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名門嫡姝 102 / 284

第一百章 拆臺

  等趙寶珠過來了之後,幾個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紫鴛,都不知道這個丫鬟是什麼時候跟到趙寶珠身邊去的。   不過此時,紫鴛並沒有受到太多的關注,畢竟她並非重心。   趙寶珠站在屋子裏頭,給幾個長輩一一行禮。儘管此時幾個人心情都頗有一些抑鬱和煩躁,可是在面對着趙寶珠的時候,都十分的和顏悅色。老夫人微微揚起眉,問道:“寶珠啊,你今日怎的忽然過來了?”   聽到老夫人的問話,趙寶珠猶豫了一下。   她看了坐在兩邊的洛老爺和洛大夫人一眼,笑着回話,“是我祖母讓我過來的,忽然拜訪的確十分冒昧,可是我祖母非讓我過來帶話給您,您看……”   這話既然都已經說出來了,洛老爺和大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十分知趣的先回自己的院子了。   等他們走了之後,洛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我看今日這事兒,未必是你祖母的意思罷?”   趙寶珠背上一滴冷汗,不由得點了點頭,堆起笑臉來討好,“洛老夫人果然是明察秋毫,怪不得我祖母日日都說,當初她們姐妹幾個裏頭,最不能欺騙的那個人便是您了,因爲必然會被您瞧出來的。”   被她這話說的洛老夫人心頭微微輕鬆了一些,不由得笑罵道:“就你嘴皮子甜,行了,別在我跟前裝這個。你有什麼事兒不妨直說,來都來了,連你洛叔都被你趕走了,你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趙寶珠訕訕的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緊接着她的面色就變得嚴肅了許多,湊近了老夫人一些,對紫鴛使了一個眼色。   看到她的眼色,紫鴛十分乖巧的打算把房門給關緊。瞧見她這樣,許家婆子愣了一下,也不由得走了出去,與紫鴛兩個一塊兒站到了門外,給屋子裏的二人把起了風。   老夫人敲了敲桌子,“有什麼事兒就直說吧,想必你是爲了玉姐兒來的吧?”   平素沒怎麼聽過洛青菱小名兒的趙寶珠愣了一下,等轉過來的時候不由得點了點頭,“老夫人您英明!可我也不光是爲她而來的。”   “哦?那你倒是說說,你來是要跟我說什麼?”   趙寶珠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起當初對洛青菱所說的話,更是把洛青菱所說的有些話也融了進去。老夫人越聽面色越差,到最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拍桌子的力道似乎有些大,驚得守在門外的許家婆子和紫鴛二人一跳。二人對視了一眼,轉而當作什麼都沒聽見一般,繼續守在門口。   “你可知道你父親中的是什麼毒?”   趙寶珠狠狠點了點頭,“那人說過,是南疆的蠱毒,只是他當初也並沒有法子可以幫忙救治。而鍾離君……”她面露爲難地看着洛老夫人,“您也知道鍾離君那條件,我們家實在是請不起。”   聽到她這麼說,老夫人也默默地點了點頭。   更何況,若不是有李姨娘的話,鍾離君往往都是會提出最苛刻的條件,以及最危險的那個選擇,從來都無視人命。趙府的人會有所顧忌,那也是正常的,畢竟當初趙府的人始終心懷希望,可誰知早已沒有選擇了。   趙寶珠倒是並沒有說,那些分析都是從洛青菱口中說出來的。在她看來,老夫人大抵應該是知道的,若是不知道,她這般開口也未免有些不仗義,畢竟洛青菱是相信她纔跟她開口的。所以老夫人只以爲,那些分析都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這般想來,老夫人不由得有些感慨,這趙府裏頭,看來也出了個聰慧的姑娘啊!   不過這事兒要解決起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   老夫人一開始並沒有想得那麼遠,雖然站得高,平日思慮的也深,可是這般特地着眼於柳姨娘的角度,她的確沒有深入去想過。從柳姨娘這邊開始抽絲剝繭,從而得出結論,並非一日之功。   原本只是一個柳姨娘的話,這事兒未必不是不能解決的,大不了拼的讓兒子怨恨她一次。只要抓到柳姨娘的一次錯誤,柳家那邊也是沒話可說的。   只是如今……看來那柳家早已因爲利益,形成一個整體了。   趙寶珠在老夫人沉思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明哥兒和青菱妹子身上的蠱毒並非不可解,也並非只有換血那一個路子。”   這話立刻把老夫人的思緒給拉了回來,她眼中亮了亮,“哦?還有別的法子?”   趙寶珠點了點頭,“若是以人蔘輔以續命湯每日三次的喂着,每隔五日喂一次天香續命膏,再有功力深厚之人每日壓制他們體內的子蟲,便可讓蠱毒暫時不發作。可是這種法子十分痛苦……”   她不由得有些猶豫,繼續說道:“這般的痛苦,並非一般人能夠挺得過去的,若是挺不過去,只怕明哥兒和青菱妹子都性命堪憂啊!”   老夫人皺起眉頭,“你既然知曉這個法子,爲何當初……”   “您是想說,爲何我爹還是死了對吧?”趙寶珠苦笑,“這個法子必須在剛剛發作三日之時便要開始的,我父親那時早已過了,便是這般做了,也不過是白白添加他的痛楚,可確是救不回來了的。”   老夫人面上不由得有些憐憫,點了點頭。   “子蟲在體內既然已經甦醒,必定是要開始動作的,可是這般被壓制,它便會反抗。而它若是反抗不成,便會開始反噬母蟲。這般煎熬一月之後,子蟲和母蟲都會逐漸衰弱,而母蟲得不到子蟲滋補卻被它啃噬,同樣會失去效力,而那攜帶母蟲之人也會元氣大傷。”   “哦?”聽她這麼說,老夫人不由得來了興致,“若是那子蟲反抗成功,或者一月之後雙方都沒死,那怎麼辦?”   趙寶珠的面色一僵,苦笑了起來,“這個法子原本就危險性極大,可也是徹底根治的辦法。原本若是換血,這個法子也並不是不行,只是當初那人說過,我父親當初早已經被折磨的身體衰弱,換血此事看似可行,實則危險性反而是更大的。而且換血無法徹底根治子蟲,始終會有潛伏下來的毒性,若是今後再次發作,只怕就難以抵擋了……”   她說的誠心誠意,老夫人自然也感覺得到,不由得在心中偏向了這個選擇。   二人正在說話之時,外頭響起了嘈雜的聲音,下一刻,門就被推開了。二人抬頭一看,那推門之人正是毒醫鍾離君。   倒也是,也只有他會如此囂張,也只有他無人敢攔。   他看都沒看趙寶珠一眼,瞥了一眼裏屋,“那小丫頭也倒下了?”   見老夫人點了點頭,不由得露出了興奮的表情,那表情如同是狼見了食物,眼神幽幽的散發着綠光一般,看的人心驚膽顫。鍾離君擦了擦手,露出一抹微笑,“那我進去看看。”   “等等!”   老夫人攔住了他,看了趙寶珠一眼,把趙寶珠先前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鍾離君,我素來信任你,想必是你並不知道還有這個法子的緣故罷?”   這一句可謂是噎死了鍾離君,他如何會不知道?不過是不想說罷了。更何況,這死老太婆心裏頭亮堂的很,還非要這麼說,這不是明擺着不給他面子麼?雖然明知道老夫人是激他,可是鍾離君還是十分歡快的上當了。   涉及到他的領域,他自然是十分護着自己地盤的。   鍾離君一臉無味的站在原地,“這法子麼,危險性太大,我這不是求穩妥麼……”   他想了想,又露出一抹笑意來,挑起眉尾,“你確定要用這法子?這我可就不能保證他們活下來的機會有多大了。更何況,要讓你們這些長輩看到他們日日受折磨,想來到時候先後悔的必定是你們,若是這樣,那我還不如不幹。”   聽到他這麼說,老夫人一臉無奈,原本那法子他也不會保證一定會活下來啊!   所以她點了點頭,也沒對鍾離君如此沒尊卑的說話方式生氣,“我確定,到時候絕對不會有人來煩你。”   鍾離君聳了聳肩,無所謂的答應了下來。他不過是嫌到時候要在洛府呆的時間久了,覺得煩心罷了,若是老夫人答應了不會有人打擾,這老太婆說話倒是的確很說話算話的,那留在這兒倒也沒什麼。能趁機多點時間研究研究那兩個豆芽菜身上的蠱毒,倒也不錯。   不過他想到了一個問題,開口問道:“這個解決的方式,是誰告訴你的?”   說完他便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的十分多餘,因爲這裏頭似乎就只有一個外人。他仔細地打量了趙寶珠一眼,看的趙寶珠身上雞皮疙瘩直冒。   鍾離君終於滿意的把那逼死人的目光收了回來,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不錯,小姑娘膽子很大。”   他笑的眯起眼,很好,有人揹着他拆他的臺,這還是頭一回。所以他打算,好好的給這個膽大包天的人一個教訓,也好讓人知道,老虎的屁股是摸不得的,而他鐘離君的臺,更是沒人可以拆的。 第一百零一章 示好   鍾離君開了口,指着趙寶珠說道:“對了,既然這件事兒她這麼清楚的話,不若讓她留下來幫我。你這兒有兩個人,我一個人未免會有些分心,到時候若是粗心大意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一開口說這話,老夫人和趙寶珠全愣住了。   老夫人立刻擺了擺手,“這件事不行,寶珠是趙府的嫡長女,更是個未出閣的黃花姑娘,怎能容你這般胡鬧!”   趙府的嫡長女?鍾離君驀地低笑出聲,“您不會以爲我對這麼一個小丫頭片子有什麼企圖罷?”他上下打量了趙寶珠兩眼,搖着腦袋嘖嘖出聲,“我也不過是瞧她對此事頗爲熟悉,能跟着我幫忙罷了。”   被他略帶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趙寶珠的臉頓時紅了。   不是羞澀,而是被氣的。   她捏了捏自己的拳頭,儘量使得自己面上的表情不那麼猙獰僵硬,她露出一個自以爲溫柔的笑容,“既然鍾離君都這麼說了,我又如何能推辭呢?不過是幫忙而已,身邊總是有丫鬟婆子陪着的。”   不過那笑容落在鍾離君的眼裏,就是十足十的挑釁了。   他垂下眼,方纔還有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變得面無表情。他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將之向上挽起,踏步走進了裏屋,沒有回頭開口說道:“既然你答應了,就跟進來幫忙。”   這般嚴肅認真的模樣,倒是讓趙寶珠憋着的一口氣上不來。   “寶珠,你莫要置氣,這件事情你別摻和進來了。”老夫人阻止了她,面上滿是憂心,“這個鍾離君的脾氣忽冷忽熱的,陰晴不定,只怕你到時候是要喫虧的。”   趙寶珠面上一紅,梗着脖子不肯低頭,“老夫人多慮了,正如他所說的,這只不過是爲了明哥兒和青菱妹妹的性命罷了,哪有什麼別的事情?再則說,身邊總是有人的,君子不欺暗室,咱們坦坦蕩蕩的,不會有人說的。”   看到她的這幅表情,喫鹽比她喫米還多的老夫人還有什麼不懂的?搖了搖頭,“不論如何,這件事我不會答應,你且回去吧。”   趙寶珠還想說些什麼,被老夫人眼神那般看着,也只能把話吞進肚子裏了。悶聲開口,“那晚輩就先告辭了。”   續命湯倒還好說……可是天香續命膏,如今又要去哪裏弄來呢?   老夫人皺着眉坐在屋子裏頭,心中憂慮不已。   府中原本還是存了一些的,只是這些年來零零碎碎的都用的差不多了,再要去找,可就難找到了。天底下會做這天香續命膏的人本就不多,後來還都被皇家收攏了去,以免這等藥物流落民間。而這藥膏的製作工藝十分煩躁枯燥,後來便沒什麼人樂意去學,便是有心去學的,也難以找到真正的好師傅。   再到後來,便是有這個機會有這個心的人,畢竟年紀太輕,做出來的藥膏不好,尋常人家用不上,富貴人家不想用,於是這地位便尷尬了許多。   那天香續命膏走到今日,已經是萬金難求,只有宮裏的一些老師傅還有這門手藝。   畢竟這大多是拿來救人的,若是藥膏不好,喫不死人也就罷了,喫死人了那可就是要陪葬的。用這個的大多都是權貴人家,所以日子久了,真正有心去學的人也不敢再去了。   命只有一條,死了多不划算?賺錢的路子千千萬,不是就這一條死路非走不可的。   所以,便是以老夫人的身份地位,也難以在金陵能求的到一份。她皺了皺眉,看來必須得派人去京城一趟了。   老夫人還在屋子裏細想,外頭傳來了許家婆子的聲音,“老夫人,六姑娘院子裏的丫鬟冬梅求見。”她正心煩,於是開了口,“不見。”   門外便傳來了冬梅清脆的聲音,“老夫人,奴婢所帶來的是關於六姑娘的消息,還請老夫人讓奴婢進門細說。”   關於六姑娘的消息?   老夫人皺起眉頭,在這個時候還能有什麼關於洛青菱的消息?她不由得有了一些好奇,“你進來罷。”   當冬梅踏步進來的時候,老夫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這個冬梅梳着的是丫鬟們常梳的髮型,穿着的也是最簡樸的衣裳,可是穿在她的身上,偏偏就似乎有一種秀美豔麗的感覺。似乎眼前的丫鬟不再是丫鬟,而是怡翠樓裏的精心調教出來的舞姬一般。卻又偏偏比舞姬多出一份清純,少了一份風塵,真是難得的尤物。   老夫人心中暗歎,怪不得自己孫女兒當初見了她就想留在身邊,也幸而留住她的,是孫女兒,而不是孫兒。   只是年紀這點大就如此豔光煥發的,長大了可怎麼得了!老夫人在心中計較着,看來今後得想個理由把她給打發出去,省的後院起火,惹得家宅不寧了。   冬梅盈盈的行了一個禮,“老夫人,我家公子說,您如今想必在苦惱天香續命膏的事情。”   這話讓老夫人心中驚疑,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的追問,“你不是玉姐兒的丫鬟麼?何來的你家公子?”   “還請老夫人恕罪,是奴婢口誤。公子說了,讓奴婢前來是爲了留在六姑娘的身邊保護她的周全,可惜奴婢只懂人情,不懂毒物,所以這一次的事情奴婢也是無能爲力。公子當初讓奴婢前來的時候也曾說過,既然守在了六姑娘的身邊,那就一輩子都是六姑娘的人了。”   “可是……”她頓了頓,接着說道:“可是公子知道了如今六姑娘和大公子的處境之後,憂心不已,趕忙讓奴婢前來,送上天香續命膏。只求老夫人能體諒他一番苦心,莫要責怪他莽撞了。”   這話中隱隱點出的情意讓老夫人眯起了眼,“如此我還要多謝他了?”   冬梅立時笑了,“老夫人這是折煞公子了。公子曾說,當初是六姑娘救了他一命,如今他不過是替六姑娘解了一份難處,算不得什麼的。”   聽到這兒,老夫人才算徹底明白了這個所謂的公子是何身份了。   竟是自家女兒洛莊妃的兒子,當今的三皇子安王!   他特地把這麼一個丫鬟送到自家孫女兒的身邊,就僅僅只是爲了要護住她的周全?老夫人心中不信,對於自己的這個外孫,她還是頗爲了解的。   不過既然他肯開誠佈公的說,老夫人也不會介意什麼,畢竟都是自家親戚。   更何況,本來聖上先前也有那個結親的意思,只是看到洛青菱身子羸弱又年紀太小,所以一直沒有正式提起來罷了。既然他有心,那也不算什麼壞事。雖說如今這安王莫晨已經定了親,可畢竟仍是親戚,能用心看顧洛青菱也不壞。   所以老夫人點了點頭,“既是如此,那他也算是有心了。不過這天香續命膏需要的頗多,他能拿出多少來?”   “公子說了,這邊需要多少,他那邊便能籌來多少。雖說公子府中存的不多,可畢竟是關乎大公子和六姑娘性命的大事,只要同……上頭說上一說,那邊也是不會吝嗇的。”   老夫人這邊憂心的事情落定,自然舒心了許多,看這個冬梅也順眼了一些。   “那這件事情就要麻煩你了。”   冬梅盈盈回禮,“不敢,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待她走後,老夫人嘆了口氣,心中煩躁不安。這安王爲何會突然示好?雖說是親戚,可畢竟是皇家,那莫晨的彎彎腸子可多的很。更何況這件事情不過剛剛發生,他便能得到消息,及時的趕過來替他們家解決問題。   一來可以證明,這安王的確十分關注洛青菱;另一方面,也是他強大勢力的體現。   或者說,這背後興許還有一些她不願去想的事情。   老夫人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開始覺得頭疼了起來。如今這些事兒一個接一個的發生,簡直讓人都喘不過氣來,有種應接不暇的感覺。而那背後蠢蠢欲動的,更是叫人心神不寧。   而冬梅在出門了之後,並沒有立刻回到洛青菱的院子,而是拐了個彎去了寧歸的院子。   她站在寧歸的院子裏頭,跟寧歸對視,面上帶着刻板又憐憫的表情。   “這件事情算是主子給你的見面禮,既然你求了,主子又答應了,就自然會幫你把事情辦好。那洛青菱死不了,你可以放心了。”   寧歸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對了,這塊牌子你需得保存好,還要隨身帶着,這是爲主子辦事的憑證。咱們許多人之間大多都是互不相識,到時候要用牌子來認人的。”冬梅邊說着,邊掏出一塊玉牌來遞給他。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眼中的憐憫愈發濃厚了起來。   “從今日起,咱們也算得上是同門了。你需得記着,身份永遠都要保密,除非主子讓你開口。”說完這一句,她轉身便走,看也不看後頭的寧歸。   寧歸呆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玉牌,露出一絲苦笑。   還是成了三皇子的手下,這玉牌,還真是熟悉的讓他無奈啊…… 第一百零二章 偏愛   老夫人坐在屋子裏想了許久,接着又在屋子裏踱起了步子,等到鍾離君出來了之後,便看到老夫人這般焦躁不安的模樣。他扯起一抹諷刺的笑容,開口便是針尖,“喲,堂堂洛府的老夫人竟然如此不穩重,幸好這兒沒外人,不然多叫你難堪啊?”   他一出來,老夫人便停下來了,垂着臉看了他一眼,沒有搭理這個無禮的小輩。   然而鍾離君可不是不搭理他就會消停的人,又接着開口,“怎麼了?是不是情緒不穩,易激動,易怒,易緊張焦慮?”看到老夫人的眼神,他咧開嘴笑了,搖頭晃腦的說了一句,“女子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   “此乃《黃帝內經》中所記載的,老太婆,你已經過了七七之齡罷?”   換句話說,就是鍾離君在諷刺她,並且諷刺的還是事實。因爲洛老夫人早已年過四十九,這個年紀的女子,容易心煩焦躁,乃是更年的症狀。   鍾離君貌似誠摯的建議,“不若你多喫一些小麥百苓粥,對你有好處的。”   對於他的冷嘲熱諷,老夫人沒有搭理。她早已習慣鍾離君這般古怪的脾氣,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若你多熬些紅棗粥給李氏罷,我瞧她近來面色似乎有點不太好。身爲一個女人,到如今還沒能有自己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薑還是老的辣,哪怕鍾離君在這說了半天,還沒有惹得老夫人生氣;可是老夫人只不過說了一句,便把鍾離君給噎的半死不活了。   伴隨着鍾離君難看的臉色,老夫人嘴角含笑,踏出了房門。   她去的,是柳姨娘的院子。   可是等老夫人到了的時候,才發現柳姨娘院子的大門是緊閉着的。門口守門的婆子瞧見了老夫人,趕緊上前把門給打開了。老夫人踏進了院子,隨口問了一句,“這青天白日的,鎖着門做什麼?”   聽到老夫人這樣問,那婆子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開始支支吾吾了起來。   這般明顯的動作,不由得老夫人不疑心。許家婆子抽了抽鼻子,湊到老夫人耳邊說了一句,“老夫人,這院子裏似乎有香火的味道。”   老夫人面色變得有些青,大踏步的走向後院。那守門的婆子有心攔可是不敢伸手,只得亦步亦趨的跟在老夫人的身邊,摸着冷汗試圖阻撓,“老夫人,您忽然來了,咱們姨娘還未收拾好。不如您在屋子裏坐下歇會兒,喝上一口熱茶,也好讓姨娘捯飭好了再出來見您。”   聽到這婆子的話,許家婆子呵斥她,“你這話說的,難不成是要我們老夫人候着你們姨娘不成?哪來的姨娘如此有面子,竟敢讓老夫人等?”   那婆子背上的冷汗立時便滾落了下來,什麼話都不敢說了,“奴婢口拙,奴婢說錯話了。”   老夫人並沒有理會她們之間的交鋒,只是步子越來越快,一把推開了後院的小門。   一推開門,那門口站着的幾人都回過頭來看着門口的老夫人,洛老爺正站在柳姨娘的身邊,臉色立刻就變了。他們立在院子中間,而在院子中間正擺着一張桌子,上頭擺了貢品焚香,底下還在燒着紙錢。   看着這般場景,老夫人的胸口只覺一陣翻滾,氣不打一處來。   洛老爺看到老夫人的神色,便知自己母親已經生氣了,趕緊扯着柳姨娘跪下賠罪。老夫人順了順胸口的氣,顫抖的指着那桌子,聲音平靜,暗暗隱含怒氣,“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這是……”洛老爺額頭都有冷汗滴落,找不出什麼託辭。   “這是替妾身那可憐的孩兒擺的,妾身近來常常夢到那無緣的孩子,心中悲慟。所以才斗膽在後院裏替他擺了這簡陋的法師,望他能早日上路,下輩子投到一個好人家。”柳姨娘抬起頭,眼淚順着蒼白的臉滑落,看的洛老爺一陣心疼,“老夫人,此事都是妾身的錯,還請老夫人不要責怪老爺。”   聽她這麼說,洛老爺也趕緊把事情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母親,不是的,這都是兒子出的主意,不關宛兒的事情。”   宛兒宛兒的,叫的如此親熱,可把她這個母親看在眼裏?   老夫人冷哼一聲,“你們倒還真是情深意長啊!”她看向柳姨娘,質問她,“我洛府可有虧待過你一絲半點?可虧待過你那未出世的孩兒一絲半點?法事替他辦了,族譜替他上了,你還要如何?這般拿着未出世的孩子拿嬌,你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   “老夫人,都是妾身的錯,是妾身不該太過思念那孩兒,是妾身不該……”   柳姨娘說着說着便嗚咽了起來,淚珠子滾落,那話中的意思卻是讓洛老爺不得不偏心於她。心中有些責怪自己的母親,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在柳姨娘這邊說不通,老夫人壓下胸口的怒火,看向洛老爺。   “你呢?你也是這麼想的?在你一雙兒女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時候,你竟然在這焚香祭奠?難不成你這是提前在給他們辦喪事不成!”   原本洛老爺也並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瞧着柳姨娘難受,所以陪着她一塊兒罷了。如今被老夫人這麼一說,他也心中有愧了,喃喃地說道:“兒子……兒子並沒有這麼想。”   老夫人卻不饒他,徑自說了下去。   “如今最傷心的那個是大兒媳,一雙兒女都這麼倒下去了,若是出了什麼差錯,她估計連活下去的心都沒了。而在這個時候,你不去陪着大兒媳,卻來這兒陪着她!”老夫人指着柳姨娘,痛心疾首,“你的心思我早就明白,可是那畢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福王的女兒!是你兒女的母親!這些年來她沒有做錯過什麼,反倒是爲了你小心翼翼,你何苦如此對她?”   看着洛老爺流露出羞愧的臉,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在別的時候也就罷了,在這個時候這麼做,你也真不怕寒了所有人的心。若是兒女醒來之後不認你,那也是你活該,自作自受!”   洛老爺立刻搖頭,“不,母親,我原本是想去看她的。可是半路走到這兒,想到宛兒這些天來都十分憔悴,所以才進來看看她,並不是……並不是……”   “並不是什麼?”   老夫人的臉上掛上譏諷的笑意,“並不是你偏心?並不是你故意如此?並不是你沒良心不成?”   她冷冷的笑了一下,“身爲朝廷大員,這般寵妾滅妻,若是被人知曉還不知會被說成什麼樣。我倒是苦口婆心的勸過你無數次,有哪一次你聽進去過?無非都當成了是耳旁風。大兒媳遷就你,那是她性子好!不然這個家早不知道被鬧成什麼樣了!每次去福王那兒,你可還覺得有臉?”   被她這麼指責,洛老爺也頗覺理虧,悶着不說話了。   “若不是大兒媳賢惠,在外頭盡心替你遮掩,你以爲你如今還能這麼逍遙麼?不說言官彈劾,只消福王隨口在聖上面前說上一說,你覺得後果會如何?”   洛老爺面上開始出現了羞慚的神色,只是如今他也不好再說些什麼了。   看着洛老爺這幅不爭氣的模樣,老夫人也住了口,只是愈發的焦躁了起來。她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柳姨娘,開了口,“柳氏,我也不是在指責你什麼,不過有些時候,你還是要多爲老爺想想。他畢竟是男人,不夠細心,大多會被矇蔽了眼睛。你既然在我們洛府裏頭,那就是洛府的人,老爺的名聲便是你的名聲,你還是仔細想想罷。”   柳姨娘看似十分乖巧,應了下來,“老夫人說得對,夫君是天,是妾身想得不夠周全。”   聽到柳姨娘這麼說,老夫人心中便知道,她其實是不滿的。老夫人原本也不想用這些大道理來壓她,老夫人自己就不喜歡,更何況拿着這些來壓別人了?她原本也希望柳姨娘能跟大夫人稍稍和平一些,能共處便好。可是柳姨娘性格看似柔軟,實則激烈,她也是沒有法子。   老夫人點了點頭,把洛老爺給揪了出去。二人轉身之後,並沒有看見柳姨娘跪着低垂的眼神,燃燒着怎樣的火焰。   柳姨娘身邊的丫鬟小心翼翼的上前,把她扶了起來,替她撣了撣身上的塵土。那丫鬟看着柳姨娘的神色,有些憂心地問道:“姨娘,您沒事吧?”   “沒事,我好的很。”柳姨娘輕聲回答,看着老夫人的背影,緩緩地捏緊了拳頭。 第一百零三章 認罪   定下的一月之期甚是久遠,原本近來漸漸覺得時間流逝頗爲迅速的洛府衆人,不由得在這份焦躁和壓抑雙重的作用之下,頭一次覺得時間竟然能流逝的如此緩慢。   甚至於,老夫人會在偶然的一個時刻,覺得時辰似乎是靜止不動了。   此時此刻,老夫人正聽着一個面目模糊的婦人說話。那婦人似乎是洛府的下人,又似乎不是。若是有人在場,必然會認出她來,覺得她眼熟,可也絕對不會有人能說的出她是誰。   這一位正是洛老夫人真正屬於自己掌握着的地下勢力的體現,是洛府沉浸在水面之下的勢力之一。   那面目模糊的婦人正垂手向洛老夫人報告着先前的情況,她的話讓老婦人雙手不由得有些顫抖,心頭湧上了一絲悔恨。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讓那惡毒的女人進門!   “回主子,某在跟蹤那惠靜師太之後,發現她有去私會看守那些之前犯事的丫鬟婆子們的守門婆子,進了那院子之後過了許久纔出來。某潛入之後才發現,與之交談的丫鬟,名叫秋菊,是原本在六姑娘身邊的二等丫鬟。”   凡言必稱“某”,這是這些人的習慣,老夫人也已經習以爲常了。   “在那惠靜師太走了之後那院子又安靜了幾日,柳姨娘身邊的丫鬟去見了院子裏的好姐妹,不是秋菊。”那面目模糊的婆子眼神忽然在此時閃出一道光芒,“然而那伎倆騙得過旁人,騙不過某,某仔細看過,那好姐妹與秋菊關在一個房間裏。雖然期間二人並未說過話,可是說話的時候相互都聽得見。那秋菊與她離得很近,到最後她走的時候,衣袖裏便多了一塊粗麻。”   老夫人點了點頭,想來是那秋菊撕下了身上某處不顯眼的衣裳,利用這個機會把消息遞了出去。   果不其然,那面目模糊的婆子開口說道:“夜裏她身上的衣裳被老鼠咬過的事情,便全院皆知了,倒是惹得那些被關的丫鬟們心慌得很。”   說到這兒,她突然咧開嘴一笑,“主子,要不要把她們找來?只要是主子想知道的話,某必會讓她們開口。”   老夫人的心中一股奇異的厭惡感瞬間劃過,她壓住了心中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將之拋諸腦後。老夫人的眼裏閃過了一絲狠辣的光芒,點了點頭,“我想要知道些什麼,你應該知道的。”   那婆子點了點頭,十分乖順的應了下來,那低垂的眼底,閃爍着一絲興奮的光芒。   第二日,老夫人便等到了想要等到的消息。   這些表面上被老夫人所掌控的勢力,實際上有着自己獨特的規矩,老夫人也不能隨意破壞。在他們施行這種規矩的時候,便是最高的首領也該遵守。老夫人此時正是掌握着這股危險勢力的最高首領,她並沒有將這些事情告知自己的兒子,也並沒有告知任何人。   她其實打心眼裏想把這些深藏於黑暗中的勢力抹去,可是她無能爲力。   眼睜睜的看着他們一日日的壯大,自己又一日日的依賴於這些人,老夫人不是不痛恨的。   她身爲最高的首領,卻依然沒有辦法干涉那些人自己運作的流程,無法干涉怎麼對人施實刑罰。她能確定的,也就是對什麼人施實刑罰罷了,至於時間、流程和結果,她無法控制。   不過這一次,原本對於這些人十足不滿的老夫人也十分的滿意了。   被送過來的惠靜師太和秋菊二人看似並沒有遭受到什麼痛苦的虐待,甚至二人似乎都冷靜的異常。身上並沒有傷痕,而且乾淨整潔,彷彿她們並沒有經歷過那般怖人的一夜,而是剛剛纔從家中被人十分尊重的請了過來一般。   然而此時這兩人都用着十分沉着冷靜的目光,告訴老夫人,她們願意指認柳姨娘。   這讓老夫人有些喜出望外,她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疑問道:“不論在什麼時候,在什麼人面前,你們依然願意說這樣的話麼?”   惠靜師太和秋菊同時點了點頭,似乎柳姨娘方纔殺了她們的全家一般,這般的仇恨不共戴天,所以要在所有人的面前說出來。而這般的決心,自然也是堅定無比。   看見她們這般的表現,老夫人眯起了眼,叫人請來了洛老爺和柳姨娘。   在柳姨娘的跟前,惠靜師太和秋菊二人輪番上陣,用精彩絕倫來形容她們的表現並不爲過。實際上,這個形容詞似乎還有些不足。至少,在老夫人看來,這場戲可算是好好開幕了,至於後頭怎麼演,那就要看當事人如何了。   柳姨娘的面色十分蒼白,似乎自從上次小產的事情之後,她的身子就一直沒有好過。   然而此時的柳姨娘氣度鎮定,似乎面前這兩個唾沫橫飛之人所形容的那個幕後黑手並不是她一般。而洛老爺的眼光則不時的在她們之間遊移,若是柳姨娘有心去觀察的話,不難發現他眼裏那顯而易見的痛苦之色。可是很顯然的,在此時的柳姨娘眼裏,什麼老夫人和洛老爺並非是什麼重要的人物。   在那二人漸漸說的口乾的時候,洛老爺大聲呵斥了一句,“夠了!”   他霎的起身,面上滿是怒氣,拉起柳姨娘對着老夫人拱了拱手,“母親,我並不信這二人的荒唐言辭,宛兒素來心地柔軟,連一隻螞蟻也不忍心踩死,她是不會做出這種天打雷劈的事情!”   他的語氣煞是篤定,彷彿是他親眼瞧見似的,又彷彿柳姨娘便是他,他便是柳姨娘一般。   “若她們所說的是真的呢?”   洛老爺的眼睛瞬間睜大,因爲說這話的人並非是老夫人,而是柳姨娘自己。他轉過身來,看着這個漸漸甩脫自己手掌的女子。她掩脣輕笑,仿似在同他調情私語。看到洛老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又笑着問了一句,“老爺,若她們所說的都是真的呢?”   他看着柳姨娘那般的神色,皺起眉頭,又似乎是覺得她是在同自己開玩笑,便虎着臉訓斥她,可是言語裏滿是一腔信任和愛意,“宛兒,別胡鬧!”   他伸出手,想要重新握起柳姨娘的手,卻被她巧笑着躲過。   柳姨娘歪着頭看向他,彷彿那初見之日,那俏皮又美好的模樣。看見她這般,洛老爺頓時愣了愣,眼神中閃爍着柔情,語氣也不由得愈發軟和了起來,“宛兒,你不會的,我信你。”   二人這般在老夫人跟前打情罵俏,倒是膽大包天,可是老夫人只是坐着喝了一口茶,並沒有提醒他們自己的存在。   “你愛我,對不對?”   柳姨娘笑着問出了這一句,讓洛老爺滿面通紅,如同情竇初開的男子一般,怯懦的不敢開口。   “你愛我,洛儒生!”洛老爺的避而不答,顯然已經回答了柳姨娘的問題,所以她的這句話十足的篤定。她的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沾溼了她的前襟,“你竟然真的愛我,你怎麼會真的愛我!”   她頹倒在地,眼淚止不住的往下落。   “你不愛我,你不會愛我……你若真的愛我,又怎麼會任我被人冷言冷語,又怎麼會迎娶旁人做了你的妻?”她搖着頭,眼裏都是傷心,“你若真的愛我,又怎會讓我獨守空房,看着你同別的女人新歡舊愛、柔情滿懷?你若愛我,你就不會這麼做!洛儒生,你不愛我!”   她的聲音愈發的尖利,到了最後一句,簡直到了刺耳的地步。   可是洛老爺視而不見,只覺愧疚,而老夫人只是皺了皺眉,並沒有出聲。   他上前試圖抱住柳姨娘,口中說着安慰的話,“宛兒,是我不對,是我混賬!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拿我出氣,別跟自己過不去……”   這般話若是說給別的女人聽,只怕立時便要感動的人家投懷送抱,恨不得此生相伴相隨了。可是換成了與他相處多年的柳姨娘,換成了此時精神極其不穩定的柳姨娘,便反而變成了一句嘲笑,一句刺入心中的錐子。   她伸出手狠狠地打了洛老爺一巴掌,面上浮現出那般得意又後悔的表情,“我打你了,你還愛我麼?你這些話,說給多少女人聽過,當我真的是傻子麼?”   看着洛老爺呆滯的表情,她那狠厲的巴掌便化成了柔情,如水一般輕撫過他的臉頰。   柳姨娘湊近洛老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道:“那些都是真的,所有的話都是真的。把你身邊女人趕走的是我,害死你那庶女的人是我,下蠱毒要害你那一雙嫡兒女的人也是我,把你這洛府裏攪得天翻地覆的人還是我!”   她仰頭大笑了起來,摸着洛老爺右邊通紅的臉頰,眼媚如水。   她對着洛老爺,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到如今,你可還愛我?” 第一百零四章 薄情   聽着柳姨娘歇斯底里的問話,老夫人心頭不由得有些嗤之以鼻。   愛算什麼?女人若是沒有足以立足的東西,便是再愛的男人也無法給予你一切。更何況,爲了一份所謂的愛便矇蔽了所有的理智,着實是愚不可及。   老夫人在心底嘖嘖了兩聲,虧得她先前還以爲柳姨娘是個聰明人,卻沒想到是個最愚蠢的傻子。   想到這兒,她不由得覺得有些無趣,同一個傻子計較,再如何高明的手段也顯不出高明,只能無趣。   到如今,對於柳姨娘,她只覺可悲又可憐。正正是如同老祖宗們所說的那些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而反過來亦如此,可恨之人未必不是可憐之人啊。   如此執着於一個男人所謂的愛情有什麼意義呢?   看着眼前狀似癲狂的柳姨娘,老夫人在心中嘆了一口氣,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許人也只有在太過年輕的時候,纔會對男女之情想的過於美好罷。想要一個男人鍾情於一人,沒有別的女人環繞在旁,這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不說男人自己,便是婆家也不會有一個同意的。   而柳姨娘,不過是個過於執着又看不清的傻子罷了。   興許看得清,只是不願意接受。   聽到柳姨娘那全盤認下的話,洛老爺抓着她的手,滿眼通紅,也不知是被氣的,還是過於悲痛。他緊緊地抓着柳姨娘的手腕,全然不覺自己的力氣有多大,而柳姨娘此時承受着這種痛苦,竟也沒有驚叫出聲,反倒是微笑着如同享受一般。   他看着柳姨娘的眼,一字一句,“宛兒,不要拿這些事出來開玩笑,這樣的後果你承擔不起。”   柳姨娘甩開他的手,滿面含笑,在這個時刻,只覺她已經癲狂。她指着洛老爺的鼻子,哈哈大笑了起來。   “洛儒生,你裝出這麼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有什麼意思?你當我真的還是當初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被你騙一騙就深信不疑了麼?你所說的話,有哪一句是真的?你說你會娶我,讓我風風光光的嫁過來,結果呢?”她扳着指頭,認認真真的數了起來,“你還說你不會讓那個女人生下你的孩子,更不會讓我的孩子受氣,結果呢?你當初說的一樁樁一件件,到如今,有哪一件是兌現了的?你倒是說給我聽聽?”   看到洛老爺無言以對的臉,她喫喫地笑了起來。   柳姨娘神祕兮兮的對他眨眼,問道:“你知不知道那個高高在上的郡主,你的正妻,爲什麼這麼多年都這麼懦弱?”   她伸出一根手指,“這件事兒我埋在心底很久了,誰都不知道,今兒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她之所以這樣,是我恐嚇過她,我跟她說,我在你身上下了一種蠱。若是我出事,你必然會出事,若是我死了,你就會跟着我一起死。所以這些年我壓在她頭上作威作福,她從不敢吭聲,因爲她怕,她不敢拿你的命來做賭注。”   “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因爲只有一個人在深愛着另一個人時候,纔會如此小心膽怯,纔會吞下所有的委屈。那郡主的脾氣你真的知道麼?她在未出嫁的時候所做過的事情,你必然全無所知的罷?洛儒生,你永遠都是這樣,在你眼裏女人就是女人,你不會用心。我承認我卑鄙無恥,可是最卑鄙無恥的那個人不是我,逼着她變成今天這樣的人更不是我!”   看着洛老爺震動的表情,柳姨娘說着說着,便流下了眼淚。   “她也不過是當初在金鑾殿後頭見過你一眼而已,就義無反顧了,多傻的女人啊!以堂堂郡主之尊嫁入洛家,從沒有發過脾氣,沒有用郡主的身份壓過人。爲什麼?就因爲我說,你喜歡乖巧善良的女人,最討厭的就是仗勢欺人,利用自己身份就無法無天的人。”   柳姨娘指着自己,“她比我更傻,至少我在嫁給你之後就看清了,可是她到現在還是看不清,心底存了一絲奢望。我厭惡她、鄙夷她,可是我更可憐她。因爲她堂堂的大韻郡主,竟然活的如同一尾泥鰍,可憐的讓我痛快!”   聽着柳姨娘的話,洛老爺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老夫人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茶蓋和茶碗相撞,發出了一聲輕響。   “當初我娘同我說過的,齊大非偶,子非良人。我不信,偏偏就委屈自己嫁過來了,丟盡了柳府的顏面。”柳姨娘這時已經不再笑了,眼神裏盡是懷念,“其實我娘待我很好,只是她太過守禮端正罷了。我從小就不愛跟她在一塊,反而更喜歡大娘,當初我娘勸告我,大娘一家功利心太重,我只當她是爲了讓我離大娘一家遠一些。可是走到如今,我才知道,娘當初跟我說的那些話,全都是對的。”   柳姨娘坐在地上,眼神漸漸的變得空洞了起來。   “這是個泥潭,進來了就喫不去了,就算勉強爬上了岸,身子上也沾染了一身的泥,洗也洗不乾淨。可是隻要陷進去了,爬得上去的人從來就沒有幾個,更多的是一步一步走向深處,變成潭底下的一堆枯骨。”   她趴在了地上,握着一隻小小的破舊的香囊,如孩童一般哭出了聲。   “娘啊,娘!女兒錯了,可是回不了頭啊……”   直到此時,老夫人和洛老爺才明白,爲何柳姨娘能如此狠心,這麼多年都不回柳府去看看自己的親人。洛老爺只當她是成了妾室,沒有顏面去面對家裏人,所以心中愈發愧疚。可是他沒想到,柳姨娘只是不敢去面對她的母親。對於柳府的其他人,她不甚看在眼裏。   他想挪動步子,想抱起柳姨娘,可是他彷彿被人定住了一般,一步也挪不動了。   洛老爺的腦海裏不斷的迴響着柳姨娘所說的那些話,心中苦澀一片。正如柳姨娘所說,他因爲不甚喜歡大夫人,所以從未用過心。不論是大夫人先前的人生,還是她的脾氣。他只當她是天生如此,然而又豈能想到,大夫人竟然爲了自己委屈了這麼多年?   他仔細的在腦海中回想着關於大夫人的一切,可是隻覺大夫人面目模糊,就連她長什麼樣子他都記不太起來了。他不知道她愛穿什麼料子,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菜色,也不知道她每月雷打不動去廟裏上香,究竟是爲了什麼。   他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問。   這份從未被察覺到的深情如今被他知曉,他只覺得心中甚爲沉重,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洛老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柳姨娘說的都對,他看上去深情款款,實際上是如何的薄情!薄情的連自己都有些唾棄自己。   在柳姨娘剛剛指責他的時候,他還頗覺委屈,覺得自己這麼些年來爲她做的事情着實是不少。可是這麼細細算下來之後,他這般自以爲深情的舉動,不知傷了多少人。更別說那被護着的人,也壓根就沒有領情。   洛老爺不說話了,柳姨娘也不說話了,屋子裏一片沉寂,老夫人便趁機開了口。   她看向柳姨娘,放下手中的茶盞,“明哥兒和玉姐兒身上的毒……只要你把解藥交出來,這件事情我可以揭過去,給你一條生路。”   “生路?呵呵……生路。”   柳姨娘挑眉看她,“什麼是生路?謀害嫡系子孫的罪名有多大我並不是不知道,你能壓得下去這麼大的一件事兒?在我當初下手的時候,我早就想過會有今天。可是我不後悔,便是後悔,也不會爲了這個而後悔。”   她此時已經置生死於度外,言語中頗爲不敬,壓根就沒有在乎尊卑上下了。   她指了指自己,“解藥就是我,把我殺了,那兩人便能活下去。我要是活着,他們就算這次活下來了,以後也還是會毒發的。”   柳姨娘看着洛老爺,“只要你把我殺了,就能救回你那兩個孩兒,怎麼?不動手麼?”   看着柳姨娘的眼睛,洛老爺的手漸漸握緊,抿着脣一聲不吭。見他這樣,柳姨娘扯起一抹譏諷的笑意,“你果然還是動心了對不對?也是,一個女人而已,哪裏就能比得上兒女呢?”   聽她這麼說,老夫人心中對柳姨娘的觀感一降再降,簡直把她等同於痴兒了。   荒唐!把自己跟兒女相提並論,這是如何的荒唐!再如何愚蠢的女人都應該知道,不該將這些拿出來比較,可她偏偏就這麼做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柳姨娘,心中覺得奇怪,不由得仔細的再看了一眼。   那眼神……老夫人的心中一顫。   柳姨娘的眼神黯淡無光,正如那些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之人的眼神是一樣的。老夫人不由得在心中懷疑,她這麼說,莫不是想一心求死罷? 第一百零五章 求死   柳姨娘嗤笑,“洛儒生,到如今你還在猶豫不決什麼?我說了,沒有別的解藥,母蟲就在我身上,只有我死,那二人才能解脫。難不成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讓我活着,讓你的兒女去死?”   她嘖嘖兩聲,一臉的譏諷,“我可是真沒想到,名滿大韻的洛老爺,竟然能對我這麼一個婦人如此鍾情,竟然連兒女的性命都可以犧牲。哈,這若是說出去,我柳宛的名聲想必會流傳到市井民間的。想不到我柳宛一世,臨到頭來,竟然還能獲得一個紅顏禍水的名聲。”   她轉頭看向老夫人,指着洛老爺對她說道:“老夫人你一世英名,只怕是要被你養出來的這個兒子給毀的乾淨徹底呢。如此不顧兒女的父親,可是您養出來的好兒子啊,哈哈哈哈哈!”   越說她便越覺得好笑,不由得撐着半邊的身子兀自笑得開心。   那笑聲落入洛老爺耳中,只覺刺耳無比。   而老夫人看着柳姨娘毫無求生意志的眼神,默然無語。她忽然開口,“人活於世,往往都是不順心的,都不過是忍着忍着便活完了一輩子。你走到如今,沒有覺得自己的脾氣過於偏激了一些麼?”   柳姨娘止住笑聲,看向老夫人。   “偏激又如何,平順又如何?不是每個人都是一種活法的。有些人骨頭軟,而有些人則是寧爲玉碎不爲瓦全,人跟人有種種的不同,老夫人您活到這個歲數,難道還不明白麼?”   這是第一次,二人如此平心靜氣的說話,卻竟然是在這個時刻,實在是有些諷刺。   柳姨娘溫柔地摸着手中的香囊,垂着眼說了下去,“有的時候,一步錯步步錯,不是每一個走到極端的人,都有着一顆極端的心,不過是身不由己罷了。當你做了一件錯事,你就忍不住繼續犯錯,哪怕你並不想做下去了。只是爲了掩飾,或者是衝動,或者是不甘,你只能一步步的走下去。”   “柳宛,你這是在替自己找藉口!如果你有心要出來,必然可以出來的!”洛老爺終於忍不住插嘴,一開口便是呵斥。   然而柳姨娘卻不甚在意,扯了扯嘴角,“是啊,興許是我壓根就不想出來的緣故。”   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柳氏,你這樣的脾氣,是不該嫁入洛家這般家族的。若是你能找一個家境與你相差無幾、門當戶對的男人,性情平和穩重,能疼愛你一生,那纔是最好的選擇。”她不由得問道:“柳氏,你當初可知道這樣的男子?”   聽到老夫人的問話,柳姨娘眼神有些呆滯,點了點頭。   “有的,是我家的世交,只是我嫌棄他笨,嫌他不會說話,更不會哄我。”她扯起嘴角,似是在笑,卻彷彿在哭,“當初我娘就說過,若是我嫁給他此生無憂,哪怕今後吵嘴有什麼矛盾,家裏也可以替我撐腰。更何況他那人的脾氣,又怎麼會欺負我呢……”   柳姨娘的眼神產生了一絲悔意,“後來他娶了我家表妹,表妹年紀雖小,可是比我穩重,又是個安靜害羞的人。當時我還對我娘說,他們纔是絕配,我娘對我嘆氣,我當時不懂……”   她嚥下快要湧上喉頭的哽咽,輕鬆的笑了起來,“這樣也好,總比娶了我之後被我欺負的好。他們婚後的日子過得那般幸福,我很開心……我以爲我嫁到洛府,也能如同我表妹一樣的,可誰知,同人不同命呢?”   說到最後,她聲音愈發變得輕了,彷彿在夢囈。   洛老爺握緊的拳頭漸漸鬆開,又漸漸握緊,就連他自己都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   彷彿是由於老夫人的那句話,柳姨娘回憶起了年少的時候。那時候的日子最是輕鬆舒服,什麼都不用操心,天塌下來也有人幫她抵着。   “一開始只是嫉妒,後來是灰心,再後來便是死心了。”她的眼神有些迷茫,彷彿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一樣,“只是總覺得不甘,便忍不住開始了第一次的動作。那一次之後我很害怕,走在府裏,就怕有人會突然抓住我,說出我做過的事情。我日日提心吊膽,可是卻風平浪靜。經過了那一次,我膽子就大了,彷彿嘗過了罌粟的花瓣之後,就捨棄不下那種滋味。”   聽到柳姨娘的話,洛老爺的臉扭曲了一下。   他知道柳姨娘說的是什麼事,當初那件事其實大家都知道,只是被他給壓了下來。他以爲他是爲了柳姨娘好,可是卻彷彿是他親手把她推下了深淵。   他以爲他是庇護者,可似乎,他纔是劊子手。   洛老爺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這麼些年來,他其實是在做着爲柳姨娘的沉陷加快速度的那一隻手罷?虧得他還一直沾沾自喜,以爲他是在爲柳姨娘保駕護航。   “其實我不是這樣的……我不該是這樣的……”柳姨娘眨着眼,試圖把那些爭先恐後想要湧出來的眼淚擠回去,“人是不該做壞事的,我其實一直在害怕,活的不是滋味。我娘說,人在做天在看,當時我以爲她是在嚇我,如今我才知道,她是在教我做人。”   她雙手捂着臉,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從她的手縫中滾落,在她的手臂上蜿蜒成了一條淚溪。   “我想回去,娘,我想回家……”   聽着柳姨娘的哭聲,洛老爺的心一陣抽痛。眼前的這個女人是如此的脆弱,他還記得當初那驚鴻一瞥的時候,柳姨娘那單純又歡快的笑容。如今怎麼變成這樣了呢?洛老爺不由得茫然了……難道這一切,真的是他的錯?   他想安撫柳姨娘,可是一想到柳姨娘所做的那些事,洛老爺又動彈不得,只得把頭轉向了一邊。   老夫人搖了搖頭,“柳氏,把解藥交出來罷。到了現在,難道你還要讓兩個無辜的小輩爲你受罪麼?”   聽到老夫人的話,柳姨娘止住哭聲,抬起頭來,不顧滿臉都是淚痕,“的確如此,可是我也的確是沒有解藥。只有把我殺了,他們才能得救。”   到如今,她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有的時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更何況,今日說的這些話,若是她還活着,她壓根就沒有勇氣去面對。若是活下來,不過是更難堪罷了。   老夫人皺起眉頭,“你還有一雙女兒那般年幼,你大女兒又快要出嫁了,你若是死了,她們怎麼辦?”見柳姨娘面上有些鬆動的表情,她繼續勸說,“更何況,你若是死了,那便是自己招認了。柳府出了這般事情蒙羞也就罷了,那都是我兒子自己造的孽。可是你的女兒呢?難不成你希望你大女兒在她滿心歡心等着出嫁的時候被退婚,而你的小女兒從此無人敢娶麼?”   聽見她這麼說,柳姨娘抿了抿脣,沒有說話。   爲了勸下她,老夫人苦口婆心,“你是一個母親,怎能如此自私,不爲自己的孩子打算呢?你一心求死倒是沒什麼,只是你死了之後的種種問題,你倒是死去一了百了,而要面對那些問題的,可是你自己的骨肉啊!身爲一個母親,不能替兒女遮風擋雨,反而爲了自己的逃避將孩子孤苦伶仃的丟在這個世間,你如何能這麼做?”   “更何況,兒女延繼着父母的恩怨,你在這時因爲那對孩子的父母痛恨他們,你又如何能確定,你的女兒們今後會不被人痛恨呢?”老夫人搖頭,“孩子是無辜的,你折磨了那對孩子那麼多年,難道就真的沒有一絲愧疚麼?”   “有的時候,死並不能解決一切的問題。”   說完這句話,老夫人並不再繼續開口了,留下了餘地給柳姨娘思考。   柳姨娘的嘴脣翕動,眼神裏閃過了一絲歉疚,只是很快的被她掩住了。她扯了扯嘴角,“原本解藥是有的,只是我如今一心求死,把那解藥給毀了。所以現在,真的只剩下這一條路了……”   她苦笑,“這就是命,誰都握不住的命。”   “你!”洛老爺深吸了一口氣,痛心疾首,“你怎能如此蛇蠍心腸!”   面對他的指責,柳姨娘呆滯的眼珠子轉了一下,接着又恢復了一潭死水的模樣,仿似是無動於衷。   老夫人皺着眉頭問道:“那解藥原本有幾份?”   “有幾隻子蟲,就有幾份解藥。當初我下蠱的時候,只弄出了兩份,被我毀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了。這些東西,都是獨一無二的,只要毀了,便不會再有了。”   似乎是知道老夫人心思似的,柳姨娘又補充了一句,“這種東西天底下也沒有人能做得出來,因爲那解藥是從子蟲的身體裏分離出來的,天生的東西。”   “不過……”柳姨娘又皺起眉頭說道:“我死了之後他們體內的毒雖可以解,卻沒有直接服下解藥那麼好的效果,身子依然會羸弱,只是今後若是好好調養,是可以調養回來的。我知道京城裏有一個大夫,是個江湖郎中,名氣不大,可是替人調養身子頗有奇效,我死了之後,老夫人可以去請那個人到府裏來。”   很顯然,因爲對洛府這一對嫡子女的愧疚,柳姨娘在臨死之前也好心了一把,推薦了一個好大夫過來。 第一百零六章 甦醒   洛老爺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向了老夫人,那眼神裏的痛苦和掙扎再是明顯不過,可是他最終還是開了口,“母親,既然……既然已經如此,不若就順了她的意思罷……”   聽到他的話,柳姨娘眼珠子都沒有動,彷彿已經是個死人一般。只是手指卻微微地顫動了一下,似乎是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顫動。   老夫人看着柳姨娘,許久都沒有吭聲。   在這樣的氣氛裏頭,洛老爺愈發覺得難受了起來,不敢再轉頭去看柳姨娘。   忽然之間,原本避出去了的許家婆子推開了門,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許家婆子跟了老夫人這麼多年,從來都是穩重的性子,像今日這般莽撞的事情從來都未曾有過。   迎着老夫人疑惑的目光,她滿面喜意,匆忙開口,“姑娘醒了!主子,姑娘醒過來了!”   這句話讓屋子裏的三個人都愣住了,老夫人不由得面露笑容,快走兩步到了許家婆子的跟前,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你說什麼?玉姐兒醒了?真的是醒了?”   許家婆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真的醒了!鍾離君說這是由於她身邊的藥引子先離開的緣故,子蟲爆發的早,卻被人壓制住了,所以毒性比起大公子要輕一些。”   聽她這話,老夫人不由得有些奇怪,回頭看了柳姨娘一眼,卻見她低着頭。此時老夫人也無心去考慮這個,趕緊出了門,奔到了洛禮明的院子裏。因爲先前他們都暈倒在這兒,鍾離君說搬動不好,於是他們便都留在了那個院子裏頭。   洛老爺也跟着出了門,他站在門口,嘆了一口氣,沒有回過頭去看柳姨娘。   而老夫人在快步走的時候,還對着身邊的一個丫鬟吩咐道:“你們找人去看着柳姨娘,別讓她離開,也別讓她出事,回來之後我若沒看到一個活着的柳姨娘,我唯你是問!”   聽到老夫人的吩咐,那丫鬟愣在原地,半晌纔對着老夫人已經遠去了的背影應了一聲是。   等他們趕到洛禮明院子裏的時候,洛青菱正被紫鴛扶着,低着頭一口口艱難的喝着水。紫鴛一邊掉淚一邊扶着她,口中還不住的心疼,“姑娘這麼些日子一口水也沒嚥下去過,奴婢拿了水想替你灌下去都沒法子,從小到大姑娘都沒有受過這種苦,這可真是作孽啊……”   因爲了這個,所以紫鴛便胡亂的埋怨了起來。   “都怪那個段慧娘!姑娘自從拜她爲師之後,不僅沒有學到些什麼,偏偏還在回來之後出了這種事兒!那段慧娘顯然就是個災星,還特別會折磨人。姑娘您這次醒了之後,可別要再去了!”她想了想,又說道:“是了,雖然那段慧娘是個不好的東西,可是趙家姑娘卻是個好人,姑娘別因爲那壞人而跟趙家姑娘斷了關係。”   侍書則在一邊端了一碗稀粥,那稀粥有着濃稠的米湯,而且瀰漫着各種香味,顯然是拿了許多好東西熬出來的。只是裏頭的米和肉都不多,想來是怕她剛剛醒來,喫不下東西的緣故。   聽着紫鴛的嘮叨,洛青菱扯起一抹笑容,卻被嘴角乾澀的死皮給扯住,笑不起來。   見她這樣,紫鴛又拿了手絹沾了一些水,替她在嘴上潤了潤。   聽到紫鴛這般奇奇怪怪的抱怨,洛青菱心中有一種隔世般的恍惚感。她輕輕的拍了拍紫鴛的手,“你啊,就愛亂指責人家。師傅雖然與我相處不久,可是一日爲師、終生爲師,你未免對她也太不尊重了一些。再則說,什麼叫不好的東西?你啊……”   對於洛青菱的話,紫鴛面上一紅,卻沒有反駁她。紫鴛自我安慰,這都是由於姑娘才醒,嗓子乾澀的很,她不能惹得姑娘說多了話的緣故。這明明是她自己心虛,卻偏還要找出各式各樣的藉口來安慰自己。   侍書雖在洛青菱身邊不久,一來便碰到洛青菱出了這種事,可是這些日子她跟着紫鴛服侍着洛青菱,心情頗有一些不同。紫鴛待洛青菱如何,她是看在眼裏的。能讓一個丫鬟如此忠心,誠心誠意的跟着,這樣的主子,想必是差不到哪去的。   看到洛青菱的脣沒有那麼幹了,她跨前兩步,笑着把粥端了過去。   “姑娘才醒,這是小廚房裏熬得藥粥,雖是準備的有些倉促,可是味道還是不錯的,喝一些也好填填肚子。姑娘昏迷了那麼久的日子,想必腹中空空,喝點兒稀粥會好過很多。”   洛青菱點了點頭,對她笑了笑。紫鴛把粥接了過去,一口口餵了起來。   因爲當初他們兄妹二人都昏倒在了一個房間裏頭,所以後來老夫人命人又搬了一張牀過來並排放着,把洛青菱移到了這一邊。所以此時,洛青菱稍稍抬眼,便能看到閉着眼睛的洛禮明躺在那張牀上,毫無生機的樣子。   她垂下眼,眼裏乾澀一片,想來是許久未曾進水進食,所以身體纔會如此。   洛青菱嚥下了一口稀粥,問了起來,“我這一次的昏迷有多久?”   “算算時日,已經有十來天了。”侍書回話,而紫鴛則插了嘴,“是十三天又八個時辰。”   聽到紫鴛的回話,洛青菱笑了起來,“你算的倒是準。”她眼神有些迷茫,“我還以爲,已經一輩子了……”   “哪裏就一輩子了?”紫鴛不由得插嘴,“姑娘您年紀還小,更何況這昏迷的時候日夜不分,自然覺得久了。可是姑娘要知道,您還年輕着,一輩子長得很呢。您日後啊,還要風風光光的出嫁,找一個好人家,生一大堆的公子姑娘,奴婢那時候就跟着您,替您帶孩子……”   她越說越興奮,簡直都快把洛青菱今後的人生給規劃好了。   侍書偷笑,知道紫鴛這是在扯開話題,於是她便十分不厚道的把話題給拉了回來。   “姑娘您是不知道,紫鴛姐每日都扳着指頭算,就指望着姑娘能醒過來呢。自打姑娘昏迷了之後,紫鴛姐便日日守在這個屋子裏頭,也就實在撐不住了的時候纔在那小榻上休憩一下。基本上就是每日每夜的守着姑娘,生怕姑娘哪時候醒了,身邊卻找不到伺候的人。”   侍書替她邀功,紫鴛卻白了她一眼,青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   “侍書!你瞎說什麼呢?”她不安地看了洛青菱一眼,知道自家姑娘最是不喜身邊的人不會照顧自己,“姑娘,奴婢也是有休息的,只是今日趕得巧,正好在奴婢伺候的時候姑娘醒了而已。”   看着紫鴛青白又疲倦的臉色,洛青菱自然明白誰說的纔是真的。   她有些生氣紫鴛這麼不愛惜自己,可是更多的卻是感動。她自以爲並沒有待紫鴛多好,可是紫鴛卻這般掏心掏肺,讓她有些慚愧。   所以她並沒有斥責紫鴛,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紫鴛被她看的有些頭皮發麻,嘟囔着起身,把粥遞給了侍書,“姑娘別這般看奴婢了,奴婢去休息便是!”她瞥了洛青菱一眼,“姑娘真是越來越像大公子了,責怪人的時候都不愛說話,偏愛這般盯着,盯得人心虛。”   聽她這麼說,洛青菱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來。   看着屋子裏這般融洽的氣氛,老夫人站在門口沒有立即進來,心裏頭覺得舒暢的很。聽到紫鴛說的那句話,她也不由得笑了起來。笑聲驚動了屋子裏的人,紫鴛和侍書都趕緊起身,對着老夫人行了一個禮。   老夫人擺了擺手,面上滿是笑意。   “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都是你們這幾個小丫頭在守着你們姑娘。”她看了紫鴛一眼,見這丫鬟的確面色青白十分疲憊的樣子,她柔聲對紫鴛說道:“既然是你們家姑娘讓你去休息的,那你就趕緊去罷。自個兒的身子休息好了,你們纔有力氣伺候你們姑娘。”   紫鴛面色有些潮紅,對着老夫人這般柔聲的好意,她有些受寵若驚。   “是,奴婢這就下去了。害的老夫人和姑娘替奴婢憂心,奴婢受之有愧。”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洛青菱,看到她的面色從蒼白漸漸的轉到有些生氣的模樣,心頭微微放下了一些擔憂。不過老夫人和自家姑娘都開了口,紫鴛也不好繼續留下來,只得出門先找個屋子休息一下。這些日子以來,她也着實是辛苦了,日夜顛倒,幾乎就沒有合過眼。   老夫人又看了侍書一眼,對她擺了擺手,“你別拘謹,坐下來繼續給你們姑娘喂粥罷。”   原本就在老夫人身邊待過那麼久的日子,侍書對於老夫人的脾氣也有了解,便乾脆的點頭,繼續坐下來扶着洛青菱喝粥。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洛青菱,又看了一眼躺在另一邊依舊昏迷着的洛禮明,心頭有些說不出的感受。   她看着洛青菱一口口的把粥艱難的嚥下去,心頭忽然湧上了一股衝動,於是她開了口。   “這事,是你柳姨娘做的。” 第一百零七章 抉擇   她忽然開口,說出這般驚人的話。侍書的手微微頓住,接着便像是什麼都沒有聽到似的,繼續自然的給洛青菱喂起了粥。而洛老爺原本已經走到了門口正準備進來,聽到老夫人說的這句話,便猶豫着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走進來。   而老夫人眼角的餘光明明已經看見了洛老爺的身影,卻偏偏當作沒有看見一般,繼續說了下去。   “你柳姨娘已經把什麼事情都招認了,她說唯一的解藥已經被她毀了,如今只有殺了她,你們才能活下來。”老夫人看着洛青菱的眼睛,“玉兒,這事牽扯到你和你大哥的性命,你當如何抉擇?”   雖然洛青菱並不明白爲什麼老夫人會突然開口問她這些,不過她知道,老夫人不會是惡意。   這般的抉擇擺在洛青菱的面前,她不由得十分爲難。   一邊是痛恨了許久的仇人,一邊是今生對她掏心掏肺的大哥,她應該想當然的就點頭決定,可是她卻偏偏猶豫了起來。   她思躇良久,才緩緩地開口,“一個人的命是寶貴的,不該由旁人草率的決定。”   “若是她一心求死呢?”老夫人十分迅速的繼續問道。   洛青菱被噎住,其實她心中很想什麼都不管不顧的說,那就讓她去死吧!本來柳姨娘就是那般惡毒的女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害的多少人無家可歸。這樣的一個女人,她爲什麼要猶豫?更何況她還是一心求死的!   若不是柳姨娘,她上輩子和月娘的日子不會過得那麼悽慘,她不會被當作藥童,月娘也不會被送出去輾轉流離那麼多年,直到死之前她們母子才見上一面。   若不是柳姨娘,她這輩子就不會中毒,洛禮明這個大哥也不會生死不明。   若不是柳姨娘,她上輩子不會死的那般難堪……   若不是柳姨娘……   越想她便越覺得咬牙切齒,簡直恨不得把柳姨娘抓過來生啖其肉。可是這個時候,老夫人坐在她的跟前,問她,若是柳姨娘一心求死,那該如何?   一心求死的柳姨娘?   哈!老天爺,你可真愛開玩笑!   洛青菱雖然沒有說話了,可是看着她那般的表情,老夫人便明白了她的意思。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心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話——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哪怕是有再多的苦衷,再多的難處,只要手上沾染上了鮮血,自然便會沾染上無邊的怨恨。   沒有被害過的人興許還可以原諒,可是被害過的那些人,又如何能夠釋懷呢?   當初下手的越狠越不留餘地,那些隨之而來的怨恨便會越毒越糾纏,如附骨的蛆蟲,一點點啃噬着。若是血滿谷地,午夜夢迴之時,又如何能不被驚醒?   這世間能心安理得便害人的不多,能被害之後還釋懷的也不多,所以纔有冤冤相報,纔有愛恨情仇。   洛老爺站在門口,看不到洛青菱的表情,可是聽到老夫人嘆的那口氣,他便明白了洛青菱的意思。   他的手微微在顫動,可見心情十分的不平靜。此時洛老爺的感受十分複雜,就連他自己也難以從中抽絲剝繭出自己真正想的是什麼,實在是不足爲外人道。不可啓齒,也難以啓齒。   一邊是他憐愛疼惜了多年的妾室,另一邊則是他嫡出乖巧的女兒。   可偏偏,這兩個他放在心頭的女子,卻是勢不兩立的。   而這一切,似乎都是他自己造成的。若是他當初沒有做錯那麼多事,也許就不會有這樣的局面了罷?越是回想,他便越是悔恨,只是似乎如今已經沒有了挽回的餘地。   他閉上眼,沒有走進屋子裏,而是看似平靜的走了出去。   只是他的雙腿是虛浮着的,似乎漂浮在半空裏一般,洛老爺此時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裏。   老夫人挑眉,看着洛青菱的表情,“你這表情的意思是,救回你大哥?”她頓了頓,“雖說柳姨娘的確下手害了你們二人,也的確做過許多錯事,可畢竟她如今已經悔改了,難道你真的一點機會都不給她麼?人之一生,行差錯步的時候總是會有,玉兒,你何必如此苛刻呢?”   這般仁慈的老夫人,洛青菱是頭一次見到,她不由得十分奇怪。   先前的老夫人可並不會如此,這樣說話,簡直就如同大夫人一般了。而以前的老夫人,則是愛憎分明,賞罰有理的。難不成真的是人老了之後,就會開始心軟了麼?   且不論老夫人究竟是怎麼想的,洛青菱依然十分堅定地回答道:“無論有沒有悔改,至少她之前的確是做錯了。大哥教過我,做錯了事情就要自己承擔,既然當初做下了,那麼就自然要承擔相應的後果。總不能因爲一句悔改,就把先前所有的事情全然抹殺了。”   老夫人搖了搖頭,“做事不該如此苛刻的。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一個人一輩子總是會犯錯,人無完人,真的要把悔改之人統統殺去麼?那末就算如此,可是在這個世上,只怕也難以有不犯錯的人。”   “犯錯是一回事,悔改是一回事,可是……”   洛青菱咬了咬下脣,不知該不該同老夫人辯論起這種事情來。她其實頗覺有些奇怪,老夫人今日說的話同以前完全不一樣。   “可是什麼?”   聽到老夫人追問,洛青菱還是開了口。   “可是那些被傷害的人呢?那些曾經犯下的冤孽呢?並不是說素手一揮,那些恩怨就會如斬斷青絲一般那麼容易了結的。若是真的悔改,就應該站起來把那些曾經做過的錯事認下,盡力去彌補那些自己造成的冤孽,而不是一味逃避,把那些是非對錯全部拋諸腦後。”   洛青菱下定了結論,“那樣是懦弱,而不是悔改,不過是爲了讓自己心中舒服一些罷了。若是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就不該是讓自己解脫,把旁人丟進油鍋裏煎熬的。”   聽完洛青菱義憤填膺的話,老夫人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洛青菱的腦袋,“玉姐兒說的很好,看來你大哥平日裏教你教的不錯。”   洛青菱一臉呆滯的看着老夫人的笑臉,一滴冷汗滑落。還好老夫人認爲這些話都是洛禮明教的,不然她未免在這個激動的情緒下表現的過於聰慧了。雖說那些破綻無可避免,她始終沒辦法把自己當成稚兒一般看待,可是在能遮掩的時候,還是要儘量遮掩的好。   “那玉姐兒的意思,是要讓柳姨娘怎麼做呢?如果她不死,你大哥興許就醒不來了。”   老夫人似乎問她問上了癮,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拋了過來,“若是柳姨娘死了,你大哥醒過來了,這算不算是真心悔過?若是不算,那這個死結又要如何解開?”   聽着她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洛青菱背上的冷汗愈發多了起來。   就算她對於這些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可是她這次是打死也不能說了。   於是洛青菱眨巴着眼,十分堅定地說道:“既然是她犯的錯,如今又只有讓她死了才能讓大哥醒過來,那末便讓她用性命來彌補錯誤!更何況,那麼壞的女人,早就該死了!我平日裏就最討厭她!”   先前還表現的有些聰慧,後頭的一句話便顯得十分孩子氣了。   老夫人笑了笑,沒有說話。   實際上,殺死柳姨娘並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若是柳姨娘死了,就算這件事情柳府是理虧的,可是今後總是會有所隔閡,指不定這根釘子就在什麼時候戳過來了。而且柳姨娘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洛府的這些醜事就難以遮掩過去了。   一個姨娘死了倒也沒什麼,可若是死在這個特殊的時間,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更何況,這個姨娘還不是普通的姨娘,而是柳府三房的嫡女。   倘若叫人知曉了這其中的祕辛,只怕洛府的名聲就毀了。可若是不叫人知曉,蹊蹺的死了這麼一個身份特殊的姨娘,只怕也會引起軒然大波。尤其是洛老爺身居高位,雖說在朝中頗有人脈,可是當今聖上最是猜疑心重,對洛老爺一直都沒有放過心。   若是被言官彈劾,這種事情傳入聖上耳中,只怕後果……   洛青菱十分清楚這其中的道理,可是在老夫人面前,她並沒有說出來。   上輩子她跟着三皇子,看過許多也學過許多。上輩子洛府並沒有嫡女,全都是庶女,加上洛府的地位,所以洛府的這些庶女在外頭也頗有名聲。洛青菱上輩子在跟了三皇子之後,在府裏的地位見長,也能在京城那些夫人姑娘裏頭結交。   尤其是她上輩子長相太過豔麗,加之冬梅這個同樣美貌的侍女,在京城裏倒還頗有名聲。   所以洛青菱其實並非不懂,只是上輩子一直沒有開竅一般,對於算計人之類的此道頗爲不屑罷了。 第一百零八章 真相   探望了洛青菱之後,老夫人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因爲洛青菱才醒,所以身子還是有些支撐不住,後來接着睡了下去。而老夫人回到自己院子之後,並沒有立即去看柳姨娘,而是去了別的屋子。   那個面目模糊的婆子正等候在屋子裏,看見老夫人來了,立刻咧開嘴笑了。   老夫人沉着臉跨進屋子,徑自找了個地方坐下。許家婆子跟在她的身後,瞪了那正咧着嘴笑的婆子一眼,“賈三,你這麼明目張膽的出現在這裏,也不怕被人瞧見!”   賈三這個名字聽上去十分像是男人的名字,可實際上她們心中都明白,這不過是通假而已。   那賈三所代表的,便是甲等行三的意思。   這些行走在暗處的人,往往都沒有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只是代號。這個婆子竟然是甲等第三人,可謂着實是不容易的事情。   那賈三顯然對許家婆子有些懼怕,一聽見她訓斥,便收斂了許多。雖然心底在嘟囔,就她這副模樣,誰瞧見了都不會生疑。她在洛府呆了那麼久,又怎麼會出什麼問題?只是面對着許家婆子的時候,她不敢開口反駁。   老夫人倒是並沒有在意這個,她揉了揉自己的鬢邊,皺着眉問道:“那些事兒你都查清楚了?之前那鍾離君所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玉姐兒身邊難不成有高人相護?”   “回主子的話,玉姐兒之所以能提前醒來,是因爲她身邊的藥引已經離開了一段時間。那個藥引,即是秋菊。”   “秋菊?”老夫人不由得有些困惑,“可是藥引離開之後,不是應該子蟲提前爆發,反而會發作的更快麼?怎的玉姐兒並不是如此?”   賈三笑了笑,“這是由於那秋菊在離開之前,已經存了一些壓制的藥物在手上,秋菊後來雖然離開了一段時間,可是她把藥物浸入了紫鴛丫鬟和路嬤嬤的衣物裏。六姑娘身邊總是離不了這二人的,所以才一直沒有發病。但是隨着時間的流逝,那藥物的作用就越來越小,最終壓制不住。”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那藥物壓制的作用還只是輔助的,某後來去樓裏查過,這種蠱毒名叫蝕骨,若是子蟲爆發,可用母蟲壓制。然而這種壓制一樣會對下蠱之人造成傷害,所以柳姨娘當初體內的那個孩子,便是由於這個誘因而死去的……”   聽到這話,老夫人的眉毛挑了挑。   “她竟然還有這份心?難不成當初就已經懊悔了麼?”老夫人沉吟了一下,“不對,若是如此,當初她也不會把那兩份解藥給毀了的。”   “老夫人英明。”   那賈三笑着點頭,“當初那柳姨娘肚子裏的孩子,就已經是生不下來了的。因爲蠱毒的關係,她難以懷上孩子,便是懷上了,那孩子由於蠱毒啃噬,也會成爲畸形兒。所以柳姨娘只是利用那生不出的胎兒,演了一場戲罷了。後來某去查探過,那從柳姨娘肚子裏流出來的孩子的確正如書籍裏描述的那般,絲毫不差。”   老夫人點了點頭,心中有些感慨。   原本她因爲厭惡這樣龐大而黑暗的勢力,所以一直都沒有動用他們,如今看來,是她自己有所偏見了。   勢力的本身並沒有差別,差別在於掌握它的人。若不是她心存芥蒂,也不會一直都沒有抓住柳姨娘的把柄。而這一次是她頭一次開始動用這個勢力的能量,便不得不感慨這勢力與一般心腹其中的天差地別。   如此迅速而準確的找尋到事情的真相,這並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有那些遍佈於各處的眼線和探子,有着多年曆練的人才能做得到。   若是她早一點解開心中的芥蒂,事情也不至於走到今日這一步。   想到這兒,老夫人嘆了一口氣。   不過她也不至於懊悔的肝腸寸斷,既然當初是那麼選擇的,那末她便沒有理由後悔。如今已經開始用了,那末便繼續用下去。光是懊悔當初的決定,壓根就沒有絲毫的幫助。   只是一想起柳姨娘,老夫人便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了頭疼。   她可以理解柳姨娘的心情,到如今柳姨娘已經全然不顧、一心求死了,所以纔會什麼都和盤托出。可若是真的殺了她,不說府上的名聲會如何,相對應的後果更是繁雜不堪。可若是不殺,自己那一對嫡孫兒又要怎麼辦呢?   正當老夫人沉思的時候,那賈三接着說了下去。   “而大公子之所以會忽然發作,是因爲他身邊的藥引子突然失蹤了的緣故。他身邊有個名叫敏知的書童,忽然在大公子發病的前一日說是家中出事,要回家探訪。沒了他的壓制,柳姨娘也無法同時壓制住兩個人,所以纔會在大公子發作之後,六姑娘也跟着倒下了。”   聽到她的話,老夫人原本已經拉遠了的思緒又拉了回來,皺起眉頭心中思索着那個敏知究竟是何人。   她努力地在腦海中思索着那個敏知的身影,可是卻模糊不清。在她的印象裏,似乎敏知是一個不甚起眼的書童,每日亦步亦趨的跟在洛禮明的身後,不引人注意,也不惹人反感。這樣的感覺不由得讓老夫人覺得有些熟悉,忽然她抬起眼盯着賈三,這才明白那書童給自己的熟悉感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了。   原來那名叫敏知的小書童,竟然與賈三給她的感覺相似!   雖說那小書童並未能有賈三這般熟練的功力,可是能有這份泯然於衆人之間的本事,絕對不會是簡單的人物。   這樣的一個人留在自家大孫兒的身邊,更是柳姨娘挑中的藥引,這其中的寓意,不由得讓老夫人有些心驚。這個敏知的真實身份,想來並非只是藥引那麼簡單。   他的忽然消失,便引出了柳姨娘這條大魚,看似是在幫他們,可是實際上呢?   “某後來去查探過,那敏知的身份都是虛假的。原本那敏知是從牙婆手上買來的身家乾淨的小廝,說是從附近村口王家村裏買來的。後來府裏覈對身份的人也去過,說是的確有那麼一個地方。可是某在去找尋的時候,的確發現有那麼一家人符合,然而那家人並沒有賣進府裏的兒子。”   老夫人的手在桌子上敲了敲,“你的意思是,府裏覈對身份的那些人都已經被收買了?”   那賈三咧着嘴笑了,“老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府裏的下人們總是有些賺小錢的渠道,他們必然是沒有想到會引起這麼嚴重的後果。說是收買,倒也未必如此。”   “不過……”賈三聳了聳肩,“拜他們所賜,這一條線算是徹底斷了。樓裏已經派人出去查探了,可是至今沒有回訊,看來是很難找到那個敏知的真實身份了。而且依照旁人的描述,某可以確定那人必然是戴了人皮面具的,可惜當初主子並沒有動用咱們,所以咱們也並沒有注意,不然依照那個人皮面具的製作和呈現出來的樣子,或許還可以摸得到一絲蛛絲馬跡。”   這話顯然是對老夫人之前決定的不滿了,也只有賈三這般有些無賴的人才能說的出來。   那些暗樓裏的人實質上各有不同,可也都有相同的一點,那便是傲氣。有這般本事,卻不被人所用,心中自然是有些怨氣的。只是大多數人不會說出口,而賈三卻能直言不諱罷了。   老夫人沒有說什麼,可是許家婆子卻瞪了她一眼。   “身爲暗樓之人,首要記住的便是不得推辭,你在暗樓中待了這麼多年,難不成這一點還需我來教你?更何況,如你這般就該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府中所有可疑之人心中有數,既然你已經知曉那敏知是戴了人皮面具,爲何當初沒人注意?做事如此不上心,虧得你還有臉說!”   那賈三被說的一愣,立刻不敢再說什麼了。   她也不過是抱怨抱怨而已,哪裏就是推辭了?這說的未免也太苛刻了一些。   “好了,賈三也不是有意的,你莫要訓斥她了。”既然老夫人出來打了圓場,許家婆子自然十分給面子,不再訓斥賈三了。   真相倒是已經全然明白,可是該怎麼處置柳姨娘,這依然是一個叫人頭痛的問題。   老夫人不自覺的敲着桌子,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又蘊含着獨特的韻律。思索了半晌,她終於開口,“許婆子,去把柳姨娘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叫人看守着,把她軟禁起來。不要讓人探望,也不要讓她出事。這一件事,你得去找幾個可靠能幹的人,最好是有人時常陪在她的旁邊,省的她自尋短見。”   許家婆子應了下來,不過還是問了一句,“只是軟禁麼?大公子和六姑娘要怎麼辦?”   聽的這句話,老夫人皺起眉頭,心中也是猶豫不已。   “我倒是也想直截了當的解決這個問題,可是如今這般形勢着實是不能,所以也只能先這麼辦了。” 第一百零九章 命案   在老夫人把柳姨娘軟禁起來之後,府裏的日子總算平靜了一些。雖說這表面上的平靜,不過是暗潮湧動的掩飾,只能叫人提心吊膽。   洛青菱倒是醒了,可是洛禮明卻始終沒有甦醒過來。   按照鍾離君的話說,是因爲洛禮明年紀較長,中毒的時間更長,毒素積累的更多,所以纔會如此。只是洛青菱雖然清醒過來了,可是體內的毒素卻依然存在,只能整日躺在牀上,最多是被人抬着出去曬曬日頭罷了。   這一日天上的日頭正好,洛青菱和洛禮明都被人抬着到了院子裏曬日頭。   不知不覺的,時間已經溜走了一輪,這已經是夏日了。雖還未到盛夏的季節,可日頭已經頗有些毒辣了起來。洛青菱眯起眼,這般灼熱的陽光照的她眼睛有些疼,興許是一直呆在屋子裏沒有出來的緣故,所以眼睛有些怕光了。   她眯起眼睛,對着圍在周邊的下人們吩咐道:“你們去找一些東西擋着點兒日頭,別曬着大哥了。”   曬日頭的主意是鍾離君出的,因爲他說若是長久呆在屋子裏,只怕體內潮溼淤滯,對身子不好。所以要人每隔一些日子便讓人把二人搬出來,趁着陽光好的時候曬上一曬。   洛青菱躺在軟榻上,看着院子裏灑落得滿地金色的日光,心情十分平靜舒暢。   那些日光灑在人的身上,照耀着衣裳和髮梢,顯得人都整個兒浸在這日光裏。這般的情景,不由得讓她想起了上輩子她和阿孃在一塊的日子。   那時候月娘已經不受洛老爺歡喜了,所以找她的時候越發的少,二人搬到了那破舊的小院裏。那小院破敗不堪,冬日裏是十分難捱的,可是在夏日的時候,卻能稍稍好過一些。   所以在夏日的時候,月娘常常喜歡帶着她一塊兒,拿了涼蓆鋪在地上。兩個人躺在涼蓆上頭望着天,被暖洋洋的日頭曬着沉沉睡去。那日頭是上天的賜予,經歷了一個能把人凍死的冬日,再經歷一個寒春料峭的春季,到了這般溫暖的夏季,自然令二人感激不已。   雖說金陵的夏日熱起來的時候能曬死人,可是在洛青菱的心裏,依然能記得那片金色的日光灑下來的時候,她那難得的周身溫暖的感受。如同月娘在抱着她一般,有着孃親的溫柔。   洛青菱歪過頭去,看着依然閉着眼如沉睡一般的洛禮明,心頭有些難過。   她知道了老夫人決定軟禁柳姨娘的消息之後,就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估計老夫人是在找一個理由和一個時間,讓柳姨娘的死能不給洛府帶來更大的非議和傷害。   當初洛青菱對老夫人所說的那些話都是出自真心,雖說她也知道老夫人的選擇是正確的,可是在看着洛禮明蒼白的臉的時候,她更多的是希望老夫人能乾脆的殺了柳姨娘。   不論柳姨娘究竟有沒有悔改,她都無法原諒這個女人。   寧歸在先前她醒了之後的時候來過,趁着夜裏伺候的人都已經入睡的時候,他跟洛青菱碰了一次面。其實時間不長,二人也都不是話多的人,只是總需要見上一見。而且雖說知道洛青菱甦醒了,可是必須見到洛青菱真正是醒着的,寧歸才能徹底放心。   只是……   洛青菱一口一口喝着紫鴛端過來的米粥,心中有些懷疑。   在她上一次見到寧歸的時候,便發現他的面色有一些不對勁。當時她在見到寧歸的時候心情太過於激動,所以並沒有來得及問他,如今想來,那臉色看來,似乎寧歸是生病了一般。   可是這種事情她心中清楚,是不太可能的。   因爲自從寧歸成了藥童之後,幾乎就沒有生過病,也很難生病。只是那臉色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洛青菱便怎麼都想不通了。   洛青菱一邊思考着這個問題,一邊又被日光照的渾身發懶,漸漸的沉睡了過去。   只是當她半夢半醒的時候,聽到耳邊有細碎的聲音傳入耳中。興許是說話的人以爲她已經睡着了,所以說話的時候沒有太大的顧忌。   “紫鴛,你可知道秋菊死了?”   秋菊是誰?洛青菱此時腦子昏昏沉沉的,一時之間對於這個名字感覺十分的陌生,等她想起來了的時候,心頭一驚。那秋菊怎的會突然死了?   被這個消息一驚,洛青菱的腦子清醒了許多,只是她依舊閉着眼睛,想聽完那人說的話。   紫鴛顯然也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驚呼了一聲。轉而想起自家姑娘還睡在一邊,趕忙看了她一眼。見到洛青菱依然閉着眼睛睡得很熟的樣子,她才鬆了一口氣,轉而看向來人。   說話的正是石榴和山茶這一對孿生姐妹,開口的那人是石榴。這姐妹二人性情比較活潑,所以在府裏也常常能探知到許多消息。   山茶神祕兮兮的拉着紫鴛的袖口,聲音低了下來,“紫鴛姐你是不知道,我們還過去看了的呢!我是不敢看,可是據那些看過的婆子說,死狀特別的驚怖。那些看到了的丫鬟婆子都吐了的,實在是太噁心了!”   “嗯,沒錯。”石榴點了點頭,面上一片噁心又害怕的神色,“據說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塊完好的皮,全部被人割成了一塊一塊的,零零碎碎的擺在一起。血流了滿地,腹中的東西也全部都碎了。可是最叫人害怕的並不是這一點,而是那秋菊是突然猝死的。據人家說,晚上並沒有人發現她是什麼時候出的事兒,是早上睡在她旁邊的人發現的。”   聽她這麼說,紫鴛的臉上出現了不忍的神色。   “這……這……若是真的死的這般恐怖,怎麼會沒有人知道呢?秋菊也該會叫喚兩聲啊!更何況那屋子裏住滿了人,哪裏會有不知道的?”   “人家還真就不知道!”石榴接了話,“紫鴛姐你也知道,秋菊她娘也跟她在一個屋子裏住着的呢,就連她娘也都不知道。別的人一見秋菊死的那樣吐得吐倒的倒,便是她娘也是兩眼一翻直接撅倒了。到現在還趴在那院子裏哭着呢,離了好遠都能聽見。”   山茶點了點頭,“據說連官府都驚動了,府尹已經派了人過來查探了,那地方都被圍起來了。”   她說的繪聲繪色的,簡直如身臨其境一般,“據說發現秋菊死的那人是被憋醒的,因爲秋菊的一塊皮正擱在她的鼻子上頭,她伸手一摸,便被嚇暈了。整個屋子全是血,所有人都沾上了,那些人現在都暈倒在院子裏頭呢!”   她也沒看到紫鴛的神色,徑自說了下去,“就連官府的那些大老爺們看見了,都忍不住吐倒了一片,說是從來就沒有見過死狀如此恐怖的,下手如此兇殘的……”   “夠了!”   紫鴛制止住了她的話,面色難看得緊。   她沒有想到,原本那個碎嘴又活潑,一直繞着姑娘轉的秋菊,竟然會落得如此下場。雖說她其實與秋菊沒有多大的交情,更是懷疑她是柳姨娘的人,可是……可是再如何惡劣的人,也不該是落得這般下場的啊!   不止是紫鴛如此想,洛青菱此時也是這般想的。   她睜開眼,面色變得十分難看。   洛青菱還記得秋菊對她說話的時候,那裝作天真的臉上狡黠的眸子,顯得那般生動。可是這樣的一個小丫鬟,怎會被人盯上,竟還死的如此悽慘!   若是要殺人滅口,她是可以理解的,可怎能不留人一個全屍,而非要下手如此狠毒呢?   便是她以前心中狠毒涼薄,不把人命放在眼裏的鐘離君,也絕對做不來這種事情的。這簡直都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情!   看到洛青菱醒了,幾個丫鬟都嚇了一跳。   紫鴛十分不安地看着她的臉色,而石榴和山茶都有些忐忑不安,怕自己說的話被自家姑娘聽見了嚇着她,那隻怕她們兩個會被懲治的。   “姑娘剛醒?”紫鴛湊了過去,給她理了理有些亂了的頭髮,“姑娘睡得好不好?被日頭這麼曬着,是不是會口乾?石榴,你趕緊去端一碗水過來!”   聽到紫鴛的話,石榴鬆了一口氣,趕緊準備離開。   “不必了!”洛青菱開口攔住了她,盯着石榴和山茶二人,“你們方纔說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洛青菱這麼開口問了,幾個人心中都是一跳。石榴和山茶的面上露出爲難的神色,相互看了看,又都看了一眼紫鴛,不知該怎麼回答。   “姑娘,那些晦氣的事兒您就莫要多問了。如今您最要緊的便是養好身子,不要去管那些……”   “那是我曾經的丫鬟!”洛青菱打斷了她的話,“秋菊是我身邊的丫鬟,她這麼不明不白的去了……我怎能不問?你們不必擔心我會如何,我也不過是問問罷了,你們別瞞着我。”   聽到洛青菱這麼說,石榴和山茶嚥下一口口水,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