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古納人(一)
只是這裏看熱鬧的人實在太多,白文蘿剛一張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完全被周圍這嗡嗡吵吵的雜聲給壓了下去。再扯着嗓子也只有站在她旁邊的幾個路人轉過頭,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去。
裏頭傳出來的哭聲斷斷續續,並且非常嘶啞模糊,加上週圍這麼多雜音,她一時間無法辨清那到底是不是芸三孃的聲音。而人這麼多這麼亂,光是憑她這點力氣是根本擠不過去的。蕭蜜兮更是慌了,周圍吵亂成這樣,又大都是男子,她們兩個姑娘家,光是站在這裏就已經很不妥了。若是想要穿過去,或是擠進去看一眼的話,肯定是免不了同旁人發生身體上的摩擦。她緊緊抓着白文蘿的手,很想馬上把她拉離這裏,可是萬一那受傷的人,真是芸嬸和軒哥兒的話……
擠不進去,有閒心湊熱鬧的人太多,白文蘿微蹙着眉,冷眼看了看周圍的人,即轉頭朝蕭蜜兮悄聲說了幾句,然後就抓出一把銅錢偷偷塞到她手裏。
蕭蜜兮愣愣地接過那把銅錢,還要開口詢問的時候,白文蘿已經輕巧地抽出自己的手,往旁邊鑽了過去。蕭蜜兮才張了張口,白文蘿就已經找上了幾位過來看熱鬧,看着像是乞丐模樣的人。只見她低聲跟他們說了幾句,又拿出一把銅錢交到他們手中。蕭蜜兮咬了咬脣,壓住心中的怯意,只是不敢找男子,而是瞅準了一位身材粗壯,農婦模樣的女人走過去,厚着臉皮,照着白文蘿剛剛跟她說的話,結結巴巴道了出來……
於是就在圍觀的人正湊得熱熱鬧鬧的時候,旁邊忽然有人扯高了嗓子,高聲吼了出來:“百花樓那有一羣騷娘們正跟幾個老爺子在外頭打架呢,大家快去瞧啊!”這話一出,大部分人都有些愣住,似一時沒反應過來。卻緊接着又有幾個人同樣這般喊了出來,這會凡是聽到的人都不再遲疑,嘩地一下全往流金街東面那條小衚衕裏的百花樓跑去。且個個都怕自己比別人跑慢了一步似的,那股衝刺的勁頭就跟要掙奪奧運金牌一樣。
看熱鬧,這是延續了千年,國人不變的愛好。越是刺激就湊得越緊,所以比起一次已經發生過的交通事故,正在上演的色情糾紛顯然是更吸引人。
成功把這些圍觀的人引開後,白文蘿和蕭蜜兮這纔看到那被馬撞傷,倒在地上的婦人和小孩並非芸三娘和白文軒。而且他們身上的穿着,雖然很襤褸,但還能看得出來那不是漢人的服飾,再者他們的五官又相對一般人要深刻一些。難怪剛剛那麼多人看熱鬧,卻無一人去報官或是幫忙找大夫。
這裏的漢人異常排外,特別對於是不同地域的外族人更是排斥。這樣的心理不知是因爲不瞭解而產生的抗拒,還是因爲高傲自大而產生的排斥。總之只要是外族人,就連出來買東西,都要比漢人多付一點錢。比如住店,同樣的房間,漢人若是一兩銀子一天房價的話,外族人住就得一兩一錢銀子一天,這似乎是大景不成文的規定。
看清楚不是芸三娘和白文軒後,白文蘿鬆了口氣,蕭蜜兮卻在一旁悄聲道:“好像是北齊的古納人呢。”
“先找我娘去吧。”白文蘿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面上神色淡淡,她不想多管閒事。
“可是……”蕭蜜兮有些遲疑,自周圍圍觀的人散開後,那古納婦人也慢慢收了哭聲。就要抱起那額頭還流着血,面上有些髒兮兮,大約七八歲的古納小男孩。而那古納小男孩卻掙扎了一下,朝那古納婦人嘰裏咕嚕說了一句什麼,然後就自己咬着牙站了起來,一邊還扶着那古納婦人。
“蘿兒!”正好這會旁邊傳過來芸三孃的聲音,白文蘿一轉頭,就看到芸三娘帶着白文軒從前面一家鋪子裏走了出來。
“娘。”白文蘿吐了口氣,正要過去,只是當芸三娘看到了那兩個古納人後,似愣了一下,然後就在前面停了下來。白文蘿微怔,卻不想這會那正扶着古納婦人的古納小男孩,忽然咕咚的一下,就往那地上倒了下去。那古納婦人頓時發出一聲驚恐慌亂的呼喊聲,嘴裏連續且快速地說着一些異族語言。
周圍又開始慢慢聚集起圍觀的人,那古納婦人抱着那個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男孩,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後。就把那小男孩放到地上,然後自己也跪在地上。一邊流着淚,一邊朝着周圍的人結結巴巴地說着漢語:“求……求求,幫,幫,大夫!大夫!”
由於這裏的漢人排斥外族人,所以就是連大夫一般也是不接受爲外族人看病,除非有漢人帶他們去找大夫,否則是一概是拒之門外的。
那古納婦人說着就已經開始朝着圍觀的人磕起了頭,掛在她胸前的那些花花綠綠的環佩,因她這樣的動作,不時發出叮噹的聲音。那古納小男孩蒼白着臉,額頭上沾着暗紅的鮮血,閉着眼睛靜靜地躺在落着雪花的街道上。沉鬱的天空還不停地飄下零星的雪粒,天氣似乎又比剛剛陰冷了幾分。那古納婦人的聲音已經求啞了,周圍圍觀的人面上漸漸露出惻隱之色,但卻依舊沒有人上前伸出援手。可能是拉不下面子,可能是怕會沾上麻煩,也可能是怕自己會被騙等等各樣的心理因素。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冷眼旁觀的時候,芸三娘站了出來,朝那古納婦人走了過去,微彎下腰,手扶了扶她的胳膊說道:“大嫂子,別跪了,趕緊把孩子抱起來,我帶你去找大夫。”
芸三娘走上前後,白文蘿馬上就往那邁開腳步,卻又頓住沉吟了一下,然後轉頭對蕭蜜兮道:“蕭姐姐,你先回家去吧,咱出來也有段時間了,沒準你娘都找你了。”
“可是……”蕭蜜兮看着芸三娘幫着那古納婦人把那小男孩抱了起來,又扶着那婦人從地上站起來後,她心裏跟着鬆了口氣,卻同時又有些擔心,畢竟救助外族人,而且還是這種落魄的古納人,在漢人心裏,其實並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看樣子今兒是買不成胭脂了,我改天再陪蕭姐姐出來吧。”白文蘿說着,朝她抱歉地一笑,然後就走上前去給芸三娘搭了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