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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理想男朋友的條件就是,帶得出去,帶得回來。 米楚的話讓我突然爲之一振,我立刻拿着電話坐直身子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可我的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那邊便斷了線。 我的世界好像突然刮過了一陣狂風,我覺得這股狂風彷彿要將我身邊手牽手,像大樹一樣的朋友連根拔起。 我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滿屋子轉悠,我撥電話給千尋,千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跟她如是這般地說了一下,她也愕然了。她安慰我說,別急,米楚又沒說蘇冽在她爸那裏做什麼,說不定只是生意場的朋友。 可是,千尋,你會帶生意場的朋友到家裏嗎?你看了那麼多人情冷暖,難道比我更不明白此時的狀況嗎? 千尋沉默了一下,斬釘截鐵地說,我估計米楚一會兒會去找你,你看好她,我一會兒就打電話給蘇冽。 我剛掛了千尋的電話,米楚果然打電話過來了,她問,洛施,你能請假出來陪我喝一杯嗎? 我說,好。 我趕到藍調時,米楚已經喝了很多酒。她看到我,抱着酒瓶就從吧檯邊衝了過來,說,洛施,你終於來了。 她說這話時,眼淚鼻涕流得一塌糊塗。我扶着她穿過酒吧的後門,走到老闆在另一邊開的茶餐廳裏。她始終抱着酒瓶,嘴裏唸叨着,洛施,你說怎麼是她?爲什麼是她? 我知道她口裏的“她”指的是蘇冽,我不吭聲,心裏五味雜陳。 其實,跟蘇冽在一起時,我便一直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她其實是有交男朋友的。只不過,這種男朋友跟我們的不一樣。 記得某次坐在酒吧,千尋跟我們開玩笑地說,理想男朋友的條件就是,帶得出去,帶得回來。 千尋說這話的那天,我們都哈哈大笑,覺得她說的是真理,唯有蘇冽顯得很沉默,一個人喝着悶酒。最後在葫蘆送我們回家的路上,只剩蘇冽我們三個時,她曾靠在我的肩膀上,失意地說,洛施,你說,那麼多理想男朋友,爲什麼我偏偏選了個最不理想的? 我一直認爲,一個人沒愛之前,叫做孤單,而愛過之後,就是寂寞。 而那晚的蘇冽是異常脆弱的,她說這話時的表情,也格外寂寞。 她好像衝我,又好像是衝自己,似是而非地念叨着,工作之前,爲生活奔波;工作之後,爲人際憂愁。走到了別人敬仰的位置,再也沒有一個人敢輕視你時,卻爲愛情傷神。你說,人的一生爲什麼這麼累可是我又爲什麼那麼怕死。 那天晚上,直到蘇冽搖搖晃晃地下車回家,我的耳邊還回響着她低聲哼過的歌,乞求天地放過一對戀人,怕發生的永遠別發生。 那是我們幾個人都很喜歡的一首歌——少女的祈禱。我知道,蘇冽是真的喜歡那個人。 但是我從未想過,那個人,會是鄭玉璽。 我突然想到,很久之前,我陪米楚、葫蘆,以及葫蘆女朋友在商場逛時,蘇冽打給我的那個電話。 她低聲的哭泣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哭泣聲的背後,帶着彷彿電閃雷鳴般瞬間爆破的祕密。 那時的蘇冽,是不是在爲這件事哭泣? 而三個月後,望着眼前另外一個好友哭倒在我面前,我突然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人,爲什麼這樣的劇情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爲什麼這座城市大得我不想和陸齊銘相見便真的再也沒見到,到此時卻這麼小? 我給米楚遞紙巾,米楚張張嘴,說不出任何話來。我拍着她的肩膀,表示我一切都明白。 這時,我身上的電話響了,我看了一眼,是蘇冽。 於是站起身朝門邊走去。 蘇冽問,米楚在你那裏嗎?我“嗯”了一聲。 蘇冽說,好好照顧她。我掛了。 蘇冽我叫住她,上次你打電話跟我哭時,是不是因爲這件事? 那邊的蘇冽沉默了一會兒,有點哽咽地說,那天是我第一次去他家裏,在他的牀頭看到了米楚的照片。我從來沒想過。 蘇冽頓了頓,又恢復了原來的模樣,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天。 蘇冽平靜下來讓我有點難過,因爲我寧可她像以前一樣哭出來,可是現在,她卻只是憋在心裏面。 在我心裏,米楚一直像一個讓人心疼的小女孩,大聲哭大聲笑,從來不會自己拿主意,遇到事就跑來躲在我身邊,問,林洛施,怎麼辦怎麼辦?而蘇冽,她是一個大女孩,她像是我的姐姐,從來都不會讓人操心,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有自己的主張,即便被人誤會,也從不會有一句多餘的解釋。她會替我擺平我遇到的一切不平的事而不發一言,不邀一句功,她小心翼翼,舉步維艱的生存狀態,像躲藏在深海里的鯨魚,總是一個人承受孤單,卻要假裝閒庭漫步。她是讓人心疼的大女孩。 就像現在一樣,她什麼矯情的話都不說,可是我知道,米楚難過,她比她更難過。 她也曾傷心過,哭泣過,在那麼多一個人的夜裏。 [2]操,你開二奶車也就算了,你他媽還當二奶! 我掛了蘇冽的電話走到米楚面前時,米楚已經停止了流淚。 她只是抱着酒瓶靜靜地喝着,我說,其實,蘇冽早知道這件事了。 她轉頭看我,眼神像劍一樣鋒利,她說,你也早知道了吧? 我搖頭,不管你信或不信,我真的不知道。米楚的眼神軟了下來,她說,對不起,洛施。 沒事。我拉住米楚的手,蘇冽也很苦,她要千辛萬苦地掩藏這個祕密不被你發現。可她也明白,這個祕密你終究都會發現。 米楚的眼神暗了暗,她說,洛施,你知道嗎,以前看到鄭玉璽和別的女人鬼混,我覺得不關我的事,可是當看到蘇冽時我覺得我無法不難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說她怎麼能跟我爸爸。 米楚語無倫次地說着,不不,我不能接受,我無法接受。 我嘆了口氣,很多事情,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今晚你睡我家吧,反正你回去也會胡思亂想。 那天,我跟米楚在外邊遊蕩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躺在我那間小屋裏,拉上窗簾,一切都變暗下來,偶爾有光從窗簾縫隙裏影影綽綽地鑽進來。 我和米楚躺在那裏聊天,聊我們的高中時代,聊我們遇到彼此時的糗事,聊我們經歷過的悲喜時光。不知不覺,就慢慢睡着了。 我覺得,我有很久很久都沒睡得這麼安心過了,好像把所有的包袱都丟開了一樣,輕鬆愉悅地上路。 所以,在我的電話聲和米楚的電話聲交叉響起,以及外邊跟天雷一樣的砸門聲呼應着時,我跟米楚同時看了一下電話,我的是蘇冽打的,米楚的是千尋打的。 而我打開門,看到敲門敲得恨不得把小區保安驚過來的是蔣言。 那一瞬間,我們堵在門口面面相覷。 我和米楚還有點迷糊,把他們三個讓進客廳,蘇冽靠在蔣言的肩膀上,蔣言把她搬到沙發上,悶聲說,她非要來你這裏,不知道要說什麼話。 而米楚在聽到蔣言的話後,兩眼就跟渾濁的玻璃突然被擦乾淨一樣,清澈起來。顯然,她想起了下午發生的事。 她抱着肩膀,冷冷地站在那裏,盯着蘇冽看。千尋拉了一下米楚,說,你別這樣,蘇冽是過來道歉的。 米楚冷笑了一聲,蘇冽醉醺醺地抬起頭,她的神情彷彿爛醉,但是眼睛卻清晰一片。 她鎮定地看着米楚說,我想,我必須得對你說聲對不起。 她說完後,就又低下了頭,彷彿極度疲憊似的。米楚聽到她的話卻笑起來,她說,蘇冽,你真是好樣兒的,有勇氣! 但轉瞬,她就紅着眼睛吼道,操,你開二奶車也就算了,你他媽還當二奶! 米楚這句話讓我跟千尋都愣在原地,不知道怎麼開口。我想起當時蘇冽買車時,是米楚第一個說,甲殼蟲好,甲殼蟲可愛。雖然是二奶車,但配年輕女孩。 我本以爲蘇冽會不吭聲,讓米楚發發火就算了,但是蘇冽聽到這句話時,卻突然抬起頭髮起飆來。她鐵青着臉說,米楚,你可以說我錯了,可以說我下流,但你不能說我是二奶。你爸跟你媽早就離婚了,你不可能不知道,鄭玉璽他是單身,我也是單身,何談二奶! 蘇冽說這話的時候,鎮定自若,彷彿她在工作場上的談判,井井有條。 可是她轉眼便明白了,這不是工作場合,她面對的不是客戶,而是她相親相愛的小姐妹。 所以,她說完後便又頹了下來。而米楚顯然沒料到蘇冽會這樣理直氣壯地反駁她的話,所以一時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蘇冽懨懨地站起身,扶着蔣言說,送我回去吧。 千尋和蔣言跟蘇冽一起出門,臨出門前,蘇冽回了下頭,彷彿下定決心似的說,對不起,我不想傷害你,當我得知這件事後,就已經開始做最壞的打算了。即便以後我們可能再也做不了朋友,我也不想讓你一輩子記恨我,我會盡快處理好的。 蘇冽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門在他們下樓的那一刻“砰”的一聲被蔣言推上,然後,整個房間陷入了沉默。 我拉了拉米楚的手,因爲穿着T恤直接爬起來開門的緣故,她的手有些冰冷,就像這個無邊的夜晚。 米楚顫抖着手問我,洛施,有煙嗎? 我點了點頭,從臥室裏拿出她上次放在我這裏的愛喜。 米楚抽出一根點上,我看到她眼裏有晶瑩的液體在打轉。 那天晚上,因爲蘇冽的造訪,我和米楚後半夜都沒怎麼睡。 我首次跟米楚講了我的身世。我曾經不能接受自己的父母不是我的親生父母的事實,就如現在的她不能接受父母離婚一樣。 我說,就連我都需要那樣漫長的時間才能慢慢克服這道坎兒,更不要說你了。 天光微亮,當我有些迷糊地閉着眼睛時,聽到米楚模模糊糊地說,其實,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洛施,你要知道,鄭玉璽,他在我心裏的位置,除了爸爸,他還是我媽媽的男人。 [3]葫蘆,請在此刻摒棄你的善良,留在我們身邊。 鬧鐘響時,我輕手輕腳地從沙發上起來,然後去臥室拿了牀被子蓋在米楚身上,接着刷牙洗臉,出門上班。 我在喝了杯咖啡定了定神後,在Q上接到葫蘆“早上好”的問候消息。我說,咦?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那頭葫蘆回道,今天,那個男孩將代替我上庭了。 我愣了一下,指尖對着鍵盤,卻敲打不出一個字來。 最後我的指尖在鍵盤上反反覆覆地摩挲,敲出一句話,葫蘆,不要多想,我們都需要你。 我們都需要你,所以,你千萬不要做傻事;我們都需要你,所以,你一定要陪在我們身邊;我們都需要你,失去了你,從此以後,我們會不知道怎麼去找快樂。 所以,葫蘆,請在此刻摒棄你的善良,留在我們身邊。 那天上午,我一邊工作,一邊開着門戶網刷新,果然,在中午時,門戶網上顯示——肇事者葉景尚判決書。 在看到這個名字時,我有一分鐘沒有反應過來,叫葫蘆的年份太久了,我竟然把他的大名給忘了。 我迅速瀏覽了一遍判決書,被告人葉景尚因在市內駕駛車超速行駛,致使行人當場死亡,其行爲構成交通肇事罪。根據刑法規定,判決被告人有期徒刑三年,終身吊銷駕駛執照。 我在Q上喊葫蘆,結果還不壞,三年,等那個男孩出來後,你讓你爸爸送他去唸專科,一定不會耽擱他這一生。 那邊葫蘆回過來一個字,唉。 米楚中午起牀時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鄭玉璽給她打了個電話,內容無非是跟蘇冽認識時,蘇冽確實不知道她是他女兒,最後又長長嘆了一口氣,含義不明。 米楚說準備回學校靜一段時間。我說這樣也好,然後順便彙報了一下葫蘆的判決書。 米楚說,現在只求大家平安就好。 經歷了這麼一系列的事,米楚好像也顯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憂傷。 我點了點頭。 掛了米楚的電話後,我又接到蘇冽打的電話,她說,洛施。 蘇冽叫了我的名字後便是長久的沉默,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中午出來坐坐吧。 在公司樓下的上島咖啡,我遠遠便看到坐在靠窗位置的蘇冽,她整個人在光亮裏顯得有點不真實,她直直地坐着,像一幅安靜的素描畫。 我走過去,她衝我笑了一下。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可以看出昨天晚上她也定是一宿沒睡。 她問,喫點什麼?我隨便點了點菜就直奔主題,我說,怎麼沒上班? 我辭職了。蘇冽攪動着眼前的咖啡,淡淡地說道。 我驚愕地看着她,什麼意思? 洛施蘇冽抬起頭看我,我想我得離開C市了。 蘇冽帶給我的這個消息猶如一枚重磅炸彈,將我的耳朵炸得灰飛煙滅。 我說,蘇冽,你明白你在說什麼嗎? 蘇冽嫣然一笑,側臉上的酒窩深深如許,顯得格外溫婉。她說,其實這個打算一直就存在於我心裏,只是因爲這裏有你們,所以我便一直留在了這裏。 我問,那你要去哪裏啊?你在這裏打拼的一切你捨得放棄嗎?離開就意味着從零開始,你明不明白? 我一急,就容易脫口而出,就像你說的,米楚的爸爸跟媽媽早就離婚了,你根本就不算第三者啊。 我不知道米楚聽了這段話會不會恨死我,可是此刻,我是那麼盡力地挽留着蘇冽,這個我生命裏等同於朋友,又等同於姐姐和貴人的人。 我盲目地崇拜着她走的每一步路,相信她做的每一個決定。 可是這個,我無法接受。 蘇冽寵溺地看着我,就像看着自己在使小性子的妹妹一樣,她說,洛施,你不要急,聽我慢慢說。 那天中午,蘇冽對我說了她和鄭玉璽,也就是米楚的爸爸的故事。 她說,無非是一個寂寞的商人和一個初出茅廬闖入社會打工的女孩的故事。他貪戀我的年輕,我貪戀他給我的安穩,只不過,他是在我最艱難的時候出現的,所以他在我心裏佔據的位置。 她打了個比方,就像當初你在實驗高中不受衆人歡迎時,陸齊銘將你帶入了另一個世界。當時他也是如此,在我對生活絕望,覺得周身寒冷時,是他帶我走進了光亮,給我溫暖。於是,從此之後,我便將他銘記在心上。 她說,其實,我與他在不在一起都行。這麼幾年了,我們一直飄忽不定,不然我也不會在前段時間才走進他的房子。我覺得他對我更大的意義並不是我愛的人,而是不可或缺,能讓我心底踏實的人。至少蘇冽用手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是在這座城市。 那你爲什麼要離開呢?我疑惑地問。 因爲我厭倦這樣的生活,我也想找個理想的男朋友,你明白嗎?蘇冽看着我,她的眼睛裏澄澈一片,沒有任何的灰暗,我信了她的話。 轉而她又苦笑道,我唯一覺得愧疚的便是對米楚,我希望我走後,她能原諒我。 我說,會的。 蘇冽讓我對米楚保持她離開的祕密。 她說這幾天交接下工作的事,然後把車子和房子都轉一下,再分別請我們幾個喫個飯。她明白我跟陸齊銘的尷尬,我也曾對她說過,相見不如不見。 那幾天,我下班後就陪在蘇冽身邊,我從來沒有這麼怕一個人離開過。蔣言說,你是怕她走了之後我虐待你吧。 我說,美得你。我覺得我對蔣言的態度開始逐漸改變,從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到偶爾能說兩句,但依舊被噎,再到藉着病囂張幾句,最後到現在這樣,就算是被噎到,也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不要臉地繼續說話。 而蔣言最近顯然心情不錯,聽蘇冽說,好像他的前女友又有那麼點回心轉意了。 我問蘇冽以後打算去哪裏。蘇冽笑道,要麼回家鄉發展,要麼就到處走走去流浪,反正一直想去西藏,現在剛好有時間。 我說,你不適合西藏。蘇冽問爲什麼。 因爲你妝容精緻,不管是西藏還是別的流浪的地方,那些都是旅人的選擇,而不是你的。 蘇冽說,那不一定。你怎麼就覺得我身上沒有流浪的氣質呢? 一週來,除了工作,我跟蘇冽在一起了五天,跟米楚卻是本週第一次喫飯。 米楚彷彿比前陣子好多了,她說,我有點原諒蘇冽了。 我張張口想告訴她,蘇冽明天的車要走了,可是答應過蘇冽的話又迴響在耳邊。於是,我只想悶悶不樂地戳着眼前的牛排。 我瞭解蘇冽的爲人,有些人,她寧可再也不見,也不要尷尬。她說過,她會八面玲瓏地應付所有的事,唯獨不會對朋友長袖善舞。 [4]這個世界上讓人錯過後悔的,除了機遇,就是感情。 週末,我起得格外早,因爲蘇冽是早上九點的班機。 可是,當我刷牙時,手機上卻刷出一條短信,是蘇冽的,再見,洛施。 正當我看着短信還沒反應過來時,米楚的電話又進來了。 她說,洛施,蘇冽去哪裏了?她爲什麼會給我發那樣的短信?! 我滿口泡沫,疑惑地問,什麼短信? 再見是什麼意思?她竟然對我說,再見,米楚! 我再打蘇冽的電話,已是關機狀態。我打給蔣言,說,蘇冽人呢? 蔣言的聲音好像沒睡醒,懵懂地問我幾點了。 我說,八點。 蔣言說,哦,肯定走了,她七點五十的飛機。 什麼,她明明告訴我是九點的飛機我尖叫道。 可是,我怎麼會忘記了,蘇冽是那樣一個害怕離別的人,她怎麼會告訴我準確的時間?! 我跟米楚講了蘇冽的離開。米楚激動地喊道,操,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翻了翻白眼,早告訴你能有什麼用,你也不瞅瞅你對蘇冽的態度。 米楚喃喃地說,我以爲她能夠容忍我想明白。 我說,那你現在明白了? 米楚說,你說我還能不明白嗎?我覺得我怎麼都不能失去這個朋友。 我說,米楚,這個世界上讓人錯過後悔的,除了機遇,就是感情。 出門聚在一起後。 米楚當機立斷地給鄭玉璽打了個電話,她說,你怎麼就放蘇冽走了呢?我不知道那頭米楚爸說了什麼,但是轉眼我便看到米楚頹然地放下了電話。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鄭玉璽說,他也是爲蘇冽好,她年華正好,適合更好的生活。 我說,你爸其實也沒你說的那麼壞,這感悟,趕上千尋了。 正埋首在心理學書籍裏的千尋抬頭揮揮手說,該走的就讓她走,她想我們了,就會回來的。 蘇冽離開了,葫蘆憂鬱了,只剩下我跟米楚、千尋三個人,怎麼也提不起精神,所以平時鮮少再聚,偶爾週末會坐在時光吧裏,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一想起以前蘇冽用手指夾着煙,優雅地坐在這裏指點江山的模樣,就覺得異常傷感。 而我沒想到的是,曲曲折折,出了這麼多事後,本該安靜的生活,又突然險象環生起來。 一天清晨,我剛走進辦公室,就聽到辦公室的同事在熱切地討論。“喂,聽說了沒,那個撞死人的市主任的兒子不是被判坐牢了嗎?聽說用了金蟬脫殼,去坐牢的不是他兒子。”“唉,現在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們說,這樣的事就沒人管管?” 我邊朝自己的位置走,邊忐忑地問,你們哪兒來的消息啊? 喏,剛在網上看到的新聞。同事給我指了一下電腦屏幕上市裏的某個論壇。 我迅速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電腦,頓時,眼前眩暈一片。 在這個網絡發達的年代,所有的事都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十分鐘內傳遍整座城市,甚至全國、全世界。 我拿起手機朝衛生間走去,我撥葫蘆的電話,剛響了一聲後,葫蘆那邊便接了起來。我說,葫蘆,你知不知道網上的消息? 葫蘆鎮定地“嗯”了一聲。我說,現在怎麼辦?你爸有沒有在想辦法? 葫蘆說,大概沒有什麼辦法了。 什麼意思?我驚訝地問葫蘆。 葫蘆彷彿已經難過得不成樣子了,說話異常緩慢,他說,前段時間,我爸找人頂替我時,我晚上去客廳喝水,走過他們臥室門口,就聽到他在跟我媽說,最近市裏在查他。而我現在又出了這樣的事,他鋌而走險辦下,如果能成,我們就成,至少可以保證我和我媽的安全,如果不能成,這個家恐怕就不成家了。 葫蘆低聲講述的模樣,讓我的心底生出一種抓也抓不住的恐懼。 我問,叔叔的事嚴重嗎? 葫蘆嘆了口氣,你覺得呢?市裏的每個產業,都有他的幕後投資,而且,我家不少親戚也在他的關照下深入到了各行業做生意。這水蹚得太深了。 葫蘆我喊着他的名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冽離開後,我覺得自己忽然變得非常脆弱,在這一瞬間,我怕我再一開口,便會哽咽。 沒事葫蘆安慰我道,他的口氣裏帶着坦然,他說,這件事如果能夠到頭也好,反正我已經日夜不安,等這天等了很久了。 掛了葫蘆的電話後,我又接了米楚和千尋的電話。 我覺得這些日子大家都像是被關在籠子裏的困獸,稍有風吹草動,便會驚醒,隨時都在擔驚害怕真上帝賜給我們的各種離奇和災難。 我們安靜地看着網上流傳的消息,彷彿要被宣判死刑的犯人一樣。 直到那天下午,葫蘆給我打電話說,洛施,我聽到我家樓下有警笛響了,我以後大概再也不能給你打電話了也不能再看着你跟齊銘幸福了。 我“噌”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我說葫蘆,你等着,我去送你,我去送你。我不顧辦公室裏同事異樣的眼神,就徑直朝樓下衝去。 我邊跑,眼淚邊從眼眶裏掉出來。 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哭了,之前我覺得自己爲陸齊銘哭得太多了,所以,米楚跟蘇冽爭吵時我極力規勸,卻沒有哭,蘇冽走時,我假裝淡然,也沒有哭。可是,當葫蘆說恐怕日後再也見不到是,我的眼淚像大雨般,滂沱落下。 葫蘆,你知道嗎?如果陸齊銘是我的整個青春,那你便是青春上五顏六色的色彩,沒有你,我的青春也不會多彩。 所以,上天,請讓葫蘆留下來,留下來。 我趕到葫蘆住的小區時,門口的人羣還沒有散盡,他們議論紛紛的樣子顯然已是人去樓空。 我站在葫蘆的家門口,突然全身無力,最後蹲在被秋天灌滿風的樓梯間,失聲痛哭。 風吹亂了我的頭髮,吹掉了我的帽子,眼淚甚至暈花了我的妝,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比失去最好的朋友更重要呢? [5]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裏呀。 正當我悲傷難抑時,我的肩膀被人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我抬起頭,逆着光,竟然看到陸齊銘熟悉的臉。 他的手裏拿着紙巾,說,給你。 那一瞬間,不管多少人鄙視我,恨我不爭氣,我都感覺像是回到了大學時和陸齊銘在一起的時候。 有一段時間,我特別迷信一句話,女人威脅男人的三種方式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 爲此,我在陸齊銘面前練習了無數回哭。每次只要他稍微不順從,我便癟癟嘴,讓眼淚掉落。而每次他都乖乖地妥協,拿出紙巾給我擦眼淚。是的,那是他是直接幫我擦眼淚,而並非像現在一樣說,給你。 所以一瞬間,我從夢境一樣的情景裏醒了過來,站起身。因爲蹲得太久了,所以我有些眩暈,但這依舊不能阻擋我看到他身旁的張娜拉的臉。 我覺得張娜拉真的是越長越漂亮了,看來戀愛真的是女人最好的護膚品。 我並沒有接陸齊銘遞過來的紙巾,只是無視地轉身就走。 走了很遠後,我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還帶着他送我的設計圖,我一直想找個機會還給他。 可是我疲於回頭,疲於看到他和張娜拉的臉,下次吧。我伸手攔下路過的出租車。 可是出租車停下時,我卻在車窗邊看到米楚和千尋的臉,她們大概也是趕來送葫蘆的。米楚問我,葫蘆走了? 我坐在車上點了點頭。米楚跟師傅報了時光吧,一路相對無語。 在時光吧裏,米楚剛坐下便點了一支菸,我也順勢點起一支。米楚說,我讓真遇襲問過了,是葫蘆跟葫蘆爸媽都被帶走了。聽說這次查得很厲害,把葫蘆一些親戚的家底都翻了,鄭玉璽說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所有人跟政府對着幹。而且,鄭玉璽還說,關於葫蘆的事,警方好像掌握着有力的證據。 千尋冷靜地說,我覺得最近的事有點玄。她湊到桌前分析道,你們看,葫蘆找人頂罪的事,只跟我們幾個講過,本來事情已經平息了一週了,爲什麼又突然被翻出來? 我跟米楚直起身,正視真千尋,你的意思是,有人背後搞鬼? 千尋說,不無可能。我不認爲葫蘆是一個到處亂說話的人,更何況,他的朋友圈只有我們幾個。 操!是張娜拉!米楚突然憤怒地揭竿而起,一定是張娜拉!上次葫蘆跟我們說這個事時,都是自己人在,只有張娜拉一個人跟我們不熟! 我鎮定地拉住米楚,說,你先不要激動,未必是張娜拉。她那麼喜歡齊銘,敢冒着跟齊銘敵對的危險去舉報一個毫不相關的人嗎? 千尋衝我點頭,嗯,你分析的也有一定道理。 接着,千尋轉頭對米楚說,米楚,你回去讓你爸查一下,警方手裏所謂的掌握着葫蘆有力的證據是什麼。 米楚點了點頭。 我再回到辦公室時,已過去了一個小時。 唐琳琳走到我面前,關切地問,洛施,你沒事吧?我搖了搖頭。 她又咬着嘴脣問,葫蘆怎麼樣了? 已經被警察帶走了,恐怕剛說到一半,我便有些哽咽,低下頭掩飾着又湧上眼眶的淚水,恐怕凶多吉少。 唐琳琳定了定,嘆了口氣說,即使定了,也不過是三年。更何況,現在還沒定,就還有一線希望。 我點了點頭。她說,蔣總叫你到他辦公室一趟。 我以爲蔣言要對我最近的心不在焉進行責罰,誰知道我進去後,他卻先開口問道,你需要請假嗎? 我抬頭木訥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社麼意思。是要辭掉我嗎? 蔣言說,我知道,最近出了很多事,如果我是你,也會狀態不好。我不想看你每天這樣疲憊地上班,你想請假就跟我說一聲,或者是他頓了頓,需要幫忙的話,也可以跟我說一聲。 我看着蔣言少有的真誠的臉,覺得特別感動。 雖然目前我不知道我有什麼忙需要他幫,但還是真誠地對他說了一聲,謝謝蔣總。 我知道,在危難時,能有一個爲你雪中送炭的人,這是特別難得的。 而走出蔣言的辦公室時,我也在驕傲地想,雖然蘇冽走了,葫蘆或許要坐牢了,我失戀了,可是,我覺得最開心的是,我們幾年風風雨雨走來,從未想過丟下彼此。 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我們沒有大難臨頭各自飛,沒有落井下石,沒有煽風點火,沒有坐視不理。 相反,我們茶飯不思,我們爲對方擔憂,我們相信相愛。 如果有人問我最大的一筆財富是什麼。 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是我擁有的這羣好朋友。 他們讓我學會在失戀裏遺忘,在孤單裏堅強。他們告訴我不管前方怎樣荊棘,他們都會爲我保駕護航。 可是,我現在難過的是,聽着朴樹的《那些花兒》,我是那麼憂傷。 那片笑聲讓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兒,在我生命的每個角落靜靜地爲我開着,我曾以爲我會永遠守在他身旁,今天我們已經離去在人海茫茫,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裏呀,我們就這樣各自奔天涯。 下午下班時,米楚打我電話說,鄭玉璽已經幫她弄到了證據。 我飯也不喫,立刻朝家裏趕去,當我和米楚、千尋齊齊地坐在電腦前,打開米楚的信箱後,果然有一封祕密郵件。我顫抖着手點開,是一段音頻,我下載下來,點擊了“播放”。 於是,音響裏出現了葫蘆熟悉的聲音,是那天他在時光吧裏對我們說的話,他說我爸爸已經找人幫我頂了罪,開審那天,就讓他替我去。 我、米楚和千尋,三個人相對無言地愣怔在房間裏。我氣得手都在抖。 千尋怔怔地說,我沒猜錯,證據果然是葫蘆的這段話。 米楚立刻破口大罵,操!如果不是張娜拉,我米楚跪在她面前給她磕一百個響頭! 說完,她從口袋裏掏出電話,罵的,這次我死都不會放過她!我跟你們說,我找人弄死她! 說完她就開始撥前男友的號碼,然後對着電話吼道,操,你別跟我嘰嘰歪歪,我現在只問你上次問你的事,你在QQ上喊着一起去開房的那個女的到底是不是張娜拉?! 那頭好像還在支支吾吾,米楚瞬間就怒了,她說,操,我告訴你,我這邊出了人命了,你再回避這個問題,信不信我現在就拎着菜刀去你家! 最後,米楚說,你一會兒到時光吧的門口。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米楚掛斷電話後,對我們肯定地點了點頭說,我前男友已經說了,上次在Q上說開房的確實是張娜拉。 可是那時,張娜拉在跟陸齊銘交往啊。我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 米楚冷笑了一聲,所以,我今天就要陸齊銘看看,他青梅竹馬的小女孩,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說完,她便扯着我跟千尋朝樓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