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新生(一)
“哐當,哐當,砰!”
隨着杜懷瑾手中的茶盞落地,而後是椅子被絆倒,炕桌被撩翻。一系列的連環反應,可以算得上是雞飛狗跳。幾個丫鬟們也着了急,雖說之前媽媽們已囑咐過許多次,可事到臨頭時,還是十分的慌亂。
沈紫言看着杜懷瑾笨呼呼的樣子,止不住暗自想笑,奈何陣痛一陣陣襲來,實在讓她痛苦不已。“紫言——”杜懷瑾聲音微微顫抖,將她抱在了懷裏。倒是秋水見機快,看着勢頭不好,一溜煙奔了出去。
好在接生的幾個媽媽自九月後就住進了這院子,相隔也不遠。待到秋水蹬蹬進了她們居住的廂房,正閒話的幾個媽媽立刻就站起身來,隨着秋水進了正房。沈紫言微仰着頭,雙手緊緊攥住了杜懷瑾的衣襟,直到看見幾位接生媽媽急急忙忙跑了進來,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爲首的安媽媽查看了一番,立刻說道:“快扶着夫人去產房!”也不待幾個丫鬟來扶,杜懷瑾立刻就抱着沈紫言站了起來,急匆匆到了旁邊的耳房,輕輕放在了炕上。幾位媽媽在後面跟着,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杜懷瑾直起身子時,才弱弱說道:“三少爺,男人進不得產房……”
杜懷瑾一雙眼緊緊鎖在了沈紫言身上,哪裏聽得進去,聞言不過淡淡說道:“我要在一旁看着。”聲音雖輕,可帶着幾分不容人質疑的果斷。沈紫言額頭痛出了一層冷汗,豆大的汗珠順着她的鬢角滑落下來。
杜懷瑾渾身上下摸了摸,不見帕子,便卷着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拭。又恐袖口的刻絲讓她不舒適,將外袍袖管卷得高高的,露出了雪白的裏衫。幾位接生媽媽站在後面,反倒是不敢近身來。
沈紫言就朝着杜懷瑾虛弱的笑了笑,“你在這裏,幾位媽媽也不方便,何苦呢?”杜懷瑾就垂下了頭,立刻站了起來,椅子不受控制的向後仰倒,發出了沉悶的聲音。幾位媽媽這時才圍了上來,幾個人褪下沈紫言的褻褲,細細看了看,長鬆了一口氣:“現在還早呢,羊水還沒破,夫人您不用着急,現在先養足精神再說。”
沈紫言在心裏哀嘆了一聲。
另一個媽媽見着她皺着臉,就笑道:“夫人您是頭一胎,有所不知,這不過纔是剛剛開始。等到您的痛意一陣一陣,變爲半柱香的功夫,也就有幾分苗頭了。”沈紫言躺在炕上,渾身痛得只出冷汗,幾乎要抓爛牀被,而這媽媽居然告訴她,這纔是剛剛開始?
幾個丫鬟來來去去的,開始端着熱水進來。杜懷瑾杵在那裏,反倒是成了累贅。而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沈紫言。看着她面色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心被揪成了一團,恨不能替她受過纔好。
直到小丫鬟急匆匆端着參茶進來,不慎撞到了他的胳膊肘,天青色的小碗被撞落在地,碎了滿片時,杜懷瑾才察覺到自己的確是礙事了。深深看了沈紫言一眼,揚聲說道:“紫言,我就在窗子那裏看着,你不要害怕!”
“不要!”沈紫言痛得只抽氣,意識卻格外的清醒,“你在正房就好。你若是一刻不離的站在外面盯着,反倒是叫媽媽們不好行事。”其實也是不願杜懷瑾看到自己如斯模樣。他面上有片刻的掙扎,而後轉過頭,快步出了耳房,站在正房的屋檐下,來來回回的走動。
沈紫言眼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覺心頭一鬆。
安媽媽就端着重新盛過的參茶過來了,笑吟吟的說道:“您現在能喫就喫,能睡就睡,這樣纔有體力呀。”沈紫言額上太陽穴不住的跳動,過來片刻才咬牙問道:“這還要多久?”“各人有各人的不同。”安媽媽不假思索的說道:“只是有的人來得快去得快,有的人卻要生生拖上幾天。夫人您的樣子,只怕是要拖上大半日呢!”
沈紫言幾乎要落下淚來。
雖說之前幾位媽媽們都和她說過生子一事十分痛苦,可她沒有想到是這般痛楚,只覺得這一世,前一世,都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痛楚。也着實無可奈何,就着安媽媽的手抿了幾口參茶,又喘息着倒在了炕上,擺了擺手,“我喝不下去了。”
安媽媽放下小碗,轉頭就吩咐白蕊:“去拿參片來給夫人含着。”沈紫言含着參片,過了片刻,才覺疼痛好些了,整個人昏昏欲睡,徹底沒有了動力。一歪頭,就睡了過去。只是這覺睡得也頗不安穩,一會兒疼,一會兒醒的,時睡時醒的最後連沈紫言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捱了多久。
只見窗外斜撲撲的陽光直射進來,頗爲刺眼。
“夫人,夫人,您可好些了?”秋水緊張兮兮的看着她。沈紫言陡然從恍惚從醒過神來,痛楚又將她所有的感知掠去。“嗞”的一聲,沈紫言倒吸了口冷氣,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腕,“好痛……”
秋水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慘白,正欲叫喚,旁邊的安媽媽就湊了上來。伸手在她小腹上揉了揉,臉色陡然一變:“夫人似乎是雙生子!”沈紫言並不覺得喫驚,之前便有想過這個可能,只是沒有證實過,但見着安媽媽臉色不對,忙忍着痛問道:“怎麼了?可是有什麼不對?”
“沒事,沒事。”安媽媽欲蓋彌彰的笑了笑,眼裏卻是竭力想掩飾的震驚。苗媽媽幾個,紛紛變了臉色,湊上來看了一眼,“怎麼會是雙生子?”安媽媽細細摸了摸,沉吟道:“似乎是,又似乎不是,也不能確定,只是看這樣子,我們怕是得多多留意些了。”
幾位接生媽媽都鄭重的點了點頭,臉上滿是凜然之色。
沈紫言見得分明,心裏湧過一絲寒意,然而還是試着安慰自己,這幾個媽媽都是經驗豐富之人,到時候定然會有辦法的。丫鬟們又絡繹不絕的捧着喫食進來,沈紫言食不知味,對於秋水遞上來的喫食來者不拒,只盼着到時候能順順利利生下這孩子。
秋水見着她彷彿痛不欲生的模樣,也是痛心不已,忙道:“要不夫人再睡一會?”沈紫言痛得渾身顫抖,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她幾乎要暈厥過去,哪裏睡得着,只盼着若是當真暈厥了,反倒是好了,也就不知道疼痛了。
陣痛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沈紫言痛得死去活來,這時才發覺安媽媽將手探到了她身下,也不知在做些什麼。只聽得低低一聲驚呼:“羊水破了!”沈紫言頭一回產子,也不知羊水是何物,只是見着安媽媽臉色不好,強忍着一口氣,喘了喘,問:“怎麼了?”
安媽媽渾身哆嗦了一下,臉色刷的一下白了,和苗媽媽幾個交換了一下眼色,此地無銀三百兩的笑道:“什麼事也沒有,您就安心躺着吧。”然而沈紫言早已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見着她們的臉色,隱隱也明白了幾分,“是不是出事了?”
苗媽媽悲憫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嘴角嗡了嗡,正欲說些什麼,就被安媽媽打斷了:“夫人莫要胡思亂想……”“到底是什麼事?”沈紫言厲聲問道。在疼痛和害怕的雙重摺磨下,她已經漸漸失去了理智和耐心,只知道自己不想這樣糊里糊塗的。
安媽媽身子顫了顫,仍是一副不敢言的模樣。
苗媽媽嘆了一口氣,望着沈紫言的目光多了幾分害怕和憐憫,“夫人,不瞞您說,您懷着的,的確是雙生子!”沈紫言心裏顫了顫,一面是驚喜,一面又是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那,這有什麼不好的?”
“若是第二胎,這是天大的好事。”苗媽媽垂下了頭,“可您是頭胎,本來就不易生養……”
沈紫言剎那間明白過來,心裏生出了一陣一陣的絕望,“你的意思是說,我難產了?”難產這個詞,從她口中跳出來一剎那,產房裏的媽媽們都默然垂下了頭。沈紫言發瘋一般衝着秋水幾個大喊:“我要見杜懷瑾!”
秋水還從來沒有見過她如斯模樣,匆匆忙忙就奔了出去,卻被安媽媽拉住:“我的好姑娘,這時候你去叫三少爺,也無濟於事啊……”沈紫言方纔一聲厲喝已然耗盡全身力氣,這時只朦朦朧朧看着秋水的身影,卻說不出話來。
秋水一回頭,就見到沈紫言眼裏閃爍的淚光。她咬了咬牙,徑直推開了安媽媽:“有什麼事情,我拿命來擔!”話音落下,就一溜煙出了產房。
意識模糊之際,就聽見哐噹一聲,耳房的雕花木門被人大力的推開,杜懷瑾長長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杜懷瑾!”沈紫言的淚簌簌的落了下來,“你當初答應過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我們的孩子……”痛意襲來,讓人句不成句,難得說出一整句話來。杜懷瑾面色慘淡,眼裏滿是哀慟,衝到了炕邊,握住她的手,“紫言……”
沈紫言微微一笑。
想伸出手去觸摸他的臉,然而渾身上下提不起一點力氣。低低喘了一口氣,含淚笑道:“我曾對你說過,我那一世什麼也沒有留下。可是這一世,我不想就這樣兩手空空的離開,不管怎樣,我都要留下這個孩子……”
杜懷瑾渾身一僵,微微垂下了頭。
而他的面容漸漸籠罩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