。
這首詩已經很是奇特了,半文半白的用詞,雖然意境倒也清新可愛,但到底太過通俗了,想來不被這些喜歡用華麗辭藻堆砌詩文的才子佳人門喜愛,底下只有一首和詩,這首和詩更是奇特,只見上頭寫着:
賞桂
誰家蜂蝶誰家花,
何處芬芳任憑她。
此生唯念庭前沐
祈願有幸落我家。
下頭的落款是杜若衡。
清語看完了和詩,轉頭看向薛沐紫,怪笑道:“哦,你作弊,哼哼,被我發現了吧。不行,你得請我喫一頓好的,我纔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
很顯然,上面那首命題詩肯定就是薛沐紫的大作了,否則杜若衡的和詩寫得如此露骨地回在下面,她還不氣得跳腳?而杜若衡能那麼恰好地將和詩題在薛沐紫的命題詩後頭,準確度如此之高,不是薛沐紫作弊又是什麼?這兩人八成是早就約好了的。
薛沐紫滿臉通紅,連連擺手道:“我沒有作弊,真的,這詩是命題出來後我臨時想的,然後就一直跟你們在一起,哪有時間知會他?我真的沒有作弊。”
清語仔細一想,覺得薛沐紫說得也有些道理,祭酒大人不可能早早地泄露命題,那麼,這兩人能這麼恰好的遇上,是緣分?還是因爲了解?
清語猜想,應該是後者吧,杜若衡應該是真的很喜歡薛沐紫,所以纔會對她的想法和筆觸如此瞭解,哪怕是別人謄抄過一遍的詩,他也能一眼看出那是薛沐紫的作品。
看着臉頰紅透了的薛沐紫,清語突然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就像外頭的天氣一樣,豔陽高照,哪怕不知道會不會在比試中輸給杜九小姐,她也不是那麼在意了。
親眼看見自己的好朋友幸福,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