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名門貴妻 335 / 335

第333章 長相伴(大結局)

  屋子狹窄,空氣就顯得有些悶熱起來。   沈紫言用罷飯,也不待送嫁,立刻就上了回府的馬車。   沈大太太那時正忙得團團轉,等到反應過來沈紫言已經離去,而添妝之物還未得到時,已經是夜幕降臨時了。滿腹的怨氣無處發泄,只得揪着丫鬟,劈頭蓋臉的發作了一通。   沈紫言就坐在榻上看着杜曉月描紅,也不知這女兒是否隨了自己,屢屢靜靜看着她趴在榻上,撅着小屁股時,就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時自己也是三四歲的孩童,天真浪漫的年紀。   沈夫人也是那樣眉目含笑的,溫柔的望着她。   那樣久遠的事情,卻那樣的清晰。明明很多事情,是該忘記的,可是這些年,總是時不時的,如同蹲在角落的看門狗,冷不丁的就跳出來汪上一聲。於是平靜的心湖一點點被擾亂,而平復總是要花費許多時間。   孩子的心靈總是敏感的。   見着她久久的不說話,氣氛有些冷清,杜曉月就扭過頭來,眨巴着大眼睛,“孃親,你怎麼了?”“沒事。”沈紫言搖頭,含笑撫摸着她柔軟的黑髮,“只是想起了一些舊事而已。”杜曉月靜靜的睜大了眼,“孃親看起來有些不快活呢!”不過是孩童的無心之言。   沈紫言心中猛地一悸動。   思潮如海,幾乎將她淹沒。   “孃親想到了你過世的外祖母。”沈紫言輕輕的笑,“孃親小的時候,外祖母也是這樣看着孃親呢。”杜曉月年歲小,也不懂去世的含義,只知道是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再也無法回來了。一股腦從榻上扭着爬起來,纖細的胳膊摟住她的脖子,“孃親抱抱,抱抱就不難過了。”   沈紫言揉亂了她的黑髮,“孃親並沒有難過呢。”小小的杜曉月就滑進了她懷中。沈紫言輕聲笑了起來,又揉了揉她的頭髮。突然間想到什麼,手頓了頓。   從前她可沒有揉人頭髮的習慣。   二人生活得久了,就連小動作,都如出一轍。   而這時終於體會到,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個小動作,也含着無限的情懷。   而從前她還偶有抱怨之語,總嗔着杜懷瑾揉亂了她的頭髮,好容易梳理好的髮髻,在他大手下,又變成一團糟。   此刻,她的心,浮浮沉沉,豔如四月天。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簾外傳來。   想也不用想,自然是杜懷瑾的腳步聲。相處這些年,對於他的習性,再清楚不過。   “子寧呢?”沈紫言也不回頭,目光仍舊落在杜曉月身上,平靜的問。   “跟着乳孃去沐浴了。”杜懷瑾湊了上來,“出了一身汗,這小子好潔,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紫言眉梢微挑,“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看來這句話也不完全恰當。”濃濃的諷刺,杜懷瑾哪裏聽不出來,當真垂下頭嗅了嗅自己,“難不成我燻到你了?”   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那是令沈紫言迷戀不已的味道。   然而此刻,哪裏會說出來。   只應聲說道:“這我可不知道,都說小孩子鼻子靈,你問問曉月再說。”杜懷瑾就眼巴巴的瞅着杜曉月,“爹爹很臭麼?”“爹爹一點也不臭!”杜曉月的小腦袋搖得和撥浪鼓似的,“爹爹很香!”   杜懷瑾朝沈紫言往來,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神色,似乎在說:你看吧,連女兒也沒有這麼覺得。沈紫言不動聲色的岔開了話頭:“今兒個我去送嫁的時候,看見我那大伯母,似乎興致很是高昂。”   杜懷瑾露出了幾許算計的微笑,“是麼?”眼波流轉,“很快就連哭都沒有資格了。”   沈紫言垂下頭,不再言語。   杜懷瑾轉頭就吩咐潘媽媽:“領着小姐下去!”杜曉月見着沈紫言情緒不高,出乎意料的沒有多停留,很是溫順的點頭:“我會乖乖睡覺的。”末了,又爬上杜懷瑾的膝頭,說起了悄悄話,“爹爹,孃親看起來有些不痛快呢。”   杜懷瑾一愣,面色微沉,摸着她的頭,笑道:“爹爹知道了。”杜曉月這纔跟着潘媽媽出去了。沈紫言冷不丁的問:“你們父女倆在說什麼呢?”杜懷瑾雲淡風輕的笑,“沒什麼。”沈紫言也不刨根問底,只支着下巴,望着窗外,任由清風拂面,帶着微微的涼意。   杜懷瑾一伸臂就攬過了她的肩頭,“紫言,你可知爲何蔣家和大太太會對這門親事答應的如此痛快?”沈紫言斜睨了他一眼,“蔣家那邊我是不大清楚,不過我這大伯母,我還是值得些的。蔣家上面沒有老人,不用裏規矩,也不用晨昏定省,我那大堂姐嫁過去上頭只有一位大嫂,算得上是清閒自在了,這是其一。其二則是蔣家到底是候府,家財豐厚,對於嫁妝亦沒有什麼要求,只求是清白人家的女兒,要求算得上是十分低了。”   頓了頓,反問他:“我說的對不對?”杜懷瑾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讚許之色,又揉亂了她的頭髮,“紫言真乖……”那神態,那語氣,像極了對待杜子寧的那些小狗狗。沈紫言輕笑了笑,“你也不用昧着心誇我,我所說的,不過是最最浮於表面的東西,大家都瞧得見而已。”   杜懷瑾薄脣微抿,輕笑了笑,“你所說的,也八九不離十了。”沈紫言託着下巴,微眯着眼,溫和的看着他,“反常即爲妖。蔣家那位公子,若想娶妻,早幾年便娶了,爲何現在巴巴的結親了?”   杜懷瑾輕咳了一聲,兩條腿慢悠悠晃盪,顯得很是散漫,“蔣家公子雖說脾氣暴躁,可對於男子,一向是格外憐惜和專情。他有一個男寵,生得是傾國傾城,有了這等美男子在前,這金陵城的女子,哪一個他瞧得上!”   這話要是說女子,定然會叫人生出歆慕之意來。可偏偏是說一名男寵,叫人怎麼聽怎麼奇怪。杜懷瑾露出了幾分笑意,“蔣家那二公子倒也是個癡情種子,爲着那幾個男人,一直不肯娶親。不過西晨風那張巧嘴你也是知道的,在綺夢樓裏說了一大通,竟將他說動了,不過進門的妻子也只是一道擺設罷了。”   沈紫言眉頭微蹙。   沈佩夏的性子隨了大太太,能不能自甘當做擺設,還是兩說。   似乎當真應了杜懷瑾那句話,沈佩夏出嫁後不到一個月,就傳出了不和的傳聞。   這些風言風語,落入沈紫言耳中,也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罷了。   大太太在府上,悔之不及。   兩個女兒,一個被王家休棄,至今猶自顯得有些呆呆傻傻,只知道喫喫睡睡。另一個女兒,才嫁出去多久,回孃家時,就是遍體鱗傷。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倆女兒這一輩子,都是命途多舛。   大太太自然滿心滿願的想要找蔣家求個說法。爲此還氣勢洶洶的衝到沈府上去求個說法。沈二老爺似乎早料到會有這麼一日,早早便和同僚約好了一起去東山賞花。而沈青鈺在日以繼夜的準備應考,自然是無暇見客。杜月如身邊的幾個媽媽見着勢頭不好,你一句我一句,竟將大太太唬得說不出話來。   大太太無可奈何,可又不願認輸,只拖着兩個丫鬟去蔣家門前叫囂。   奈何蔣家眼見着沈家大房,包括福王府的三夫人沈紫言久久沒有動靜,已知道這位大太太在沈家沒有什麼威信,又是個寡婦,根本就不將她放在眼中。加上沈佩夏自身性格暴躁,在蔣家也不大好相與,人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她的處境,絲毫沒有同情之意。   這些事,也都一句不落的傳到了沈紫言這邊。   她只是靜靜的品茶,心中絲毫不起漣漪。   過了幾日,秋意漸濃。   梧桐葉瀟瀟雨。   可暑氣卻還是沒有散去。   杜懷瑾已端着一盅綠豆湯進門來,青花瓷淡淡的,映出人絕美的容顏。   “喝些綠豆湯解渴。”杜懷瑾抄起勺子盛了滿滿一碗,遞到她跟前,“用的是冰糖,沒有放旁的。”不過是沈紫言個人的嗜好罷了。總覺得比起膩膩的砂糖,冰糖的口味,更得她的喜歡。   沈紫言默默垂着頭,勺子入口,滿是冰涼的味道。   又是誰在耳邊一句句低語,紫言,這一世若能與你白頭到老,那也就沒有什麼憾事了。   一念及此,手中的綠豆湯,混合着冰糖的味道,一直甜到心裏去。   她到底,錯過了什麼?   那個答案太驚心動魄,她簡直不敢去想。   滿滿的歡喜抑制不住,衝着他嫣然一笑。   杜懷瑾讓她笑得莫名其妙,索性正襟危坐,抽出筆筒中的狼毫筆在雪浪紙上隨意塗改。手中的筆桿四處滑動,心中卻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沈紫言的脣角高高揚起,彎成了夜幕下的一彎月。   我喜歡你,自慈濟寺的初遇,一直到看不見盡頭的永遠……   那麼這一世,有你,便已經足夠了。   歡喜一點點從心裏溢出,心花搖曳的剎那,分明見到他眼底瑩然的深情。   (正文完) 番外1 許熙(一)   你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吧,紫言,我曾經多麼期望,陪伴在你身邊的人,是我啊。   ……   一片枯黃的梧桐葉靜靜的落下。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早已時下了一場秋雨,漫天都是溼潤的氣息。   微風拂過軟榻,角上的金鈴隨風飄響。   許家的二公子許燾永不能明白,他的大哥許熙一向喜靜,爲何偏偏在角上掛了一串金鈴。屢屢風過時,便能聽見一陣鈴聲,而許熙便就此住筆,默默聽上一陣,纔會埋下頭去。然而書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字,也化作了滿天的繁星,刺得人眼睛痠疼。   事實上,金鈴的由來,得益於許熙的謊言。   自從收了杜子寧做義子以後,總有三兩天他會到許府上來探望他。想那必然是杜懷瑾的意思,大約是覺得他孑然一身,太過孤寂。的確,在世人眼中,許大學士年過二十,身邊卻仍舊無一人相伴。   反常的事情總是大家相爭論的焦點。衆人皆想許大學士只消揮一揮手,這許家的門檻,就會被踏平。   說是斷袖吧,偏偏這許大學士一向不近人情,連男子,所來往的,也不過只有福王府的三公子罷了。可世人皆知,福王府的那位三公子,極愛他的夫人。不時有傳言,三公子爲了那位三夫人,在宗廟裏跪了好些個時辰,又爲了她不遠萬里尋覓她最愛的紫牡丹,就有深閨裏的夫人小姐暗暗歆慕。   偶爾又聽說三公子攜三夫人出外遊玩,只羨鴛鴦不羨仙。   如此如此,不絕於耳。   天下人都在想,能令當今朝堂上一等一的大紅人杜懷瑾百鍊鋼化作繞指柔的女子,到底生得怎生一副模樣。全金陵早已傳遍,那位三夫人生得國色天香之貌,與之相媲美的,還有那位夫人的低調。   而那一日杜子寧進府來時,手腕上,繫着一串金鈴。大約是小孩子魂魄薄弱,需要金鈴來祛除不潔之物。許熙本不以爲意,只一如往昔的教他習字背書,待用午膳時,才聽得杜子寧脆生生的聲音:“這金陵是我孃親親手做的……”孩童的無心,大抵也是一種罪孽。   原本波瀾不驚的心湖,在聽到這一句話時,恍若片片桃花落入湖心,漾起了幾多漣漪。   於是許熙便留了心。   故意問了道極難的策論,杜子寧自然漲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於是趁機讓他取下金鈴當做懲罰。   事後想一想,覺得有些幼稚的可笑。   可是心裏卻並不後悔。   杜子寧對於這位義父,又敬又怕,當真就取下了金鈴,放在了書案上。小孩子的心總是純潔的如同一頁白紙,還在爲了答不出問題一事羞慚不已,卻不知書後許熙俊秀的容顏,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縱使不能在她身邊,偶爾從旁人口裏得知一言半語,聽聞她安樂平和,那便足夠了。   又或者,得到她親手做的東西,例如這個金鈴,那便足以令他歡喜許久。   如此卑微,卻又如此的心花搖曳。   回想起彼時年少,一顆心淡漠得似冰雪覆蓋的川原。   平步青雲,卻沒有半點歡喜。   什麼江山社稷什麼黎民蒼生,細看看,不過是一場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江山是陛下的江山,可是隻要朝堂不全是陛下的朝堂,於他許熙而言就夠了。爲官一途,不是爲民,不是爲君,不是爲天下,而是爲了自己。   十多年所謂聖賢書,十多年耳濡目染朝堂你爭我奪,所學會的,竟是如此令人淡泊的事實。   年少有爲,狀元及第……   全天下皆知曉。   就連那位無甚功績的先皇,也這般親切拉過他的手殷殷囑託:“這般社稷要靠許卿家了。”他後退一步,跪倒在地,頭低得不能再低,“微臣惶恐,定當肝腦塗地,不負陛下所託。”先皇龍顏大悅。   而許熙仍舊不抬頭,只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誰人不知先皇登基二十年,後宮佳麗三千人,已然忘了這朝野,是誰的天下,誰的江山。   渾渾噩噩,一日日便這樣過去。   然而心裏還是記掛着她。   不能同她在一起,心裏似缺了一塊,陽光照進來,又漏出去,於是夜夜始終無法感覺到一絲暖意。不知多少次徘徊在空明寺,只爲了能見她一眼,只是可惜,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始終不見她的蹤影。   後來有一日,竟在路上遇見了被人追殺的杜懷瑾。   有那麼一瞬間,他也猶豫過。   若杜懷瑾死了,她就是自由身了。等到三年孝期一過,他可以登門求親。   可是到最後,還是冒着生命危險從黑衣人手中救了他。   不爲別的,只是不想讓她傷心。進福王府不過幾個月,夫婿就出了禍事,哪怕最後她能和他在一起,他的心,也無法得到救贖。事實上,他後來想起時,也揣摩當時自己的心意,或許在那時,他就已經徹徹底底的放手了。   這些年,金陵城大大小小的人家,他無不了如指掌,而唯有這位三公子,始終籠罩在一團迷霧裏,不見真形。外人傳聞福王府三公子有斷袖之癖,時常往來於煙花巷,身邊不時有美男子相陪。   初時得知這消息,不過一笑置之。   那些王公將相,除了屋頂的青瓦,又有哪一個,心中自有一片青天?   奢靡而放縱,不過如此。   可後來,竟得知沈紫言好巧不巧的,許配給了杜懷瑾。   只知道他的心,如同他的人,千瘡百孔,墜入無底的深淵,望不見一絲希望。   只是後來,聽了杜懷瑾一席話。   其實也不過是簡單的兩三句。   他聽到了他的抱負,他的執着,他的堅持。他對於這已經末路的朝堂,最後的拯救。   那一刻,許熙暗自想,雖然他盡乾的是些傻事,可讓人覺得,這朝野上,興許還有幾分盼頭。於是在杜懷瑾伸出手的那一剎那,他便從此坐上了同一條船。有時候他不免想,若沒有那一日杜懷瑾一番誠摯之語,今日的他,會走向何處。 番外2 許熙(二)   煙花三月下揚州。   春日的揚州,楊柳依依。   偶爾想想,或許從我登上馬車的那一刻開始,命運已經註定了這一場邂逅。   那一年,我也不過是八歲的孩童,難得從學堂裏那嚴厲的先生手中解脫出來,自然要好生樂呵樂呵。那時正是外祖父的壽辰,父母親和我,還有二弟,舉家來賀。趁着大人們忙着寒暄和應酬的時候,我偷偷帶着小廝,溜出了府邸。   那時還是第一次見到外面的世界,只覺得什麼事情,都顯得那般新奇。   八年來的榮華富貴,竟讓我覺得很悲涼。   都說男兒當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可從小到大,我就在府上那麼巴掌大的地方,來往於書院和廳堂之間,一成不變。一睜開眼,所見的,就是滿屋子的丫鬟,鶯鶯燕燕,連她們的容貌,我也不曾仔細看過。   道路兩旁是擁擠的小攤販,還有花枝招展的女人,濃妝豔抹,立在道旁,也不知在做些什麼。人羣熙熙攘攘,我如同新生的孩子一樣,對於這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後來起意要去大運河看看,爲着吟誦過的那些詩詞裏面,總對這條河有些說不盡的溢美之詞。   喧囂而美麗。   就在離大運河不遠處,我竟和小廝走散了。   心裏一陣發虛,可走了一小會,就見到了波光粼粼的大運河。   兩岸種滿了楊柳,隨風飄搖。漫天都是白色的飛絮,輕飄飄的落在水面上。   那一刻,我忘記了走散的恐懼。   只是可惜,樂極生悲,一個不小心,竟跌倒在地。看着膝頭刺目的鮮血,竟一時按捺不住,哭了起來。現在想一想,那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哭泣。因爲那個時候,有個人對我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句話,我不知多少次在書裏見過,可是從來沒有哪一次,我的記憶如此深刻。   以至於這麼多年,我還是忘不了那個人,說這句話的語氣,和神態。   不錯,就在那時候,我見到了一個女孩子。   說實話,我從前並不大會看女子的容貌,可是見到她的那一刻,我相信她是我見過的,這世間最美麗的女子。明眸皓齒,烏鴉鴉的頭髮,還有淺淺的梨渦。看這一身衣飾,大概也是哪家的小姐,興許是和我一樣,溜出來玩耍的。   想到此處,油然而生出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而她在我面前蹲了下來,近看時,只覺得她的眼睛,似琥珀一般的透亮。   只知道我渾身都無法動彈,就那樣癡癡的看着她。   她的視線卻落在了我的膝蓋上,還颳了刮我的臉,“男孩子哭起來很醜哦。”她的指尖帶着絲絲的涼意,滑膩的如同美玉。我立刻揮袖擦乾了眼淚,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太過難堪。她低下頭,掏出帕子,掀開了我的褲管,“你流了好多血。”竟是那樣的乾脆。   而我聽見她身後的小丫鬟倒吸了一口氣,“小姐……”   男女七歲不同席。   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   想必她從小也受過這種教育。   可是那時,陰錯陽差也好,頭腦發熱也好,我只想就這樣靜靜的看着她。只一眼,我便知道,她同我一樣,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戶人家出身。只因爲那帕子,被她絞成了一團,系得亂七八糟。   可是說也奇妙,之前那鑽心的痛楚,漸漸模糊。而我竟荒唐的渴望,這傷口能深一些,能大一些,這樣她就能在我身邊待得更久。“還痛不痛?”她抬頭問我。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眸,說不出話來,許久許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不可聞,“很痛……”   不是第一次說謊,可比任何一次,都令我煎熬。   我不想欺騙她。   可若非如此,我有一種預感,她很快,很快就會離開我。   我是如此的眷念,她在我身邊的這種感覺。   連我自己也說不清,這是爲什麼。   只知道我的心,在此刻,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可惜好景不長,沒過多久,我就瞧見四五個婆子朝着這邊急急奔了過來,我知道,那是尋她的人到了。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我只知道我蔑視了所有的禮法和規矩,開口問她:“你叫什麼名字?”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人海茫茫,若是連她的名字也不知曉,那極有可能,我們就此錯過了。   她的笑容,似三月的桃花般明媚,“我叫沈紫言。”   沈紫言,我在心裏默唸了半晌,在她轉身離去的那一刻,急急說道:“我叫許熙,住在金陵城……”時已是黃昏,人聲鼎沸,我的聲音,很快就被人潮淹沒。也不知她是否聽清了,只知道她離去的時候,回眸一笑,我那時終於明白,什麼叫做,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而她終於消失在來來往往的人海里。   我看着大運河彼岸的煙火,心裏綻開了一朵朵旖旎的花,突然很想很想,同她一起離去。   回到舅舅家以後,那一晚,我出乎意料的並沒有擇牀,睡眠如此的深沉。而我再次見到了她,不過可惜,是在夢中。夢中她一身嫩鵝黃色的小褙子,分花拂柳,衝我微微一笑。那時我只道她太過美麗,令人驚鴻一瞥,再難以忘懷。   沒有人知道,在揚州逗留的日子,取巧也好,哀求也好,我每日必然要去大運河走上一遭。一呆就是一整天,我的父母只道我是魔怔了,被這大運河的風景迷住了。唯有我自己知道,我眷念的不是這條河,而是在等待一個人。   只是那個人,始終沒有再出現過。   後來我漸漸明白,那便是千百年來,世人不齒卻又隱隱期待的,愛情。   在那個十五歲的午後,當我在雪浪紙下不知多少次描繪下她的容顏時,我就想,這就是愛情了啊。只是並沒有覺得歡喜,反而有無限的蒼涼,從腳下繞出來,將我的心團團繞住。這麼些年,這麼些年,連見一面,也成了奢望。   而我的心,空蕩蕩的,若有所失。   我無數次想,過去了這麼多年,她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心底有一處告訴我,無論她變成何樣,在我心裏,永遠是那個巧笑嫣然的少女。   書上的知了,一聲一聲,擾亂了心緒。   許燾進門時,我隱藏不及,竟被他窺得了雪浪紙上的那個人。   他謔笑不已,連連追問是誰。   或許只是想找個人傾訴而已。   這麼多年,我是如此的想念她。   以至於,到如今,我的心是這般蒼老。   伴着炎夏的灼熱,我溫聲細語的,對他說,她的故事,和她的過往。本以爲聽到的會是一片嘲笑,可他出奇的認真,還鼓勵我要繼續等待下去。   他不知道啊,等待一個看不見將來,看不見過去的人,是一生的蒼老。   可是我並不後悔。   幾乎翻遍了揚州城,可仍舊沒有她的消息。揚州城姓沈的人家本就不多,來來去去那麼幾戶人家,我將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可我不想放棄,只是全天下這麼多沈家,她到底,在何處,始終是我心頭,解不開的九連環。   環環催人老。   三年過去,狀元及第,心中沒有絲毫的喜悅。   人前笑語瑩然,而人後,唯有我自己知曉。這一生,縱然位極人臣,也無法填補心中的缺憾。所謂榮華富貴,不過轉頭一場空。與榮耀同時而來的,還是一戶戶人家的說媒人。明示也好,暗示也罷,我心中只有那一片明月光。   父母始終不解,我爲何如此執拗。   可只有我自己明白,一個人的心,只有那麼大,哪裏容得下那麼多人?   午夜夢迴,屢屢想起年少時和她的初遇。時日久了,有時候也懷疑是一場夢境。可這時候,看一眼她留下的帕子,又覺得如此真實。隨着時間過去的越久,我就越發的想念她,連一向支持我的二弟,也開始動搖,勸解我放開手去。   我唯有苦笑。   說我癡也好,傻也好,人生難得有值得一個癡傻的人,何樂而不爲?   渾渾噩噩間,聽見父親說,要去空明寺還願。   不過是例行的事情,就那樣百無聊賴的,到了空明寺。   山門前滿是人羣,見了我,都發出嘖嘖稱讚聲。我只是微微的笑,心如古井水,不起一絲波瀾。而就在那萬千人羣中,我不經意朝着遠處望了一眼。只一眼,我便相信,這種命中註定。   我竟又見到了她。   她一襲白衣,立在山門前,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眉宇間有淡淡的哀愁。   就是那個人啊,不會認錯的。   哪怕過去這麼多年,她的容貌,已經和往昔大不相同。   可是我心裏的悸動,卻無法隱瞞。   我們,又見面了。   沈紫言。   接下來的一切,出乎意料的順利。在空明寺內,我們難得的說了幾句話。只有我自己曉得,看似平靜的面上,掩藏了多少波濤洶湧。她似乎不記得我了,望着我時,目光溫和而陌生。   心頭有一處,微微的刺痛。   轉念想一想,又覺得慶幸。畢竟過去這麼多年,能在這裏遇見,已經是上蒼的恩賜。   哪怕將我忘得一乾二淨,那又有什麼關係?   只要她還在這裏,那便足夠了。   後來見到了福王府的三公子,靠近的那一刻,也不知是直覺還是什麼,竟覺得隱隱有一股敵意。他身後跟着的,自然是綺夢樓的西晨風,只是不知他們此行是爲何。世人皆以爲,杜懷瑾是有着斷袖之癖,玩世不恭的富貴公子,可我分明窺見了他背後的抱負。   皇上昏庸又多疑,在這種情況下,或許醉生夢死,是最好的掩藏。   事實上,在這朝堂上,哪個人,不是帶着面具做人?   只是這一次,照舊是和她匆匆分手。   向空明寺的住持打聽,才知道原來她就是沈尚書的女兒。我唯有苦笑罷了,沈尚書和我父親,是關係甚好的同僚,少年時就曾經聽說過這個名號,只是想不到,一直尋覓的人,遠在天涯,近在咫尺。   也不知是該嘲笑自己的愚蠢,還是怨恨上蒼的捉弄。   在揚州城遇見,卻沒有想到,她根本不是揚州人。   她同我一樣,皆是揚州的過路人罷了。   後來得知她母親過世了。   我想她一定很傷心,只是我沒法去安慰她。   名不正則言不順,我又有什麼資格呢?   好容易等了三年,她出孝了。我似看到了黎明前的光明,一顆心雀躍起來。   略施心計,便讓母親答應勸說父親去沈家求親。畢竟我已到了婚配的年紀,沈家又是門當戶對的人家,父親也答應的很爽快。只是回來時,口氣有些踟躕,說沈尚書心中或許有了別的人選。   我的心似死了一般,終於有一日得知,沈府的乘龍快婿,就是那日在空明寺見過的杜懷瑾。   天意弄人。   明知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一次次的想,若能娶她爲妻,這一世,我定然要好好待她。只是可惜,我沒有那個機會了。   雖然知道不可能在一起,卻還是忍不住爲她擔心。到底是頭一回踏入了綺夢樓,想要看看,這個杜懷瑾時常來的地方。裏面的人,形形色色,個個都極不簡單。一身紅衣的西晨風,便站在樓梯上,看着我,一步步踏上來。   他的眼中,是妖媚的笑意。   我想,他或許,已經知道我的來意。只是我們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這一日便這樣安然度過。我也沒有想到,竟遇見杜懷瑾被襲。我在馬車上,透過窗子,冷冷看着他遭遇埋伏,又看着他一次次殺出重圍。   可是,寡不敵衆。   縱使杜懷瑾身手再好,也敵不過這麼多人的輪番襲擊,更何況,那些人,個個身手不凡。   他的衣衫已被鮮血染紅。那一刻,我聽見自己心底有個聲音說,他不能死。他死了,誰來替我照顧她?於是冒着風險救他,事實上這從來不是我的性子。沒有人知道,我溫存的笑容背後,是一顆只爲着利益而行事的心。   可能是那一刻我太過沖動,竟問他:“你可喜歡她?”他似乎有一剎那的怔忪,然而還是點了點頭,“是。”得到這個答案,我鬆了一口氣。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沒有撒謊。若不能相伴在她身邊,看着她過得好,我也心滿意足。   事情的發展,漸漸超乎了我的預料。   在這件事情之前,我原本以爲這一生就這樣三心二意的活下去了。可是杜懷瑾找到了我,他說欣賞我的才華,要我幫忙做一件大事。我知道冷眼看着他在我面前,意氣風發。到底是福王府的三公子,尚有着一顆赤子之心。   奪嫡一事,稍有不慎,就是株連九族之罪。   也不知他哪來的自信,相信我不會背叛他,更不會將這個消息泄露給旁人。   鬼使神差的,我居然答應了他。或許在心底某一處,我是相信眼前這個人的。又或者,我是不想他失敗,不想讓她也跟着陷入困境。在見到當時的六皇子,也就是現在的皇帝之時,我知道,我的選擇,沒有錯。   後來我漸漸發現,其實我們是一類人。   也多虧了這個人,我才終於會意過來,爲官者,能爲他人謀福祉,也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而我開始頻頻往來綺夢樓,只是因爲在那個地方,可以望見滔滔的秦淮河,還能偶爾聽說她的事情。   只知道在西晨風口中,杜懷瑾百鍊鋼化作繞指柔,竟真真愛上了一個女子。據他說來,這在從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口氣雖帶着幾分戲謔,可他的眼中,是滿滿的歡喜。我只是靜靜的喫茶,望着窗外的眼中,卻也漾開了一絲絲喜悅。   後來或許是杜懷瑾看出了什麼端倪,也或許是我隱藏的不夠好。那一日在綺夢樓,他當着她的面,勸我放手。我面上從容,心裏卻黯然,若真是能說忘便忘,這世間,哪裏來的這麼多煩惱?   可我不想她煩心,於是假意應了。   日子就這樣平平靜靜的過去,到了年關下,幾乎忙得不可開交。這時卻聽說,福王府的三夫人,有了喜信。   我立在院子裏,抬頭看着天空,湛藍湛藍的天際,漂浮着幾朵白雲。   心中頓時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我想起了我們的過去,紫言。你一定不會知道吧,紫言,我竟偷偷,眷念着你,這麼多年。明知她即將爲人母,心裏還是放不下。我知道,一種叫做執念的東西,貫穿了我的前半生,也極有可能,覆蓋我的後半生。   認了杜子寧做義子以後,在他溫書的關口,偶爾我也會瞅上幾眼,初時在他臉上看不見半點她的蹤跡,可時日久了,竟發現他也她也有幾分相似。我盡心盡力的教她的長子唸書,心裏暗自竊喜,我們的距離,如此之近。   花開花落,多少風流年少。   這一世,我永遠不會後悔,遇見你。 番外3 西晨風(一)   原本,我的名字,不叫西晨風。   我是李家的獨子,李晨風。我的家,遠在北方的燕京城。那是一座有着古老歷史的城,沉澱着我所有童年的記憶。   在我八歲之前,這人世間總是如此的旖旎,以至於我認爲,這天下,是一片錦繡,處處開滿了花,萬紫千紅。而我就是那花中的過客。   這麼多年,孩童時候的記憶,實際上已經不大清楚,只隱隱約約記得,我住的院子裏,有很多花,但也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每到春天到來的時候,落英繽紛,蜂飛蝶舞,煞是好看。我的母親有着一張如菩薩般靜謐的臉龐,我這麼說,可能大爲不敬,可這麼多年,在我心裏,從來就沒有變過。   只是在我八歲的時候,就一病不起了。臨終前,她將妹妹的小手放在我的手心,告訴我們要相親相愛,無論如何,一定要庇護着妹妹,嫁一戶好人家,那樣在九泉之下,她也瞑目了。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去後沒多久,我們李家,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種變故,是年幼的我,始料未及的。   其實歸根結底,就是讓我刻骨銘心的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皇權,什麼叫做君命。   我的父親,是七皇子府太傅之弟,因爲直言進諫,被先帝下令滿門抄斬。在詔令到達的前幾天,我的父親憑藉多年混跡朝野的敏銳,命家裏的僕人將我和妹妹送往金陵城的遠親家中。保險起見,我跟着老管家離開,而妹妹就跟着乳孃一家人急急忙忙趕往金陵城。   我跟着老管家,一路往南,還未到達金陵城,就遇見了大瘟疫。   老管家也在瘟疫中喪命,留下的幾百兩銀子,自然而然被亂民搶走。我身無分文,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那段日子,說起來是我這一生最絕望的時候。每一天睜開眼睛,見到的,就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病死在我的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近死亡。   而下一刻,我擔心的,又是今天的溫飽問題。這樣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折磨得人幾欲瘋狂。可是我還記得父親的囑託,還要趕到金陵城同我那小妹妹會和。我永遠記得離開前,父親拉着我的手,對我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因爲極有可能,我就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了。   我的妹妹,也要我來照顧。   當我飢寒交迫,暈倒在荒野的那一刻,我的心念是如此的執着,我不能死。可是又不得不承認,當我躺下時,我已經沒有半點挪動的慾望。身子又酸又痛,我還不曾喫過這等苦頭,只覺得生不如死。   漸漸的睏意襲來,我緩緩閉上眼睛,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我醒來時,渾渾噩噩間,已經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只知道我的膝蓋傳來一陣陣痛楚,而我就是在這疼痛的刺激下,慢慢清醒過來。原來一隻黑色的鷹鷲,以爲我死了,在啄食我的膝蓋肉。   好在醒得早,只留下了一道小口子。   我用盡全力去驅趕,終究是無濟於事。氣喘吁吁之際,驟然摸到懷裏的匕首。那是老管家留給我的防身之物,我一把抽出鋒利的匕首,手起刀落,那鷹鷲溫熱的血,撒了我滿身。我呆愣了許久,纔回過神來。   說起來,我家也是書香門第,曾幾何時,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這之前,我連雞也不敢殺。我的母親也是信佛之人,平日更不喜殺生,從小到大,就見不得血。我趴在這荒野裏,嚎啕大哭。   等到哭得力氣散去,腹中的飢餓,已叫我提不起力氣來。我掙扎着站起身來,靠着僅存的一絲力氣,踉踉蹌蹌的朝南走。其實我也不知這裏是何處,可是我仍然記得,金陵在南方,只要我一直朝南走,總有一天,會到的。   走得累了,就蹲在小溪旁,躬下身子,雙手合起,捧起幾口水潤潤喉嚨,在清澈的水中,我看見自己的臉,自己的手,沾滿了鮮血。這樣的自己,格外陌生。在瞥見這副樣子的那一刻,我只覺得驚了一跳,過了許久,纔想起來,那就是我本人。   渾身上下早已沒有了力氣,可是我不敢歇息,也不能歇息。因爲一旦鬆懈下來,我可能就要死在這裏。一眼望去,滿眼都是蒼涼的黃色,見不到半點人煙。餓得實在受不了時,就隨意拔起荒野上的草,塞到口中。我記得從前還在書院時,先生對我提起過,有些草,是有毒的。   可是我又有什麼可怕的。   已經一無所有,死了,也就死了吧。轉念一想又覺得悲涼,若就這樣死在了這裏,說不定,我的父親,我的妹妹,連我的屍首也找不到。想到親人,又覺得有了一點動力,強撐着朝南走。   日升日落,不知過了幾個輪迴。當我立在高聳的城牆下,看着金燦燦的金陵城三個字時,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就是這裏了啊。混在人羣中,就這樣相安無事的進了城,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那般陌生。   這裏是天子腳下,全天下最爲繁華的地方。   我就蹲在街邊上,靠着小販們扔下的賣不出去的喫食度過了幾日,南方的冬天,雖然來得特別晚,可隨着第一場雪紛紛揚揚的落下時,我想,冬天還是到了。我渾身凍得幾乎麻木,整個人不受控制的瑟瑟發抖,我想,若是再找不到我那嬸嬸一家,在這地方,我不是餓死,就是凍死。   瑟縮在牆角下,漸漸聽到有馬蹄聲靠近。我沒有抬頭,滿心滿願的只想怎樣才能讓自己更暖和一些。我低着頭,抱着雙膝,縮成一團,可還是能看到一雙腳,慢慢在朝我靠近。那是一雙華麗的鞋子,硃紅色的錦緞面,上面墜了兩顆渾圓的珍珠。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珍珠,就這樣被鑲在了鞋上。   可是並不覺得暴殄天物,因爲當我終於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抬起頭來時,看見的,是一張絕美無雙的臉。同我一般大的年紀,可是整個人站在那裏,就恍若是隕落人家的謫仙子。那一刻我想,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起,這樣的珠子。他一身的衣袍,在這雪地裏,幾乎刺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以爲他是哪一家的公子,閒來無事時出府踏雪,過不久,就會回去的。可是,他竟然蹲在我的面前,脫下了自己的錦袍,披在了我身上,而後輕聲問我:“你想不想跟着我?”鬼使神差的,我點了點頭。   只爲了這個人,在這種時候,替我披上袍子的溫柔。   他帶着我去了一座宅院,安置我住在了其中一間,卻並不提起,要我做些什麼事情。他不提,我也不問,只知道這樣一個落腳之處對我來說,就是極樂世界了。那段時間,我唯恐食物不夠,每天結束時,總是在衣服口袋裏,塞滿了點心。   那個人看見了,卻也並不說什麼,只是眼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悲憫。   我心裏十分難受,可沒有什麼,比活着更重要。哪怕所有人都瞧不起我,我也要活下去,找到我的妹妹,一家團圓。   等到我漸漸恢復了元氣,就開始打聽妹妹的下落。還未得到蛛絲馬跡,就晴天一道霹靂,粉碎了我所有的希望。原來早在一個月前,我的父親,連同我的叔伯,舅舅,就全部死在了一紙詔書下。   我甚至還沒有讀完一整部《論語》,可是我已經學會了這人世間最殘酷的一點,那就是,生離死別。那一天,他看着我失控的哭倒在街頭,隻立在我跟前,居高臨下的看着我,吩咐隨從:“將他帶回去!”   在房中,他冷聲對我說,只會哭的男人,是沒用的窩囊廢。   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也對他大吼:“要是你像我,家破人亡,你只會比我哭得更慘!”他的目光仍舊是冷冷的,過了片刻,才問我:“你爲何不報仇?”“報仇?”我似聽見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般,冷笑着反問:“若我的仇人是皇帝,那這仇,該如何報?”   他抿着脣,沉默了。   我想,說出這句大逆不道的話,我多半是活不成了。   可是到最後,我竟好好活着,並活到了如今。   任何人聽見有人被背後議論皇上的是非,都會感到惶恐。可是他沒有,至始至終,他的眼神,都是冷冷的,淡漠的,不帶一絲感情。過了許久,我才聽見他幽幽的聲音:“你父親和七皇子是什麼關係?”   我不知他爲何會如此問,也不知爲何會聯想到這件事情。   我伸手抹乾了淚,第一次昂首挺胸的站在他的面前,告訴他,我的父親,是當朝的太傅的弟弟,也是燕京城的知府。那一刻,他看着我的眼神,格外的悠遠,只聽見他口裏吐出了我父親的名字,“你是不是李琦的兒子?”   我並不覺得有一個身爲朝廷欽犯的父親是丟人的事情,反而在我心中,父親敢死直諫,是真正的大丈夫,於是我傲然的點頭,“不錯,我就是。”他緩緩垂下頭去,只是那一刻,我看見他的神色,格外的悲傷。   而後他一言不發,轉身離去的剎那,對我說:“換個名字吧,以後,你便姓西好了。”   從那一刻起,我便成了西晨風。 番外4 西晨風(二)   後來的後來,我曾經問過他,爲何爲起這個名字。   那時他的神色,我永遠都會記得。他幽幽的望着窗外,許久許久沒有說話。不知爲何,總覺得他藏着說不清的心事,讓他始終顯得那般悲哀。他只說了一句話,叫我銘記至如今。   他說,看見我,就會想起一個故人。而那個故人,曾經同他越好,要一直朝着西走,去看看日落的地方。   當我追問故人是誰時,他告訴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那一刻,我竟覺得他同我一樣,歷盡滄桑。可是事實上,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也不過八九歲模樣罷了。一個孩子而已,卻藏了這麼多的故事。   我就住在那所不知名的院子裏,渾渾噩噩的,虛度光陰。那段日子,我並不敢出門,只每天躲在屋子裏,惶惶然。我在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朝廷的人,就會發現我是李家的漏網之魚。   原本這條命到現在已經不值得吝惜,可是我仍想要存着一口氣,尋找我的小妹妹。   等到風頭漸漸過去,我向那人提出,要出門去,尋找一個人。出乎意料的,他什麼都沒有說,還讓小廝陪着我,在這陌生的金陵城四處尋覓。當我最終找到傳說的嬸嬸家時,才發現,空落落的庭院裏,唯有枯草悽風。   從未有過的恐懼襲上了我的心頭。   在這世上,我只剩下妹妹一個親人,若是連她也未能倖免於難,那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踏遍了宅子中的每個角落,處處都結滿了蜘蛛網,看樣子是很久沒人居住了。我不知道,這裏的人,到底是受到了牽連,被誅殺了,還是搬走了。   我不知道那人哪來的法子,沒多久居然替我打聽到消息,原來我的嬸嬸,在三個月前,就已經病故了。後來,那人又替我找到了已經回到家鄉的乳孃,從她口中,只得知當時將妹妹交給了嬸嬸,便離開了。我的妹妹,就此不知所蹤。   我的心,如同死了一般,對這人世間,再也沒有什麼眷念。   每日行屍走肉,不可終日。   終究有一日,那人立在我面前,問我想不想替他做事。   我只知道,承了人家的情義,總是要歸還的。於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那一刻只想着,哪怕是殺人放火,我也義無反顧。沒幾日,他請了一位師傅來,說要教我武功。只依稀記得那位師傅眉心有一顆黑痣,三四十歲的模樣,生得很是英武,沉默寡言,總是在我蹲馬步的時候,在一旁冷冷看着。   在我偷懶時,就有竹板落到手心和小腿。渾身傷痕累累,痛自然是痛的,只是心已經麻木了,覺得一切,都沒有什麼意義了。每過一段日子,那人就要親自考量我的武功,我心裏十分不明白,明明是比我還小的年紀,爲何下起手來,比我更狠,更凜厲。   一轉眼三年過去,我就在那宅院裏待了三年,每天一睜開眼睛,習慣成自然的,就要練習吐納之氣,然後就是頓一炷香時間的馬步。我知道我的武功始終難以與那人相媲美,可我也有一樣值得驕傲的東西。   那便是我的輕功,舉世無雙,連他也難以望其項背。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好誇耀的,我所仰仗的,唯有這麼一點罷了。我記得那一天,是我三年來首次走出大宅院,見到外面的世界。我才發現這三年來,這地方,變化如斯之大。   或許是因爲並不屬於這地方,沒有什麼歸屬感,對於這種巨大的變化,並不覺得悵然。那人帶着我走到了一處高高的樓前,對我說,從此以後,我就要在這地方做事。我跟在他身後進了高樓,大堂裏空蕩蕩的,能聽見腳步的回聲。   他雙手立在身後,就在這時,轉過頭對我說:“這裏將會開一家酒樓,從此以後,你就是這裏的主人。”我愕然的看了他許久,總覺得其中有別樣的意味。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將我從街頭救回去,然後默默幫我做那麼多事情。   我從來不是拖泥帶水的人,自然仰頭問他,“爲什麼?”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竟看見他的笑容,如冬日的陽光一般,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可是他的眼中,依舊是毫無溫度,只是隱藏在璀璨的笑容背後,他對我說:“因爲我需要你替我收集消息。”   我心中百般不解,可是沒有再問爲什麼。因爲他的下一句話,讓我徹底明白過來,“我是七皇子的堂弟。”我愣在當場,思緒亂成一片,過了許久,才問:“你是誰?”他的回答簡單而乾脆,“杜懷瑾。”   當今的聖上,就是姓杜。既然是七皇子的堂弟,那他的父親,想必就是王爺了。   這樣的身份,令我覺得有些詫異。我一開始的確懷疑過他的身份,尋常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會有渾然天成的那種貴氣,但確實沒有想過,他會是皇親國戚。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住在皇城下的人,都可望而不可即。   他卻讓我對皇親國戚有了新的認識。原來他們也有煩惱,也有傷心事。   我終於明白三年前,他的眉宇間,爲何那麼憂傷。他一定是在爲死去的七皇子哀慟,到如今,當初熟悉的神色已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從未有過的淡漠。我知道這個人,同我一樣,在這三年裏,也經歷了也不少,歷練了不少。   再到後來,我在金陵城活動了一些日子,才發現,杜懷瑾,就是名聞天下的福王之子。可惜這樣的身份,似乎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快樂,我只是一日日見着他的眉頭蹙成了一團,在人前卻笑得那般沒心沒肺。   我屢次看見他的笑容,就會暗自想,昨晚上,他又神傷了多久。   是啊,在衆人眼中,他出生便含着金湯匙,是多麼令人嚮往的事情。   不幸的是,高處不勝寒。   我從來沒有見他真真切切的笑過。很久很久以後,我見到他燦爛的笑容,卻是因爲一個女人。這是後話。   事實上,多麼可笑,我連一個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心甘情願的聽從他的安排,苦心孤詣的習武三年。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以用來做許多許多事情。我卻用這一千多個日夜,困在一座宅院裏。   我沒有半點猶豫,當機立斷的,就接收了這座樓。並給它起名叫做綺夢樓。綺夢綺夢,就是一場綺麗的夢。可是再美麗的夢,也有醒來的一天。只可惜,世人並不明白這一點,還在爲了名利蹉跎終身,多麼可悲可笑。   在這座綺夢樓裏,我學會了許多許多,我學會了如何察言觀色,如何與人周旋,更學會了,如何帶着面具做人。只知道在面對那些人的時候,我的嘴裏,總是說着似真似假的話,到後來時間久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然而追究這一點,已經沒有什麼意義。   因爲根本不需要去追究,只要我說出去,聽着的人,願意相信便罷了。   到後來綺夢樓斷斷續續的又來了不少人,個個都是有着故事的人。只是他們不說,我也從來不過問。我們不過都是在這綺夢樓中,各自有着各自祕密的一羣人。其中最出衆的當然數玉成和修竹。   他們所唱的戲曲,總令人無法自拔。當然,與之齊名的,還有他們美豔絕倫的容貌。生得這副樣子,不知會令多少女人嫉妒。我們心中都明白,不少人,其實不是爲了聽戲,而是爲了追逐他們的容貌。   但是我們誰也不點破,臺上那些看客自以爲看透了戲子,殊不知,戲子也同樣看透了他們。所謂近在咫尺,遠在天涯,也不過如此。杜懷瑾偶爾也會來此處,只不過總是交與我一些任務,我總是兢兢業業的完成,不管怎樣,我總不能辜負了他的信任。   我以爲杜懷瑾這樣的人,該是沒有弱點的。   只是不久以後,我就發現,事實並不是這樣。在空明寺中,偶然遇到許熙以後,我發現他難得的有些怒氣浮上了面容。這在從前,他永遠的波瀾不驚,是絕對不可能會看見的。我打趣之時,又覺得事情可能會發生一些變化。   因爲我想起了在許熙背後的那個女人。不過只是淡淡一瞥,並未放在心上。美麗的女子見過不少,她雖然傾國傾城,可也絲毫挑不起我的興趣。但是我身邊的這個人,剛好相反。從那以後,我經常會見到他獨自一人,立在窗前,也不知在想什麼。   後來我漸漸明瞭,那就是傳說中的,相思病。   只是他隱藏的極深,若不是跟隨他這麼多年,我也不會察覺到這等細微之處。爲他高興,卻又爲他擔憂。我清楚的知道,這樣的人,心若一動,註定遍體鱗傷。所以寧可不要動心,便可以不受傷。   最後的最後,我得知的消息,是福王府的三公子,即將迎娶沈家的三小姐。   我想,他終於,還是頭也不回的,踏上了這條路。 番外5 西晨風(三)   隨着婚期越來越近,他臉上不時會流露出隱隱的期待。我總拿着此事打趣他,從前信誓旦旦說過不近女色,到如今怎麼反倒破了自己的誓言。他不以爲意的笑,滿目的理所當然,“從前年歲輕,氣頭盛,不知道輕重……”   滿口的胡說八道。   這麼多年,我就沒見他氣盛過。   哪知他話鋒一轉,卻笑道:“日後你就知道了,或許你也會遇到那麼一個人也說不準,只覺得爲了她改變所有都是應當的。”我假意抖了抖身子,拂了拂衣袖,“你也忒瘮人了,瞧瞧我這滿地的雞皮疙瘩。”   他但笑不語。   我從前聽說過,沈府一開始是想要和許家結親的,不知爲何到最後,福王府後來居上。   他是如何做到的,我已經不想問,也不想知道。   只知道,在他大婚前的幾天,總是有隱隱的笑意在他臉上跳躍。綺夢樓的人都十分詫異,唯有我一人,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預料之中的事情。只有我知道,他爲了這一日,等待了多久。也只有我知道,那個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   福王府的三公子和尚書府的三小姐成親的消息,對於金陵城來說,是十分轟動的消息。街頭巷尾,總有些人,三三五五的聚在一起,談論這件事情。有人說起沈府的十里紅妝,最爲人津津樂道的,還是福王府價值連城的聘禮。   總而言之,大戶人家的婚事,最爲市井中人所關注的,還是聘禮和嫁妝的多少。   沈紫言出閣的日子,全金陵城都沸騰了。不少人站在沈府的花轎會經過的路上,翹首以盼。我站在人羣中,看着迎親的杜懷瑾,坐在一匹高頭駿馬上,一身紅袍,映襯得整個人丰神俊朗,而他面上,始終掛着淡淡的笑意。   當晚,金陵城的上空,炸開了一朵朵煙花。   一道白色的身影從我眼前飄過。我含笑叫住他:“不一起喝杯酒?”那人是當今炙手可熱的翰林院學士,許熙。也是全天下丈母孃們,最想許配女兒的人。他回過頭來,淡漠的看了我許久,終於頷首。   有那麼一瞬間,我發現這個人的神色,顯得有些悲傷。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上一次他來綺夢樓的情形。這樣一個終日一身白衣的人,站在哪裏,都能很快吸引衆人的目光。我看着他流淌的眸光,隱隱似乎覺察到了什麼。他一仰頭,就將一壺酒灌下。   真真是不公,這世上就有這樣的人,做着最爲粗俗的動作,可給人的感覺卻仍舊是那般從容。許熙就是這樣的人,難怪那麼多女子爲他瘋狂。酒至半巡時,他已微醉,看樣子不是經常飲酒之人。   我仰頭,望着窗外,放縱的笑,“今兒晚上的煙火,真是漂亮。”“十年前,我在揚州,見過最美麗的煙火。”許熙的聲音透着淡淡的落寞,“也見過最美的人。”我慢悠悠轉頭看他,只見到他微紅的眼眶。   這與在人前處變不驚的大學士來說,是多麼的格格不入。我幾乎以爲,我看到了最隱祕的東西。可是下一刻,他又恢復了常色,面上的淡淡笑意,幾乎讓我以爲方纔的是錯覺。我深深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起來,“是麼?能讓許學士記掛十年的,不管是人,還是煙火,想來都是不簡單的了。”   許熙輕笑出聲,又灌了一壺酒,便不再說話。默默的坐了一會,直到那輪月西移時,才聽見他低不可聞的聲音:“今夕何夕……”說罷,行雲流水般的起身,白衣飄揚,夾帶着一陣風,消失在了拐角。   我立了起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樓下。   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沒有再見過沈紫言。杜懷瑾也甚少提起她的事情,可我知道,他在爲數不多的提起那個人時,神色總是格外的柔和。後來有一日,他匆匆忙忙找到我,吩咐我調動在金陵城的死士。   我知道他是那種一旦下定了決心,就不會輕易更改和反悔的人。我也知道,我無法說服他,我望着他的眼睛,輕聲問:“值得嗎?”爲了一個女人,冒着這麼大的風險,值得嗎?杜懷瑾別開臉去,低聲說道:“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這句話猶如驚雷炸響在我的耳側,讓我久久說不出話來。後來沈紫言平安出宮,我終於長長的鬆了一口氣,不然,將會捲起多大的風波,已經不得而知。不久以後,皇上駕崩,天下風雲詭譎,又傳來泰王謀反的消息。   我跟着杜懷瑾一起到了南陽,見到無數的人,戰馬,一一倒在我們的面前。這讓我想起當年的瘟疫,只不過,這一場戰爭,比瘟疫來的更爲可怕,也更讓人絕望。尤其是,當我看到杜懷瑾中箭的那一刻。   一朵鮮紅的血花在我面前綻開,幾乎讓我睜不開眼睛。   戰爭的殘酷我早已見識,可在我內心深處,總覺得杜懷瑾這樣的人,是無所不能的,怎麼可能……   我眼睜睜看着他從戰馬上摔下,撲上去欲拉住他時,已經來不及。敵方的軍馬步步逼近,我卻不願扔下他獨自離開。當初是他救了我的性命,到如今,我甘願爲他賠上一條性命。可是他居然斷斷續續的對我說:“若我死了,你告訴紫言,我不能陪她白頭偕老了……我將她託付給許熙……”原來他一直知道許熙的心意,可是這麼久以來,從來沒有點破過。   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流下了眼淚。從前不管多麼艱難,我總是咬着牙硬撐下去,可是這一次,我再也無法按捺。我狠狠的瞪着他,“杜懷瑾,你知不知道,你的女人,只能由你自己來庇護?”   杜懷瑾嗆出一口血,面色蒼白,“就算沒有我,她也要好好活下去的。”若不是看在他有傷在身的份上,我真想一拳打在他臉上,徹底打醒這個糊塗蛋。情情愛愛的,我從來不懂,也不想去懂,可是我知道,一個肯爲了她捨棄所有的人,能給的,必然就是最好的了。我沒有他那麼博大的心胸,我只能這樣揹着他,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中,衝了出來。   令我欣慰的是,他終於活了下來。可令我咬牙切齒的是,他活蹦亂跳以後,就將當初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讓我抓不住取笑的把柄。   這個人,果然是一隻老狐狸。   我暗暗想着,就見他頗爲風騷的瞥了我一眼,“晨風,要不要我替你找個相好啊?”我搖搖扇子,似笑非笑的瞅着他,“那要不要我替沈小姐介紹幾個俊俏的小子啊?”果然,那個女人永遠是他的逆鱗,旁人拂動不得。眼看着他臉色陰沉下來,我忙跳開幾步,在他發作前,出了軍帳。   從戰場上歸來,宛如隔世,再見到綺夢樓的種種,有種劫後重生的慶幸。泰王戰敗以後,局勢開始漸漸平穩下來。我看着他,一步步的開始復仇,爲那早逝的七皇子,也是爲他的發小和堂兄。   宋家,歐陽家,一家家倒下。我的心裏,也有了一股慶幸。   只當是,爲我的父親,也報仇了。   能見到晨雨,我知道沈紫言功不可沒。   再次見到妹妹的那一刻,我終於相信,上蒼在冥冥之中,還是給我留了一線希望。這人世間,也不像當初所見的,那般冰冷了。可與此同時,我卻發現一件,令我很惶恐的事情。   事實上,我這樣的人,本該是無心的。   活了這麼多年,可在我的心裏,也只有那麼短暫的八年而已。   可是,諷刺的是,也不知是什麼時候,我漸漸發現,竟然開始想念一個人。   我以爲這一世,不會爲了任何人心動了。可惜到最後,還是不可自拔的陷了下去。曾幾何時,我冷眼旁觀着許熙在沈紫言面前,極力掩飾的情愫,那般的卑微,那般的悽然。到如今,我卻重蹈了他的覆轍。   可笑,可悲。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已經無從考據。或許是在那個月圓之夜,我獨自飲酒的時候,突然覺得了寂寞?又或許是再次相遇時,我不可抑制的心跳?再或許,是聽說她生病以後的焦灼?   一切的一切,陌生又蒼涼。   一段無望的愛情,是人世間最大的悲哀。   常有人說,等待使人變得蒼老。可我寧願蒼老,因爲那至少還有等待的期望。現如今的我,連等待的機會也沒有,不敢想,不敢忘,不敢看。   聽說她難產的那一刻,我的心有多着急,我的行爲就有多瘋狂。福王府那樣的地方,原本我是一輩子都不想踏入了,可是我很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這樣,至少也讓我覺得有隱約的心安。   冥冥中自有天意,她尋到了晨雨,而現在,晨雨救了她。   或許這就是因果輪迴了。   能看到她懷抱着孩子,開開心心的,那麼,我這一世,也就沒有遺憾了。 番外6 夫妻100問(上)   1 請問您的名字?   杜:杜懷瑾   子夜:不是還可以叫三郎的嗎?   (杜懷瑾投來的目光,如刀子一般鋒利,直接將子夜凌遲再凌遲。)   沈:沈紫言   子夜:茫然,很茫然,三郎這名字出什麼問題了?   2 年齡是?   杜:23   沈:20   子夜:(捂嘴偷笑)杜三郎已經是叔叔輩的了~~~   杜:娘子,我們回家吧……   子夜:杜三郎目前正是初升的朝陽,充滿了生氣,天下的未來就掌握在此人手裏了!   沈:……   3 性別是?   杜:……   沈:女   子夜:雖然人人都知道某人是我們偉大的男豬腳,但是還是要問一下,性別!   杜:請問金陵城還有人不知道福王府的三公子麼?   子夜:當然,不然怎麼叫斷袖?   杜:我手下的死士已經埋伏在外,也不多,也就三百來個吧,琢磨着先剁掉手腳,再千刀萬剮,然後再……   子夜:我什麼也沒有說,我什麼也沒聽說過……   4 請問您的性格是怎樣的?   杜:溫柔   沈:……   子夜:紫言,你是對這個人無語了麼?、   5 對方的性格?   杜:溫柔,狡黠,聰慧,安靜,善良,果斷……   子夜:親,可以暫停下麼親?現在是採訪,請把握好時間。   沈:陰險   杜:(扭頭,不滿)紫言,你說什麼?   沈:(咪咪笑)什麼也沒有。   杜:(雙臂握拳)今晚我們好好商量商量……   沈:……   子夜:大庭廣衆,注意影響……   6 兩個人是什麼時候相遇的?在哪裏?   杜:七年前,在慈濟寺   沈:十三歲的時候,慈濟寺   7 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杜:聰慧,傾國傾城,風華絕代,美麗   沈:沒看到此人   杜:(再次扭頭)什麼?   子夜:(煽風點火)通常來說,人總是對於出衆的人物念念不忘,反之而言……   杜:(拔劍)現在夠不夠出衆,夠不夠醒目?   子夜:(咽口水,屁顛點頭)夠,十分夠。   8 喜歡對方哪一點呢?   杜:所有點   沈:不知道   9 討厭對方哪一點?   杜:沒有   沈:(弱弱的)很多,譬如……   子夜:神馬?可以大點聲音麼?   杜:這柄劍不錯,據說吹髮立斷   子夜:我什麼也沒聽見。   10 您覺得自己與對方相性好麼?   杜:很好   沈:……   子夜:所以你們是期盼我多來點XX麼?既然這樣,還不對我溫和點,當心我讓你到這部書結文也喝不着肉湯!   杜:(揚聲)阿羅,那三百死士準備好了沒有?弓箭,漁網,利刃,火剪……   子夜:你你你你,你們一定會幸福滴……   11 您怎麼稱呼對方?   杜:紫言,娘子……   沈:杜懷瑾   杜:(鳳眼微眯)還有別的呢?   沈:……還有嗎?   子夜:紫言,好樣的,繼續,繼續!   杜:(淡淡的笑)子夜,你說什麼?   子夜:(艱難嚥下一口口水)天好藍啊……   12 您希望怎樣被對方稱呼?   杜:好相公   沈:……   子夜:謝謝那誰讓我知道了那啥厚臉皮是怎樣煉成滴……   杜:劍不錯……   子夜:紫言,救我……   13 如果以動物來做比喻,您覺得對方是?   杜:隨意,只要是母的。   子夜:這,這是什麼意思?   杜:……   沈:兔子   子夜:不好意思,想歪了……   14 如果要送禮物給對方,您會送?   杜:自己   沈:可以不要麼?   子夜:大點聲音好嗎?   杜:劍越來越鋒利了……   子夜:紫言,你受點委屈,獻上自己吧   杜:某人終於有點覺悟了   子夜:面前橫着一柄寒光閃閃的劍,果然做什麼都沒有精神呢   15 那麼您自己想要什麼禮物呢?   杜:紫言   沈: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子夜:請不要說讓我會遐想的話題……   杜:紫言,今晚我會好好款待你的   沈:……   16 對對方有哪裏不滿麼?一般是什麼事情?   杜:有,總是喊累   沈:……   子夜:我想了想,我又想了想,我再想了想,你們現在是什麼狀況?   杜:滾開!就是因爲你在這裏,我們家紫言總是不好意思說話!   子夜:明明是某隻橫在這兒,才阻止了紫言對親媽傾訴心情滴……   17 您的毛病是?   杜:(昂頭)沒有   沈:某些時候隨波逐流   子夜:某些時候指什麼時候?   18 對方的毛病是?   杜:總是喊累   沈:……   子夜:這是夫妻控訴大會麼?   19對方做什麼樣的事情會讓您不快?   杜:總是喊累   沈:……   子夜:(無力扶額)這題毫無意義,過!   20 您做的什麼事情會讓對方不快?   杜:沒有   沈:……   子夜:紫言,你的沉默,是什麼意思?   沈: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意思   21 你們的關係到達何種程度了?   杜:如你所見   沈:孩子都有了   子夜:我懂了,你們不用暗示我   22 兩個人初次約會是在哪裏?   杜:綺夢樓   沈:有嗎?   子夜:……兩位記憶出現了錯亂嗎?   杜:紫言,我們晚上回去好好回憶回憶   23 那時候倆人的氣氛怎樣?   杜:很美好   沈:……子夜:……   24 那時進展到何種程度?   杜:已經成婚   沈:……   子夜:其實可以說的更明白一些   25 經常去的約會地點?   杜:綺夢樓   沈:綺夢樓   子夜:恭喜二位終於達成了統一   26 您會爲對方的生日做什麼樣的準備?   杜:脫光?扒光?扯光?   沈:……求姐妹們借地方讓我躲一躲……   子夜:小杜,你嚇着我們家紫言了……順道問一問,您這三光,是自己還是……   杜:(怒目而視)私事!   27 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杜:我   沈:他   子夜:可以透露下當時的情話嗎?   杜:(望着紫言)娘子,要嗎?   沈:(沉下臉)我想走   子夜:……小娘子,不要害羞嘛   杜:(一腳踹飛)不許垂涎我娘子!   子夜:……我只是笑了一下而已……   28 您有多喜歡對方?   杜:骨子裏   沈:還行   杜:你不是親口說過喜歡我?   沈:什麼時候?!   杜:晚上,在牀上   沈:……   子夜:某人,不要掙扎了……   29 那麼,您愛對方麼?   杜:廢話   沈:還行……   杜:紫言——   沈:(埋頭,繼續埋頭)   30 對方說什麼會讓你覺得沒轍?   杜:總是喊累   沈:……   子夜:這題PASS,謝謝。   31 如果覺得對方有變心的嫌疑,你會怎麼做?   杜:不可能!   沈:打起精神應對   杜:(微笑)紫言,我不會變心的   子夜:據說男人心中總是喜歡瞎想翩翩,世上最不可相信的就是——   杜:(橫劍)是嗎?   子夜:(冷汗,冷汗)杜懷瑾這樣的青年才俊,他的話自然是可以信賴的。   32 可以原諒對方變心麼?   杜:(輕蔑)她敢麼?   沈:不可以   杜:紫言,我不會變心的,叫子夜的,滾遠點!不許偷看我娘子!   子夜:我是女人……杜:是活的就不行!   子夜:你給我等着,老孃一定要構造個比你更受歡迎的男豬腳!!!   杜:可能嘛?   33 如果約會時對方遲到一小時以上怎辦?   杜:一直等下去   沈:沒有約會   35 對方性感的表情?   杜:不喊累的時候   沈:……   子夜:話說杜三公子是打算揪着這個問題多久?   36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最讓你覺得心跳加速的時候?   杜:牀上的時候   沈:……子夜:……好想逃走……   38 做什麼事情的時候覺得最幸福?   杜:在牀上,而她又不喊累的時候   沈:……   子夜:紫言,沉默是最大的爲虎作倀   沈:……我也不想   39 曾經吵架麼?   杜:有這樣的時候嗎?   沈:經常   子夜:二位又出現了分歧……   40 都是些什麼吵架呢?   杜:(暴躁)都說了沒有!   沈:雞毛蒜皮   41 之後如何和好?   杜:!!!!   沈:從來沒好過   子夜:總覺得二位不是生活在同一個時空……   42 轉世後還希望做戀人麼?   杜:那是當然   沈:不知道   杜:(蹙眉)你說什麼?   沈:希望,非常希望   子夜:我想做後媽,可不可以?   43 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愛着?   杜:(微笑)一直覺得   沈:……   44 您的愛情表現方式是?   杜:在牀上……沈:子夜親媽,你可以放我走嗎?   45 什麼時候會讓您覺得“已經不愛我了”?   杜:總是喊累的時候   沈:……子夜親媽,你讓我離開吧   子夜:對不起,我也無能爲力,你暫且忍一忍吧,乖閨女~~   46 您覺得與對方相配的花是?   杜:紫牡丹   沈:劍花   子夜:劍花也是花嗎?不要欺負我生物知識不好!!   47 倆人之間有互相隱瞞的事情麼?   杜:沒有,(微笑,轉頭)紫言,你有嗎?   沈:沒有,絕對沒有   子夜:不知道爲啥,總覺得現在紫言的氣場弱爆了!   48 您的自卑感來自?   杜:什麼叫自卑感?   沈:某人赤身裸體站在我面前大跳甩JJ舞的時候……   子夜:一瞬間覺得某人的氣場爆棚了……   49 倆人的關係是公開還是祕密的?   杜:全金陵城都知道   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公開   50 您覺得與對方的愛是否能維持永久?   杜:當然能   沈:或許吧   杜:紫言,什麼是或許?   沈:一定,當然,可以永久   杜:乖 番外7 夫妻100問(下)   51 請問您是攻方,還是受方?   杜:(不屑)這個問題,有必要嘛?   沈:……   子夜:……有沒有,總要親口說出來……譬如某人還在斷袖的時候,是不是……(偷偷瞥一眼杜懷瑾,見他微眯着鳳眼,大爲放心)一般來說,受方都生得十分俊美……   杜:(起身,一腳踹上)紫言,你不要聽這婆娘胡言亂語,爲夫可是很攻的……   沈:……我知道……   子夜:……大庭廣衆之下……   52 爲什麼會如此決定呢?   杜:……   沈:……   子夜: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不要回避~   杜:紫言,我們回去吧   沈:嗯   子夜:(大急,痛哭流涕抱大腿)別走……你們走了我怎麼辦???(終於使出撒手鐧)留下的人可以優先選擇下一次XX的地點!!!   杜:(猛的回頭,雙眼發綠)真的?   子夜:(無力)真的   杜:紫言,乖,來,坐到爲夫身邊來   沈:我想回家……   53 您對現在的狀況滿意麼?   杜:如果我們家紫言不喊累的話……   沈:很不滿   子夜:身爲一個親媽,是不能容忍自己閨女不滿意的,來,紫言,告訴我,你對什麼不滿?   沈:……   子夜:(繼續追問)到底是什麼?   沈:……   杜:(踹飛幾十米)不要糾纏我家娘子!   子夜:(無辜的仰天長嘆)自己這到底是得罪了誰?   54 初次H的地點?   杜:(茫然)什麼是H?   子夜:(狼笑)就是魚水之歡,巫山雲雨   杜:哦,我知道了,是在洞房   沈:洞房   55 當時的感覺?   杜:緊張   沈:沒看出來   杜:那是爲夫掩飾的好   沈:……   子夜:閨女,你是啥感覺?   沈:餓   子夜:……   杜:(意味深長)紫言,我也餓了……   沈:我突然覺得飽了,晚上不必喫飯了   杜:(虎視眈眈)可是爲夫很餓……   56 當時對方的樣子?   杜:很美,很誘惑   沈:臉很紅   杜:那是大紅羅帳的顏色映襯的   沈:那也很紅   杜:你聽我解釋   子夜:(偷偷)不要掙扎了,臉紅有啥大不了的?我又不會到處對人講,某人XX前還是處……   杜:阿羅,把這個女人拖下去千刀萬剮   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話是?   杜:那時她臉色不對,我問了句,怎麼了?   沈:不記得了   子夜:(由衷感嘆)偉大的男豬腳記性真好,(扭頭,偷偷問)紫言,你真的不記得了?   沈:……   58 每星期H的次數?   杜:五六七八次   沈:……   59 覺得最理想的情況下,每週幾次?   杜:越多越好,五六七八十次再好不過了   沈:……   子夜:某人,當心那啥那啥人亡   60 那麼,是怎樣的H呢?   杜:意猶未盡   沈:……   子夜:爲啥總有種小白兔陷在狼窩的感覺?   61 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杜:被紫言觸碰的地方   沈:……   子夜:(循循善誘)紫言,來,你現在摸摸看   沈:……   62 對方最敏感的地方?   杜:脖子,一呵氣就渾身軟了   沈:……   子夜:爲啥不說話?   沈:無話可說,謝謝   63 用一句話形容H時的對方?   杜:很美,但是能不能別喊累?   沈:……喫了春藥的野獸   子夜:紫言威武   64 坦白的說,您喜歡H麼?   杜:喜歡   沈:不喜歡   杜:(錯愕)紫言,真的不喜歡?   沈:(終於硬氣了一回)不喜歡   杜:那我們回去好好練練,我會讓你愛不釋手的   沈:不必了,我現在很喜歡   杜:那更要練練了   子夜:閨女,回去練練口才,以及,補補身子吧……   65 一般情況下H的場所?   杜:炕上   沈:……   杜:(微笑)紫言,其實我們可以嘗試更多的地方,下次我帶你出去溜溜   子夜:求圍觀   杜:滾!(微笑轉臉)紫言,你覺得綺夢樓如何?   沈:……   杜:我在那裏有單獨的廂房   沈:……   66 您想嘗試的H地點?   杜:馬背   沈:不想嘗試   子夜:恕我無辜以及純潔的問問,馬背會不會太顛簸了?   杜:(怒目)不用你管!   子夜:(若聲弱氣)這事情貌似歸我寫……   67 沖澡是在H前還是H後?   杜:皆可   沈:希望是之前   子夜:我可以理解爲某人被嫌棄了麼?   68 H時有什麼約定麼?   杜:沒有   沈:沒有,都是他霸王硬上弓   子夜:話說閨女,你一定要比親媽還沒膽量麼?   69 您與戀人以外的人發生過性關係麼?   杜:沒有   沈:沒有   70 對於‘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體’這種想法,您是持贊同態度,還是反對呢?   杜:這個不可能   沈:反對   杜:紫言,我不會這麼做的   沈:你已經這麼做了,謝謝   杜:你的心不是在我這裏嗎?   沈:不要無法無天   子夜:打情罵俏請回去以後再說,採訪繼續   71 如果對方被暴徒強姦了,您會怎麼做?   杜:誅九族   沈:有人會這麼做嗎?   子夜:(擦汗)應該沒有人敢,除了有狼女遐想翩翩以外   72 您會在H前覺得不好意思嗎?或是之後?   杜:從來沒有不好意思   沈:一直   杜:我們要多練習練習(咧嘴,露出森森白牙)   子夜:某夜有種不好的預感   73 如果好朋友對您說‘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請……’並要求H,您會?   杜:拒絕   沈:拒絕   杜:娘子,你對我真好   沈:……如果可以,我希望你離我遠點   杜:啊,(拖椅子。靠近,再靠近)現在夠不夠遠?   74 您覺得自己很擅長H嗎?   杜:十分的   沈:不擅長   75 那麼對方呢   杜:不擅長   沈:不知道   子夜:難道你們倆沒有……?   沈:(面紅耳赤)……   76 在H時您希望對方說的話是?   杜:最好不要說話   沈:累了,休息吧   子夜:閨女,你的體力,令人堪憂   沈:不,我認爲清心寡慾會益壽延年   子夜:……   杜:前一晚,誰說要和我生孩子的?   沈:有那麼一個人嘛?   77 您比較喜歡H時對方的哪種表情?   杜:除了痛苦以外的一切表情   沈:疲憊   78您覺得與戀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嗎?   杜:不可以   沈:不可以   子夜:忠貞的小倆口   79您對SM有興趣嗎?   杜:沒有   沈:沒有   子夜:恭喜二位再次達成統一   80 如果對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體了,您會?   杜:不可能   沈:謝天謝地   杜:紫言,你說什麼?   沈:……痛哭流涕   杜:乖   81 您對強姦怎麼看?   杜:從未做過,一直很鄙視   沈:……   82 H中比較痛苦的事情是?   杜:她總是喊累   沈:……   83 在迄今爲止的H中,最令您覺得興奮、焦慮的場所是?   杜:慕紫園   沈:馬車   84 曾有過受方主動誘惑的事情嗎?   杜:經常的   沈:沒有   子夜:請問我該相信誰?   杜:你覺得呢?(陰森,陰森)   85 那時攻方的表情?   杜:應該很愉悅   沈:沒有這事!   86 攻方有過強暴的行爲嗎?   杜:沒有   沈:一直有   87 當時受方的反應是?   杜:沒有行動,也就沒有反應   沈:……痛不欲生   子夜:閨女,你辛苦了   88 對您來說,‘作爲H對象’的理想是?   杜:從不喊累   沈:讓我睡覺   子夜:閨女和親媽的志向果然很像   89 現在的對方符合您的理想嗎?   杜:符合   沈:不知道   子夜:話說二位是到了老夫老妻怨偶期麼?   90 在H中有使用過小道具嗎?   杜:沒有吧   沈:……   杜:(沉思良久)鏡子算不算?   沈:……   子夜:我覺得我頓時眼前一亮   91 您的第一次發生在什麼時候?   杜:三年六個月以前   沈:十六歲的時候   92 那時的對象是現在的戀人嗎?   杜:是   沈:是   子夜:所以二位這是純潔的不能再純潔了?   杜:可以這麼理解   93 您最喜歡被吻到哪裏呢?   杜:隨意,只要是她的吻   沈:哪裏都不喜歡   子夜:紫言,吻鎖骨給我看看!!!   94 您最喜歡親吻對方哪裏呢?   杜:脖子   沈:從不   95 H時最能取悅對方的事是?   杜:溫柔   沈:不知道   子夜:我可以替他回答,別喊累……   96 H時您會想些什麼呢?   杜: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想   沈:沒想過   子夜:某人這時候就不想爲啥那誰還沒喊累了?   97 一晚H的次數是?   杜:五六七八九次   沈:沒有   子夜:珍重生命,人人有責,所以三郎,你要注意   杜:(茫然,遠目)什麼?   子夜:注意節制   杜:紫言,你剛剛說什麼?   沈:腳痛   杜:(彎腰)來,我給你揉揉   子夜:話說,我這是被華麗麗無視了麼?   98 H的時候,衣服是您自己脫,還是對方幫忙脫呢?   杜:我一直想讓她幫忙脫,可是她笨手笨腳的   沈:對方   子夜:我可以教你,閨女,你在衣服裏塞點蟲子什麼的……沈:你嫌不嫌惡心?   子夜:(流淚)閨女,我也是爲了你好   杜:你忘了,我家娘子可沒表示反對的意思!!!   子夜:……你們小倆口鬧彆扭,必然要扯上我?   99 對您而言H是?   杜:必不可少的事情   沈:能免則免   子夜:閨女,你看看那邊某人發綠的眼睛?   沈:最近眼神有點不好使,請見諒   杜:(湊近,再湊近)現在看不看得見?   沈:很清楚,離遠點更清楚   100 請對戀人說一句話   杜:紫言,晚上回去,我們好好談談   沈:不要!   子夜:(微笑)閨女終於失控了…… 番外8 禁忌   自十五歲來到綺夢樓,已經五年。   這五年裏,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忘了說我的名字,我曾經有過很多名字,不過現在我的名字,叫做玉成。自五歲賣給戲班子,走南闖北,我已經淡忘了自己曾經的姓氏。事實上我這樣的人,有沒有姓名,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一直是一個很會遺忘的人。   二十年來,大大小小的事情,能在我腦子裏留下深刻印象的,屈指可數。   若要說起十五歲之前的事情,只記得戲班子裏的師傅,拿着薄薄的竹片,寒着臉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練臺步,唱戲曲。因爲身子瘦小的緣故,總是扮演花旦。屢屢唱起奴家乃是美嬌娘時,總覺得說不出的悲哀。身爲男兒身,卻唱着這樣的曲子,真真叫人痛苦萬分。   年歲小,難免心氣盛,早先並不願意屈服,板子總是頻繁的落到身上來。看着參差斑駁的血痕,偶爾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到後來,戲曲對我而言,已經麻木,不管怎樣的曲子,到了我口中,總能如珍珠落在玉盤上的清亮,這得益於我的好嗓子。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當初沒有這副嗓子,是否會被高價賣給戲班呢?   這念頭也不過偶爾湧現在腦子裏罷了,過了幾年,我再也不去想這樣的事情。因爲知道,想也無益,何必讓自己徒增煩惱。更爲悲哀的是,我已經忘記了生身父母的樣子,即便是離開了戲班,我這樣的人,也沒有別的技能,可以求生。   活着是這般的困難啊。   一年年過去,轉眼到了十五歲。一般人家的男子,到了這個年歲,就要開始考慮娶妻大事了,我仍舊在戲臺上,唱着別人的悲歡離合,看着那些婦人們潸然淚下,心裏唯有冷笑,這樣的粉墨人生,所賺的,也不過是脂粉淚。又有多少人,肯真心爲你哭泣?   等到戲散後,就開始卸妝,隨着年歲的增長,也有了許多煩惱。不少大戶人家的男子,垂涎我的容貌,總想着要春風一度。我看着銅鏡中自己的臉,蒼白又瘦削,着實看不出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   許多人都說戲子無情,我偏要將無情做到極致。那些看起來衣冠楚楚的公子哥兒們,總是大汗淋漓的伏在我身上,在我耳邊說着些情意綿綿的話,可我們誰也不會當真。說白了,這樣的關係,就是暗夜裏的微光,等到天一亮,誰還記得那半點光?   一個看不見過去,望不見前途的人,連自己的清白尚且不能保住,那又有什麼活頭呢?   可我就是在這樣壓抑而麻木的環境中,生活了這麼多年。   直到十五歲那年,班主笑容滿臉的將一個人領到了後臺。   我坐在梳妝檯前抹粉,在銅鏡中,看見那個人一身大紅色的袍子,像是燃燒的木棉花一般。他的眉梢微微揚起,整個人含着淡淡的笑意,顯得十分邪魅。我只當他是來尋歡的公子哥,也沒甚在意,哪知班主領着他到了我面前,笑着介紹:“這就是花籮。”很令人遐想的名字。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點了點頭,“就他了。”而後,從袖子中掏出一疊銀票來,遞到了班主手中,“從現在起,他就是我的人了。”我聽到這句話時,絲毫沒有脫離戲班的輕鬆感,反而覺得心頭沉沉的。   我多麼清楚的知道,現在的我,就是從一個狼窟,跳到了另一個虎穴。我們班主如此心甘情願的賣了我,想必這個人,出了不少的銀子。不過那與我沒有什麼干係,我要做的,也不過就是賣笑,賣身。   我便跟着那人去了綺夢樓。   也是那時候,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西晨風。   西晨風這三個字,我聽說過無數次,每次總是和福王府的三公子連在一起。   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可我想到它的主人,同我也不過是一類人,就沒有什麼無所適從的了。後來的後來,我發現我當時所以爲的那些心照不宣,都是錯覺而已。我見到了福王府的三公子,杜懷瑾。   的確是我想象中的翩翩佳公子形象,還有更爲重要的一點,他似乎完全沒有什麼男女經驗,和西晨風之間,那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以前在戲班子裏的傳言,不攻自破。原來這世間,真的有這樣如玉之人。   那也是第一天,我見到了修竹。   修竹算得上是金陵城響噹噹的人物,他是戲曲的集大成者,也是這金陵城王公貴族,趨之若鶩的對象。只知道我第一眼見着他時,就被他的容貌所折服。與一般的戲子不同,他眉宇間並沒有嬌弱之氣,反而有一種英武。   而且,這個人,看起來十分冷漠。   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西晨風之所以買我回來,就是爲了讓我在綺夢樓唱戲。與過去有所不同的是,我不必再屈從於那些貴公子,這也算得上是一件幸事。我和修竹,他演小生,我演花旦,久而久之,我發現我心中產生了微微的變化。   有一次,我們分別扮演霸王和虞姬,我揮着劍自刎,而他抱着我痛哭,哀歌一曲。霸王別姬這出戏,許多人都耳熟能詳,對於我而言,也是極爲普通的一齣戲。可是,當他抱着我的時候,我的心裏,漾開了一層又一層的波瀾。   有那麼一瞬間,我居然十分貪戀他的懷抱,不想離開。很想這出戏,就這樣一直一直演下去。他似乎覺察到我的出神,蹙了蹙眉,我這才反應過來,好在多年的訓練沒有白費,我沒有費什麼力氣就接上了唱詞。   我知道我已經漸漸入戲,可是那又有什麼法子呢?   身爲一個男人,如果你深深愛着的人,偏偏是個男人,那又有什麼法子呢?   我們不過是短暫的,扮演虞姬和霸王罷了。他演過以後,立刻就忘了,我卻一直記得。   我時常想,我和他,終究是不同的。   他冷漠而傲然,我卻隨波逐流,得過且過。   他從未被人染指過,而我卻陪過那麼多男人。   是啊,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這樣的我,又有什麼資格,遐想翩翩?   更何況,他若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定會恨我吧。誰樂意被一個男人愛上,這是多麼令人無法言說的事情?可是我無法自拔,也無法忘記。我一日日見着他在我面前走過,一日日同他演戲,心一日痛過一日。   明明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靠近。   再同他對戲時,始終無法演出那種感覺。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唯恐在那眼眸中,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他也是同道中人,自然看出我的無所適從,姣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卻是什麼也沒有說。   心中充滿了絕望。   最後連西晨風也看出了什麼,不時問我,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爲何我總是心不在焉?眼角餘光,瞥見修竹,一身玉色衣裳,正坐在窗前抿茶。我的眼睛漸漸溼潤了,低着頭,毫不經意的笑,“最近看中了一戶人家的女兒,夜不能寐,日不能食,怎麼?”   西晨風似乎喫了一驚,愣了一愣,飛快的睃了一眼修竹,才笑了笑:“是麼?也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女兒?”那笑容,分明有些勉強。而窗邊的修竹,身子微微一僵,不過是一瞬間,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隨口縐了一戶人家,頭也不回的下樓去,只隱隱聽見,背後有一道嘆息聲,低不可聞。   我和修竹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離。   在一個戲臺上唱戲,已經五年,每天都在戲曲你死去活來,私下裏卻仍舊沒有什麼往來。這算得上是人世間的奇事了。不管怎麼做,對於他而言,我也就是戲臺上的夥伴,僅此而已。只是念及此,心口有一處,似細線滑過,痠疼痠疼。   接下來幾日,我仍舊是漫不經心,頻頻忘記唱詞。   他終於開口責備我。   事實上他說的什麼,我一句話也聽不見,只見到他眉目間,都是淡漠。   哪怕是惱怒也好,這樣都會讓我覺得,我在他心裏,還是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地位。可是偏偏,是冷漠,完完全全的冷漠。讓我感覺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個陌生人。我抬起頭看他,眉目似畫,映染了我的眼睛,讓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你不過是仗着我愛你!”埋藏了這麼久,終於脫口而出。   而我知道,隨着這句話的出口,一切都完了。   暴雨如柱,水聲隆隆,一道閃電扯過天際,我見到他白皙的面容,愈發顯得蒼白。大風吹打窗欞,紙糊的窗戶,經受不住,一聲聲咯吱咯吱作響,四面都是茫茫的水汽。無數的水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至。   一片死寂,而他終於開口:“你爲何不早說?”   我愣住。   他凝望着我,再次追問:“你爲何不早說?”   我的淚,簌簌的落下來。小時候被師傅責罰,都從不落淚。到如今,爲了他區區幾個字,潸然淚下。   潸然淚下。 番外9 不做皇后   人生之事,本來就是十有八九不如意。   也有許多事情,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只是可惜,人生沒有彩排,也不是一幅畫,不喜歡,就可以一筆抹去。在大學裏渾渾噩噩混了四年,正是要面向社會的時候,苦苦尋了三個月的工作,一無所得。   只是沒想到,就在一個秋風蕭瑟的清晨,從夢中醒來,已恍恍然到了另一個時空。   於是便成了黃家的嫡長女。   在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對於這樣的處境,也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只知道,再也回不去了。一切都不是夢,看着滿屋子的丫鬟,恍若是另一個世界。   對於這個世界,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也無法適應,然而低眉順眼,聽着黃家老夫人的話,總不會走了大褶子的。至於丫鬟們,只要不露出太多的馬腳,隨意幾句就糊弄過去了。畢竟都是自己的丫鬟,沒有哪個會有那麼大的膽子,在外頭亂嚼舌根。   穿越過來時,正是神武十八年,大楚朝。   在歷史書上,從未見過的朝代。   好在我不是穿越做了衣食無着人家的女兒,這黃家對於我而言雖說是金絲籠,可一睜開眼就有人服侍,也不用擔心三餐不繼,老天爺到底還是沒有薄待我。偶爾也會想起在那一個時空的父母,只是不知道,我到底是死了,還是用另一種記憶,平行的生活着。那一世,我是負了他們的恩情了。   一切都是未知數。   這具軀體的主人,現在已經十四歲。掰掰指頭,算一算,到了明年這個時候,就是及笄的時候了。我知道沒有多少悠閒的日子過了,古代女子一旦及笄,也就離婚姻大事不遠了。當然也有不少女子在十三四歲時就嫁爲人婦,想一想就一陣惡寒。這擱在現在,就是初中生罷了。   到了這裏,女子一旦過了十六歲還沒有定下婆家,就是一件很迫切的事情了。   看着鏡中的自己,分明是五六年前青蔥歲月的模樣,隱隱又覺得在,夢裏一般。只是這場夢,是不會有醒來的那一日了。我看着窗外的天,格外的悠遠,一隻只飛鳥掠過天際,沒有留下半點痕跡。心裏似挖空了一般,很想化作飛鳥,也飛離這地方。   顯而易見,這是不可能的。可是一日日就在閨房和廳堂中往來,這樣一成不變的日子,真的讓人精神崩潰。在那個世界,我是一刻也閒不下來的人,一有空,就滿世界的轉悠。到了這個時空,就彷彿是被禁足一般,好衣好食的供應着,卻讓我覺得煩躁不堪。   唯有那麼一次想要溜出去走走,偷偷換上了小廝的衣裳,纔出了院子就撞見了守門的婆子,免不了又是一頓好說歹說,極其困難的遮掩過去了。終於明白,在這種環境下,我心中所想的自由,就是癡人說夢。   可是我的心裏,一直有一股叫做不安定的情緒,湧上心頭。想逃逃不掉,想躲躲不開,折磨的人沒有一天不苦惱。看着媒人們一日日登上門來,幾乎踏破門檻,我更覺得無所適從。潛意識的,心底深處一直以爲自己還是沒有長大的孩子,還能在父母的庇護下生活,可現在事實就擺在眼前,不管我願不願意,婚事指日可待。   果然,不出我所料,黃夫人很快就告訴了我,我的婚事定下來了。   對方是當今皇帝的第六子,也就是六皇子杜宸。   我越發想逃離這地方,哪怕遠遠的,躲到山林裏也好,只要讓我能呼吸一天自由的空氣也好。就是這樣一個心願,在我絞盡腦汁時,仍然不能實現。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心,越來越死寂。   我終於覺察到了絕望。   於是不再掙扎,每天按時晨昏定省,遵照黃夫人的意思做女紅,爲自己準備嫁妝,同時也開始學習管理家務事。這樣的生活,一成不變,不知是習慣了,還是麻木了,我漸漸沒有了想逃走的念頭。   即便是想逃走,又能逃到哪裏去了?   一個孤身女子,在這地方,沒有了孃家的依託,如何生存?可笑我明知如此,在心底深處,仍舊是無法釋懷。   到了十五歲那年的夏天,我如約嫁入了六皇子府。披上嫁衣的那一刻,我的淚,簌簌的落下來。在這地方生活了這麼久,下意識的,還是將它當做了自己的家。黃家的世子爺揹着我上了花轎,落下簾子,滿目都是大紅色,充滿了慾望和未知的大紅色。   我垂下頭,看着自己腳上的大紅色繡花鞋,上面繡着龍鳳呈祥的圖案,十分刺眼。看到六皇子時,心裏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雖說我沒有以貌取人的意思,可若是成天對着一個癩蛤蟆,我想誰也不會高興的。   六皇子脾性很溫和,容貌也十分俊美,看着人時,目光總是很專注。我想起上一世閨蜜對我說過的話,這樣的男人,多半心裏懷着許多的心事。只是我不知道,到底這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我的小性子,我的執拗,在了這個人面前,就是那粉刷不好的牆面,撲簌簌直往下掉灰。   我自然知道他有事瞞着我,可我也不主動去問。做人已經那麼煩惱,何必知道的那麼多,徒增心事罷了。所以我寧可不知道,就這樣沒心沒肺的活着。可是,不得不說,六皇子真的是一個相當溫和的人,跟了他這麼久,從未見他發過脾氣。   只是偶爾他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這時候總是遙遙的望着北方,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總是在想,這個人,到底是沒有值得憂愁的事情,還是將所有的苦痛,都藏在了笑眯眯的面具下。也是,身爲皇子,在這風雲詭譎的地方,想要生存,想要出人頭地,誰不是帶着一箱子的面具做人。這是每個人的處事方式,我自然沒有發表言論的資格。   不過令我很奇怪的是,這個人似乎沒有什麼爭權奪利的心思。或許是我眼光短淺,看不出人的真面目,亦或許這個人本性就是如此。一般情況下,我們的相處還是很愉快的。我鼓琴,他吹簫,若逢到那瀟瀟的下雨天,還能坐在一起對弈。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起,我竟開始覺得,這樣的生活,十分愜意。這樣的日子,絕對算不算是驚天動地,轟轟烈烈,可也自有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幸福。我的心,一天天變得寧靜起來。想一想,我該感謝眼前的這個人,若不是他的慢條斯理,說不準我至今都還是那個暴躁的女子。當然,到現在,我也有急性子的時候。   在最初的一年裏面,我們每日都是過着這樣悠閒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長,漸漸的,我發現周遭的空氣,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後來才知道,太子之位懸而未決,而六皇子在幾個皇子裏面,身份是最高的。因爲他的母親,是後宮中,地位僅次於皇后的,皇貴妃。   至於其他幾位皇子,耳濡目染的,我對於他們的背景,也是瞭如指掌。   只是我暗暗想,六皇子,似乎並沒有奪嫡之心。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深深的明白,就算是他沒有這個心思,總有一天,形勢會逼得人不得不低頭,在這風起雲湧之時,想要保住自己,也是一件難事。   他一開始倒是雲淡風輕,可有一日,突然有一個陌生男子來訪。   我隔着屏風,遠遠的見了那男子一眼。丰神如玉,算得上是我兩世爲人,見過的最俊美的男子,沒有之一。不過細細看看,卻覺得他和六皇子也有幾分相似。我只當他是哪位皇子,手心捏出了一把汗。生怕六皇子站錯了隊伍,落得個悲劇的下場。   想起當年在電視裏見過的九龍奪嫡,心有餘悸。   如今,奪嫡一事,就真真切切的擺在我眼前。   我自然是藉故探聽那男子的身份,六皇子笑了笑,看起來對那個人十分的友好,“那是我堂弟,也算得上是表弟。”我一愣,他就細細解釋起來:“他的父親,是父皇的胞弟,他的母親,是母妃的表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我心裏生出了一絲絲的疑慮,在這草木皆兵的當口,的確由不得人不多想,“那爲什麼從前沒有見過他?”他的神色驀地一黯,許久許久沒有說話。我還是第一次,從他面上,見到這樣的神情。心知說錯了話,可還是固執的,想要聽到他的回答。   過了好一陣,他才嘆息了一聲,“不是不想見,而是不能見。”苦笑了笑,“這些年,我們彼此不再往來,也不過是爲了打消那人的猜忌罷了。”我知道那人是誰。每次要提到他的父皇時,他總是用那人代替。這是我們夫妻之間,心照不宣的祕密。   我垂下頭去,低聲問:“他來做什麼?”他也垂下頭去,伸出手,覆住我的手背,一股暖意襲上心頭,讓人心花搖曳。他的神色顯得十分複雜,凝望着我,沒有說話。我想,這時候,大概就是他最爲真實的反應。   沒有平常的笑容,真實了許多。   可是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神色,因爲這就意味着,有不好的消息了。 番外10 深宮   “難道是敘舊?”見着他久久不說話,我只得隨意謅了個理由,想要打破此刻的尷尬。   “我們之間,何須敘舊?”他苦笑了笑,微微垂下頭,“不過是有事找我商量罷了。”至於是什麼事情,他沒有明說。可我知道,一定是大事。只不過,他不說,我也不問。維持着心照不宣的一段距離,他不來,我不去。   如是而已。   但是心裏還是有隱隱的擔心,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是這樣值得信賴的朋友,有朝一日突然登門,必然是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要商議。所謂,沒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好的消息,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的事實,印證了我的擔心是正確的。   在皇帝死後的某一日,泰王謀反的兵馬壓城而來。   那時,他突然意味深長的問我,想不想母儀天下。   那是第一次,我和他發生爭吵。   很明顯,我不想做皇后,更沒有母儀天下的氣度。我冷冷的看着他,許久許久,“你說過,希望有朝一日,可以隱居的。”他淡笑着,試圖說服我:“可是世事無常,現在形勢變化了,有些事情,由不得人自己做主。”   “你是想說,身不由己?”我靜靜望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意,“既然這樣,那又何須問我的意見。你做了皇帝,我自然而然就是皇后,這還有什麼別的選擇?”事實上,我惱怒的不是他突然說出的這件事情,而是惱怒,在這之前,他從來都沒有在我面前露出過半點口風。   果不其然,在他心中,我就是華麗的擺設,就是那書案上的盆栽,看着好看,卻不過是供人裝點門面的玩物罷了。也是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在我內心某個角落,原來對他,有着這樣的企盼。   我希望,理直氣壯的站在我愛的男人身邊,陪着他一起分擔風風雨雨,而不是躲在他背後,做着萬事不知的溫室花朵。他一定不知道,我爲何會生氣,或許只會當我責備他忘卻了我們從前的誓言。   可是事實,明顯不是這樣的。   我感覺了我們之間,明顯的疏遠。   曾經那麼近的兩個人,一夕之間,如同陌路人一般。在人前仍舊是伉儷情深,到了人後,卻是各自回各自的屋子。我不知要怎麼做,才能彌補這條鴻溝,只是心裏有淡淡的悲哀罷了。   他永遠不懂啊,我們之間隔着千年的時間,有許多事情,他永遠無法理解,也正如在某些方面,我始終無法理解他一樣。   我知道他們一直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籌謀所謂的大事。   也就是令人驚心動魄的,奪嫡。   連帶着我的兄長,黃家的世子,也開始偷偷往來,只是每次來了以後,從來不會見我。   是啊,在他們眼裏,我就是萬事不濟的婦人,只需要坐享其成就好了。   或許是我的性子太好強,也或許是我來自於現代那樣一個女子可以獨當一面的地方,耳濡目染的,一直不甘處於這種地位。在他奼紫嫣紅的過往裏,我也不過是一朵錦上花罷了。早知是這樣的結局,當初就不該想着,同這個人可以白頭偕老。   此念頭一出,我悚然心驚。   原來,一直以來,我竟是渴望同這個人白頭偕老的。   可是,一切都晚了。   一直到他登上帝位,我們之間,仍舊是相敬如冰。   是真正的,相敬如冰。   我穿着明黃色的鳳袍,跟在他身後,看着他一身龍袍,立在城樓上,接受萬民的叩拜。那一刻,我已知道,我們之間,漸行漸遠。久到,那些看起來美麗的過往,成爲了過往雲煙。再也回不去了。   那樣靜謐而美好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我如同牽線木偶一般,一直努力做着皇后該做的事情。好在他登基不久,也沒有立妃子,否則,還有龐大的後宮需要我打理。想到這一點,就覺得悲哀。和那麼多女人同享一個男人也就罷了,還要裝出博大的心胸,笑盈盈的接受那些女人。   這一生雖然還這樣長,可當我屢屢立在這深宮裏,看着宮燈明滅的時候,就覺得,這一生,已經完了。以前看過那麼多宮鬥劇,最後只得出一個結論,深宮中的女人,是沒有結局的。   唯有爭鬥罷了。   很快我就發現,做了皇后,會比從前,有更多的矛盾,例如子嗣問題。   我自然知道身爲皇帝,當然是多子多福纔好。只是偶爾我也想想,要那麼多孩子多什麼呢?孩子越多,爭奪也就越多啊。可笑的是,連我的母親黃夫人,也開始暗示我要抓緊機會,趕緊誕下皇長子,才能保得後位的穩固。我唯有苦笑罷了,孩子,哪裏是說有就有的……   更何況,他那麼忙,一整個月,能有三四日在我這裏度過,就是慶幸了。   泰王謀反一事,終於平復下來。   他似乎鬆了一口氣,然而還是忙得不可開交。我知道百廢待興,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想要做一個明君,自然要放棄許多東西。譬如,我。   一直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度過,直到有一日,我見到了杜懷瑾的兒子。也就是那一日,我在皇子府中,見到的那個人,他的兒子。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漂亮的小孩子。或許是他的父母基因都優良,這孩子遺傳了父母所有的優點,讓人愛不釋手。   許是寂寞了的緣故,那時候,我竟然如此渴望的,想要一個孩子。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到了晚間,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問我,是不是也想要一個那樣漂亮的孩子。鬼使神差的,我點了點頭。宮女拉上了門,隨着帳子落下時,我泄憤似的,緊緊抱住了他,而他也不像往日那般溫和,一下下重重的撞擊。   我頓時魂游到了九天之外。   事畢後,我們都沒有了一絲力氣,就那樣氣喘吁吁的,躺在光滑的緞子上,想着各自的心事。而後,他突然對我說,“不知道爲什麼,這些日子,總覺得我們之間,格外的遙遠……” 番外11 母儀天下   我靜靜的躺在他懷中,聽着他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擊着我的耳膜。   何止是他這麼覺得,連我,也是這麼覺得啊。   身爲帝王,本來就是高處不勝寒。處在權力的巔峯,享受着至高無上的生殺大權,自然而然會失去許多從前擁有過的東西。   只是,既然做出了選擇,就無法回頭了。   我唯有微微的笑,“是麼?”他聽着我不冷不熱的話語,沉默了許久,將我汗涔涔的溼發撥到腦後去,而後長長的嘆息:“不管形勢如何便,我待你的心意,總是不會變的。”我想,有那麼一刻,他或許是真心的。   只是可惜,我的心,已經變成了一潭死水,漾不起半點漣漪。   一個人的心死了,無論做什麼,都是多餘的。   近些日子,我越來越頻繁的,夢見故鄉。千年後的故鄉,車水馬龍。我夢見了家裏的房子,前面有青青的草坪,街坊鄰居們都坐在陽光下,七嘴八舌,張家長李家短,可惜,那樣的氛圍,我只能遠遠的,站在銀杏樹下,看一看罷了。   隨着這種夢越來越深,我暗暗想,是不是上蒼,在暗示我,到了歸去的日子了。那麼,我是否能離開這個禁錮我的金絲牢籠,獲得我向往已久的自由?從前看過許多小叔,穿越的女子,無一不是混的風生水起,可到了我這裏,不要說是風生水起了,也不過就是苦苦挨着,也不知到底要做些什麼。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生活也沒有了半點希望。成天所想的,只是那千年後的故鄉。   我想我一定是衆多穿越姐妹中,最沒有志氣的一個。   我也知道,這世間沒有絕對的自由。我所心心念唸的自由,可能到頭來,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可是我心頭就是卡着一根刺,不拔去那根刺,我始終無法快樂起來。到最後,我也不明白,我心中,渴求的,到底是虛無縹緲的自由,還是別的什麼。   只是,真的很想離開這個地方。   夜間醒來,總是一身虛汗。   我只知道我進食越來越少,話語越來越少,總是呆呆的坐在窗前,一句話也不說。茫茫然,魂遊九天。屢屢轉過身來,必定能看到,他靜靜的立在我身後,眼裏充滿了悲涼。我想,這或許是對於將死之人的悲憫和同情。   我默默的望着他,微微一笑,只是目光穿過了他,落在他身後晃動的帳子上。   他上前幾步,握住了我的手,“怎麼這麼冷?”說着,扭頭便吩咐宮女去拿披風。我搖了搖頭,試圖從他手中抽出我的手,卻被他緊緊攥住,“用膳了沒有?”我茫然的睨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飽是飢,他的問題,着實無法回答。   他好看的眉頭皺了起來,一連聲吩咐宮女去準備膳食。又扶着我坐在了榻上,“這些日子你總是沒有什麼精神,好歹喫一些。”我垂下頭,沒有說話。過了片刻,驀地看向他,“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記得我?”我的任性也好,我的無理取鬧也好,就當是我在這本不屬於我的時空,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種問題,渾身一僵,許久許久沒有說話。在他眼中,我看到自己的倒影,無比的清晰。臉色蒼白,髮絲卻是一絲不苟的貼在額頭,看起來就如同是一個虛無的影子一般。   “瑛兒,你……”他嘴角微嗡,面色瞬間變得慘白,“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沒有。”我淡淡說道,眼看着宮女們已經捧着膳食進來,便站起身來,欲親自服侍他用膳。他卻將我向前一扯,用力之大,似乎要握斷我的手腕。   我跟在他身後,踉踉蹌蹌的,進了內殿。他一腳踹上了門,聲音擲地有聲:“不要在我面前說死不死的話,我不許,我不許,你聽見了沒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霸道的模樣,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冷笑道:“我想死就死,你有什麼資格攔着我?”   他又驚又怒,眼中似乎還有隱隱的心痛,“瑛兒,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仰頭看向他,微抿的薄脣,透着深深的怒意,而我唯有冷笑,“你永遠不明白我,我和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多麼狗血的臺詞,如今卻是從我這種最鄙視小言情的人口中吐出。   他震驚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說道:“不管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認定了你這個人,上天入地,不管你跑到哪裏,我都會把你找出來!”我撇了撇嘴,“即便是天子之尊,也有辦不到的事情。”說出這句話,我想我當時一定是心如死灰,毫無生唸了。   其實也不過是在心底某一處,隱隱覺得,只要自己死了,就能回到千年後的世界。   或許是氣火太盛,眼前一陣發黑,我竟這樣暈厥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他正握着我的手,口裏說着含糊不清的話:“只要你醒過來,我就什麼都答應了……”我眯着眼,看着滿屋子的太醫們,跪了滿地。也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難不成我當真是病入膏肓?   他的聲音漸漸帶着哭腔,“瑛兒,瑛兒……”朦朧中,只見他俊秀面龐上,一片潮溼。   他的淚,滾燙滾燙,落在我的手背上,也一滴滴打在了我的心上。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流淚。   我想起了閨蜜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最好的男人,不是肯彎下腰爲你係鞋帶的男人,而是肯爲你哭泣的男人。那一刻,我的心裏,盛開了片片梨花,於是,春日終於到來。   原來我也是這麼俗的人。   我所有的不安和彷徨,所要的,也不過是他的一句綿綿情話。   是啊,我是個世俗的人,無可救藥。   身子痊癒後,我終於能夠昂首站在這後宮,俯仰這片土地。   一步步,站在這皇城,看着夕陽的餘暉,照在琉璃瓦上,整座皇城都沐浴在金光裏。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深秋時節,落葉繽紛之時,在他鄉的街頭,有個算命先生,對我說,你是母儀天下之命。那時不過一笑置之,到今朝,竟恍然成了真。所謂的母儀天下,就是這樣麼?   我暗暗想着,不知何時,竟露出了些許微笑。 番外11 闔家歡喜(一)   “娘——”跑在前面的小人兒脆生生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興奮。   “娘,您看這邊——”另一道聲音也不甘示弱,極力想要吸引沈紫言的注意力。   這兩個活寶,湊在一塊,就是唯恐天下不亂。   沈紫言只覺得頭疼不已,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忍不住狠狠瞪了那邊的罪魁禍首一眼。若不是昨日這廝在晚膳時突然慢悠悠來一句:“明日我們去慈濟寺玩吧。”也不會招致今日的結局。   那兩個小傢伙本來老老實實的在飯桌前扒飯,聽了這話,飯也不喫了,立刻跳將起來,恨不能舉雙手雙腳表示同意。偏偏這時候福王妃也來橫插一腳:“說起來,也有好些日子未去了呢……”   沈紫言縱然滿心不願,也不好拂了福王妃的意興,只得垂着頭,默默夾着飯菜喫了幾口,味同嚼蠟。這也就罷了,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卻和沒事人似的,萬分無辜的坐在那裏眨眼睛。沈紫言越想越氣,就將眼前的菜餚當成了杜懷瑾,我叉,我叉,我再叉。好在福王妃正滿面笑意的看着杜曉月說話,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   杜懷瑾見着,卻是眉梢微挑,偷偷笑了起來。   到了晚間,這廝更是不肯放過她,直折騰着到了雞鳴才勉強放她歇息。也不知這人哪來的精力,整夜整夜的糾纏,到了次日,還是昂首闊步,生龍活虎,絲毫不見疲態。沈紫言不免在銅鏡中,細細看着自己,也不過三年的功夫,怎麼就有黃臉婆的跡象了?   想一想,心頭的怒火直往上竄,搞成這樣,這都得怪誰!   恨恨轉過頭,正欲尋了由頭好好教訓教訓那廝,哪知他左手抱着杜曉月,右手託着杜子寧,就這樣晃晃悠悠的走了進來。在孩子面前,沈紫言總不好大發雷霆,只得強忍着怒氣。到底是心裏不痛快,到了福王妃處用早膳時還繃着臉。哪知福王妃卻說道:“昨晚上似乎是落枕了,你們去吧,我就歪着歇息歇息。”   沈紫言關切的問了幾句,得知無大礙,才鬆了一口氣。只是走到垂花門前時,心裏還是長長的哀嚎了一聲。這兩個孩子,無時不刻不得小心盯着,這去了慈濟寺,還不知鬧出怎樣的事情來!   佛門重地,沈紫言到底還是不無擔心。   兩個孩子卻是興高采烈的,絲毫不因爲他們母親的壞情緒而受影響。或許是已經察覺了,只是兩個同時採取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態度。沈紫言沒精打采的跟着杜懷瑾上了馬車,直到見着兩個孩子也在奶孃的護送下上了馬車,才放下了車簾子。   轉頭,怒目而視:“你還嫌不夠亂的?”杜懷瑾面上是無害的笑,“怎麼了?”“怎麼了!”這可真是明知故問。沈紫言冷哼了一聲,“你做爹爹的,難道還不知道我們這兩個孩子的,一時不察,就能闖出大禍來,你現在居然要帶着他們去慈濟寺,這鬧出什麼事情,可怎麼好!”   “這有什麼的。”杜懷瑾滿臉的不以爲意,笑意不減,“丫鬟婆子們都看着呢,哪裏出得了事情!”“你——”沈紫言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別開臉去,“到時候出了什麼事情,我可不管。”氣鼓鼓的,不再看他。   杜懷瑾偏偏湊了上來,溫軟的呼吸拂在她的耳側,“紫言——”聲音頗有些曖昧。   沈紫言只是不理。   杜懷瑾不依不饒的,伸舌舔了舔她的耳垂,直直盯着她的耳朵,直到露出了些許緋色,才輕輕笑了起來,“紫言——”沈紫言緊繃着的臉絲毫不見鬆懈,只是臉上微微發燙,盯着車簾清晰的紋絡,並不回頭看他。   杜懷瑾更是放肆起來,伸臂就攬住了她的纖腰,輕輕重重啃咬着她的脖子,直到二人呼吸都有些不穩,才吸了一口氣,放開了她。而後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紫言——”沈紫言只當他是要說什麼,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   哪知他卻輕飄飄說道:“我記得你正是雙十年華,怎麼就如同那坐三望四的婦人一般嘮叨?”“什麼?!”沈紫言大怒,一跺腳就踩在他腳上,“杜懷瑾,你——”下面的話再說不出來了。杜懷瑾已傾身上前,覆住了她的脣。   鼻息間,滿是熟悉的,杜懷瑾的味道。   不知爲何,沈紫言的火氣,突然就這樣平息了下來。   杜懷瑾的蛇,掃過她的皓齒,最後同她的,交纏在一起。也不知過了多久,二人才戀戀不捨的分開。杜懷瑾呼出的氣息滾燙滾燙的,頗有些不在常態,望着她的目光,灼熱而深邃。沈紫言忙朝着邊上挪了挪,儘量同他拉開距離,不自然的輕咳了一聲,“馬上就要到慈濟寺了。”若不是如此,只怕就要白日宣淫了。   杜懷瑾不悅的拭了拭嘴角,雙臂抱在胸前,合上了眼。也不知是真乏了,還是藉機按捺些什麼。到底是何緣故,沈紫言已經無暇分辨。   就這樣,大好的秋色,沈紫言帶着兩個小鬼頭,邁入了慈濟寺。   望着寺中熟悉的景物,杜懷瑾露出了溫馨的笑容,“這裏還真是沒變……”眼角餘光見沈紫言正眯着眼看那幾人才能合抱的梧桐樹,微微的笑,“說不定在這裏會再有一番奇遇也說不定。”沈紫言踩着梧桐落葉,斜覷他,“是奇遇,還是豔遇?”   杜懷瑾就抬起手,扇了扇風,“好濃的酸味啊!”搖頭晃腦的,叫人見了忍俊不禁。   沈紫言呸了一聲,“這寺裏可不產醋!”杜懷瑾咧着嘴笑,露出雪白的一排牙齒。這人本就生得俊美,笑起來更是有令天地山川爲之之色的風采,沈紫言屢屢見着,總是被美色所迷,有些失神。此刻也忙別開頭去,不去看他。   眼不見,心不煩。   兩個小鬼頭卻不知他們孃親的心思,仰着頭,黑白分明的眼裏流出了些許困惑:“既然不產醋,那爹爹爲何會聞到酸味呢?”杜懷瑾哈哈大笑,“那要問你們孃親!”沈紫言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子,和他們平視,笑道:“說不準是有什麼東西壞了呢!”   杜曉月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杜子寧卻不如他妹妹那般好糊弄,視線一會落在他爹爹身上,一會落在他孃親身上,頗有些不解。一家人一路上吵吵鬧鬧的,就這樣到了正殿上。先叩拜三下,燒過一炷香,纔出了門。   故地重遊,彼此心裏都有着許多感慨。   杜懷瑾就指了指那棵老樹:“還記得那裏嗎?我們就是在那裏,遇見的許熙。”提到許熙,沈紫言心裏又是一跳。淡淡笑了笑,“你記性真好。”杜懷瑾賊賊的笑,攬住了她的肩頭,“美人在側,心思靈敏也是應當的。”那模樣,那神情,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沈紫言一下子便將他推開了,就聽身後杜曉月宛如出谷黃鶯的聲音:“許叔長得真好看,我長大了要嫁給許叔!”杜懷瑾身子僵在原地,似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好一陣,才低下頭,問:“你剛纔說什麼?”   杜曉月仰着頭,天真的笑:“我要嫁給許叔!”   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沈紫言艱難的嚥了一口口水,蹲下身子,攜着她的手,笑道:“小孩子家家的,怎麼能以貌取人?”杜曉月卻彆着頭,神色頗有幾分倔強,“可是許叔就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沈紫言頭疼不已,許熙的確是風華絕代不假,可……   杜懷瑾長長的鳳眼眯了起來,面露哀色,“這麼說,爹爹是長得不夠好看了……”沈紫言不由失笑,就見杜曉月眨巴着水靈靈的大眼睛,看了她爹爹半晌,撲了上去,“爹爹天下第一好看!”   沈紫言暗暗鬆了一口氣。   杜懷瑾抱着杜曉月,朝着沈紫言眨了眨眼睛,似乎十分自豪的樣子。沈紫言頓時哭笑不得,想到杜曉月的無心之言,心裏跳了一跳。未來的事情,誰說得好呢?   走走停停的,耗費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功夫,也沒走出多遠。   迎面卻見着兩位翩翩佳公子,聯袂而來。沈紫言正尋思着怎麼一回事,就聽杜懷瑾低聲說道:“那是蔣家的二公子,也就是你的四妹夫。”沈紫言就想到了斷袖之傳言,輕咳了一聲,“那他旁邊的……”   “是他的相好。”杜懷瑾回答的很爽快。   沈紫言再次哀嚎了一聲,今天遇見的這是什麼事兒……   卻見那蔣二公子也朝着這邊望了過來,許是見到杜懷瑾,腳下放快了步子,一時不察,幾乎跌倒。他旁邊那位男子,手疾眼快的,忙挽住了他。二人相視一笑,彼此之間的情意綿綿,叫人瞧了,一陣臉紅心跳。   兩個人挽着手,相依偎着走了上來。也不知蔣二公子轉頭同那男子說了些什麼,那男子也朝着這邊望了望,二人就一齊走了過來:“世子爺!”杜懷瑾如今的身份,已經是福王府的世子了。   杜懷瑾微微頷首,笑着介紹:“這是拙荊。” 番外12 闔家歡喜(二)   那蔣二公子聽說是福王府的三夫人,想到她是沈家的三小姐,露出了些許的尷尬之色。然而卻並沒有懼色,也沒有羞愧之意。看着這人的神色,沈紫言哪裏還不明白。他分明是沒有將自己的四堂妹沈佩夏放在眼裏了。   不過這事對於她來說,早已無關緊要。   話說起來,能夠在大庭廣衆下,和一個男子卿卿我我,也需要不小的勇氣。沈紫言倒沒有什麼鄙夷之色,只如同見着最普遍的事情一般,不動聲色。聽着杜懷瑾和蔣二公子寒暄了幾句,便各自走開了。   倒是陪伴在蔣二公子身邊的男子不無擔憂,待離開慈濟寺,低聲問:“那夫人的孃家可是沈家?”蔣二公子微微頷首,“不錯,正是沈尚書的女兒,沈家的三小姐。”男子眉頭微蹙,“那就是你家那位夫人的堂姐了……”   蔣二公子撇了撇嘴,“你方纔也見到了。這三夫人,方纔面色平和,似乎並未多放在心上。我想着沈家兩房,這關係到底如何,可不好說。更何況衆所周知,這三公子最爲寵愛這三夫人,三夫人沒有怪罪的意思,那三公子,自然也沒有了。”男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蔣二公子的眉頭擰了擰,“還有,你剛剛所說的夫人,是什麼意思?”男子微垂下頭,“可不就是你才娶的美嬌娘……”蔣二公子哧的一聲,冷笑:“你休要說笑了。我娶那婆娘進門,也不過是爲了堵住悠悠之口,我心上的,可唯有你一人。她可不是我夫人,不過是蔣家的二奶奶罷了。”男子露出了微笑。   “你說錯了話,該如何罰你?”蔣二公子輕聲,伸手托住那男子的下巴,“晚上可要好好補償我……”聲音漸漸曖昧了起來。那男子面色微紅,主動勾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秋日的慈濟寺,碧波池上,尚漂浮着不少荷花。只不過隨着秋意漸濃,不少荷花都凋零了。沈紫言懶懶的靠在杜懷瑾懷中,指了指不遠處一朵粉色的荷花,“去,把那朵摘來給我戴上。”不知爲何,杜懷瑾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念過的一句詞:小髻別芙蓉,君前過,風波起。   沒有絲毫猶豫,褪下了外袍,就要跳進這碧波池裏。好在沈紫言眼疾手快,忙拉住了他,“你做什麼?”杜懷瑾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摘荷花啊。”沈紫言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哄你玩的呢,好生生的衣裳,跳進去,沾一身的泥。”杜懷瑾卻是笑嘻嘻的,“若能見到紫言笑靨如花,這身衣裳算得上什麼!”饒是老夫老妻了,這甜言蜜語,落在耳中,還是令她心中一跳。   眼見着杜懷瑾傾身下來,越來越近,彼此的呼吸交融,沈紫言忙閉上了眼。然而卻久久不見他的脣落下來,沈紫言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就見到杜懷瑾無可奈何的垂着頭,目光落在身下。沈紫言忙睜開眼睛,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見杜曉月一手的泥巴,拉着杜懷瑾的褲子,正興致勃勃的仰面看着他二人。   沈紫言在心中哀嚎了一聲,方纔明明見着乳孃丫鬟們簇擁着兩個小鬼頭去四處逛逛了,也不知這丫頭從哪裏突然冒出來的,這下子,算是意趣全無。沈紫言就問:“哥哥呢?”杜曉月睜大了眼睛,望着碧波池,伸手指去:“哥哥在那裏!”   沈紫言轉頭看去,果然見到那熟悉的身影。只不過,這小子,不知何時,居然跳到了碧波池中。深一腳淺一腳的,叫人魂飛魄散。“杜懷瑾!”沈紫言想也不想,失聲驚呼:“快去把他撈上來!”   杜懷瑾比她更快一步,話音還未落下,就跳進了池水中。只是,並未見慌忙。不急不緩的,慢悠悠走到了杜子寧身旁,敲了敲他的頭,“你在做什麼?”杜子寧臉上沾着一大塊泥巴,正奮力朝着一株荷花走去,“想折枝荷花給孃親賞玩。”沈紫言喜歡荷花,幾乎是公開的祕密。   杜懷瑾也不催促,只目光下垂:“你如今膽子可肥了,沒有我的督促,竟敢私自下水!”杜子寧咧着嘴笑,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齒:“我知道爹爹您不會怪罪我的。孃親喜歡荷花,您又不好意思下水,只能我來了。”這小鬼頭,年紀輕輕,卻會揣摩大人的心思了。   杜懷瑾佯裝惱怒:“還不快折了荷花,上岸去,有你好受的!”杜子寧笑嘻嘻的,折了荷花,被杜懷瑾攔腰抱起,父子兩個,渾身上下,滿是泥漿,看起來真叫人哭笑不得。沈紫言一把就將杜子寧拖了下來,急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知輕重?”   杜子寧看了他父親一眼,將荷花遞了上去,“孃親,荷花送你。”紅撲撲的臉,映襯着粉色的荷花,說不出的可愛。沈紫言心中一軟,嘴上卻不肯鬆懈,“你知不知道叫孃親擔心了?”杜子寧忙不迭點頭,“孩兒知錯了。”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和他爹爹一樣,學的一樣油嘴滑舌。叫沈紫言滿腔怒氣,也不知該從何發作。   杜懷瑾立刻跳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小孩子不知道好歹,你說道兩句也就罷了。你看看,我們子寧不是知錯了嗎?再說他也是爲了討你的歡心,你看在他苦心孤詣爲你折荷花的份上,就消消氣吧。”   沈紫言接過荷花,嘴上卻不肯放鬆,“回去告訴你祖母,讓她也說說你。”明知福王妃素來疼愛孫子,不會怎麼責怪的。杜子寧只垂着頭,不時偷偷瞟上她幾眼。見着她臉色緩和了下來,就抱住了她的腿,“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沈紫言摸了摸他的頭,又喚過丫鬟們,問道:“爲何小少爺下水,你們全都沒有出聲?”丫鬟們臉色一白,都辯解道:“我們一直跟着小少爺的,哪知道小少爺跑得快,一時跟不上,等我們趕過來的時候,小少爺已經下水了……”   沈紫言目光微冷,一一掃過她們,“扣三個月月銀,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直接逐出府去。”丫鬟們都唯唯諾諾的應了。杜子寧仰着頭,露出了幾分不甘,卻又強自忍耐了下來。沈紫言見得分明,冷聲問:“是不是在想,爲何是你犯的錯,我要責罰你的丫鬟們?”   杜子寧抿着脣,沒有說話。   沈紫言下顎微揚,“我只是叫你知道,以後不要衝動行事。你一人行事,也要想想,是否會因此,連累你身邊的那些人!”杜子寧大大的眼睛裏,眸光閃爍,又偷偷看了杜懷瑾一眼。卻不知杜懷瑾此時想到了早夭的七皇子,難得的沒有勸解,反而說道:“你孃親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必定要三思而後行。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憑着一時腦熱來行事。”   杜子寧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沈紫言見他將自己的勸誡之言聽了進去,心中也自是高興,嘆了口氣:“等你年歲漸長,就會明白了。”說着,語氣緩和了下來,颳了刮他沾着泥漿的面頰,笑道:“都成小花貓了,還不快去山房換身乾淨的衣裳!”秋風拂過,溼漉漉的衣裳貼在身上,帶着些涼意。   杜子寧亦步亦趨的跟在杜懷瑾身邊,到了山房,在裏間換衣裳時,低聲問:“爹爹,我是不是錯的厲害?”杜懷瑾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頭,正色看着他,“你只要記住,今日你下水,孃親可以原諒你,可一旦遇到了別的事情,沒有人會像孃親那樣,諒解你的過錯。還有人,會一直揪住你的過錯不鬆手,你明白了嗎?”   杜子寧堅定的點點頭,“我知道了,我以後會三思而後行的。”杜懷瑾頗有些欣慰,笑了笑,驀地嘆了一口氣,“曾幾何時爹爹也同你一樣貪玩……”杜子寧來了興致,也顧不上身上光溜溜的,眼巴巴的瞅着他,“爹爹,後來你就不貪玩了?”   杜懷瑾想到從前的歲月,苦笑了笑,“日後爹爹再說與你聽。”卻說沈紫言在外間,久久不見他父子二人出來,自己入了裏間。杜懷瑾見着有人推門進來,本能的就拿衣裳遮住了下身,一抬頭見了是她,也不躲,反而是大刺刺鬆開衣裳,露出兩條修長的腿,站在她面前。   沈紫言忙別開了臉去,一邊朝外走一邊說道:“你們倒是快些!”轉眼就消失在了門口。   杜懷瑾身旁站着小小的兒子,也不敢胡來,老老實實的換上了衣裳,自行出去了。   那廂裏沈佩夏聽說蔣二公子回來,興沖沖的迎了出去。隨即想到不能放低姿態,又快步折轉回了廳堂。哪知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蔣二公子進門。沈佩夏不明所以,忙喚人去尋。自己在房中,對着銅鏡,又精心修飾了一番。   哪知丫鬟卻傳來了讓她幾欲瘋狂的消息,“小姐,二公子帶了一個男子回來,正在書房飲酒呢!” 番外13 闔家歡喜(三)   沈佩夏氣得七竅冒煙,“成日裏不說一聲跑出去也就罷了,現在居然公然帶了男人到家裏來,這是沒有將我這正妻放在眼裏了!”小丫鬟畏畏縮縮的,垂着頭,不敢接話了。   衆人見到她正在氣頭上,唯恐撞到槍口上去,也都低眉順眼後的立在一旁,生怕引起她的注意,討了不痛快去。“你們都跟着我去!”新婚不久,沈佩夏雖不大瞭解蔣二公子爲人,可對於他的拳腳功夫,還是十分忌憚。人多勢衆,也能多幾分底氣。   蔣二公子正抿了一口酒,笑道:“枯坐着也無趣,不如我們來划拳,如何?”男子微微的笑,“這又有什麼意思!我看不如行酒令好了,若是答不出的,罰酒一杯。”蔣二公子忙不迭點頭,一雙眼睛滴溜溜在男子臉上轉來轉去,意味深長的說道:“我看這罰酒一杯,未免太輕了一些。”   男子一愣,“那要如何?”蔣二公子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湊上前去,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男子剎那間紅霞佈滿雙頰,然而還是含羞點了點頭。蔣二公子愈發的高興,索性搬了椅子,挪到他身邊,一雙手順着他的大腿內側滑上滑下,“可不許反悔。”男子半推半就的,躲躲閃閃,簡直是欲拒還迎。   蔣二公子眼底的慾望漸漸濃郁了起來,剛要推杯換盞,就聽見雕花木門砰的一聲,重重被人踹開了。就見沈佩夏柳眉倒豎,怒氣衝衝的,叉着腰,站在門口。蔣二公子微微一愣,隨即臉色沉了下去,“你做什麼?”   “我做什麼?”沈佩夏想着踹門而入見到的曖昧景象,氣不打一處來,“你在外頭花天酒地也就罷了,竟敢將這小倌帶到家裏來!”話音剛落,驀地覺得蔣二公子瞅着她的眼神有些森冷,心裏陡然一跳,卻也不肯鬆口,“你在這裏,和這賤人濃情蜜意,置我於何處?”   “賤人?”蔣二公子不怒反笑,“你知不知道,到底誰纔是賤人?”驀地站起身來,一拂袖,將酒杯盡數拂在了地上,酒水撒了滿地。“你是我花了幾千兩銀子,從你那母親手裏買來的玩偶罷了,到底誰是賤人!”   大庭廣衆之下,身邊又圍着這麼多丫鬟,沈佩夏難免有些下不來臺,怒目而視:“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他算是什麼!”“明媒正娶?”蔣二公子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意,“我們蔣家也是名門望族,娶妻從來沒有如此寒磣過。你那幾臺嫁妝,在我們蔣家眼中,不過是破布罷了。我可從來沒有當你是我的夫人!”   俗話說,打人不打臉。   沈佩夏本是欺軟怕硬之人,對這蔣二公子存着幾分懼怕之心,可他幾句話,句句戳到了沈佩夏的心病,讓她在丫鬟們面前,抬不起頭來。叫她如何不生氣?   橫豎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索性就破罐子破摔,“你知不知道,我的三堂姐,可是現今福王府的世子夫人!你敗壞我們蔣家的名聲,就是不給我三堂姐體面!”“三堂姐?”蔣二公子語氣裏透着濃濃的嘲諷,“你在低位她在高,你真當福王府的三夫人會當你是堂妹?”說着,朝着身旁睨了一眼,“你將我們在慈濟寺所見,告訴給我們這位二夫人聽聽。”   男子面上淡淡的,雲淡風輕的說道:“我們在慈濟寺遇見福王府的三公子正和三夫人閒逛,三夫人見着我們相依相偎,可是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的。而且還和顏悅色的和我們說了幾句話,你既然是她的堂妹,爲何她提也沒有沒有提你一聲?”   一席話說的沈佩夏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她怒道:“我還沒死呢,哪裏輪的到你這種外人說話!”啪的一聲,她白潤的臉上,添了一個五指印。“誰是外人?”蔣二公子冷森森立在她面前,眼中跳躍着怒火。   沈佩夏在他重重一巴掌下,幾乎站立不穩,淚水盈滿了眼眶,“你竟然爲了這種人打我……”“打你又如何?”蔣二公子嗤笑了一聲,“不錯,全金陵城都知道,沈家有個女兒,做了福王府的世子夫人。也知道沈家的二少爺娶了安王府的郡主。可惜,你若是想靠着沈家耀武揚威,還是趁早把你的架子收起來吧!”   沈佩夏捂着臉,怨恨的瞅了他二人一眼,“這事我不會就這麼罷休的!”又是啪的兩聲。完好的另半邊臉,又添了紅紅的五指印。蔣二公子下手極重,這兩巴掌下去,令她頭暈目眩的,滿頭的珠釵悉數掉在了地上。   她癱坐在原地,過了好一陣,才自己爬了起來,也不要丫鬟攙扶,自己跌跌撞撞的回去了。男子看着她的背影,吁了一口氣,“同樣是沈家的女兒,怎麼福王府那一個風華絕代,這一個如此刁蠻?”   “沈家大房早已敗落了。”蔣二公子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你不大關心這事,自然不知道。我接親那一日,親眼見着沈家二房的兩姑嫂聚在一塊,絲毫沒有和大房的人說話。”男子送了一口氣,“你打了她,只怕她又要回去哭訴了。我還擔心會不會招來麻煩,現在看來是不會了。”   “自然不會。”蔣二公子吩咐人將一片狼藉的地面收拾好,臉色也漸漸緩和了下來,“別讓她攪了我們的興致,繼續喫酒。”男子點了點頭,復又站了起來,斟了慢慢一盞酒,遞到了蔣二公子手中。   沈紫言出了慈濟寺,上了馬車,推搪着他:“那就是你說的奇遇?”杜懷瑾知道她在打趣蔣二公子攜男子游玩一事,笑了笑,“我還以爲你心裏會不痛快呢。”“我哪裏會不痛快。”沈紫言不以爲意的笑,撇開了話頭,“讓我靠着歇一會,這陣子總覺得乏力。”   杜懷瑾點點頭,靠了過去,攬過她的肩頭,讓她舒適的靠在自己肩窩中。眼見着沒一陣的功夫,她就昏昏欲睡,不由在她額頭印下了一吻,寵溺的笑道:“真是小孩子脾性,這纔多久的功夫……”話雖是如此說,卻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鬧醒了她。   等她醒來時,已經是華燈初上。   沈紫言喫了一驚,慌忙爬了起來,就見在書案前的杜懷瑾晃悠悠走了過來,“醒了?”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柔和。沈紫言臉一紅,“我怎麼睡了這麼久?”杜懷瑾摸了摸她的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也沒有多久。我見你睡得沉,就抱着你進來了。”   沈紫言忍不住哀嚎了一聲,“那豈不是人人都看見了?”“差不多。”杜懷瑾點頭,“不過我騙人說,你身子不適,還讓太醫來給你診脈。”沈紫言暗暗鬆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好歹是沒有丟人。   “不過,太醫說……”杜懷瑾欲言又止。   “怎麼了?”沈紫言見着他如斯神色,心裏也着了急。   “太醫說,你可能有喜了。”杜懷瑾喜中帶憂,神色十分古怪。伸手就貼在了她小腹上,輕輕柔柔的摩挲了幾下。“有喜了?”沈紫言喜不自勝,激動的幾乎落下淚來。過了好一陣,才略略平靜了心緒。   “三郎。”沈紫言笑眯眯的仰面看他,攥着他的衣袖搖了搖,“我成天悶在家裏好沒趣。”刻意變柔的聲音,令杜懷瑾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然而心裏還是十分受用的,“我們不是今天才出去過麼?”一轉臉見着沈紫言不悅的撅嘴,又笑道:“乖,暫且忍一忍,等你這胎氣穩了,我就帶你出去走走。”   “我們就去空明寺好了。”沈紫言眼珠子轉了轉,眉梢微挑,“去上香拜佛,求佛祖保佑。”“不行!”杜懷瑾想也不想,立刻拒絕,“你做母親的,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兩個孩子,調皮搗蛋,唯恐天下不亂。你若是要去空明寺,他們必然眼巴巴的跟着去,到時候鬧出事情來,可怎生是好?”和當初沈紫言的拒絕之言,如出一轍。   沈紫言暗暗笑了笑,也不挑破,嘟了嘴,“可是我就想去空明寺,那麼多丫鬟婆子看着,能出什麼事情!”杜懷瑾急得冷汗都落下來了,“可是你腹中還有我們的孩子,一時不防,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我會小心的。”他越是急切,沈紫言越是暗笑不已,“我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該怎麼做,我自有分寸。”“紫言——”杜懷瑾拉長了語調,“空明寺人來人往的,你有孕在身,哪裏方便!”說來說去,就是不肯放她出去。   沈紫言也不過是藉機讓他急上一急,看着他如斯模樣,心裏驀地一暖,嘴角微勾,眼底流淌着淺淺的笑意。   “我要出去走走。”沈紫言不依不饒。   “不許。”杜懷瑾斬釘截鐵。   “你陪着我出去走走。”沈紫言牽着他的衣袖撒嬌。   “不可。”杜懷瑾美色在前,心懷不亂。   “我就看看風景,不會亂跑的。”沈紫言步步相逼。   “不行。”杜懷瑾置若罔聞,臉色愈發的黑。   “你不喜歡我了!”沈紫言惱羞成怒。   “不可能!”杜懷瑾毫不猶豫。 番外14 闔家歡喜(四)   夫妻二人吵吵嚷嚷了半天,也沒吵鬧出一個結果來。   沈紫言嘴高高撅起,似能掛一個油瓶。杜懷瑾望着她,無奈的笑道:“就兩個月,你再熬上兩個月,我就再帶你出去。”“真的?”沈紫言方纔雖說是鬧着玩,可想到日後要被禁足,嗔着要出去遊玩,也有些半真半假的意思在其中,這時見他鬆了口風,立刻伸出了小指:“你可不許反悔。”   “好好好。”杜懷瑾好脾氣的笑了起來,勾起了她的小指,“絕不反悔。”又在她脣邊偷吻一個,才說道:“這好消息,也該去告訴娘一聲。”沈紫言笑着頷首,舔了舔下脣,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竟如此大意,自上次來了月信以後一直沒有動靜,這一日日過得,連時間都忘卻了。”   “我何嘗不是如此。”杜懷瑾撓了撓頭,“前幾個月還記得提醒你喝紅糖水,這幾個月,竟像是做夢一般,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一邊說,一邊摩挲着她的小腹,“連這孩子來臨也不知道。怪不得你這些日子總嗜睡,我只當是你晚上累着了。”   他這麼一說,倒立刻就叫沈紫言想到了二人晚間的癡纏,面上一燙,將話頭岔開:“我們去娘那裏吧。”杜懷瑾點頭,扶着她起身,“當心些。曉月就喜歡在你身上爬來爬去的,我得告誡她,以後不許再胡來了。”“是是。”沈紫言似喫了蜜一般,一直甜到心間。   二人才出了門,一個小小的身影就撲了上來,嚇得杜懷瑾驟然失色,趕忙將杜曉月攬在了懷中,“你做什麼?”杜曉月見着父親滿臉的緊張,有些不明所以,想到不久前太醫纔來過,也露出了幾分擔憂,“是不是娘生病了?”小孩子的心思最爲敏感。   杜子寧也察覺到他父親的緊張,揹着手,圍着沈紫言直轉圈子,見到周圍的丫鬟們也都緊張兮兮的,若有所覺,“娘生了什麼病?什麼不好好躺着?”杜懷瑾一個頭變成兩個大,他着實不知道該如何向孩子們解釋有孕這個話題,更何況孩子才上身,頭幾個月,不宜在外宣揚。就怕這兩個小鬼頭知道了,杜子寧還好,杜曉月不知道輕重,胡亂說了出去,反倒是不美。   “你孃親身子有些不爽利。”杜懷瑾蹲下身子,直視兄妹二人,“以後你們不可以吵鬧,不可以折騰孃親,知不知道?”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杜曉月就撲了上去,抱住了沈紫言的大腿,仰起頭,大大的眼睛裏含着淚,“孃親,您哪裏不舒服?我給您揉揉,就不痛了。”   “孃親沒事。”見着這任性的小女孩陡然變得貼心起來,沈紫言也有些詫異,笑道:“只是偶有不適罷了。”杜曉月鬆了一口氣,轉過臉,叉着腰,點了點杜子寧的額頭,“以後不許鬧孃親,知不知道?”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杜子寧出乎意料的沒有反駁,這要是以前,杜曉月這種態度,杜子寧早就含酸帶諷的開口了。“我知道了。”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杜懷瑾就掃了他二人一眼,“我現在陪着你們孃親去祖母那裏坐坐,你們乖乖在院子裏玩。”兩個孩子再也不敢鬧事,都溫順的點了點頭。   杜懷瑾這才放心的扶着沈紫言去了福王妃那裏。   “這麼說,來年初夏的時候,我就能再抱孫子了?”福王妃滿臉喜色,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是啊。”杜懷瑾笑着頷首,瞅了含羞坐在一旁的沈紫言一眼,“這次有了上次的經驗,應該不會手忙腳亂了。”   “那可不一定。”福王妃笑道:“凡事都有變化的時候,我們還是要早早做準備的好。”   “在說什麼?”福王撩簾進來了,看起來氣色很好。自杜懷瑜死後,他極少過問世事,這幾年,不時就出去外面遊山玩水,也頗爲自在。就連福王妃,在沒有什麼事情的時候,也跟着福王出去走馬觀花。   “爹!”杜懷瑾喊了一聲,站了起來。沈紫言也忙站起身來,低眉順眼的側身站在了杜懷瑾身後。福王壓了壓手,示意二人坐下,“在說什麼呢,這麼高興?”福王妃滿臉是笑的看了夫妻二人一眼,道:“三媳婦有喜了!”   “什麼?”福王微微喫了一驚,隨即揶揄的看了兒子一眼,“看來我又要抱孫子了。”   杜懷瑾輕咳了一聲,“爹一路上可還好?”“當然好。”福王中氣十足的說道:“還遇到幾個不知好歹的小毛賊,讓我給收拾了。”福王妃撲哧一聲笑,對着夫妻二人笑道:“一把年紀的人了,還只當自己是那白馬少年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爹是老當益壯。”杜懷瑾笑着打趣。   沈紫言在自己公公面前,總是十分拘泥。杜懷瑾也不欲她不自在,說過幾句話,就尋了由頭離開了。福王卻在屋子內和福王妃笑道:“我們這兒子,從前視女子如蛇蠍,如今你看看,怎麼着?”   福王妃還未答話,就聽福王笑着調侃:“我進了屋子,就見着小子,正眼也不曾看我一眼,只差沒貼到三媳婦身上去了。”“哪有您這樣的父親。”福王妃嗔道:“難不成添個孫子,您還不高興?”“高興,自然高興。”福王興致勃勃,“只是早先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日。”   福王妃抿着嘴笑了起來,“這也是前世修來的緣分。”想到一事,頓了頓,臉上的笑意散去了些,“還有一事要同您說說。”福王抿了一口茶,爽快的說道:“你說。”福王妃猶豫了片刻,才說道:“大媳婦還年輕,我不欲叫她守着了,您看着如何?”   福王本是一介武夫,對於這等事情,想來不講求多少俗禮,也不大在意:“隨你的意思了。”福王妃笑了笑,親自替他斟了滿滿一杯酒,“就知道你不愛喫茶,特地釀的桂花酒,你嚐嚐。”福王一聽說是酒,立刻來了興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酒。”又一連飲了好幾口。   “正好,我有事要告訴你。”杜懷瑾扶着她,慢悠悠的朝着自己院子裏走,“娘同我說,不欲叫大嫂守着了。她年紀輕輕的,不值得。”說到底,都是杜懷瑜負了大夫人。福王妃也不是那種古板之人,對於這大兒媳,心裏總是懷着一絲愧意。   “可是大嫂不是不願意……”沈紫言就想起了當日大夫人同她表哥的決絕。   “事在人爲。”杜懷瑾側過臉,輕撫她的眉,“今日的眉沒畫好,明日我親自替你畫。”   話頭轉的實在太快,叫沈紫言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瞪着他,“我今日沒畫眉!”   “娘子天生麗質難自棄,就算不畫眉,也美絕羣倫。”杜懷瑾馬上就換了一副嘴臉。   “也不知道是誰嫌棄人家的眉不好看。”沈紫言輕哼了一聲。   “絕對沒有。”杜懷瑾臉不紅心不跳,“那是娘子的誤解。”   沈紫言心情大好,也不欲跟他在這等小事上糾纏,別開頭去,一片黃葉幽幽的,落在她肩頭。杜懷瑾恰巧見着這一幕,不覺癡了。直到沈紫言說了一聲到了,纔回過神來,進了屋子,坐在書案前,一聲不響的自個磨墨,也不見練字。   沈紫言也就由着他了。   只是不知爲何,杜懷瑾似乎看起來,有些憂色。   夫妻三年,沈紫言哪裏會不知道他的心思。在他身邊坐下,不急不緩的說道:“我身子將養了這幾年,算得上是十分康健。況且又是第二胎,又是隻有一個孩子,上次的驚險,應該不會再出現了。”   杜懷瑾卻仍是眉頭難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摩挲,“我就怕有個什麼萬一……”沈紫言佯作惱怒,將頭別到一邊,“你這是咒我呢!”“怎麼會。”見她着惱,杜懷瑾急急解釋:“我就怕出個什麼岔子……”   “不會的。”沈紫言拍了拍他的手背,“這不是還有靜虛呢。”杜懷瑾強笑了笑,一伸臂將她攬在了懷中,“我心裏總覺得不安定,你上次那麼驚險,我三魂不見了五魄,這次若是再來一次,只怕我就要嚇死了。”   沈紫言忙按住了他的脣,不許他再說下去,“你再說這些不吉利的,我可惱了啊。”杜懷瑾順勢牽過她的手,放在脣邊吻了吻,哄小孩一般的語氣,“好,我不說了。”沈紫言這才笑了起來,“你說,我們的孩子該起什麼名字好?”   杜懷瑾抿着嘴,淡淡笑了笑。   沈紫言推了推他,“你別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早有計較。”   杜懷瑾撫摸着她絲毫不見豐潤的面頰,輕笑出聲:“這兩個大的是我起的名字,這個小的,我想讓你起名字。”“這你還要爭個長短。”沈紫言嗔道。心裏卻甜滋滋的,思忖了半晌,才說道:“若是男孩,就叫杜子墨,若是女孩,就叫杜曉窗,如何?”   “甚好。”杜懷瑾愛憐的撫摸着她的頭,“只是這幾個月辛苦你了。” 番外15 闔家歡喜(五)   “倒也算不上辛苦。”沈紫言垂着頭,微微的笑,“這孩子倒是個消停的,不比子寧和曉月那時候,才上身幾個月,就坐臥不寧,喫什麼吐什麼。”想到那時候的驚險,杜懷瑾眉頭微蹙,“這次換幾個穩妥的產婆吧,上次那幾個雖說是從宮裏出來的,可事到臨頭,卻半點用處沒有。”   沈紫言想到三年前的情形,也是心有餘悸,“不如就請靜虛過來好了。”杜懷瑾連連頷首,“除了靜虛,還得另請幾個備着,打打下手也是好的。”“人多反而不妙。”沈紫言笑了笑,“個個都想着如何推脫,我看不如就選一個好了,這樣也能盡心盡力。”頓了頓,又加了句:“靜虛自然是不必說的,那樣的情形她都能妙手回春,這次想來也是一樣的。”   杜懷瑾也是心有慼慼焉,“那就依你所說了。”末了,嘆了一口氣,“這世上庸醫也忒多了些。”“或許吧。”沈紫言想到舊事,苦笑了笑,“濫竽充數者,以次充好者,這世上從來就不缺。”   杜懷瑾見着她神色黯然,已知她想到了別處,忙打住了話頭,“要不要喫些東西?我叫廚房去給你做。”說了這一會,倒真覺得有些餓意了,沈紫言笑着點頭:“隨意做些什麼吧,我陪着你喫些。”杜懷瑾撫摸着她的臉,愛憐不已,“越發瘦了……”   “哪裏……”他的手帶着微微的涼意,讓沈紫言心中微動,“生完子寧和曉月後,我圓潤了一圈呢。”杜懷瑾嘴角微勾,視線下垂,伸手從她衣襟裏探了進去,“除了這兒略見豐潤,別處沒有什麼變化。”   “當真?”沈紫言揶揄的斜了他一眼,屈指颳了刮他的下巴,上面已冒出了一層青色的倒茬,“我們三郎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這一小動作,叫杜懷瑾身子微微一顫,好容易才把持住了,捏住她作怪的手,“我們紫言可是越來越淘氣了。”夫妻二人,相對而笑。   到了夜色降臨時,杜懷瑾出乎意料的早早便攬着沈紫言歇下了,倒叫沈紫言一時有些無法適應。縮在被子中,暗暗抿着嘴,無聲的笑了笑。“在笑什麼?”杜懷瑾垂下頭,五指順着她的滿頭青絲。“想到什麼高興的事情了?”   沈紫言愜意的眯着眼,靠在他臂膀上的頭蹭了蹭,尋到了最爲舒適的位置,這才慢悠悠說道:“沒什麼。”面上滿是小女人的慵懶。杜懷瑾見着心中一蕩,垂下頭就吻了吻她的額頭,“紫言,你希望是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女兒我都喜歡。”沈紫言漸漸有了睡意,嘟噥了一聲,含糊不清的,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麼。杜懷瑾將被角拉了拉,緊緊籠住了她的脖子,而後才柔聲說道:“我希望是個女兒呢,那兩個孩子無一個像你,我希望這一胎是個女兒,像你最好不過了。”卻久久不見人回答。   一低頭,就見沈紫言紅脣微嘟,白裏透紅的面色靜謐柔和,安詳的進入了夢鄉。   杜懷瑾一動也不敢動,眼底滿滿的,都是幸福的笑意。   都說有孕的女人也如同孩子,看來還真是不假呢……   第二日,天微亮,沈紫言早早的便醒了。一抬眼就見杜懷瑾眼角含笑,正溫和的看着她。不由面上一燙,“我臉上有什麼不成?”“沒有。”杜懷瑾伸指,輕輕颳着她紅潤的面頰,“餓不餓?”“不餓。”沈紫言仰頭,看着他俊美的面容,輕聲笑道:“你是不是當我是孩子了?”   “不可能。”杜懷瑾斬釘截鐵的否決了,眼裏慢慢籠上了一層曖昧的光芒,“我可不會和小孩子同牀共枕……”接下來的話,自是不必說了。沈紫言卻也不敢真惹他,眼見着他眼裏的情愫越來越濃郁,再不起身,可真要鬧出什麼事情來,忙揚聲喚道:“墨書!”   就聽見門咯吱一聲,墨書探進半個身子,“夫人,怎麼了?”杜懷瑾一向不喜歡丫鬟們服侍,這是衆所周知的祕密。是以在杜懷瑾尚未起身前,丫鬟們都不大踏進內室。再者大早上的,也容易看到旖旎畫面……   就見杜懷瑾似笑非笑的睨了她一眼,代她答道:“沒事,你出去吧!”直接將沈紫言尚未出口的話堵在了嘴邊。墨書滿心困惑,不動聲色的重新掩上了門。“你——”沈紫言話語剛溢出嘴邊,杜懷瑾就斜身而上,重重吻了上來,幾乎是天昏地暗,直到沈紫言快喘不過氣來時才鬆開了她,“你是想讓丫鬟們來看看我們?”   沈紫言白了他一眼,卻也無力再多說話,只低低喘了幾口氣,便掙扎着起身。衣帶卻被杜懷瑾拉扯住了,“這等小事,怎麼能勞煩娘子動手。”杜懷瑾替她繫上了肚兜的帶子,手沿着脊背滑落至腰間,上下摩挲了幾下,見沈紫言耳根子成了緋紅色,才鬆開了手。   眼見着沈紫言有惱羞成怒的跡象,才急急忙忙替她穿上了衣裳,只是他本來極少做這事,衣裳穿的上下不齊整,拉扯了半天也不見妥當。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最後還得沈紫言自己低下頭,細細捯飭了一番。   杜懷瑾託着下巴,大大的鳳眼裏滿是困惑,“明明脫起來的時候,那麼容易的……”此話一出,叫沈紫言恨不能捂上他的嘴纔好。本是極其尋常的起牀一事,多了杜懷瑾在一旁添亂,幾乎鬧得人仰馬翻。好在福王妃見着她請安晚了些,很體諒的沒有多說什麼,反而關切的問道:“是不是身子不適了?”   “她這些日子一直嗜睡。”杜懷瑾臉不紅心不跳的扯着謊。   沈紫言在心裏將杜懷瑾翻來覆去的罵了好幾遍。這到底是誰的錯!   福王妃會意的笑道:“有了身子,的確是嗜睡些。我看以後你也不必來給我請安了,我知道你是有孝心的,還是好生安胎要緊。”也不待沈紫言答話,杜懷瑾就急急忙忙替她應了,順帶又笑道:“娘可真是善解人意……”   只怕全天下,也只有杜懷瑾一人,敢用這樣的口氣,敢用善解人意來誇獎他的母親。   福王妃卻不以爲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那可不!”將杜懷瑾的讚美之詞全盤接收了。沈紫言在心裏,無聲的笑了起來。果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   回到自己的院子時,就聽說沈府來了兩位媽媽。沈紫言忙撩簾走了進去,就見到杜月如身邊的兩個媽媽,正滿臉是笑的站在那裏,同墨書和秋水二人說着話。見了他二人回來,一羣人都迎了上來。   杜懷瑾尋了由頭,迴避了出去。   兩位媽媽齊齊屈膝,笑道:“給姑奶奶道喜了!我們奶奶有喜了!”   “月如有喜了?”沈紫言大喜過望,細細問道:“多久的事情了?胎象如何?”來報喜的杜媽媽滿臉是笑,見沈紫言關心不已,心中自是歡喜,“纔將將兩個月,特地來給姑奶奶報喜。這一胎卻不比頭兩胎,郡主懷象十分不好,只愛喫酸烏梅,纔多久的功夫,人就瘦了一圈。”   “怎麼鬧成這樣?”沈紫言忙吩咐墨書去拿酸津津的烏梅和棗泥糕,又囑咐道:“不管喫不喫得下,總是要多喫一點,不然哪裏來的氣力?”杜媽媽面露憂色,然而隱隱又透着幾分喜色,“我何嘗不是這樣說,郡主也是一直喫,不過一直吐……”她的神色,倒叫沈紫言若有所思。暗示這一胎和前面兩胎懷象不同,是否也是說明了這一胎所懷着的孩子,和前兩個不同?   也就是說,這一個可能是男丁了。   若真是男丁,沈紫言自然是滿心歡喜。畢竟沈青鈺作爲沈府二房唯一的嫡子,身上責任重大,卻偏偏只有兩個女兒,着實是人丁單薄之象。若杜月如這一胎能得個兒子,不僅她在沈府的地位會大大增強,也給那些蠢蠢欲動的女人們一個清脆的耳光。   沈紫言就想到了朱氏所生的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來。   那三個孩子,同自己都不大親密。雖說每年回孃家拜年時,朱氏都極力慫恿自己的孩子同杜曉月和杜子寧一起耍玩,可也不知怎的,這兩個小鬼頭,偏偏就只喜歡杜月如的那兩個女兒,也就是沈紫言的嫡親侄女。   朱氏從前還會不時露出憤然之色,可這些日子,卻顯得十分平靜。   想到此處,沈紫言不動聲色的問:“沈府上下現在都知道了?”“還不曾呢。”杜媽媽不好意思的笑道:“因着是上身不久,也不好四處宣揚,就只告訴了大姑奶奶和三姑奶奶您一聲。”沈紫言滿意的端了茶盞,“媽媽您可要好好服侍郡主纔是。”   杜媽媽神色一凜,鄭重的應了是。   待兩位媽媽告辭後,墨書就問:“小姐,您是不是擔心……”沈紫言點點頭,“但願這一胎是個兒子……”“小姐,要不要我們再派人盯着?”墨書低聲問。“不必了。”沈紫言回答的很利落,“這家道大權我既然交給了月如,就再也不能插手。” 番外16 風華(一)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更何況,杜月如身爲沈青鈺的嫡妻,打理沈府事宜,也是名正言順的事情。沈紫言作爲已經出嫁的姑奶奶,再插手孃家之事,反而會遭人詬病。墨書也就不說話了,過了一小會,才又笑道:“說不準,您和二奶奶產期在同一個月呢。”   沈紫言暗暗算了算日期,笑道:“大有可能,我們都是兩個月的喜信。”突然想到一事,眼中頓時黯淡了下去。沈紫諾自頭胎小產以後,竟然形成了習慣,之後懷了兩胎,也有流掉了。沈紫言一開始還以爲是有人搗鬼,細細探尋了許久,才知道是由於沈紫諾自身的身體原因。痛心之餘,又有着說不出的擔憂。   一個沒有子嗣的主母,又不肯納妾,難免有朝一日,會遭到夫家的嫌棄。   事到如今,沈紫言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執念。曾私下同沈紫諾說過,可以將身邊的丫頭開了臉,抬了做通房,然後將兒子過繼到自己名下。只是可惜,沈紫諾遲遲沒有動靜,看她的樣子似乎不是善妒之人,多半是李二公子沒有同意吧。雖說替她感到欣慰,可也感到神傷不已。這樣一直拖下去,若到最後,膝下仍舊是空虛,可怎麼是好?   現在是靠着李二公子的支持,可以後,李二公子撒手西去,沈紫諾這樣綿和的性子,又怎麼在李府這樣複雜的地方生存!   “想什麼呢?”耳邊一聲嬌滴滴的聲音,叫她嚇了一跳。一抬眼,才發現是多日不見的杜水雲,更是喫驚,“什麼時候回來的?”“就是剛剛。”杜水雲眼裏盛滿了笑意,攬了沈紫言的臂彎,不待人招呼便坐了下來,“纔去娘那裏,聽說你有喜,特地來看看。”沈紫言就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打趣:“看看,看看,都是做孃的人了,還是這麼莽撞。”   杜水雲俏臉微紅,微垂了頭,驀地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說起來,我三哥也真是勤懇啊,三年抱倆……”這麼曖昧的話,也虧得她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來。沈紫言隔着褙子,暗中掐了她一把,“喫茶。”   杜水雲喫喫直笑,望着她的眼中,閃爍着曖昧不明的笑意。沈紫言輕咳了一聲,別開頭去,隨口問:“姑爺也過來了麼?”“我們一道來的。”杜水雲面上笑意稍減了些,“我有件事,不知該從何說起。”   “什麼事?”沈紫言見着她神色有變,忙問道。   杜水雲深埋着頭,欲言又止。   “是不是同姑爺吵架了?”沈紫言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她和許燾都有些肆意妄爲,平日裏打打鬧鬧的習慣了,大家也都習以爲常,他們二人也是牀頭吵架牀尾和,還不曾有過這樣的狀況。   杜水雲咬着下脣,在嫣紅的脣瓣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月牙印。   “什麼事情,你不妨直說。”沈紫言誠懇的望着她,“我們也幫你想想主意。”杜水雲搖了搖頭,苦笑道:“也不用想別的主意了,這事情我自己也願意的。”沈紫言稍稍有些錯愕,繼續追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杜水雲眼中泛起了水光,“我們打算將第二個兒子,過繼給大哥。”“什麼?”沈紫言大喫一驚,“這是姑爺要求的?”“是。”杜水雲聲音裏帶着哭腔,“我雖然答應了,可想到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就這麼過繼出去了,心裏就不是個滋味。”   “這事許大公子知道嗎?”杜水雲又搖頭,“我也不知道。大伯從未在我跟前提過,似乎也並未因爲沒有子嗣煩憂。”“那是自然。”沈紫言,忙寬慰道:“許大公子年紀正輕着,即便是想要過繼,也不會在這時候提起。”想了想,又說道:“你三哥同許大公子尚有些交情,不如去套套他的口風?”   杜水雲顯得有些不自在起來,“可是,這事情,我已經答應了……”“我還不知道你?”沈紫言握住了她的雙手,“好歹也認識了這麼些年,你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掏出帕子,拭了拭她的眼淚,又繼續說道:“小性子也有,可在大局面前,毫不含糊。你自然是想着這事既然是姑爺提出來的,那也就是大面上的事情了,即便是爲難,也會一口應承的。”   “過繼給了大哥,也還能每日看見。”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沈紫言,“大哥這幾年也的確是沒有娶妻之意……”這事情,說起來,還與沈紫言有着脫不了的干係。想到此處,心中又是隱隱一痛。   “這事情先別同娘說。”沈紫言隱隱覺得還有回還的機會,若是說與了福王妃聽,豈不是讓她老人家心中又添了不自在?“可他說要親自同娘說……”杜水雲儼然一副小女人姿態,“我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同娘開口,才交給他的。”   “真是糊塗!”沈紫言慌忙站起身來,“走,現在我就去娘那裏坐坐!”杜水雲忙挽住了她,“嫂嫂,你有孕在身,小心些的好。”“不礙事。”沈紫言穩穩當當的站在原地,說道:“姑爺現在纔回來,應該正同娘說話,一時半會應該也提不到那事情上,我這就去把話頭攔下來。”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水雲,這事,你親自去攔下來。”一面說一面朝外走,推了推她的後背,“快去!”杜水雲雖不知是何緣故,可對於自己的三嫂嫂,一向尊敬,對於她的話,也是深信不疑,不敢違抗。扶着小丫頭,匆忙去了出了院子。   “三少爺在哪裏?”沈紫言望着杜水雲遠去的身影,急急問。   “在書房,好一陣子了。”秋水扶着她下了臺階,“您可是要親自去看看?”   沈紫言微微頷首,快步到了書房。卻見阿羅正守在門外,見了她來,側身迎過:“夫人,少爺在書房裏看書。”想必是吩咐了阿羅在外頭守着,不許外人打擾的關係吧。沈紫言輕輕點頭,“我進去看看。”   旁人這樣冒冒失失的闖進去,杜懷瑾說不準會着惱,不過既然是三夫人,那就不一樣了……   阿羅想着,露出了笑容,“三夫人,這邊走。” 番外17 風華(二)   到了門前,沈紫言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阿羅識時務的退了下去。   沈紫言回頭,低聲對身後跟着的丫鬟們說道:“你們都在外頭守着,我進去看看。”秋水幾個都屏聲靜氣的退後了幾步,立在了臺階下。沈紫言輕輕推開了門,就見杜懷瑾伏在案桌前,聚精會神的,也不知在看些什麼。   也不好打攪,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湊近一看,卻發現上面畫着許多千奇百怪的圖案。“在看什麼?”沈紫言冷不丁的問。饒是杜懷瑾這樣處變不驚的人,也被她這麼突然一發問驚得一跳,說時遲那時快,立刻就將書蓋上,隨手塞在了一堆書山裏。   “紫言——”杜懷瑾望着沈紫言,長長的吐氣:“你來做什麼?”沈紫言眉梢微挑,在書海中尋找那一部讓他慌慌張張的書,“來看看你在做什麼。”杜懷瑾輕咳了一聲,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說道:“就是在看些閒書罷了。”   “閒書?”沈紫言揶揄的橫了他一眼,“什麼閒書?不能讓我見到?”杜懷瑾這廝,就連春宮圖都能堂而皇之的當着她的面翻看,沈紫言實在想不出來到底有什麼書,能讓他倉皇成這般。   杜懷瑾面上泛起了尷尬之色,“是玄黃之術……”“你不是一向不大在意?”沈紫言更是驚奇,“難道最近還是對這個上心了?”杜懷瑾撓了撓頭,從書架上將書抽了下來,將扉頁已泛黃的書慢悠悠攤開在了沈紫言面前,“我想要和同你一模一樣的女兒,就來翻翻這種書,看看有沒有什麼法子……”   “你難道是傻子嗎?”沈紫言鄙夷的仰視杜懷瑾,“這種事情,看這種書,有什麼用?”杜懷瑾神色更是尷尬,訕訕然笑了,將話頭岔開:“怎麼不在屋子裏好生坐着?四處亂走,也要讓丫鬟們服侍着啊。”   “我讓她們在外頭候着呢。”沈紫言在他的攙扶下坐在了書案前,這纔將自己此行的目的挑了出來:“方纔水雲來找我了。”“雲兒?”聽說妹妹回來了,杜懷瑾滿臉喜色,“她現在可是在娘那裏?我去尋她說說話兒。”   卻被沈紫言阻止了:“先別去,我有事要同你說說。”杜懷瑾見她笑意斂去,忙止住了腳步,坐在了她身側,問:“什麼事情?”沈紫言有片刻的踟躕,然而還是很快說了出來:“水雲方纔同我說,姑爺打算將小兒子過繼給許熙。”   “什麼?”杜懷瑾好看的眉毛擰成了一團,“這種事情,怎麼能這麼草率!”“是姑爺提出來的,水雲沒有拒絕。”沈紫言輕飄飄瞟了他一眼,“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內宅之事,一向不是杜懷瑾所擅長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這件事情,就算是身爲兄長的杜懷瑾,怕是也不好明目張膽的插手。更何況,杜水雲既然嫁入許家,那也就是許家婦,首先考慮的,自然該是許家的大局。   “我去找許熙商量商量。”杜懷瑾眉頭深蹙,“許熙不是那種不通情面的人,畢竟是雲兒的小兒子,就這樣割捨……”割捨幼子,這種心痛,唯有做母親的人,才能體會至深。沈紫言想到杜水雲在她面前滴落的眼淚,心裏微微有些刺痛。   見着杜懷瑾已站起身來,也跟着站了起來,“我去娘那裏坐一坐,姑爺還在那裏呢。”杜懷瑾微微頷首,“這事情先別讓娘知道了。”“我還用你說。”沈紫言嗔道:“一早就讓水雲先攔下了。”杜懷瑾走到門前,突然轉身,頎長的身影,傾斜而下,吻住了她的脣,“我馬上就回來。”   “知道了。”沈紫言忙推開他,“快走吧。”杜懷瑾眼裏流淌過一絲笑意,扶着她的腰,“我先陪你去娘那裏。”真要找許熙,也不急在這一時。許熙可不是他的小廝,隨傳隨到的。“好。”沈紫言又露出了溫和的笑容,“還是去綺夢樓見面?”   杜懷瑾淡淡嗯了一聲,一路上顯得十分沉默,似乎是在想如何措辭。   到了福王妃的院子,杜懷瑾托住她的腰,輕聲囑咐:“別四處亂走動,等我回來。”似乎一刻也放不下心來的樣子。直到沈紫言連聲應了,他才鬆開了手,直見到她撩開簾子進了屋子,才嘆了一口氣,轉身離去。   見沈紫言進門來,杜水雲竟站了起來,“三嫂嫂!”說着,親身迎了上去。   福王妃見着,不免笑着打趣:“這姑嫂兩個,可真是親密。”二人笑了笑,在一塊坐下了。沈紫言就朝着她使了個眼色,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問:“怎樣了?”“還沒有說。”杜水雲滿臉是笑的望着正說閒話的福王妃和許燾二人,絲毫不見異樣。   沈紫言暗自嘆息。   看來,這幾年,杜水雲也成長了……   “再過幾日就是武舉人考試之日了。”沈紫言尋了個空隙,伺機將話頭拉了過來,“不知道姑爺準備的如何?”“尚好。”許燾的文采自然不能同他大哥相比,可從小喜歡舞刀弄槍,前些日子得到過福王的親自指點。“多虧了岳父和三舅爺的幫助,我的武功也算是大有進益了。”   “那就好。”沈紫言輕聲笑了笑,眼角餘光瞥着他滿腹心事的模樣,只裝作沒看見。   不管怎樣,今兒個,一定不能讓他將過繼之事說出口……   許燾也不是傻子,眼見着沈紫言和杜水雲姑嫂兩個一唱一和的,屢屢將話頭截下來,心知事情必然有變,雖不知是何緣故,可也知趣的不再提起那事。福王妃在一旁見着,目光微閃。然而還是什麼也沒有提,待到許燾杜水雲夫妻二人用過晚膳,出了垂花門上了馬車後,才低聲吩咐林媽媽:“去打聽打聽,雲兒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林媽媽湊趣道:“這事,您問問三夫人,不就知道了?”“她若是有那意思,方纔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攔着姑爺了。”福王妃眉目間有一閃而過的憂心,“必定有什麼事情瞞着我。”林媽媽又恢復了正色,匆匆忙忙去打聽了。   福王妃抿了一口茶,靠在了太師椅上,嘆了一口氣。   過了好一陣,才見林媽媽折轉了回來,湊到福王妃耳邊,如是如是說了一通。   “什麼?”福王妃頗爲震驚,握着茶盞的手,微微顫抖了幾下。“這事情……”林媽媽小心翼翼的問:“您看該如何?”福王妃沉默了一會,又恢復了常色,“這件事情,既然她們瞞着我,那就是自有她們的主意了……”似乎是不想插手的意思。   林媽媽眼觀鼻鼻觀心,也就不再多說了。   沈紫言坐在窗前,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酸梅湯,不時望一望院子。   出乎她的意料,杜懷瑾的身影,很快出現在了院子中。   “怎麼回事?”待他剛剛進門,沈紫言便迫不及待的問:“難道沒見到人?”杜懷瑾嘆息了一聲,點了點頭,“聽說去了揚州。”   “什麼?”沈紫言微微有些喫驚,“去了揚州?”   杜懷瑾的神色看起來有些古怪,“他臨走前,只留下一句話,說他要去尋找他的回憶。”   尋找他的回憶?   “這傢伙!”杜懷瑾說起他時,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一念執着,說的大概就是他了。”   不早不晚的,偏偏要這時候去……   沈紫言心中微動。   難不成,他要……   秋意濃,大運河上,波光粼粼,絲毫沒有秋意蕭瑟之感。許熙獨自立在船頭,金色的斜陽,披了他滿身。一身雪白的袍子,在這大運河中,難免給人遺世獨立之感。待到船慢慢靠岸時,在河岸邊散步的女子們,不由紛紛側目。   這樣丰神俊朗的男子,在哪裏,都註定是衆人關注的焦點。   許熙慢悠悠下了船,仰面望着雲霞漫天的黃昏,神色間,一如往昔的溫柔。   天邊,幾隻孤雁,飛過天際。   “紫言,我會忘了你,一定會。”許熙立在多年前,他曾經哭泣過,歡笑過,遇見她的地方,輕輕呢喃。手中的帕子慢慢的滑落在了地上,在夕陽下,泛着淡淡的光芒。柳樹的枝葉已經開始泛黃,不復當年楊柳依依之景,不過這柔和的大運河上,不時遊蕩着幾隻野鴨,也算得上是別有一番風味了。   “公子,你的帕子掉了。”身後傳來一道清麗的聲音。   許熙的腳步頓住,而後,慢慢回過頭來。   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嫩鵝黃色的馬甲,豆綠色的褙子,月白色的挑絲長裙。眉眼彎彎的,讓人見着,就生出一股親近之意來。恍恍然中,許熙似乎見到了多年前,少年的沈紫言,在這河畔的身影。   這一世,註定不能與她一起,能尋到一個相似的,此生足矣。 番外18 風華(三)   收到許熙的喜訊時,沈紫言着實喫了一驚。   她原以爲,這一天遙遙無期,或者,是根本沒有那麼一天了……   心裏爲他高興的同時,還有些淡淡的悵惘。明明是一件大喜事,不知爲何,心底某個角落,竟覺得有些失落。相比起她複雜的心情來看,杜懷瑾反倒是十分高興,不僅送到了一份厚禮,更是毛遂自薦,陪着許熙前往揚州娶親。   沈紫言將杜懷瑾這種難得一見的助人爲樂的精神,歸納於此人終於放下心來,杜水雲不用將小兒子過繼出去這件喜事。當然,還有別的方面的話,沈紫言刻意不去想,只將此事,埋在又深,又冷的心中。   然而那個人,或許就可以這樣,忘了自己吧。   再見到許熙時,是在他成親的那一日。沈紫言獨自立在迴廊上,看着許熙,一身大紅色喜服,站在喧囂的人羣中,卓爾不羣。這樣的許熙,以前似乎從來沒有見過。   陌生而遙遠。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臉上卻不見一絲笑容,眼眸似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許是察覺到她的氣息,猛的一下轉過頭來。四目相對的剎那,竟覺得有些蒼涼。沈紫言微微一笑,竭力使自己的神色看起來自然平和。   院子中的許熙,卻是直愣愣的盯着她,彷彿癡了一般。   賓客中有人覺得不對,順着他的目光朝這邊望來。沈紫言忙後退了幾步,接住迴廊下的花木,掩住了自己的身形。卻覺得有一道灼熱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四處張望了一番,就見杜懷瑾立在臺階上,正直直的看着她。   沈紫言慌忙扯出了一絲笑容。   “三嫂嫂!”杜水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水雲!”沈紫言轉過身來,微笑的望着她,有心尋一個藉口掩飾自己此時的不安,卻發現平時那些聰明伶俐,到了此時,全然不奏效。許多話到了嘴邊,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嫂很像你。”杜水雲眼裏突然泛起了奇異的光芒。   沈紫言微微一愣。杜水雲說的,若不是福王府的大夫人,那就只能是許熙的新娘了……   頓時目瞪口呆。   實在不知道,杜水云何來如此一說。   “三嫂嫂,你不用瞞我。”杜水雲眨着眼睛,笑了笑,“我進了許家三年,若是連這點事情也看不出來,可算得上是白白在宮中耍玩了那麼久了。”沈紫言沉默着垂下頭,沒有說話。的確,杜水雲嬌生慣養,偶爾任性不假,可她到底是郡主,又從小在宮裏玩耍,耳濡目染的,自然有一份察言觀色的本事。   不過,她方纔所說的……   “家母也是揚州人。”沈紫言淡淡笑了起來,“人有相似,也是最正常不過了。”杜水雲目光微閃,卻也並不挑破,“我們去坐席吧,只怕那邊已經開始尋找了呢。”不用再就着這個話題議論下去,沈紫言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當即應和道:“今兒個可得好好喫些纔是。”姑嫂二人又恢復了平常的氣氛。   只不過,那女子居然和沈紫言相似一事,始終是在她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也罷,也罷,只裝作渾然不知便罷了。   就當做今天,她從來沒有聽杜水雲提過此事,更沒有見過那位許大奶奶……   和杜水雲並肩回到了廳堂上,見着滿屋子的夫人奶奶,有些是見過的,也有些是從未見過的。看見她出現,不少夫人們都來同她打招呼,“福王妃近來可安好?”沈紫言尚未回答,就聽有人笑道:“福王妃含飴弄孫,不知道多逍遙自在呢!”沈紫言也跟着笑了起來,“若不是這樣,我如何能見各位姐姐呢?”   就見許夫人領着一位穿着茜紅色褙子的人過來,笑着介紹:“這是慕容家的二夫人……”沈紫言正詫異間,杜水雲已笑呵呵的解釋道:“就是我大嫂的嬸嬸。”原來是揚州的慕容家……   揚州的慕容家,可以算得上是與沈紫言的外祖寧家相提並論的人家,都是百年的老世家了。彼此之間偶爾也有些往來,也有千絲萬縷的親戚關係,只不過十分疏遠,已經不大走動了。   沈紫言這時才發覺自己有些可笑,來參加喜宴,卻連新娘是哪家的女兒都不知曉,實在有些失禮。忙欠了欠身,笑道:“久仰慕容家大名,想不到能在金陵城見到您。”那位二夫人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模樣,笑起來的時候,面上還有淺淺的梨渦,看起來是個機靈的,“這是我們二奶奶的三嫂吧?早就聽說是個美人,沒想到今日見了,更覺得比傳聞中美上三分,莫不是天仙下凡吧?”   不過幾句話,就拉近了彼此的關係。   沈紫言也熱情的笑了起來,“我外祖家也在揚州,就在大運河不遠處……”那慕容二夫人掩袖而笑,“三夫人外祖家正是揚州鼎鼎有名的寧家,我們這次送親,還從那門前經過呢。”兩人說說笑笑的,看起來十分融洽。   許夫人放了心,朝着杜水雲使了個眼色。   杜水雲會意,走近一步,低聲問:“娘可有什麼事?”許夫人壓低了聲音說道:“叫媽媽們將牌擺上來,你三嫂可會打牌?”杜水雲想了想,笑道:“三嫂似乎不大喜歡這些……”許夫人微微頷首,不再說話了。   杜水雲忙吩咐下人們擺上桌子,笑問:“可有人打葉子戲?”就有幾位夫人應了一聲。沈紫言不擅長這些,只陪着那位慕容二夫人坐了下來,看着她打了幾圈牌,不時同旁邊的黃家的世子夫人說話。   自皇后誕下大皇子和二皇子以後,福王府和黃家的關係,也越來越近。也許是大家覺得皇后之所以產下兒子,是因爲抱了杜子寧的關係。等到開席時,沈紫言就同黃家世子夫人坐在了一塊,哪知才喫了沒幾口,就覺一陣噁心,忙掏出帕子掩住脣,慌忙離桌而去。   同她一桌的幾位夫人都露出了詫異之色,面面相覷:“三夫人這是怎麼了?”等到沈紫言歸來時,都紛紛關切的問:“是不是胃口不好?”沈紫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倒不是胃口不好,是有喜了。”那幾位夫人,有生過孩子的,都會意的笑了起來。還有人開始打趣:“福王妃可真是個躲懶的,兒媳婦有了身孕,還這麼差遣……”   不過當一句笑話,一笑而過。   沈紫言下筷時就謹慎了許多,只嚐了幾口清淡些的素菜,也就不再動筷子了。   到了下午,仍舊是你一眼我一句說笑了半天,便各自散去了。   回府的馬車上,杜懷瑾出乎意料的,顯得格外沉默。沈紫言心裏卻有些不安,說不準許熙直直盯着自己那一幕,正一點不差的,落入了他的眼中。這人看起來萬事不關心,可在這種事情上……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就聽杜懷瑾冷聲:“今兒個精神頭不大好呢。”這聲音,這語氣,分明是着了惱。沈紫言自然知道此時不能和他硬碰硬,能服軟則服軟,免得摸到了他的逆鱗,那可就更不好收拾了。   “大概是乏了吧。”沈紫言擠出了一絲笑容,溫聲細語的說道:“方纔用膳的時候,還吐了一小會……”此話一出,杜懷瑾立刻變了臉色,湊上前來,細細打量她,“你沒事吧?”哪怕是心裏再有些不痛快,可對於她的關心,卻是真的。   沈紫言有心讓他急上一急,就托住額頭,輕聲說道:“也無甚大事,只是胸口悶悶的……”杜懷瑾忙吩咐趕馬車的小廝:“你慢些趕車!別顛簸着了!”沈紫言順勢就靠在了他懷中,靜靜的依偎了一小會,才問:“是不是生氣了?”   杜懷瑾正摩挲着她的後背的手停了下來,別開頭去,似在猶豫。過了好一陣子,才氣鼓鼓的問:“你們在院子裏,含情脈脈的,我能不生氣?”“含情脈脈?”沈紫言頓時哭笑不得,“不過是對望了一眼,在你眼中就成了含情脈脈?”   杜懷瑾眉頭微挑,“日後你若是再用那種眼神看其他男人,有你好看的!”這還是第一次,從他口中出來這樣的話。語氣雖然狠戾,可抱着她的雙臂依舊溫柔。沈紫言忍不住喫喫笑了起來,“你別裝模作樣了,說罷,想怎麼樣?”   杜懷瑾掌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面頰,“還真是不能做戲……”沈紫言好笑不已,在他懷裏尋了個最舒適的位置躺下,“你是不是閒得發慌了?”杜懷瑾面色微紅,狠狠在她脣上咬了幾口,才說道:“可我也沒扯謊,當時我見着你那樣望着他,心裏確實不大痛快。”   沈紫言就勾住了他的脖子,“我只當三郎心胸博大,原來也是這等小氣性的……”杜懷瑾攬着她的腰,手臂緊了緊,輕輕重重的,啃咬着她瑩潤的脖子,“是啊,我就是小氣性,你以後再招惹我試試?”   沈紫言禁不住,笑了起來。 番外19 完結篇(一)   我想,我的人生,定然是那錦繡花團中,點綴的其中那麼一朵。   我的母親,是沈閣老的三女兒,福王府的三夫人。我的父親,是福王府的世子,我的祖父,自然便是福王。這樣的身份,對於我而言,本來該是充滿了榮耀的。至少這麼多年,我生活的順風順水,想要得到什麼,只要開口,自然有人巴巴的送到我跟前來。   即便是那樣,還要看我的心情如何。   我一直以爲,我的日子,就會這樣,華麗而漫長的過去。   只是我沒有想到,後來,我遇見了那個人。   遇見那個人時,心情是說不出的滋味。就好像清晨的露珠,一顆一顆,安然的躺在鮮嫩的花瓣上。明知道太陽出來後,就會灰飛煙滅,可仍舊貪戀那一刻依偎的芬芳。   正是落英繽紛的暮夏時分,福王府爲了替我的祖父福王賀壽,辦了盛大的宴席。因爲是祖父六十歲的千秋,所以辦得十分濃重,算得上是花團錦簇,金陵城幾乎所有的王公大臣們,都攜着夫人,一起前來賀壽。   我帶着丫鬟,躲在涼亭裏,興奮的看着那些客人們,穿着光鮮的衣裳,來來往往。   其中,我便見到了那個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衫,在人羣裏,顯得格外矚目。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還來不及看清他的長相,他已匆匆消失在人海里。我心裏是說不出的悵惘,百無聊賴的想要去父親書房那裏,尋一部有趣的書瞅瞅。   父親的書房裏,算得上我的樂園。   只是纔剛剛到了書房外的院子,就撞見了一個人。   月白色的顏色,填滿了我的眼睛,除了那個人,還能有誰呢?   他頎長的身軀,在我頭上打下了長長的陰影。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揹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有那麼一瞬間,心頭似有一根弦,應聲而斷。這或許,就是所謂的一見鍾情。   可是他的目光,似乎並不在我身上。而是側過頭,匆匆忙忙的離開了。   父親就立在院子裏,似笑非笑的瞅着我:“出什麼神?”   這可真是糟糕,方纔的那一幕,定然被父親瞅了個滿眼。   可是我並不覺得如何羞恥,哪怕明知這對於我的身份而言,是令人難以啓齒的事情。   從父親口中,我得知那個人,叫做宋墨。   巧合的是,他是我伯母安王妃孃家的侄子,遠在千里之外的燕京。這還是第一次來金陵城,是陪着安王妃一起來逛一逛的。年方二十,尚未娶親。言談中,父親對他十分滿意。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一見宋郎,誤終身。   一見宋郎,終身誤。   到了晚間,客人散去,母親也終於如往昔一般,坐在窗前開始品茶。   我看了她許久,終於鼓起了勇氣。   母親想來是不願意我遠嫁的,可她如同我的外祖母一樣,一直是個開明的人。我跪在她膝前,絮絮敘說着我的少女心事。若是旁人,或許會笑話我。可我知道,母親不會。果然,她聽完了以後,沉默了半晌,伸出手,撫摸着我的頭,溫和的對我說,既然是我自己的選擇,那麼她唯有選擇祝福。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我的眼淚,簌簌的落下來。   這時候,離我及笄,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母親尋了個藉口,見了宋墨一面,似乎沒有什麼異議。   後來她親自同父親說,想將我許配給宋墨。父親自然不會拒絕,因爲我深深的知道,他是如此疼愛我的母親。只是沒想到,宋家明確的表示了拒絕之意。這件事情,令我的母親覺得很不安,望着我時,幾次欲言又止。   事實上,我從屏風後面,已經見到了安王妃的滿臉難色。   我的心涼成了一片,只默默的聽着母親說話,卻不知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也因爲這樣,母親開始頻繁爲我挑選夫婿,可是可悲又可笑,我卻只記得那麼一個人。   可惜他拒絕了我。   既然不能嫁給那個人,那其他人,又有什麼干係呢?   我傷心了一陣子,卻也再不敢在母親面前露出悲哀之色,只安安穩穩的,過着自己的日子。   就像從前一樣。   可是我知道,從前那樣天真浪漫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至於不久以後,宋家前來提親,我是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似乎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可又覺得很歡喜。祖母對於此事十分惱怒,幾乎不願讓宋家的人進門,可母親跟在祖母身後,也不知說了些什麼,最後祖母還是按照通好之禮,接待了宋家的人。   一切都發展的十分順利,到了十六歲的那個夏天,我如願嫁入了宋家。   披上大紅色嫁衣的那一刻,我欣喜的落下淚來。出嫁的前一晚,母親拉着我的手,同我說了許多許多。也說到她的少年時,那樣漫長而短暫的一夜,終究是那樣過去了。大哥子寧揹着我上了花轎,我耳邊仍舊聽得見賓客的道喜聲和鞭炮炸響的聲音。   我的嫁妝,也算得上是十里紅妝。一百六十四抬,轟動了整個金陵城。   不過由於路途遙遠,耗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纔到了燕京。   宋家在當地,也是數一數二的豪門望族。宋家代代出將軍,已成爲當地美談。只不過人口不興,到了宋墨這一代,已經是三代單傳。   轉眼就到了洞房花燭一夜,我坐在新房中,心中忐忑不安。不斷想着母親給我看的那些畫冊,腦子裏頓時成了一片漿糊。隱隱約約還聽得見院子裏賓客的喧囂聲,滿目都是喜慶的大紅色。   我一直坐在牀沿上,一動也不敢動,身子都有些僵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推門進來。 番外20 完結篇(二)   帶着一陣寒風,他關上了門。   我有些不懂,明明是盛夏時節,可自他進門起,這間新房,就充盈着寒意。   隨着牀板微微一沉,我知道,他也坐在了牀沿上。我的心頭似有小鹿亂撞,一顆不得平靜。然而與我的心情恰恰相反,屋子裏是詭異的寧靜。他不說話,也不動彈,彷彿在思索着什麼事情。   我垂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大紅色的綺羅布,做成的繡花鞋,上面繡着一對戲水鴛鴦。   牀板又是一動,隨着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的聲音,我眼角餘光瞥見他整了整衣裳,徑直出了門。隨着那扇門砰的一聲被合上,我頓時有些六神無主。陪嫁的是母親精心挑選的幾位媽媽和丫鬟,個個都是玲瓏剔透,然而見了這等情形,還是喫驚不已。   我甚至不知道,我哪裏惹了他的不痛快。   新婚夜,竟然孤枕獨眠。   事實上,我怎麼可能睡得着。可是在我這個念頭興起不久,我就發現,從金陵到這裏的路上,都在馬車裏度過,早已耗盡了渾身的力氣。羞憤不已,卻也無可奈何。在丫鬟的服侍下,換上了一身輕便衣裳,而後便沉沉睡去。   這一夜,做了很漫長的一個夢。   事實上,也算不得是夢,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我不過三四歲的模樣,母親挺着大大的肚子,靠在厚厚的狐裘上,嚷嚷着要喫葡萄。我那一向鎮定自若的父親,急得額頭都出了一層冷汗。這大冬天的,哪來的葡萄?   我和哥哥子寧,在一旁偷偷的抿着嘴笑,卻見我母親的眼中,滿是促狹。   那時候我隱隱有些明白,這大抵就是兩情相悅,只羨鴛鴦不羨仙了。   心痛得難以自拔。   然而在家書裏,卻是什麼都沒有挑明,只因爲這條路,是我自己選擇的。到如今,落得這樣的結局,又能怪誰?更何況,也不想讓父母爲我擔心。在這遙遙千里的地方,我幾乎能想見母親收到家書的神情。   只不過,出乎我的意料,母親的家書,過了不到五天,就到了我的手上。這樣漫長的路程,可見得那送信的人,是怎樣的急切。   我滿以爲是長長的一整篇,卻沒有想到,裏面只有一個字。那口氣,不似母親,卻有些像父親。那個字是:追。我反反覆覆的看,確實是母親的筆跡。連帶着信箋上,也有母親獨特的氣息。   一整夜,我翻來覆去的想,母親到底是什麼意思。   到天明時,我終於會意過來。母親那樣聰明的人,一定明白了我的苦衷與難堪。可是她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告誡我,要學會去追求。我曾經那樣迷茫的心,在母親的指引下,隱隱有豁然開朗之感。   是啊,事到如今,我自怨自艾,又有什麼法子?   還不如追一追,搏一搏。人心都是肉長的,難不成,我付出了,他熟視無睹?   若真是如此,這樣的男子,我願意同他和離,絕不再給他帶來半點苦惱,絲毫不拖泥帶水。我始終記得,我是福王府的小姐,本該有自己的驕傲。   秋天的時候,宋墨考中了武狀元。與此同時,他被皇帝欽點出徵。這個消息對於我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我們成親到現在,也不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更令人絕望的是,這兩個人,除了新婚那一夜,他不曾踏入過我們的新房。一般來說,他都歇息在與我相隔甚遠的一座院子裏。   我一直不明白,爲何在他眼中,我就如同那洪水猛獸一般。   婆婆宋夫人對於此事,顯然也是不能理解,或許是愧疚,也或許是出於母親的慈愛,對於我一向包容,進門幾個月,也從未讓我立過規矩。我看着銅鏡中自己的容顏,蒼白而瘦削。就好像,是那些美麗的薔薇,僅僅開放了一個早晨一般的憔悴。   事實上,我也不過十六歲罷了。   正是花一樣的年華啊,風霜還未侵蝕,另一段人生,也纔剛剛開始。   經過輾轉反側的一夜,我做了一個,無論是誰聽了,都會覺得荒誕不經的理由。   我決定女扮男裝,跟隨宋墨上戰場。無論一年,兩年,還是多久,我總會讓他覺得,我是一直在他身邊的。母親說的很對,既然喜歡一個人,那麼就要有追求的勇氣。哪怕這在世人眼中,是不齒的行爲。   我將念頭對婆婆說了說,出乎意料的,她的反應並不激烈,反而擔憂我身嬌肉貴,上了戰場喫虧。我淡淡一笑,立在院子中,拔出早已準備好的佩劍,親自給婆婆表演了一番。婆婆的神色十分奇怪,她看了我許久,撲哧一笑,說道:“當年我也同你一樣,裝扮成男子的模樣,陪伴着你公公出徵……”   原來如此。   所以她對於我的離經叛道,並不以爲奇。   我開始深深感謝我父親多年來的教誨,若不是他不以男女論英雄,只怕我如今,也不過是弱不禁風的紙面美人罷了。   丫鬟替我將頭髮梳了起來,我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的臉,不管怎麼看,都不像男子。不過,這世上脣紅齒白的男子多了去了,總不能因爲我這副長相,軍隊裏就不肯收下我?   事情的順利,超乎我的想象。   眼見着宋墨帶領的軍隊就要啓程,我趁機尋了一個小教頭,在他面前表演了我獨步穿楊的絕技。事實上,也算不上的絕技。我的大哥宋子寧,無論是劍術,還是射箭騎馬,都遠遠在我之上。   只不過有些可惜,他不能如別人一般,參加武考,否則,鹿死誰手,還真值得好好思量一番。我之所以如此自信,也無外乎是由於我對宋子寧的瞭解,也或許,是因爲我從未見過宋墨,在我面前露一手。   小教頭很快讓我從軍,我沒有想到,一切都如同我當初希望的一般,我竟被安排在了宋墨身邊,做了護軍。旁人問起名字,我只得隨意謅了幾句,化名陳廣陵。   只是我沒想到,這個名字,一語成偈。   廣陵,廣陵一曲,與君絕。   許多事情,一開始的順利,似乎就預示了以後的曲折。   更令我心驚的是,宋墨居然沒有認出我。   哪怕我們,是夫妻。   都說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移。可我們,卻是最近的陌生人。   他已經,不記得我的長相……   知道這一點,我的心,隱隱作痛,可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回頭了。   我跟在他身邊,看着他意氣風發,看着他領軍作戰,也看着他挑燈夜讀。   我時常對自己說,或許,這便足夠了。得不到他的心,能一直伴在他左右,也是好的。   可是我仍然不能欺騙自己,哪怕是男兒裝束,我的心,依然是如棉絮一般的,女兒心。   沒有哪一個女子,不希望世上有一個人,愛她,寵她。   只是我發現,他看着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我只當他是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每一日都在惶惶不安中度過,只期望他不要讓我太過難堪。他凝望着我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一回頭,就能見到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個黃昏,宋墨立在皚皚白雪中,久久不發一言。   我就立在他身後,看着他墨一般的黑髮,從鎧甲裏透出幾絲來,隨風飄揚。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火紅的太陽,緩緩西沉。   我看着他冷峻的側面,心中溢滿了驕傲。   這個男人,就是我的夫君啊……   “明日,或許就是我們最後一戰了。”宋墨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悠遠,似溫醇的酒一般,讓人聽着,便身不由己的醉了。我微微頷首,笑道:“我們定能凱旋而歸。”“是啊——”宋墨的口氣聽起來有些奇怪,過了片刻,才猛地轉過身來,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廣陵,你可娶親了?”   我愣住。   他卻以爲我在猶豫,露出了幾分羞赧之色,“你有沒有心上人?”   他在胡說什麼?   也不知爲何,我竟對他笑道:“我的心上人,不就是你麼?”他也是一愣,隨即露出了微笑。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對着我微笑。這個男人,不管做什麼,都是那麼迷人啊。“那等到戰事結束了,你隨我回府,如何?”   我怔忪。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廣陵,我努力過了,可我就是沒有法子。我知道我們都是男人……可是,我絕不負你……”我的心裏,一片涼意,“那你的妻子怎麼辦?”“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誤了她。”宋墨面上露出了幾分剛毅之色,“我會同她說清楚,和離。”   曾經以爲,這一世,也能如母親被父親寵愛那般,也會有那麼一個男子,包容我,寵愛我。哪怕那麼些年,一直沒有出現。可我一直深深相信,不管早或晚,總會有那麼一個人,是在等待着我的。   只是可惜,宋墨的一席話,將我少年的夢,襲的粉碎。   多麼悲涼,多麼悲哀。   我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順,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是他如今,竟然對我說,要同我和離。   我的淚,簌簌的落下來。 番外21 完結篇(三)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他的神色,焦灼而小心。   有些心酸的想,在我還是杜曉月的時候,他幾時露出過這樣的神色?   事實上,不要說這副神色了,就是連他的臉,七十個日夜,我又見過幾次?   自福王府初見,再到新房他匆匆離去。我們正兒八經的見面,也就這麼兩次。   “爲什麼是我?”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然而儘管如此,還是能聽見顫音。“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是你。”他苦笑了笑,認真的看着我,“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心頭上,惦記的人,都是你。”   我用力擦乾了眼淚,聲音輕微,低不可聞,“明日,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戰吧。”   “是。”宋墨看了我一眼,移開了目光,揹負着手,看向了遠處茫茫的大漠,“等到戰事一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們?   我暗自苦笑。   宋墨應該永遠不會知道了吧。廣陵,他的廣陵,在明日這一仗以後,將會徹底消失。   不管他去哪裏,都再也尋不到了。   就宛若這個人世間,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人一樣。   事實上,我也不會再叫他出現。   這一天,是冬月二十四。   還有將近一個月,就要迎新年了。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朝着營帳走去。夜色降臨時,我立在寒風裏,靜靜的想,宋墨,或許我們,沒有未來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可謂叫人啼笑皆非。我可以算得上是最爲衝動的人了,不過是因爲一面之緣,便心心念唸的記住了這個人。那個時候,尚且不知他的姓名,年齡。   可是我並不爲我的草率感到後悔。   母親曾經說過,人這一生,總要有點什麼東西,是值得記掛的。若不然,這一世,該是多麼無趣?就只當,宋墨是我漫長的歲月裏,年少輕狂的見證。至於後來,他愛我,還是恨我,其實,都不大重要了。   在他說出和離的那一瞬,我的心,已經死了。   一夜無眠,聽着北風呼呼作響,渾身上下,也沁出了絲絲寒意。天明時,被號角聲喚回了深思。我穿好鎧甲,就出了營帳。宋墨已在外面等着我,看見我,微微一笑,也不顧手下衆人的目光,走了過來,溫聲問:“睡得可還好?”   我一抬頭,就見他一雙朗目裏,滿是血絲。想來是一夜沒有睡好的緣故,可仍舊是那邊意興勃發,讓人挪不開眼睛。我默默的仰望他,不由癡癡的想,如果當初,這個人,愛着的人,是杜曉月,該有多好……   “很好。”我漫不經心的笑,第一次,也當做是最後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溫潤的如同一塊暖玉,一直暖到人心裏去。   他對於我的主動,很是意外,可也顯得十分高興,反握住我的手,“走吧。”看着他躍身上了戰馬,我也緊隨其後。馬蹄濺起了一片塵土,幾乎迷失了人的眼睛。其實這一戰,已經沒有什麼懸念。   我握着長劍,眼前黑壓壓一片,滿是湧動的士兵。   只聽得耳邊一陣風聲。   不用想,也知道是暗箭。那一瞬間,我明明是可以躲開的。可是,不知爲何,我只覺得,若是就這樣死了,也算是一種解脫。那一刻,我忘卻了所有的事情,閉上了眼。滋的一聲,肩膀傳來一陣劇痛。   想必是那支箭,穿透了我的肩膀。這種傷口,若不及時包紮,也極有可能是喪命的。戰場上,黃沙泛起,處處都是戰鼓敲響的聲音。隱隱約約,似乎聽見耳畔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喚聲:“廣陵——”   我的心,如同明鏡一般。   我中箭一幕,自然是落在了與我相隔不遠的宋墨眼中。   駿馬受驚,瘋了一般在人羣裏亂竄。我肩膀劇痛,已經無力駕馭這匹驚馬。只能盡力伏低了身子,緊緊貼着馬背,免得一個不慎,被甩了下去。只是眼角餘光發現,身邊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換成了陌生的人。   似乎,是竄到了敵營這一邊。原本那麼溫順的馬,此刻一刻也停不下來。我到底還是喫不住疼痛和顛簸,從馬背上摔了下來。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只是暈迷前,耳邊有天崩地裂般的聲音。   再次醒來時,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盡頭。我苦撐着身子坐了起來,飢腸轆轆之語,又覺得寒冷難耐。所料不差,昨晚上應該是下了一場大雪,將戰場的痕跡,完完全全的遮蓋住了。   下意識的,自然是想要尋到營帳,找大夫看看傷口。就是就在我掙扎着起來以後,我已經徹底打消了那個念頭。我已經不想再回去。更不想,見到宋墨。難不成我要一路隨着他到燕京,然後在他面前褪下男裝,告訴他,我是杜曉月?   唯有苦笑。   或許這次受傷,給了我最好的選擇。   若是可以,我真想就此離去,找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平平靜靜的,度過一生。   若我就此失蹤,我不知,該如何對父母解釋。可以想見,久久得不到我的消息,他們心裏是如何的焦灼。   想了想,還是就此放棄了隱居的念頭。我雖不願再見到宋墨一面,可總不能令父母擔心,那樣是不孝。胳膊受傷,雖然疼痛,可是比起我的心灰意冷來說,實在算不得多嚴重。匆匆包紮了一番,偷了一匹戰馬,在夜色裏,疾馳而去。   一路上不敢停歇,只是餓的頭暈眼花,體力也無法支撐下去,強自忍着尋到了一戶農家。敲門的時候,也有幾分猶豫,只是實在挨不住餓意,肩膀又陣陣疼痛,不管怎樣,總要歇息幾日的。   好在那戶農家雖然簡陋,可人都十分熱忱。不僅挽留我留宿了幾日,甚至爲我請了大夫來瞧病。好在是皮肉傷,並未傷筋動骨,我歇了幾日,就恢復得差不多了。臨走時,暗中留下了十兩銀子,便疾馳而去。   再回到宋家時,情況一如我走之前一般,沒有多大變化。宋墨似乎還未歸來,我到了婆婆那裏請安,她見着我臉色憔悴,喫驚的問了半晌。我唯有扯謊,告訴她,我雖尋到了部隊上,可耐不得寒,還未見到宋墨就折轉了回來,路上喫了些苦頭,好歹是回家了。   婆婆也是開明之人,大抵武將世家的女子都比一般女子來得豪爽,她並未怪罪,反而好生寬慰了一番。我便央求她不要將我離家一事告訴宋墨,免得被人取笑。婆婆自然應承了下來,這些日子,我本就以養病的名義久久不露面。   若是讓下人們知道我這些日子是上了戰場,指不定會傳出什麼話來呢。   我到家歇息了一個多月,才聽說宋墨帶軍回到了金陵城。   也不知他怎麼耗費了這麼久……   難不成留在邊塞尋找我?   這個念頭很快被打散,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想起和廣陵有關的任何事情。就當是自己的一場夢吧,醒了,就散了。   又過了大半個月,宋墨纔回到家裏來。我在迴廊下,看着他的腳步,緩慢而沉重。這與我從前見過的,截然不同。他給我一種感覺,那就是疲憊。這種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以前他的意氣風發,已經不見了。   就好像是一夕之間,變了一個人一般。   婆婆自然是吩咐廚房的人準備了宴席爲他洗塵。   我不過隨意裝扮了一番,便坐在了他身側。他顯得有些漫不經心,就連同婆婆說話,都是惜字如金。偶爾不注意時,流露出幾分悲哀的神色。我不免想,是不是,他心裏,還記掛着廣陵?   或許,是以爲他死了?   日子照例是一天天過去,我們仍舊是陌路人。他從不進我的屋子,我也極少踏出外頭。只是沒想到,沒多久,就傳來一道驚天霹靂。   大丫鬟白芷匆匆忙忙撩簾進來,臉色蒼白,“小姐,聽說昨晚上,清婉在少爺房裏留宿了!”清婉便是我屋子裏的小丫頭,人生得很漂亮,但因爲行事有些不穩重,我一直不大器重她。“什麼?”我喫了一驚,隨即又覺得羞憤不已,“將清婉帶過來!”說完這句,又道:“再請少爺過來一趟。”   白芷嘴角微嗡,似乎有些猶疑。   我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宋墨連我的房門都不願意踏進來,這次又怎麼可能爲了這事過來?   可我就像是任性的孩子一般,“你對他說,若不過來,我就殺了清婉!”竭斯底裏,我知道我已經完了。屋子裏一剎那間,落針可聞。丫鬟們還從未見過我如此模樣,都齊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白芷不敢再說話,匆匆離去。   看着她的背影,我似被抽乾了力氣一般,癱坐在了木椅上。   明明,不該如此的……   宋墨的身影,出現在院子的那一刻。我的心,撲通撲通,跳的飛快。我悲哀的想,或許,我不是爲了清婉生氣,而是想要尋一個,見到他的藉口。哪怕告誡自己,已經心死,卻還是在見到他的瞬間,難以平復心緒。   清婉被帶到了我的房中。 番外22 完結篇(四)   宋墨就坐在東面,一言不發的看着遠方。這麼久,我已經明白,只要我在他面前,他的目光,永遠是落在別處。明明已經心如止水,卻還是覺得惱怒不已。我冷冷看着清婉在我面前淚流滿面,看着她不住哀求:“奶奶饒命,奶奶饒命……”我知道這不過是在宋墨面前扮作楚楚可憐罷了。   面對我時,可不是這副神情。   我爲什麼要饒了她?   哪怕宋墨對於我,漠不關心,毫不在意。可名義上,仍舊是我的夫君。   沒有我的允許,誰敢覬覦我的夫君?又有誰有資格染指我的男人?   我不過淡淡瞥了她一眼,順手拿起一個梨,抽出匕首,削了一圈皮,緊緊連着不讓它斷落。偌大的屋子裏,除了清婉的哭泣聲,就是刀面在梨子上打磨的聲音。砰的一聲,我的手在半空中滑出了一個弧度。   那鋒利的匕首,閃着幽冷的光,劃過清婉的髮髻,直直插入了木樑上。   清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眼皮子一番,暈了過去。   我冷哼了一聲,接過白芷遞過來的帕子,拭了拭手,端了茶盞。   宋墨對於我,可謂沒有半點好感而言。既然如此,我又爲何要在他面前裝作賢淑大方?   或許是這些日子以來,我的怨氣已經積累到了一定程度,急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清婉好死不死的,就撞到了這個火山頭上來。眼見着宋墨坐直了身子,幽遠的目光若有若無的瞟向我,我唯有衝他冷笑,“真是抱歉得很呢,我可不是旁人家大度嫺淑的主母……”亂了,全亂了。   出嫁前,母親教過的那些,我都記憶猶新,可在這個人面前,我完全似瘋了一般。   是的,我生氣,我惱怒。   一半是爲了他對廣陵的負心,一半也是爲了他對於我驕傲的踐踏。   這個人,連踏入我的房門都不願意,就這麼輕而易舉的,任由一個丫鬟爬上了他的牀。何其諷刺,又何其悲哀。堂堂主母,竟然落魄到這種地步。我慢悠悠站起身來,將帕子隨手拋在了茶几上,一步步走到了他面前,第一次,居高臨下的俯視他,“不知少爺打算如何?是休棄,還是和離?”說到這裏,眼睛竟一陣痠疼。   我的張牙舞爪,落在他眼中,一定更添了幾分嫌惡吧。   屋外的陽光斜斜的照射進來,讓人睜不開眼睛。禁不住眯上眼,雙手合掌,額頭就落下了一片陰影。他陡然站了起來,我聽見那太師椅,瞬間倒地沉悶的聲音。揹着光,看不清他的神色,然而僅僅看着他微微顫動的肩膀,就知道他此刻心緒頗不寧靜。   想必是被我氣的不輕。   也是,這世間,像我這般的妻子,只怕還是頭一個。俗話說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爲人妻者,哪一個不是小心翼翼的服侍夫君,如我這般,宋墨沒有當場將休書甩到我臉上來,已經算是夠剋制了。   我心內深深的明白,這或許是我最後的一次放縱。說不準,下一刻,從他口中出來的,就是和離二字。   可是我受夠了,被他熟視無睹的樣子。厭惡也好,憎恨也好,離開之前,能讓他記住我這麼個人,也是好事。我從前並不是這樣偏激和執拗的人。事實上我的性格隨了我的母親,都十分容易滿足,也很快能適應陌生的環境。   可是宋墨觸到了我的底線。   這個人,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把握我的喜怒哀樂。可是畢竟還是要感謝這個人,多謝他給我上了人生深刻的一課。一見鍾情的感覺,實在太過朦朧。兩個人要好好相處,事先還得多瞭解瞭解纔是。不然,即便是一開始濃情蜜意,慢慢也會因爲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磨光了當初的激情。   只是可惜,我是嫁給他以後,才明白這個道理。若是早先便明白了,我會如何選擇呢?   我輕聲問自己。   然而我心中,自己也沒有答案。許多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可能從頭來過。   我可以忽視他的怒氣,轉頭吩咐白芷:“叫兩個婆子,將清婉關到柴房去。”一面說,一面衝着宋墨揚了揚下顎,“怎麼,現在是不是很想打我?”我嗤笑出聲,“不過我忘了說了,我打小跟着父親習武,這功夫倒也不差,若真打起來,我也未必多喫虧。”   他猛的攥住了我的手腕,大力一拉,我幾乎是撲到了他的懷中。我的鼻子撞到了他高聳的鼻樑,眼睛下面一酸,幾乎要流下淚來。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力甩了甩,仍舊無法擺脫他的桎梏。   我差點忘了,這個人是行伍出身,又是新科武狀元,有的是一身蠻力。想了想,還是閉嘴的好,免得當真打了起來,我也討不了多少好去。再說夫妻二人大打出手,說出去也實在太過丟人。   現在最關鍵的,是如何同父母和祖父母解釋。畢竟我還是新婚,這麼快就成了下堂婦,着實對福王府名聲有損。正尋思着要不要同宋墨商議商議,好歹容我再賴上些日子,卻感覺他冰冷的指尖,爬上了我的額頭,一點點,撩開了我額前的碎髮。   緊接着強烈的抽氣聲赫然響起,他瞪大了眼睛,臉上各種表情混雜,震撼、驚訝、不敢置信……到最後一點點的匯聚在一起,他的臉繃得鐵緊,表情僵硬的瞪着我。“你是誰?是誰?”他一聲聲焦急的追問,手勁很大力的收緊,我呆呆的被他箍在手心裏。“是誰……”語音放低,竟是帶着一種強烈剋制的顫抖。   “杜曉月。”我能清楚的聽見,我的聲音,清冷而尖銳,“我自然是福王府的小姐,你的夫人杜曉月了。”“不是,我不是問這個——”語音放低,但這一股強烈的顫抖,“你是不是,廣陵?”我淡淡笑了起來。   想不到,他居然認出了我,是在這種情況下。   “不是。”我的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我不知道廣陵是誰,難不成你以爲,還會有人冒充我不成?”我忍不住譏笑:“好些日子不見,您倒是春風得意馬蹄疾,軟玉溫香抱滿懷啊。”說着言不由衷的話,眼睛變得酸脹起來,忙垂下頭去,不讓他瞧見我的動容。   廣陵,早就已經死了,死在了那片雪地裏。   “可是你們……”宋墨明顯的難以置信,似乎見到我的目光太過冷凝,沒有再說下去。   癲狂了這一陣,我也乏了,意興闌珊,提不起精神來。掙扎着手腕,冷聲說道:“能不能放下我的手腕?很痛。”他一驚,忙鬆開了手,連連道歉:“對不住,我一時忘形了……”我不過是置若罔聞,轉過身,回到了榻上坐下,語氣顯得有些疲憊起來,“汀蘭,讓廚房傳飯,我餓了。”   汀蘭看了宋墨一眼,匆匆而去。   我的逐客令已經如此明顯,我不信宋墨這樣的聰明人看不出來。可是他竟一屁股坐了下來,淡淡說道:“今兒晚上我就在這裏用膳。”我頓時語凝,趁着衆人不備,沒好氣的斜了他一眼。   他似乎又恢復了常態,心情好像還有些愉悅了起來。   待到丫鬟們將飯菜擺上了炕桌,我裝模作樣的客氣了一番,隨後熟視無睹的大快朵頤。等我喫了大半碗飯,抬起頭來時,才發現他捧着滿滿一碗飯,筷子懸在半空中,定定的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唯恐自己臉上沾上了東西,忙想掏出帕子擦拭一番。   他卻已傾身,靠了上來。我頓時感到了一陣壓覆感,只覺這個人的陰影,籠罩了全身一般。他攥住帕子的一角,輕輕替我擦拭嘴角,“滿嘴的油,也沒人和你搶……”這語氣,這動作,顯得格外的曖昧。   尤其是絲料滑過我的面頰,帶着微微的酥癢,我不動聲色的朝後仰了仰身子,乾笑了幾聲,“以前都是一個人用膳,習慣了狼吞虎嚥。”事實上,並非如此。不過是今日他在我跟前,一瞬間引燃了我所有的怒火,導致我失去了常態。   “那以後,我天天陪你用膳,可好?”他嘴角微勾,說話的神色,甚至帶着幾分親暱。但是這種情形實在太過詭異,明明之前是從不來往的陌路人,前一刻還在擔憂他會不會就此休了我,這一刻卻又如此的親密無間。   實在是,不同尋常。   炕桌上擺着的,都是我平日愛喫的菜。也不知他喜歡喫些什麼,爲了打破此刻的尷尬氣氛,我清了清嗓子,問:“你喜歡喫什麼菜?”話剛剛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方纔還是心不甘情不願他每天過來喫飯,現在這口氣,卻又像十分歡迎。   “我不大挑嘴。”宋墨輕輕笑了起來,驀地摸了摸我的頭,“倒是你,又不喜歡喫素菜,成天就喜歡喫那些雞鴨鵝肉,只不過身子骨還是這麼瘦……”“我母親喜歡喫素菜,我剛巧相反,再說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歡素菜,像茄子,調羹菜,我倒是喜歡的……”我順口那麼一說,絲毫沒想到這一番對話,有些熟悉。   電光火石間,我想起來了,當日在營帳裏面,他也是這般神情,笑眯眯的看着我風捲殘雲,喫光了盤子裏所有的雞肉。可是那也怨不得我,那樣一場惡戰,我飢腸轆轆,喫的比平日多些,實在是人之常情。   我瞧瞧瞟了他一眼,也不知他是否想到了我們在邊塞的日子。   哪知這一瞟,卻叫我心中跳了一跳。   他的目光,從未從我身上挪開過…… 番外23 完結篇(五)   我忙垂下頭去,卻又覺得尷尬不已,不由嘟噥道:“今兒個菜色真不錯,很合我的口味。”不過是想要打破此刻詭異的寧靜。不用照銅鏡,我已知道我臉上必然是火燒火燎的,連帶着我的心,也撲通撲通亂跳開了,似要跳出胸膛一般。   我不知這到底是怎麼了,或許是他從未用如此溫柔的眼神看着我的緣故,讓我一時之間,有些困惑,有些納悶,甚至有些,受寵若驚。我乾咳了兩聲,垂下頭去,扒着碗裏的飯菜。明明是一樣的菜色,今日同昨日比起來,卻是大大的不同。   咬在嘴裏,味同嚼蠟。   等到一頓飯過去,丫鬟們收拾妥當,我再次明確的下了逐客令,“我想看會書了。”“你看吧。”宋墨儼然沒將我的態度放在眼裏,翹起腿,從腰中取下一柄匕首,用帕子來回的擦拭,“我絕對不吵你。”   還說不吵?   這個人完全不懂,只要他還坐在這裏,我就完全沒法平靜下來。   我心亂如麻,隨手抽了一本書,翻了幾頁,上面的字,卻是半點也沒有看進去。過了片刻,一道陰影,籠罩在書案上。不用想也知道宋墨這廝輕手輕腳的走到了我身後,我咬牙,問:“你方纔不是說,不會打擾我?”   “是啊,我的確說過。”宋墨繞了個彎,走到我面前來,雙手撐着書案,“我沒有說話啊。”這個人的手,修長白皙,還真是好看……   我忙將這種亂糟糟的念頭逐出腦海,沒好氣的說道:“即便是不說話,你走來走去,也會打擾到我。”這個人,總是能輕而易舉的,讓我氣惱起來。他揚了揚下巴,故作沉思,“我還以爲我已經夠小心了……”   我揉了揉眉頭,沒來由的想到我那個不羈的父親,他在我母親跟前,似乎也經常是這副樣子,還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看着窗外黑了下來,重重的咳了一聲,“天色已晚,我要歇息了。”他點點頭,在我以爲他要轉身離去之時,他徑直朝着內室走去。我大驚失色,三步做兩步的追上他,“你做什麼?”   他看傻子一樣的看着我,眨了眨那雙大大的鳳眼,“當然是歇息。”   “可這是我的地方。”我無力的望着他,“你在這裏歇息,那我睡哪?”我問出這個問題,一定是個傻子。果不其然,他自顧自的鋪了牀,咧着嘴笑,“我們是夫妻,同牀共枕,又有什麼不妥?”   我頓時語凝。   是啊,他是我的夫君,我們這樣,最尋常不過。   可是,可是,從我進門以來,他就沒有這樣過。   我愣愣的坐在一旁,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下一刻,我就被他抱在了懷中,溫暖的氣息,剎那間將我包裹。我竟不想掙脫,只這樣默默無語的,靠在他臂彎。他的手,順着我的發頂,在我面上停下,“對不起,曉月,對不起……”   一句一句,敲打着我的心。原本是煩躁不已的心,在他親口道歉的瞬間,驟然就平和了下來。我忍不住輕輕笑了笑,自己都覺得自己方纔有些無理取鬧,可是卻並不後悔。   一彎清冷的月,掛在梧桐樹的枝椏間。大紅色的帳子被放下,上面的香包劇烈的左右擺動。過了許久許久,才風平浪靜。   “你是如何認出我的?”我累極的趴在他赤裸的胸口,低低喘息。   他的呼吸滾燙滾燙,胸口不住起伏,“在你扔出刀子的時候,我就認出來了。”頓了頓,說道:“還有你身上的氣息,也和他一模一樣……”我伸手掐了他一把,“現在才認出來,未免忒遲鈍了些。”   “爲時不晚。”他輕笑了起來,翻了身,又將我壓在了身下,“我們還有漫長漫長的時間……”   ……   很久以後,我纔想起來問他:“爲何那日你進了新房,又離開了?”   他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讓我想想。他輕笑了一聲,依舊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笑容,“都多久的事情了,還記着呢。我那時想,我算得上是被逼娶了你,指不定哪一天就和離了,還是不要碰你的好。”我大怒,站起身來,用力揉捏着他的臉,“什麼叫被逼?”   他的眼中,倒影出我的咬牙切齒。   他嘴角彎了彎,“我現在倒是甘之如飴……”我冷哼了一聲,別開頭去,不想看他,越看越覺得惱怒。然而他的手,卻是毫不知羞恥的纏了上來,順着我的衣領,滑入了進去。帶着微微的涼意,覆在了胸前的豐盈上。   大白天的,雖說屋子裏只有我們兩個,還是讓人忍不住燒紅了臉,一把扯開他的手,“別胡鬧!”他垂下了手,纔將將鬆了一口氣,耳垂又被他含住,而他溫軟的氣息,就吐在我的頸項上。   又是許久許久以後,我又問:“爲什麼你會喜歡上扮成男子的我?”我叉着腰,居高臨下的望着他,眯着眼,“哼哼,難不成你有斷袖之癖?”他無辜的仰頭看向我,“當然沒有。”一面說,一面玩弄着我的衣帶。   我強迫自己板着臉,冷哼一聲,“還不從實招來,爲何對我熟視無睹,卻對廣陵心心相印?”他的手並沒有停下,也不知那衣帶哪來的吸引力,讓他臉上竟露出了幾分興味。見着他只是垂着頭,卻遲遲不肯回答我的問題,氣惱不已,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你沒聽我說話,是不是?”   他哧的一聲笑了,“世上就是有你這樣奇怪的女人,自己和自己喫醋。”自己和自己喫醋?   我想了想,也是,下意識的,的確是有些嫉妒廣陵,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啊。   而他終於恢復了一臉正色,視線穿過我的身後,落在窗外遙遠的地方,“事實上,我是武將世家出身,這你是知道的。我聽說要娶王府世子的女兒爲妻,心裏喫了一驚。在那之前,我一直想着上戰場廝殺一番以後,過上幾年,再考慮婚姻大事。可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我當時沒有細想,只當你是紙糊的美人,風一吹就倒,當然也不曾和你深交過。後來在戰場上,你扮作男人,與我出生入死,我也猶豫了許久。一開始,我掩耳盜鈴的以爲,那不過是兄弟之義。”   他頓了頓,收回視線,看向我,覆住了我的雙手,聲音變得更加柔和起來,“那時候,一天看不見你,我的心裏就和貓爪子撓似的。好在你是我的護衛,不用我多說,也會每天跟在我身邊。”   “難怪有一段時間,我發現你再也不委派我去別處偵查,那時候我只當是你對我不大放心,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層緣故。”我忍不住笑了笑,然而很快就拉下臉去,“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你對我的感情,並非是兄弟之情那麼簡單?”   “我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旦有閒下來的功夫,我的眼睛就粘在裏身上再也挪不開了。”他苦笑了笑,“有一次,我見着你騎在馬上,青絲被風吹得四散開來,我的心竟怦怦直跳,我想那個時候,我才赫然發現,我對你的情義,已經不是那麼單純。”這個男人,平時甚少有說閒話的時候,難得說上這麼幾句,不得不承認,甚得我心。   果然,甜言蜜語,永遠是被女人所喜好的。   似乎看穿了我的意猶未盡,他又接着解釋:“你也明白,我們宋家雖然家大業大,子弟繁多。可我們這一房,我卻是獨子。我確定我喜歡你以後,徘徊了好久好久,才決定要坦白。因爲我知道戰事馬上就要結束,我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你。若是你慢慢忘了我,或是娶妻生子,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所以我趕在將士們返回金陵以前,對你傾訴了我的愛慕之意。”   “原來如此。”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想到那個雪日的黃昏,心頭微漾。“那時候,你對我說,要同我和離。”我有些不依不饒,硬逼着他將話講個明白。他眼裏綻開了笑意,“我就知道你會提起此事。我也一直等着你開口問,只是沒想到你忍了這麼久。”他的聲音溫柔的拂在耳側,“我父親這一輩子,都沒有納妾。我小時候便耳濡目染的知道,這一世,便只能喜歡一個人,也只能同一個人一起,相扶到老。”   “這樣的結果,你可滿意?”宋墨輕挑眉尖,目光在我身上睃了幾個來回,“與其說這些,不如想想我們晚上該如何度過……”“你——”我的臉瞬間燒紅,指着他,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眼見着他眼底眉梢都盈滿了笑意,雲淡風輕的模樣,讓我覺得自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亂髮脾氣一般。心虛,垂下頭,套拉着眼皮,不再說話。他的手,已撫上了我的下顎,而後,便是輕輕一吻。   意亂情迷間,我喘了幾口氣,猶記得未問完的話,“你是喜歡廣陵多些,還是我多些?”至於回答,我想這一世,也應該不會知道了。 番外24 完結篇(六)   有很多事情,必須要兩個人一起做,比如吵架,又比如,相愛。   這一點,杜子寧可謂體會至深。   小時候只覺得父母間流淌着溫情脈脈,到長大後,漸漸明白,那或許就是傳聞中的愛情。   至於爲何說是傳聞中,那是因爲十八年來,他還從未經歷過,那個叫做愛情的東西。   偶然有一次,他在父親的書房,看見一幅畫,藏得有些隱祕,上面卻是一首詩:重按清音上玉京,一笛風月幾傾城。那年醉笑別君去,天下無人解此聲。杜子寧看了許久許久,直到父親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在他的身後。   他猜想這首詩一定在作在他母親出現以前,或者是他們還未成婚以前。   因爲這首詩,是如此的寂寥,隱隱又有些懵懂。或許這便是當年父親的心境,只可惜他長了這麼多年,連這一份悸動,也不曾擁有過。倒也不覺得失落,只是偶爾一個人時,覺得有些寂寞。   隨着光陰流轉,自己的父親杜懷瑾,開始不厭其煩的催促自己娶妻。原因卻不是爲了傳香火如此簡單,而是因爲他想要帶着母親去遊歷這大楚朝的大好河山,而自己久久不婚娶,這家族瑣事,始終壓在了母親肩頭,無人可以取代。   屢屢見父親板着一張臉,杜子寧唯有苦笑,雖然心中不斷嘀咕,這個人當初不也到了二十歲上下才娶妻?不過這話是萬萬說不得的,與父親俊美的相貌齊名的,還有這個人深不可測的性子,若是一句話惹惱了他,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在這一點上,杜子寧的體會明顯要比其他毫無知情的人深刻的多。   是以,對於自己的父親,可以玩笑,但絕對不可以得罪,否則……   臨了臨了,也只能深深感嘆一句,人生真是經不起一步踏錯。   這天,他隨着母親去寺裏上香,本不想離開,然而在父親頻頻眼色下,只得尋了個由頭,知趣的出去了。母親尚不知所以然,笑意瑩然的挽留他喫些素菜。只說這裏的素菜做的格外合口味,一抬眼見父親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似乎若再不出去,只怕下一刻就要血濺當場。   再不敢多留,飛一般的奔了出去。   忍不住暗自嘀咕,都老夫老妻了,還來這麼一套……   扶着梧桐樹,微微歇了一口氣,百無聊賴的轉動着眼珠子,正尋思着做些什麼打發時間,就見不遠處七八個丫鬟婆子,簇擁着一個身着鵝黃色小襖的女子款款前來。杜子寧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這麼些年,他見過的絕色女子,實在是數不過來。上到皇帝的女兒公主,下到綺夢樓裏的歌女,哪一個他沒有見過?   說起公主,那脾氣可真是……   明明是青梅竹馬,見了面,卻如同老鼠和貓兒一般。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堂妹的份上,真不想再踏入宮門半步。當然,若沒有她身邊的宮女每天來催促的話,那也是一件樂事。這樣想一想,杜子寧原本明麗的心中,出現了些許陰霾。   只是還未等他回過神來,就聽見一陣尖銳的叫聲:“小姐,小姐,這裏有個男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丫鬟,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甚至渾身發抖。杜子寧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絲毫不見有什麼不妥。心安理得的回望了那羣人一眼,漫不經心的吹了個口哨,繼續發呆。   那羣人顯然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的人,臉色大變,爲首的丫鬟三步做兩步衝上前來:“你是哪裏來的野男人,也敢來覬覦我們小姐?”從小深受父親影響,杜子寧的性子可以算得上是散漫不羈,更兼他這樣的,什麼女人沒見過?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可笑的情形,自己又不是洪水猛獸,也值得這樣害怕?   眼看着那幾個丫鬟將那穿着鵝黃色小襖的女子團團圍了起來,杜子寧暗笑不已,活動了下手指關節,發出了幾聲清脆的聲音。他當然不是想要動手打人,不過是想要嚇唬嚇唬這羣大驚小怪的女人罷了。   果不其然,這羣女人在見到他的這副架勢後,臉色刷刷變得慘白。   杜子寧正欲轉身瀟灑的離開,就聽見一道清麗的聲音,“登徒子,是不是想打架?”杜子寧不由回頭,就見被團團圍住的女子撩開衆人,雲淡風輕的走到了他跟前,直視着他,淡淡道:“看來是得受些教訓了。”她說這句話時,就如同問人今天是否用膳一樣的普通。   不過是一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姐罷了。   杜子寧想着,未免生出了一份輕視之意,嗤笑道:“打架?小姐身嬌肉貴的,若是打出了什麼問題,只怕就是我的過錯了。”那女子聽了這話,也不惱,只從懷裏掏出一雙雪白色的手套戴上,而後一眨眼的功夫,也不知手裏何時多了一柄長劍,“動手吧。”   杜子寧見過的女子,不是搖着團扇,就是拿着針線,還是第一次見到有這樣一位女子,手執長劍,淡定自如的立在他面前。這叫他不由收斂了幾分輕蔑的心思,“那我便空手接你幾招。”這些話,可都是這些年跟着他父親東奔西走學來的。   那女子眼睛一眯,冷笑道:“雖說男女有別,可我也不能佔你這點便宜。”說着,將長劍一拋,上前幾步,“那我們便赤手空拳的打一架好了。”下顎微揚,隱隱透着幾分傲然。這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這是杜子寧心中,瞬間閃過的那個念頭。   雖說從不和女人動手,可這女人的神情叫杜子寧起了幾分興致。也罷也罷,到時候點到爲止,橫豎不傷着她,便是了。這樣想着,竟當真和她動起手來。等到過了幾招,才發現這女子出手極快,不過氣力微弱,不佔上風。   眼看着那女子皎若明月的面上沁出了一層細汗,杜子寧居然起了幾分憐香惜玉的心思,故意賣了個破綻,裝作不敵,捂住被她打過一拳的地方哇哇大叫:“小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那女子住了手,嘴角微勾,“你不用故意謙讓了。”好來好往,杜子寧正打算客氣幾句,就聽見背後傳來陰森森的聲音:“子寧,你在做什麼?”糟糕!杜子寧暗歎了一聲,方纔自己同女人動手那一幕,總不能被自己父親瞧見了吧?   失策,真是失策。   杜子寧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爹——”杜懷瑾輕飄飄的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愣了一下,才遲疑着問:“你是絲言?”那女子臉一紅,默默點頭,行了個禮,垂着頭,不再說話了。   我不由詫異的望了父親一眼,難道他認識這女子?   絲言?   沈紫言扶着小丫鬟,緊隨其後的趕來,“我聽說你在寺裏和人打架了?”話音剛落,看見父親口中的絲言,也是一愣。“是你們倆?”   “這是黃家的大小姐。”沈紫言笑眯眯的望着他,“你們從前應當是沒有見過的。”杜子寧總覺得在這和藹可親的笑容背後,湧動着一股暗流。他硬生生打了個寒戰,也顧不得外人在場,忙致歉:“娘,都是我太過魯莽了,衝撞了黃小姐。”說起來,黃家,那可不就是當今皇后的孃家?   真是頭疼,十分的頭疼。   不過,話說回來,黃家也是書香門第,怎麼這女兒家打打殺殺的,彷彿根本就沒甚放在心上?這事情,可得好好問問母親纔對,只有她對於這金陵城的公卿世家,十分了解。   “大水衝了龍王廟,大家都不是外人。”沈紫言的笑容有些恍惚,“正所謂不打不相識……”黃絲言的臉,剎那間變成了兩片大紅布。咬着脣,磨磨蹭蹭的走上前去,低聲說道:“嬸嬸,今日的事情,勞煩你不要同家父家母提起……”只當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原來也有懼怕的事情。   “放心,放心。”沈紫言很痛快的就答應了。   黃絲言這才帶着丫鬟們,一溜煙的離開了。   在這深秋的寺中,杜子寧看着她的背影,無奈撫額,人生,真是山不轉水轉…… 番外25 完結篇(七)   就在杜子寧回首一瞬間,他看見自己的父親——杜懷瑾眼中,隱隱有火花在跳躍。   這種目光,讓他想起不知多少年前,跟着他出去遊蕩,在深山老林裏見到的一種動物——狼。不過,這種眼神,叫杜子寧幾乎不敢直視。誰讓他的老子,已將近四十歲的人了,還是這麼老當益壯,並且樂此不疲的算計自己的親兒子?   只是還沒等到杜懷瑾發威,那邊他捧在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妻子就開了口:“怎麼回事?”這一瞬,杜子寧儼然看到了那佛堂裏的菩薩。落到父親手裏,可能連骨頭都不剩,可只要母親開口,那還是有一條活路的。   於是他儘量裝得純良一些,“我在這梧桐樹下出神,不知怎的,黃家那些丫鬟就嘰嘰喳喳的鬧騰了起來。我也不知那些是什麼人,就立在這裏沒動,後來的情形,娘您都看見了。”杜子寧深深覺得,在這人精一般的父親和聰慧的母親面前,還是不要扯謊的好。哪怕是掰謊,也得有九成真,不過,他倒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如果那女子不是皇后娘娘一母同胞的親大哥的嫡長女的話。   這些年黃家和福王府一向有往來,不過杜子寧甚少在女眷裏混跡,更何況他想了想,再想了想,依然不知道,自己何時見過這黃家的大小姐,黃絲言。   沈紫言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高深莫測,“也難爲黃家的丫鬟們會想岔了,子寧,在去黃家道歉之前,你能不能先把衣裳穿好?”杜子寧一驚,忙垂下頭看了看自己。果然,青色的袍子鬆鬆垮垮的,露出了大片玉色的肌膚,他來不及撫額,趕緊將衣裳攏了攏。   這下子,徹底笑不出來了。方纔立在這樹下,的確是有些燥熱,於是將領子鬆開了,鬆開了領子猶自不夠,一咬牙索性胡亂拉扯了幾下,橫豎怎麼涼快怎麼來。說到這裏,這也怨他的母親,好早不早的,偏偏這大夏天的到寺裏來燒香,不是擺明了等着人中暑麼?   他們在山房裏倒是涼快了,可自己完全是被趕出來的……   動手一事,可以算得上失誤,更何況那黃絲言最後也沒說什麼,可這大庭廣衆,光天化日之下,對着皇后娘娘的親侄女如此不羈,那可就是大大的問題了。“紫言,你不要生氣。”杜懷瑾似笑非笑的瞟了他一眼,“你看,不如我們去黃家提親,如何?”   “好啊。”沈紫言笑得和藹可親,卻叫杜子寧硬生生打了個寒戰,“我看不如明天就去,如何?”杜懷瑾幾時違背過妻子的意願,“好!”這一刻,杜子寧恍恍然覺得天崩地裂一般。讓他娶了黃絲言?   兩個人之所以相識,就是因爲打架,若是當真成了夫妻,那豈不是每天都有血光之災?   更何況,杜子寧百思不得其解,爲何黃家的女兒,居然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不過,這樣一來,是不是表示,他們會比尋常夫妻多了些樂趣?   此念頭剛動,便被杜子寧否決了,誰說他們會成爲夫妻?這都是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情呢!不過,一轉臉,看着興致勃勃已經開始熱烈討論的父母,杜子寧覺得,這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   忍不住哀嚎了一聲,故作淡定的說道:“爹,娘,其實這事可以從長計議,再說黃家若是不答應,我們豈不是……”話剛剛說到半路上,便再也說不下去了。因爲對面,他的父親以及母親,投來的目光,似刀子一般鋒利,不甚至比刀子更鋒利,一般來說見過世面少的,極有可能在這種眼神下嚇的瑟瑟發抖然後暈厥過去。   果真是,兩個人生活的久了,就連眼神都一樣。   “我們家和黃家是通家之好,黃家怎麼會拒絕呢?”沈紫言笑嘻嘻的睨着他,“更何況我的兒子,怎麼看,怎麼都是媒人踏破門檻的。”原本是祥和的一句話,杜子寧卻聽出了些許殺氣。這兩個人,現在真的是越來越投契了。   還未等他說話,那廂裏杜懷瑾的大手已拍上了他的肩膀,“明年這個時候,若是你還未娶妻,就去戰場上歷練歷練。”杜子寧也是少年兒郎,聽了這話,還未來得及雀躍,就聽他父親又加了句:“若是到了戰場上,還尋不到好姻緣,就不用回來了。”   這,這豈不是把他往絕路上逼?   若是戰場上能尋到姻緣,是不是說明,他到了一定時候,哪怕是男人,也得領一個回來讓父母親瞧瞧?想到有這種可能,杜子寧就覺得一陣寒意嗎,嗖嗖的從背脊骨冒了上來,這讓他不得不妥協,“一切但憑爹孃吩咐。”   杜懷瑾這才慈愛的笑了笑,“乖。”   而十八年來,已被自己父母欺壓過無數次的杜子寧,只得邁着沉重的腳步,往家的方向走。理由很簡單,馬車早已留給了父母,另一輛馬車,據說車輪子壞了,要想修好,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早上。   事情到了這一步,杜子寧若還是不知道這是自己那狐狸一般的父親動的手腳,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仔細想一想,一大早從福王府出發,到寺裏用了一個多時辰,若是這樣走回去,那得耗上多久?   說不定他快步如流星,也不一定能趕上門禁。到了晚上一定時辰,金陵城大街小巷,基本上是不允許行人往來的。想一想,杜子寧還是打算去借一匹馬再說。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銀子,不要說借馬了,買幾匹都沒有什麼問題。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打消了。因爲他在伸手觸到自己的腰帶時,發現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那就是他的錢袋,不見了。身邊的小廝,早早的被父親都打發回府了。也就是說,他現在身無分文,並且沒有什麼人可以求助。其實他可以找人表明自己的身份,然後讓他隨自己倒福王府去。   可是那樣,豈不是顯得太丟人?更何況,自己除了這一身衣袍,什麼也沒有,如何證明自己的身份?再想一想,出門前明明隨手塞了幾張銀票和幾塊碎銀子,他又是習武之人,警惕性極高,證明就能丟了錢袋?   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的錢袋,被他的父親,順手牽羊了。旁人有沒有這種本事他不知道,可那個人若是福王府的杜懷瑾,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總而言之,看見這個人,就會明白,什麼叫做神奇。   雖說是夕陽落山的時候,可太陽曬在人身後,還是有些熱意,杜子寧頎長的身影在地上落下了極長極長的影子。揉了揉暴跳的眉心,想着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正是山窮水盡之時,忽的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   不過,下一刻他又變得失落了。因爲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將將才和他在寺裏大家的黃家大小姐,黃絲言。雖說不算冤家路窄,可要杜子寧向她求助,那也是一件難事。眼見着那黃絲言在丫鬟的指點下轉過了頭,似乎是朝他這邊往來,忙轉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   哪知很快就聽見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接下來便是問話:“你怎麼在這兒?怎麼不見叔叔嬸嬸?”這話正是出自黃絲言之口。杜子寧原本以爲她會嘲笑自己的,哪知她沒有。“家父家母先行回府了,我打算走回去。”這句話絕對沒有求助的意思,不過是向她解釋自己眼下的困境罷了。   黃絲言明顯的一愣,但卻並不覺得詫異,“要不把我的馬借你好了。”杜子寧承認,此刻他很想答應,一匹馬對於此時的他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可總不能太過隨意,於是他客氣了一番:“這怎麼好……”   話音剛落,就見黃絲言牽着一匹馬,將繩子遞到了他手上,“喏,給你。”這下子,杜子寧自然不好意思拒絕了。於是頗有些風度翩翩的道過謝,縱身上馬,然而在看到自己身後,黃絲言也同樣騎着一匹馬後,他沉默了片刻。還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慮,問:“你沒有馬車?”   “原本有的。”黃絲言漫不經心的回答:“只不過馬車系着兩匹馬,給了你一匹,也拉不動了,還剩一匹,我自己騎着。”杜子寧吞了口口水,頭一回,頭一回見到公卿世家,世子的女兒,騎在馬上,雲淡風輕的同他說話。   他本該發出疑問的,可是沒有。反而揚了揚馬鞭,意氣風發的笑道:“不如我們看看,誰騎得更快!”福王府和黃家相隔不遠,他們是同一條路。黃絲言點了點頭,轉頭吩咐那羣目瞪口呆的丫鬟們:“你們去買兩匹馬,坐馬車回去吧。”說完,轉臉,揚聲道:“走吧!”   相視一笑,隨着馬蹄揚起的沙塵,身影慢慢消失在落日的餘暉裏。 番外26 完結篇   “駕!”杜子寧整個人沐浴在金色夕陽裏,顯得意氣風發。   似乎有好些日子,不曾這樣策馬奔騰了。黃絲言儼然也是個中老手,有模有樣的揮着馬鞭,見着杜子寧轉身看向自己,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想不到你騎馬也這樣好。難怪我父親長稱讚福王府子弟個個文武雙全。”   福王府的子弟?   算上自己,是不是還得有一個人?   杜子寧想到自己那十五歲的小弟,只覺得後脊背發寒。   文武雙全不假,可若是有人深入瞭解他以後,還能對他說出一個好字,那可真是奇聞了。   沒錯,這個叫做杜子軒的少年,天生一雙桃花眼,可整個人,幾乎是將無恥和無賴發揮到極限的人。只怕杜子寧和杜懷瑾父子二人加起來,也沒有這位少年厲害。在杜子寧心中,前十年,他的父親一直是金陵城臉皮最厚,最不能小覷的男人。   因爲這個人,可能剛剛笑眯眯的,對你和藹可親,下一刻,就一腳將你踹到院子外頭去。   沒錯,是從屋子裏,直接踹到院子外頭。哪怕你剛剛纔給了他兩萬兩銀子,他照樣可以翻臉不認人,並且還是笑容滿面的,翻臉不認人。   不過,在他的小弟杜子軒五歲以後,也就是習武以後,杜子寧覺得無恥這個稱號,可以從他父親頭上摘下,然後光輝的蓋在杜子軒頭上。杜子軒的俊美,可以令金陵城所有女子,上到公主,下到平民女子,覺得自己的身邊的夫君,一剎那間失去所有光彩,並暗恨自己嫁錯了人。   這裏面絕對沒有一位兄長對小弟的抬舉和吹捧,事實上,杜子寧一直耿耿於懷,昨晚上他搶了自己的糖醋排骨,並且將它餵狗,而且成功讓自己的小狗見到他就歡快的蹦起來,見到自己就齜牙。   杜子軒總是微笑的望着你,會讓你見到他的一瞬間,覺得這人,就是書中所說的,翩翩佳公子,絕對百看不厭。可等到他出口,或者出手的時候,你就會想,所謂十八層地獄,在遇見這個人以後,美好的如同佛祖所在的西天。   總而言之,杜子寧一直覺得,和他是手足,是一件極其淒涼的事情。尤其是這個人連皇帝也能騙,並且至今尚未被皇帝察覺不對的情況來看,指不定哪一天,就被皇帝一聲令下,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他還記得當初父親興致勃勃的說起,想要個女兒。可後來,母親生下的,仍舊是個兒子。不過葉子寧還是慶幸的,若是個女兒,入了別人家做媳婦,只怕以後五十年,不,可能是一百年以內,沒有人再敢娶福王府的郡主。   黃絲言見着他臉上紅紅白白,煞是怪異,顯然是想到了什麼古怪的事情,不由問:“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杜子寧一回頭,便瞧見黃絲言水靈靈的大眼睛,在夕陽下,有如琥珀一般閃爍着光澤,於是他識相的回答:“沒有什麼不對,令尊抬舉了。”   黃絲言微微笑了起來,露出了淺淺的梨渦。   杜子寧終於在此時問出困擾了他一路的問題:“爲什麼你會武功?”黃絲言撲哧一聲笑,“許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不過我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我父親一定請了師傅讓我習武。”“令尊?”杜子寧喫驚的幾乎合不攏嘴,黃家世子爺,那個循規蹈矩的國舅爺,會做出這樣破天荒的事情?   杜子寧隱隱從中嗅到了什麼,“那你這次來寺裏,也是令尊讓來的?”   “是啊。”黃絲言興致很好,忙不迭點頭,“不僅如此,我父親還讓我四處逛逛,可惜沒讓我帶荷包,不然可以帶些喫食回去讓姐妹們嚐嚐。”說起這事時,絲毫沒有半點的不好意思,“我見着山門前的小攤鋪,許多小喫聞着十分香,只可惜沒有銀錢……”   若不是在馬背上,杜子寧真想無力扶額,現在他終於明白過來,他徹徹底底,被他的父親,和黃家世子,玩弄了一番。或者說,他的父親,從很久以前,就預謀了這件事情,只是一直默不作聲的暗暗醞釀着,終於等到他十八歲,按捺不住,纔出手了。   他就知道他的父親絕對不會是那樣粗魯的趕着他出門的人,因爲他的父親會用各種說辭,將趕他出門這件事情,做的好像是理所當然,並且讓人覺得這個人即便是趕人也如此的風姿俊朗。   仰天長嘯,杜子寧啊杜子寧,你怎麼會攤上這樣的父親?以及還有這樣的弟弟?   可是杜子寧知道,他的抱怨是沒有用處的。曾幾何時,他也是叫母親頭疼的小孩子,可自從杜子軒出生後,他在母親眼中就成了踱上一層光輝的大哥。爲了儘量讓母親覺得這人世間還有一線希望,他終於學會了如何爲人兄長。   這廂裏杜懷瑾和沈紫言竊竊私語:“我就說這樣沒錯吧?”沈紫言一眼橫了過去,“到時候弄巧成拙,看你怎麼收場!”“你覺得可能嗎?”杜懷瑾下顎微揚,很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傲然的氣息,“我就從來沒有看走眼的時候!”   沈紫言想到昨晚上他將西洋葡萄酒錯認爲紅茶的事情,抿了抿脣,覺得還是不要在這種時候打壓他的氣焰的好。杜懷瑾卻越發得了意,“虧得黃家世子和夫人教出來的好女兒,只有這樣的,才配得上我杜懷瑾的女兒!”   沈紫言想到自己看見的那一幕,猶有些困惑,“怎麼黃家的女兒還會舞刀弄槍的?”這事情要是擱在杜懷瑾身上,沈紫言就會覺得這人的女兒,當然,也是自己的女兒不會武功那簡直是笑話,可放在書香門第的黃家身上……   怎麼看怎麼詭異。   杜懷瑾咧着嘴笑,“那當然是我和黃家世子一早商量好的。”沈紫言一掌就拍了上去,“什麼時候?”杜懷瑾笑得天地變色,“大概是在這小子七八歲的時候吧,我就在想,我的媳婦,絕對不能是風吹就倒的紙糊美人,說什麼也得能和子寧過上幾招。這樣即便是吵起架來,兩口子動手,也不至於被打的太難看。”   沈紫言艱難的嚥了口口水,“你成天就想着兒子兒媳打架?”   杜懷瑾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   沈紫言想到自己那滑溜的小兒子,無力的問:“那我們的小兒子呢?你將他許給了哪家?”“這你不用擔心。”杜懷瑾伸臂,攬住她的肩頭,“上次你也提過的,就是永平侯的小女兒。”沈紫言揉了揉眉心,“她也會舞刀弄槍的?”   “要進我杜家的門,不會這個怎麼行!”杜懷瑾樂呵呵的答道:“不僅如此,還會射箭,聽說百步穿楊,十分了得。”沈紫言不用睜眼睛,已經可以看見日後福王府是如何的雞飛狗跳……   這父子三人,一個比一個能言善辯,一個比一個無賴……   沈紫言不由哀怨的想,爲何這幾個孩子,沒有一個像自己的?   雖然自己偶爾也耍無賴,可大多數時候,都是老老實實的,勤勤懇懇的三夫人啊。   一路無言,回到福王府以後,沈紫言不由問:“那小子,什麼時候能回來?”杜懷瑾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應當是和黃小姐一道回來的,我掐準了時間才離開的。不過若是他不回來,那十有八九是黃小姐喫點虧了。”   好在夫妻這麼多年,沈紫言對於他的種種荒誕行徑,已經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聞言也不過噓嘆:“哪有你這樣的父親!”杜懷瑾在她脣上親了一下,輕挑眉梢,“彼此彼此。”沈紫言本打算一腳重重踩上去,哪知此刻杜子軒撩簾進來,露出一張雨後荷花般的臉,“爹,娘,回來了?”   沈紫言坐在了榻上,甩甩手,“說罷,又做什麼了?是毒死了誰家的小貓小狗,還是又騙了哪戶人家的公子?又或是放火燒了廚房?”“娘——”杜子軒的聲音綿綿的,煞是好聽,半跪在榻上,開始給沈紫言揉肩膀,“兒子這幾天一直很安分。”   “是嗎?”沈紫言一臉的不信,“你說吧,我一定不叫你老子打你。”   “真的?”   “真的。”   “我剛剛看見大哥和一美貌女子在一起了。”   “然後呢?”   “我衝出去,聲淚俱下的對大哥說,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你忘了我們之間的情義了嗎?”   “……”   “娘,你說了不叫爹動手的。”   “杜懷瑾,勞煩你動動腳,三天內我不想再看見這小子。”   “遵命。”   (全書完)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