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瑞冬(三)
之前開着的房門此時已經虛掩上,白文蘿微蹙了蹙眉,剛剛,那個忽然跑進來的捕頭要是遲上一分的話,那後果……
她不由握了握手心,差點就禍從天降了,雖險險躲了過去,可眼下這麻煩卻還未解決。她眼裏不由得閃過一絲冷意,只是呼吸間又收了起來,換上一副平靜的面容,推開門走了進去。
此時那男子已盤腿坐在她的牀上,閉着眼睛,似乎是在運功打坐。不過她進來後,他便睜開眼睛笑道:“小姑娘,做得不錯,你放心,我離開之前就會給你解藥的。”
“你什麼時候離開?”白文蘿皺了皺眉,衙門的人已經走了,可聽他這話的意思,卻是並不打算就此離去。
“不一定,或許今晚,或許明早。”他說話的同時,一直就在饒有興趣地打量着白文蘿。
“我娘和弟弟就要回來了,你……”白文蘿剛說到這,就聽到外面傳來叫門的聲音。
“蘿兒,蘿兒——”是芸三孃的聲音,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
“來了!”白文蘿只好先朝外面應了一聲,然後又回過頭,冷冷地看着那人,心裏卻有些爲難。
“你娘不會對自己女兒的生命置之不顧吧。”那人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且說完這句話後,他甚至還朝她擠了擠眼睛。
“你別嚇着他們!”白文蘿一臉冷漠地丟下這句話,就退出房間,拉上門。
他聽出來了,她那句話,不是請求,而是警告。
“呵——”看着白文蘿跑開的背影,他剛要笑出聲,卻忽然胸口一陣刺痛。手按在胸口那呼吸了一下,皺了皺眉,終於收起那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從鼻子裏冷冷哼出一聲。今天他着實是大意了,沒想到那翠兒竟早已被人盯上,也幸而他從來就準備周全,東西也到手了,不然……
白文蘿先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捋了幾下頭髮,然後纔開了門。卻不想門一開,就看到她弟弟一身狼狽的模樣,那半個身子都沾了好些黃土,而芸三娘面上的表情也是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連頭上裹勒着發鬏的包帕也微有些鬆了。
“娘,文軒,出什麼事了?”白文蘿心頭微驚,眼一掃,就趕緊拉過弟弟的手,只見那兩隻小手上果然有好些擦傷,且掌上滲出來的血還混着黃土和細沙,有些地方已經烏青了。
白文軒卻只是齜了齜牙,然後咧開嘴憨笑地說道:“嘿嘿,就是摔了一跤。”
“怎麼摔的?”白文蘿一邊拉着他進屋,一邊抬眼細細打量芸三娘,瞧着她娘身上沒什麼不妥後才稍稍放了心。
“進去再說吧,蘿兒,你先去燒點熱水來。”芸三娘把這一雙兒女往鋪子裏推了進去,然後也跟着進去,再轉身把門關好。
“熱水剛剛已經燒了,我這就給端過來,娘,你先把文軒帶到你房間裏去吧,我記得那個外傷的藥就放在你牀頭的小櫃子裏。”白文蘿也顧不上多問,想了想就先開口安排了一句。原是該到她的房間去的,那裏燒了炭,還暖和着。可是眼下不方便,只好藉着傷藥的理由讓文軒先去芸三孃的房間。
芸三娘倒沒多想,只是滿是心疼的看着自己小兒子的那雙手嘆了口氣,然後忽然抬頭問了一句:“對了,蘿兒,這會子那些衙役正每家每戶搜捕什麼人呢,可有進到家裏來?”
白文蘿正轉身,聽了這話就回頭道:“有,來搜過了,纔剛走呢。”
“唉,也不知是什麼事,弄得家家戶戶都雞飛狗跳的。”芸三娘也就是隨口一問,見自家已經被搜過了,便鬆了口氣,且說着就帶着白文軒往她房間走去。反正這家裏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那點銀子什麼的都被鎖在小櫃子裏了,衙役再怎麼蠻橫也不是強盜,這點倒是不用多擔心。
“娘,說不定那些官兵們要找的就是那個哥哥呢。”白文軒這時忽然蹦出這麼一句來,白文蘿聽着心裏咯噔一下,即問:“什麼哥哥?”
“就是……”
“蘿兒,這事一會再說,你先去把熱水端來,我給軒兒清理一下這雙手,得趕緊上藥,不然以後不好握筆了。”
“是,娘進屋去吧,我就來。”白文蘿只得暫時撂下這事,看着他們進屋後,才又往自己房間那虛掩着的門看了看,心裏隱隱有些犯難。她實在拿不準,自己剛剛被喂的那顆到底是不是毒藥。想了想,又搖了搖頭,就算不是毒藥,這會要是去報官的話,肯定也落不得好。不管怎樣,這麻煩事是沾上身了,只希望過後他們這一家別被什麼事給牽連上……可是這事一會該怎麼跟娘說,娘若知道衙門要搜捕的人就在家裏,肯定會嚇到的,再要知道她被人給餵了毒藥,指不定會擔心成什麼樣呢。
白文蘿端着一盆熱水進屋後,屋裏的炭已經燃起來了,芸三娘正小心地給白文軒換上一身乾淨的棉襖。
“娘,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白文蘿把那盆熱水放在桌子上,再把一條幹淨的毛巾放在裏面浸軟了,然後撈出來,使勁擰乾後就把白文軒拉過來接着道,“我給文軒擦一擦,娘你把那藥找出來,一會我給他抹上,不用包紮,這傷口晾着能好快些。”
“嗯,找到了,在這呢。”芸三娘在她牀頭的櫃子裏翻了翻,就拿出一個小瓷瓶放到桌上,然後才嘆了口氣,揀了張椅子在白文軒旁邊坐了下來。
即便白文蘿的動作已經很輕緩了,但現在天氣這麼冷,這樣的擦傷,碰上了還是會疼的。然而白文軒從剛剛到現在,就一直咬着牙,哼也不哼一聲。十一歲的孩子,虎頭虎腦的表情,面上帶着幾分倔強,再疼也就只是皺着眉頭,一雙烏黑的眼睛仔細地看着他姐姐的動作。
“很疼吧。”芸三娘心疼地在兒子腦袋上摸了摸,然後又在他的寬額頭上輕輕擦了擦。若說她這一生最值得驕傲的事情,就是得了這一雙兒女,兩個孩子自小就懂事得讓人心疼。
“不疼的!”白文軒馬上就抬起臉,朝他娘咧出一個傻乎乎的笑。
“娘別擔心,這擦傷不算重,一會抹上藥,過個兩三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不會影響文軒握筆的。”
“是啊,這真是萬幸了,今天軒兒差點就丟了性命呢,要不是有位好心的公子出手,我這……”芸三娘說着又想起剛剛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眼圈不由就紅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白文蘿一臉疑惑地看了看芸三娘,又看了看白文軒。
“唉,我帶着軒兒從宋先生家出來,纔剛走到西福街的街口那,就聽見後面有人嚷嚷說是衙門要辦案搜捕什麼可疑人物。正好那街口的人比較多,有人這麼一嚷嚷,街上忽的就亂了起來。我一個不留神,沒拉好軒兒,竟讓他被人給擠到那路中間去了,還摔趴在地上。正好那時有匹馬衝過來,就對着軒兒,且那騎馬的人根本不拉繮繩,還不停地甩着馬鞭!當時人又多又亂,我要跑過去已經來不及了,眼見軒兒就要被那匹馬給踩過去,幸好那當口有位公子衝了過去,把軒兒給拉了起來帶到一旁,軒兒這才撿回了條命。”芸三娘說完後,擦了擦眼角,然後一邊摸了摸白文軒的頭,一邊撫了撫胸口,剛剛那情形,此時一回想還是心有餘悸。
“娘,可惜咱們沒來得及謝謝那位哥哥他就走了,姐姐,那位哥哥的武功可厲害了呢,我看見他一下子就跳到房頂上,然後嗖地一下,大家還沒瞧着他呢,人就不見了!”白文軒兩眼直髮亮,一臉崇拜地給他姐姐形容着自己那位救命恩人。
“嗯,沒事就好,以後若能見着那位公子再好好謝謝人家吧。”白文蘿表情淡淡,仔細給他上好藥後才又道:“西福街的街口是鬧市,官府都明文規定了,在那附近無論是馬匹還是馬車,都不允許橫衝直闖,誰還那麼大膽?”
“唉,軒兒沒事後,我聽着旁邊的人說,那騎馬的是伯爵府的大少爺,沒人敢管。算了,只要軒兒沒事就好,蘿兒,你先照看着弟弟。這會瞧着天也快黑了,娘去做晚飯,今兒給你們多煎兩個雞蛋,壓壓驚。”芸三娘說着就要站起來,準備去廚房。
“娘,你等一下,我還有事要跟你說。”白文蘿趁着這會趕緊開口叫住了芸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