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我傷害了你最矮的女孩,所以此生,我們註定錯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門外再走進熱火朝天的酒吧的,但是酒吧之前的吵鬧,好像已經變成了與我不想關的世界。
我的世界只剩一片灰燼,不停地有一個冷冽的聲音重複着,你的朋友葉景尚於今天晚上七點自殺你的朋友葉景尚於今天晚上七點自殺。
我哭了。
我走到吧檯邊,米楚跟唐琳琳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張娜拉還站在旁邊。她看到我回來時一路流淚,便笑着說,真稀奇,哭什麼啊,我都把陸齊銘還給你了,你還哭什麼!
我沒有理會她,只是靜靜地走到米楚身邊,沙啞着嗓子說,米楚,葫蘆自殺了。
酒吧的音樂太吵,米楚沒有聽清我低聲說的話,於是傾下身子過來問我,什麼?
葫蘆自殺了我在米楚的耳邊發泄似的大聲喊道。
唐琳琳愣住了,米楚手裏的酒杯跌落在了地上,張娜拉卻像沒有感情一樣繼續笑,她說,不會是因爲那盤錄音吧?可我也不是故意的。
雖然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卻盡收我的耳朵裏。我猛然回過頭醒悟過來,是你?那錄音是你錄的對不對?我一句句追問張娜拉。
張娜拉本能地朝後面微微退了一點,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態度說,我只是盡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罷了。
上次你不是說不是你嗎?我尖聲問道,更何況,上次陸齊銘也擔保多你。
張娜拉冷笑,我就是殺個人,他也會說不是我殺的,這是他欠我的。
我一陣驚愕,隨之又一陣冰冷。
燈光下,張娜拉的臉那麼純淨無暇,她長得確實像韓國的明星張娜拉,一張圓圓的娃娃臉上帶着無辜。
可是,這無辜的皮囊下,卻是一顆狠毒的心。
她帶走了我的愛人,把我最好的朋友推向了死亡。
當我拎起酒瓶時,米楚攔住我說,洛施。
當我轉過頭看她,卻是兩眼放空的狀態,接着,我又像是一個沒有絲毫感情的機器人一樣,目光渙散,卻動作凜然。
“啪”的一聲,啤酒瓶在我手裏爆破開來,而我眼前,某個仇恨的人頭上流出了一朵紅色的花。
我想起初遇到米楚的那一年,她站在講臺上挑釁我,我撿起身邊的凳子砸過去的情景。
米楚說,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眼神那樣凜冽的女孩。於是,我們成了朋友。
那一年,我只是莫名地自我保護。
而這一年,我沉浸多年的戾氣,終於在這一刻,迸發而出。
我聽到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看到張娜拉慢慢地癱軟在地上。米楚撲上來從我手裏搶過酒瓶,說,傻×,打得好。
警車呼嘯而至,我、米楚和唐琳琳被帶往派出所,張娜拉被救護車送往醫院。
我看着朝相反方向開的救護車,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陸齊銘,你看,我傷害了你最愛的女孩,所以此生,我們註定錯過。
到派出所時,民警把我們帶到了審訊室。
我低頭坐在那裏,一五一十地交代事情,對,人是我打的,我看她不順眼。她搶我男朋友,我是故意的。
我曾看過一個特別絕望的詞,叫萬念俱灰。彼時的我,便是如此。
但是,我沒想到,民警審完後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又回來,說,你可以走了。
我愕然地抬起頭,什麼意思?
民警瞪了我一眼,沒打人就別承認,別以爲你們現在講江湖義氣就是好的。一女孩子,就不能安分點,怎麼那麼殘忍啊!
我抽動了一下嘴角,對他最後所發表的“殘忍”表示冷笑,與這個詞沾邊的,應該是張娜拉。
不過明明是我打的人。
民警沒有跟我囉嗦,一把把我扯出審訊室。在我走出門口時,米楚從另一個審訊室出來,她對我微笑,說,出去記得給我爹打電話。
我愣了一下,轉而明白了民警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米楚我憤怒地喊道,明明是我你他媽神經病了吧。
米楚隔着民警拍了一下我的手,衝我眨眨眼說,你出去給我爹打電話就行了,他會來接我的。
我咬了咬嘴脣,點了點頭。從審訊室一起出來的還有唐琳琳,我跟她結伴走出去時,問她,是不是你給米楚做的假證?
唐琳琳嘆了口氣,說,洛施,對不起,我和米楚統一戰線。
我抬頭望了望暗淡的天空,沒有再講話。
我讓唐琳琳先回去,唐琳琳敲着腦袋說,我忘了,米楚剛說有事跟我說,我先回去一下。
我點了點頭,站在派出所外給米楚爸打電話。米楚爸一聽到這個消息,就風風火火地趕來了。
唐琳琳回來時說,別擔心,米楚爸一定會有辦法的。我衝她苦笑着點了點頭,然後跟她一起站在派出所門外等米楚爸。
米楚爸開着一輛寶馬來了,他衝我們點了點頭,便進了派出所。
我們跟隨他一起進去時,派出所所長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說,現在還不能探視犯人。
米楚爸動了動手指,撥了個電話讓所長接,所長接完後立刻換了一副點頭哈腰的樣子,讓米楚爸進去了。
所長說,解決這個事情有兩個方法,要麼公了,要麼私了。不過張娜拉現在還在醫院觀察,醫生說,她的頭部受到重擊,至今昏迷。
我焦急地問,那米楚怎麼辦?所長說,她恐怕要在這裏待到張娜拉醒。
米楚爸又撥了一個電話,米楚便從裏面蹦蹦跳跳地出來,跟我們一起回家了。
米楚爸留了張名片給所長,說,你可以聯繫我。所長唯唯諾諾地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2]如果這是我們要面對的災難,那我願意扛。
那天晚上,米楚跟她爸爸說,要去我家睡。
米楚爸沒有說什麼,先送了唐琳琳回去,然後又送我們到我家。
直到米楚爸走後,我和米楚一起上樓時,她都在唧唧喳喳地說着話,而我卻一直保持着沉默。
米楚說,喂,傻×,你怎麼了?
我鼻子一酸,米楚,以後再碰到這樣的事,能不能讓我來扛?
米楚不在乎地拍了下我的肩膀,說,傻×,說什麼呢,我們兩個誰跟誰,讓你扛,我爹保你出去手續多複雜。你也知道他那麼懶,又怕複雜。
我低下頭上樓,不再說話。
我想起很久之前米楚說過的一句話,她說,林洛施,自打你遇見陸齊銘。身上的那股烈性就沒了。
其實米楚不知道,並不單單是因爲陸齊銘,還有她、葫蘆、蘇冽和千尋。
自打遇到他們,我身上的烈性就慢慢地被歲月磨平了。因爲在遇到他們之前,我不曾領悟這個世界上的生死相交。
在遇到他們之後,我漸漸覺得,有這羣朋友,已很知足。此後,只望歲月靜好。
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去惹是生非,因爲我沒有一個後臺,我怕出了事就會麻煩他們。那是埋藏在我心底深處的小小自卑,不,或許它不叫自卑,只是唯恐失去而已。
那天晚上,米楚跟我說了很多話,那是蘇冽走後,我們不曾有過的長談。
不像以前,我們每天晚上的生活就是出去聚會。最後,兩個人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夢半醒時,我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我接起來,那邊焦急地問,洛施,你沒事吧?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是陸齊銘打的電話。我說,沒事,你去看張娜拉吧,她還在醫院。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繼續矇頭大睡。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想起昨晚的事,我覺得有點可悲,以前每次陸齊銘給我打電話,不管那時多晚,我多累,或多想睡,掛了電話後我都會翻來覆去地想,而昨天晚上,我掛了電話後竟然又沉沉地睡了。
原來,再美好,也經不住遺忘;再悲傷,也抵不過時間。
米楚還沒起牀,我叫她時像小孩子一樣扯着我牀上的一個熊仔,我笑着搖了搖頭,先去上班了。
那天不過是最爲平常的一天,我以爲,醒來後的米楚會來找我,給我打電話,或者中午時,我們一起去喫個飯。
可是,十點時,我打電話給她,她的電話卻是關機。
我再打給米楚爸,我問,米楚呢?米楚爸說,她已經在這裏辦手續了。
辦什麼手續?
被打的那個女生醒了,神志不清。
我說叔叔,你能讓米楚接電話嗎?
當米楚笑嘻嘻的笑聲響在我耳邊時,我立刻就火了,我說你他媽在搞什麼?辦什麼手續?
米楚說,就是張娜拉那個傻×唄,她好像瘋了,我爸幫我搞不定這個事,所以我準備在這裏待個一兩年。
你說什麼?!我“噌”的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
米楚說,洛施,你別急,就一兩年而已,姐兩年之後出來還是一條好漢。
我說,操!你他媽現在別扯淡!我現在趕過去!你快跟民警說是我打的人!
洛施,你別跟我客氣,你有正經工作,我剛好要實習不想去,在這裏待個一兩年養養閒情逸致。米楚不在乎地說道。
操!你住口吧!我現在就趕過去!
我掛了電話,就抓起唐琳琳馬不停蹄地朝派出所趕,路上我跟唐琳琳說,琳琳,待會兒你去了一定要翻供,你要實話實說,是我打的人知道嗎?
唐琳琳拉住我,洛施,你別去了,米楚已經這樣決定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唐琳琳,我怎麼能讓米楚去替我坐牢?
那是她情願的啊。唐琳琳無關輕重地答道。
我無語地看着她,最後轉過頭說,因爲你沒有朋友,所以不懂我的感受。
唐琳琳沒有再接話,只是嗤笑了一聲,轉而平靜下來。
我沒空跟她計較這些,轉頭不再說話。
到派出所時米楚爸正在辦手續,我躑躅了一下,奔上前,說疏忽,你先別辦手續,打人的是我,不是米楚,你弄錯了。
米楚爸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說,你不用替米楚說好話,她都跟我說了。
我說,不是,我不是替她說好話,打傷人的確實是我,那天圍觀的人都看到了。說完,我把唐琳琳推到身前,扯了她一下說,你跟叔叔說下啊!
唐琳琳卻只是站在我身旁,彷彿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緊閉着嘴不說話。
我焦急地說,琳琳,你快跟叔叔說米楚是清白的啊!
唐琳琳張了張嘴說,洛施,抱歉,我做不到。人確實是米楚傷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怎麼可以撒謊!
唐琳琳不再說話。
我轉身又求米楚爸,可是無論我怎麼哀求,米楚爸都彷彿米楚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表情鎮定冷淡。
最後他說,洛施,你回去吧,米楚是我的女兒,我清楚她的秉性。
我的心像掉進了無底洞,不停地下沉。我說,叔叔,求求你,讓我換米楚出來吧。人真的是我傷的,她是你的親生女兒,我不是啊。
我邊說,眼淚邊掉了下來。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害怕,那是從心底發出的一種恐懼,就好像一個人深陷在沼澤裏,你不停地掙扎,卻只會越陷越深,直到那片沼澤埋沒你的口、耳、鼻,你再也叫不出聲來。
最後,米楚爸辦完手續,準備吵門口走時,我拖住他,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我說,叔叔,求求你,救救米楚,讓我進去就行了。求求你。
米楚爸終於俯下了身,重重地嘆了口氣,扶起我說,洛施啊,傻女孩,米楚都認了,你就別傻了。叔叔也沒辦法了啊。
米楚爸最後的這句話,讓我有種天崩地裂的感覺。痛哭流涕,不過是感情的發泄,而天崩地裂,卻是任何事情都無法挽回的決裂。
我回到家,不喫不喝。我問唐琳琳她爲何不講實話。
她說,那是她答應米楚的事。我揮手讓她走,無話可說的沉默。
我不記得那段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我看一段廣告會哭,看外邊的花樹會哭,就連聽一首歌都會哭。
我想起蘇冽說過的話,她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喫。我們幾個都太愛假裝了,個個都喜歡裝出一副百毒不侵的模樣,其實一個比一個軟弱。
那時,哭泣對我們來說,是揶揄對方的事,小哭小鬧也就算了,可是現在,流眼淚對我來說好像變成了家常便飯。
我皺一下眉,擠一下眼睛,淚水就會掉落。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事比生離死別更殘忍?
如果會哭的孩子有糖喫,那麼,上帝什麼時候會把我的好朋友送回到我身旁?
我相信,他們一定只是暫時離開,他們一定還會回來。
蘇冽,你走時帶走了我的小熊,我現在反悔不想給你了,你要給我送回來。
葫蘆,你說過我無家可歸時,你永遠都是我的收容所,我現在沒有容身之所,你要收留我。
米楚,你最喜歡跟我搶衣服穿,我以後再也不跟你搶了,你會不會回來?
還有,陸齊銘,我再也不欺負你了,不把你當跑腿使喚了,不讓你揹我上七十二層樓了,不讓你陪我在遊戲裏無聊地亂竄了,也不再惹你生氣了。
可是,即便這樣,我也知道,你不會再回來。
每個人的心底,都會住着一個人,或一段回憶,不能夠相守,無法擁有,那是生命中的刺青,即使會撕裂般地疼痛,可是我希望它永遠不會結痂。
米楚判刑的那天我去了。
在庭內,不管米楚如何對我使眼色,我都無法抑制地對審判官大聲喊,打人的是我,不是她。
可是最後明晚卻被庭警逐出了庭外。
我企圖掙脫庭警的牽制,再次奔跑進去,卻被更多的庭警死死攔下。
米楚被呼嘯的警車帶走的那一刻,我失聲尖叫,不顧一切地掙脫開拉着我的庭警朝獄車奔去,獄車在我的追逐裏漸漸開走。
車裏,米楚衝我揮手,她說,洛施,再見,再見。
她的臉上有莫名的悲憫,她說一句再見,便轉一下頭,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掉眼淚。
我奔跑着伸手企圖抓住獄車,留下米楚,留下我們所走過的那些漫漫時光。
可是,他們卻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像鏡花水月,像海市蜃樓,像濃濃大霧。塵埃般漸漸、漸漸消散。
我再也不曾那樣哭泣過,彷彿要撕裂自己的肝和肺,疼痛蔓延全身。
我再也不曾那樣絕望過,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消散在視線裏。
親愛的女孩,我一直都忘了問你,以後時光漫長,你們都走了,我該怎麼辦?
林洛施從不知道的事。
陸齊銘:那些未曾說出口的事,再也沒有說出來的機會。
我和洛施在一起四年。
分手那天,我剛退燒出院,洛施說她去旅行了。
可是,在醫院門口的馬路邊,我卻看到我愛的女孩,和一個男人相攜走進了附近的酒店。
這樣的情況不亞於在平地上丟下一枚炸彈,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那天天氣有點涼,我站在酒店外的樹下,數了一夜酒店有幾個樓層,幾個窗戶。
每個窗戶都亮着燈,她住在哪一間呢?
可是,到最後每個窗戶的燈都滅了,整棟大樓都沐浴在夜色中,我都沒有猜出她住在哪一間。
我在樓下站了一整夜,娜拉在我身邊站了一整夜。
她問我,齊銘哥哥,那個是你愛的女孩嗎?
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暈倒在樹下。
剛退的燒又如潮水一樣洶湧地覆蓋上來,最後,是娜拉把我送到了醫院。
她說,我在昏迷時,一直叫着洛施的名字。我望着窗外的藍天,蒼白着臉對她微笑。
她說,齊銘哥哥,等你病好了,再去找她吧,或許你們兩個之間有誤會。我點了點頭。
我想,有時,我們是要給彼此一個出口。
病好後,我去找洛施。
我伸出手,想要擁抱她時,她卻站在原地不動,只是微笑着問我,陸齊銘,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如果有一天,我碰到喜歡他比你多的人,一定要告訴你。
她一定不知道,那一刻她的表情有多殘忍,我恨不得與這個突然間變得冷漠的女孩同歸於盡。
可是最後,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相愛四年了。我知道,愛一個人,並不一定要給她幸福,有時,只需要祝她幸福便好。
洛施曾說過,我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她說,摩羯座的男生都這樣,把事情埋在心裏,悶葫蘆。
她說,齊銘,你對任何人都可以做悶葫蘆,唯獨不能對我這樣,因爲我怕有些未曾說出口的事,再也沒有說出口的機會。
我這樣是不是應該算是爭取過,所以我不應該再難過?
娜拉說,齊銘哥哥,你還記得我們童年時住的地方嗎?
我點頭。她問,你還記得我們埋在樹下的許願瓶嗎?
我們決定回幼時住的地方,挖出樹下的許願瓶,看看自己當初許過什麼樣的願望。
那棵老樹還矗立在原地,我和娜拉挖出來時,玻璃瓶還是透明的玻璃瓶,只是因爲下過雨的緣故,沾了少許的泥土。
我拿出玻璃瓶裏的小字條,一陣風吹來,樹葉上的雨滴落在我的脖子裏,涼涼的。
那時,我已在生意場上應酬了一年,我以爲自己已經足夠成熟,但在看到自己幼時寫的字條時,卻覺得那段青澀時光又撲面回來了。
字條上寫着,騎士許諾公主,要保護她一輩子。
面對這行字,我哭笑不得,我不知道這是在什麼情況下寫的,竟然這麼孩子氣。
可是那一刻,我又突然憂傷地想起洛施來。
我曾許諾過她的,保護她一輩子。
我看娜拉的字條,她也哭笑不得,卻死活都不給我看。
我說,小丫頭,去尋找你新的戀愛吧。
她卻轉頭問我,齊銘哥哥,你說,如果你訂婚了,她會不會難過?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她卻笑着說,你敢不敢賭一把?
鬼使神差地,我聽信了那拉的話。
在米楚的生日會上,我宣佈了和娜拉訂婚的消息。
我想,只要洛施有一點點傷心,那就證明,她還喜歡我。然後,我就立刻不計任何代價地把她帶回到自己身邊。
可是,當我抬頭望向她時,她卻只是目光淡淡地望向別處。
那一刻,我的心口湧上無以復加的疼痛。
我突然覺得這個主意蠢透了,我竟然還期望她有一點點的難過,竟然還期望在一個月後,能夠很她訂婚。
從米楚的生日會上回來後,我喝醉了。
那是有生之年我第一次失控,也是有生之年,使我最後悔最後悔的事。
因爲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看到了身邊的娜拉,她蓋着毯子,臉色緋紅地看着我。
我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卻在那一刻聽到了自己轟隆隆空掉的聲音。
娜拉說,齊銘哥哥,我不要你爲我負責。
我說,在一起試試吧。
我承認,自己在那一刻不夠負責,像一個逃避的懦夫。
可是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
那時的我,總是固執地認爲,我失去的只是一段感情,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我失去的是一生。
娜拉和我在一起後,被米楚追打。
我憤怒地打電話給洛施,我不知道她爲什麼看娜拉不順眼。
放下電話的那一刻,我拋下正在談生意的客戶,趕過去接娜拉。我知道我是個渾蛋,因爲我趕過去接娜拉時,只想看看洛施的臉,是傷心,抑或是難過。
可是她沒去。只有米楚指着我說,陸齊銘,別覺得你有個張娜拉就了不起,帶着到處招搖。洛施早有了更好的,只不過她不屑於跟你比罷了。
我的心早已空了,所以,我不難過。
我們像一首最美麗的歌曲,變成兩部悲傷的電影。
生活永遠會在你已經平靜時,再給你來個措手不及。
我再次見到了和洛施一起去酒店的男孩,而洛施叫他哥哥。
那一瞬間,衆神灰飛煙滅,萬佛俯首稱臣,我的世界在這句稱呼裏分崩離析。
當從洛施嘴裏得知真相,得知她曾跟我分手的原因時,我無力面對這個事實。
我們只是因爲誤會而分開了。
那些堵在心口的話,終究沒有說得出口。當初我爲什麼要質疑她,是不是自己給她的還不夠?
我歉意,愧疚,我不敢開口說,再給我一次機會。
但緊接着,洛施的車禍消息卻讓我恨不得插翅飛到她身邊。
葫蘆給我打電話時我在開車,聽到這個消息,我差點撞到欄杆上。
不需要任何言語,四年的情侶,我們默契依舊。
我去看她時,她靠在我懷裏時,我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是我失而復得的明珠。
爲了她,我可以背信棄義,背叛天地。我雄心壯志地想。
那晚我捨不得閉上眼睛,我怕醒來時發現是自己的一場夢。
不過那晚,我也無法閉上眼睛,因爲娜拉的短信,她說,她在樓下。
她還說,齊銘哥哥,我懷孕了。
映着窗外的月光,病牀上的洛施顯得特別纖瘦。這段時間,她肯定喫了不少苦。
我心痛地看着她,卻無法回覆娜拉的短信,因爲我不願意失去她。
娜拉說,齊銘哥哥,我等你到明天早上,你不要理我,我只是想等着你,像小時候等你揹我回家一樣。
我硬着心腸關了手機。就讓我做一次壞人,我是真的不想失去洛施。
我曾說過,要保護她一輩子。
第二天早上,我開機,去給洛施買早飯。
手機裏有一條短信安靜地躺在收件箱裏,齊銘哥哥,永別了。
我突然從腳底生出寒意來,我翻看時間,是十分鐘前發的,於是我立刻撥娜拉的電話。
那邊一直沒有人接。我飛快地跑到醫院外打車,到娜拉的住所。
她割腕自殺了。
她的手腕上還有幾道舊疤,醒目地刺痛人眼。
她看了一眼,微笑着斷斷續續地對我說,齊銘哥哥,以前我每次想死的時候,一想起你,就神奇地活下來了。現在,我見過了你,也愛過了你,我不會再想你了,齊銘哥哥,再見。
我的眼眶裏湧滿了眼淚,我曾爲洛施哭過,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爲娜拉哭,或者說,我是在爲自己哭。
我說,娜拉,你一定要想我,一定要活下來。
這句話,彷彿用盡了我此生的力氣。
娜拉流產了。慶幸的是,她活了下來。
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我望着窗外的晨曦想,洛施,我終究要與你分離。
因爲,我背上了虧欠的責任。我寧願虧欠你,與別人過一生,也不願意虧欠別人,和你不安地過一生。
因爲你是我最愛的人,欠着你,就像欠着對你的承諾。
我去洛施的病房時,看到哦啊那個叫蔣言的男人呢攙扶着她在地上走動。
我曾見過他,他說他是洛施的上司。那一刻,看着洛施跟他說說笑笑的表情,我竟然安了心。
因爲,我突然意識到,我愛的女孩,她即使和別人在一起,也會快樂。
開心的同時,我又有些難過,這個人,不是我。現在的我,恐怕只會給她帶來傷痛。
葫蘆是我十年的好友,在洛施離開我後,他也相繼離開我。
我曾請求父親去挽救,但是父親告訴我,葫蘆爸吞得太多,這時誰去救,誰就會掉進去。
唯有,明哲保身。
自從我跟洛施分手後,跟葫蘆已生疏不少。
可是在監獄看到葫蘆時,他對我一笑,我就難過了。一笑泯恩仇。
他說,你這個渾蛋,還知道來看我啊。
我說,你以爲十年的兄弟是白當的嗎?
葫蘆跟我說了很多關於洛施的事情,他說,齊銘,其實我剛開始見洛施,對她的印象並不好,可是,相處的這四年來,我卻越來越覺得,你當初的眼光真是獨到。
他說,我覺得洛施是一個特別好的女孩,錯過你就會後悔。
末了,他又身處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兄弟,要不是我現在蹲在這裏,你不要的,我得接茬補上,我願意當候補輪胎。
他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雖然我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那一刻還是免不了心酸。
我跟父親說,我不指望他會把葫蘆爸拉出來,我只希望,他把我的好兄弟葫蘆保出來。
父親說,商不能幹政。不過私底下,我知道他有在到處走動。
父親在那場大病後,身體便一直很孱弱,所以最後我也不再開口。
我想起有一次在時光吧裏,米楚拿出的那個證據。
我開始調動人去稍微走動一下,還特別讓人查了那個證據的出處。最後,我握着那個電子信箱的地址,無話可說。
那個信箱地址後面,是娜拉的生日數字。
我把這個地址放在娜拉麪前時,娜拉的臉色變了變。
我沒想到,這個曾經在我心裏是一個純真的小妹妹,竟有着這樣惡毒的心腸。
是的,我可以忍受她因爲生計私生活糜爛,可是,她怎麼可以這樣讓人覺得恐怖呢?
我問她,你爲什麼要這樣對葫蘆?
她說,我只是做了一件公民應該做的事。或許,在你們的世界裏撞死個人不算什麼,但在窮人的世界裏卻不一樣。
她說,齊銘哥哥,我爸爸當年也是無辜死的。如果工地稍微有一點補償,我也不會走上這樣的路。
不管我在生意場上如何風光,在感情上,我永遠都是個懦弱的人。
娜拉的話,竟然讓我所有的憤怒都無處發泄。或許我已經壓抑了太久的情感,所以竟然不知道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她。
後來她說,齊銘哥哥,我不耽擱你的幸福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們分手吧。
以前我總想着去找洛施,可是,和娜拉分手後,我竟然沒有那麼強烈的去找她的意願了。
不,不是因爲我不愛她了,而是我覺得自己對不起她,看到她澄澈的眼睛,我會無法面對她。
元旦那天,我在家喫飯,父親說,你不是有個小女友嗎,不早就說要帶回來的嗎?
我在街上行走,街上的情侶都熱火朝天地手牽着手,走到一個花店時,我衝動地跑進去買了一束百合花。
然後,我又到附近的布拉格餐廳定了晚餐。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這些,做這些有什麼用。
我捧着花準備走到門口給她打電話時,碰到了她以及蔣言。
他們手挽着手,動作親暱。
我的眼前起了霧,在看到他們的那一剎那。
那天,我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最後,我竟然走了一個小時的路到了洛施家的樓下。
這個地方陌生又熟悉,我抬頭看七樓,沒有亮燈,她現在肯定不會回來。
我坐在街道對面的臺階上,像一個流浪漢。嗬,我自嘲地笑自己。
不知道坐了多久,當我聽到車聲時,抬起了頭。
洛施從車上走下來,狀似要上樓,但瞬間,她又轉身,車裏出來一個人,他們擁抱在一起。
我站在馬路對面的暗地裏,手捧百合花,哭得像個小孩。
米楚:洛施在我心裏比哪個男孩都重要,她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我從來天不怕地不怕,因爲童年時,我知道自己有一條命;長大後,我知道自己有個有錢的冤大頭爹。
所以我惹是生非,到處招搖。
洛施把張娜拉給砸了,這也是我早就想做的事。所以在她握着酒瓶垂下手的那一瞬間,我撲上去不動聲色地拿過了她手裏的酒瓶。
這樣,警察來時,我就可以說是我砸的。對,替我的好姐妹林洛施頂個小罪,沒什麼大不了的。何況我知道,我爹會來撈我出去。
我讓唐琳琳這個最直接的目擊證人在審訊的時候告訴民警,是我砸的人。
我經常跟洛施買一樣的衣服,所以我們兩個今天都穿了件淺色的羽絨服,除了唐琳琳和張娜拉,誰知道是我們誰砸的。
但是那天,審訊過後,唐琳琳竟然找我,跟我交換條件。
這讓我很意外。
她給我播放的是手機裏的錄像,她錄的,是洛施手拎酒瓶朝張娜拉頭部砸去的動作。
她笑着說,你們真是好姐妹。
我也笑着告訴她,唐琳琳,你真的覺得你能嚇到我?你信不信,不出一天,我就讓你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唐琳琳正色地告訴我,米楚,我想你應該明白四個字,今非昔比。你別以爲你爸有錢,李楠家也有錢。你爸有的,李楠家都有,你爸沒有的,他家也有。我還真不怕你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最後沉下氣問她,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說,我沒什麼意思,就想讓你坐個牢,不,你們誰坐都行。不過既然你們這樣相親相愛,那就你坐吧。你最好別讓你爸找任何關係,法院判你多久,你就坐多久,不然……
我吸了一口氣,我們跟你有什麼仇?
呵呵,不知道是不是殺父之仇。唐琳琳冷笑道。
你父親去世我們也很難過,但是這不關我們的事。
不關你們的事?唐琳琳突然低聲尖叫,如果不是高二那年,你們帶動同學孤立我,並且在老師面前大肆描繪我的私事,怎麼可能會有老師不收我?
我頭疼地按了按額頭,我說,唐琳琳,你鎮定點,那是多早以前的事啊。而且,老師早就知道了你的那些事,他們不要你,你爲什麼不考慮考慮自身的原因呢?
自身原因?自身原因就是林洛施搶了陸齊銘,你們孤立我,高二那年沒有一個班主任願意接受我,我爸爸去學校下跪,都百無用處。唐琳琳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嗎?我爸爸回去後心髒病就犯了。你們以爲不過是逼走了一個不喜歡的人,卻不知道毀了我的整個家!
我震驚地站在原地,縱使我飛揚跋扈,可是唐琳琳的這個消息還是讓我說不出任何話來。
更何況,三年後的我,早已沒有年少時那般決絕威逼。
最後我低下頭,說,對不起,唐琳琳。
唐琳琳得意地笑起來,她說,想不到你們也有這一天,我真以爲你們沒有軟肋,林洛施在公司我想陷害她都扳不倒她。憑什麼你們走到哪裏都有人罩。
最後她說,你要麼老實地坐牢,要麼我就把這個錄像放在網上,你知道葫蘆的下場。我不信我現在還扳不倒你們!
鄭玉璽來看我時,我請求他不要撈我出去。
他拿着神經病的眼光看着我,我“咚”的一聲便跪下身。
像我十七歲那年求他給我錢,讓我去給自己愛的男孩做手術一樣。
我說,爸,你知道那年我弄出多大的陣仗,這次我再次求你幫我。洛施在我心裏比哪個男孩都重要,她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坐牢,那我寧願去死。
最後,我扯謊說,你不知道,她曾救過我的命,如果不是她,你不可能會看到現在的我。
鄭玉璽是對我有虧欠的,特別是在十七歲那年,他虧欠了我一段愛情。
最終,他嘆了口氣說,楚楚,爸爸老了,以後不可能面面俱到地護着你了,這次,我聽你的。你知道,有時錢並不是那麼重要,在我心裏,最重要的是你這個女兒。
鄭玉璽走時,我看到他的頭髮裏竟然有點點白髮。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是老了,而我,恨了他這麼多年,也突然發覺自己不恨了。
我被保釋時,給蔣言打了個電話。
蔣言去了新加坡追女友,好像準備留在那裏。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他講了一遍,最後我說,蔣言,看在蘇冽的面子上,請你暫時以出公差的藉口送洛施到國外避一避。你知道的,她那麼好強,我不能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然這樣的結果會是兩敗俱傷。
蔣言沒有說過多的話,他只是說,米楚,好好照顧自己。
法院審判完,我被押上車送往監獄,洛施哀號着跟在車後一直追。
我對她擺擺手,做口型,親愛的女孩,好好生活。
她卻追着車不停地跑,厚重劉海兒把她顯襯得像一個芭比娃娃。只是,其他人一定不知道,林洛施的額頭光潔漂亮,她不適合劉海兒。
她留劉海兒的原因是因爲她的眉心有一道縫了七針的傷疤,是十七歲那年留下的。
那年,我曾血性義氣地善交朋友,遇到一個叫君君的女孩,起初,我以爲她只是我普通朋友裏的一位,到後來才知道,其實,她是一個只愛同性的女孩。
我曾好玩性質地給她報仇去找林洛施,當我們成爲朋友時,我便忽略了她。
這其間我聽到過很多流言,都說君君喜歡我,爲此我更加疏遠了她。
但是她卻來找我,問我是不是愛上了林洛施。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她的思維,爲了讓她死心,我便嬉笑着說,是啊,我跟林洛施最好了。
終其一生,我都沒有想到過這句話的殺傷力。
君君去找洛施,並且帶人打傷了她。
哪個女孩在最好的年華願意被破相?洛施眉心的傷疤成了我永遠的噩夢。每次看到她洗臉時撩起厚重的劉海兒,我就會不停地難過,自責,愧疚。
我是一個膽小鬼,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君君身上,我不敢對林洛施說,我曾愧對於她。
直到現在,看着奔跑的她,我終於敢在內心清白地喊,等我出來。
她跟在車後跑得很快,奔跑的姿勢像一隻倉皇的小鴕鳥,因爲跑得太急速,甚至跌倒在了地上,可她卻不放棄,爬起來接着跑,伸着手淒厲地叫着,米楚,米楚。
我想說,林洛施,你他媽別跑了,慢點走。可是我張開嘴,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掉進了塵埃裏。
[3]再見,那些花兒。
米楚走後,我的生活安靜了下來。
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再也沒去過任何聲色場所,甚至看到酒吧那條街耀眼的霓虹燈,都會莫名地掉眼淚。
所以,當主編對我說“公司有一個去國外進修的機會,考慮到我年齡小,沒有家室,又有可塑性,所以把這個名額留給我”時,我有些心動了。
都說待在別人的城市,張不開自己的翅膀,可是在這個最熟悉的城市,我卻彷彿被壓了千斤重的鐵石般,喘不過氣來。
我打電話回去跟我爸說時,他說,你還年輕,有機會出去,就出去走走吧。我們都很好,不用你操心。
我媽也說,出去吧出去吧,到那邊記得給家裏打電話就行。
我知道,他們心裏都明白,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已成空城。他們都想讓我忘記那段前塵往事,想讓我忘記那個我曾經帶回家給他們看,乖巧地叫他們叔叔阿姨的男孩。
我去看望米楚,可是她一次都不見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突然恨我了,但她卻讓獄警帶信給我,信上是她潦草的筆跡,她說,洛施,你別來看我了,我怕我會哭。你知道的,讓姐流眼淚,還不讓給姐放血來得痛快。你好好生活吧,如果有好機會,就不要放棄。
米楚的話乾脆利索,像她以前大聲叫我傻×時的沒心沒肺,但是最後一句話,卻像預知了我所遇到的事一樣,點在我的心頭。
合上信,我閉上眼睛,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羣魔亂舞、激烈癲狂的長夜了,也再也不會有那樣暢快淋漓、言笑晏晏的時光了。
米楚,我聽你的,也忠於自己的感覺,我走。
我走的前一天,回家喫了飯,住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我沒有讓父母送,以爲我跟米楚一樣,怕我會忍受不了離別的場面哭出來。
送我的,只有主編一個人。她像以前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傻女孩,好好照顧自己。
我點了點頭,一陣靜默。
最後我抬起頭說,主編,你回去吧,我自己登機。
主編點了點頭,從容地踩着高跟鞋走了,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彷彿任何冰冷都無法穿透。我經常看着她想起蘇冽,蘇冽也是踩着高跟鞋走得格外筆直,像一棵俊秀的胡桃樹。我不知道,日後的我,是不是也會成長成這樣一個人,一個人獨當一面,沒有軟肋。只是那時,我們還可以擁有綿延冗長的青春時光嗎?
我站在機場裏,來來往往的人羣在我身邊形成一個怪圈。
我站在原地,突然張開了嘴巴,我想哭,可是已經流不出眼淚。我像失去了聲音,失去了光明般焦灼,我失去了眼淚。
我揉揉眼睛,企圖使眼淚流出來。可是,眼睛卻乾澀得彷彿一塊久未逢雨露的田地。
這樣也好,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事情能讓我俯下身去哭泣了。米楚、蘇冽、葫蘆、齊銘,你們就像乾涸的眼淚,被封禁了起來。
從此以後,獨屬我一人,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我再也不會寒冷。
我抬頭望向窗外,窗外機場的天空是絢麗的孔雀藍,陽光如赤金般鋪開。
我想起了那句話,我又看到一個新天新地,因爲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海也不再有了。
最後,我提起行李,沒有任何猶豫,筆直地朝登機口走去。
結尾
她奔離這座城市的腳步如此迫切,沒有一絲停頓,所以,她永遠都不會看到,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的那一瞬間,機場的柱子後,有一個身穿白色羽絨服的男孩慢慢地移出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淚如雨下。
寫給林洛施的一封信
洛施:
這封信,你永遠都不會看到,因爲我永遠不會將它寄給你。
寫下它,只因爲你走後,我許久許久都無法面對自己的心,無法承擔那些日夜的壓抑,以及對你和對米楚的愧疚。
前段時間,我去給葫蘆掃墓了,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娜拉。她和一個神情猥瑣的男人在一起,我疑惑地看着她,此刻她應該在醫院纔對啊,畢竟她已經神志不清。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些許的驚慌,最後,她鎮定地挽着男人的手臂走到我面前和我打招呼,齊銘哥哥。
她神態正常,沒有半點醫生所說的神志不清,也沒有半點我起初去醫院探望她時的瘋癲。
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她身邊的男人,有些不可置信。難道她是裝的?
她衝我嬌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沒錯,我是裝的。
我愣怔在原地,轉而憤怒地抓起她的手臂,氣不打一處來,我說,娜拉,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知道米楚因爲你現在還在監獄裏蹲着嗎?你已經害死了葫蘆,怎麼又陷害米楚呢?
娜拉轉了下眼睛,把身邊的男人推上前,揶揄地說,是啊,我不但害了他們,還騙了你呢。其實上次我流產,不是你的孩子,而是他的。
洛施,即使現在回想起那個場景,我的心臟都會暫停。
我既傷心又開心,傷心的是,我因爲這樣詭計多端的女孩失去了你;開心的是,原來,我沒有背叛你,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那天,我耿耿於懷地揪住娜拉,要送她去派出所作證,希望米楚能夠出來。
我以爲,一切會柳暗花明。如果米楚出來,你也就會回到我身邊。
可是,她卻甩開我的手臂,哈哈大笑着說,舉報米楚的,是唐琳琳,不是我。而且米楚也知道這件事,她是心甘情願去坐牢的。
她還說,不信你可以去監獄問米楚。
原諒我的懦弱,我沒有去問米楚,而是問了唐琳琳,而我,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剎那,卻並未打算告訴你。
唐琳琳說,米楚求她不要傷害你,她願意蹲監獄。
一想起米楚那樣倔犟的女孩說這句話時的表情,我就會一陣一陣地難過。
我經常會想,如果沒有我起初的誤會,我們就不會分手。我們不分手,我就不會因爲醉酒和娜拉在一起。如果不會和娜拉在一起,她就不會知道葫蘆爸給葫蘆找人頂嘴的事,就不會去舉報葫蘆。這樣,葫蘆就不會死。葫蘆好好地活着,你就不會動手打哪裏,讓唐琳琳有機可乘。
如果沒有我,大家都會好好的。
我們還會穿梭於各個聲色場所,把酒言歡。葫蘆還會拍着我的肩膀說,齊銘,有什麼事跟哥們兒講。
寫及此,我有些想掉眼淚。
洛施,對不起。
這個世上,我最虧欠的人,是你。
那天我曾問娜拉,爲什麼要那樣騙我。
她卻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說因爲我是她最恨的人,她記得我十多年,到最後相逢,我卻告訴她,我只愛你,把她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她不會讓我好過。
洛施,聽到她這句話時,我不怨了。
因爲我想起你,是的,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愛的人。
我可以這樣對娜拉坦蕩蕩地講,也可以向全世界清白地宣佈。
我陸齊銘,唯一愛的女孩,便是你,林洛施。
可是我知道,你聽到這句話後一定會笑我,是我害得你的生活失去了原來的模樣,我又有何資格說這樣的話?
你走的那天我去送機,卻沒有勇氣站在你身邊。
在你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的那一瞬間,我知道,這次我是真的失去了你。
我沒有挽留,沒有阻攔,任你走。可是,並不是因爲我不愛你了。
你記得我們看過的一個故事嗎?有兩個母親爭一個孩子,最後找到縣官那裏,縣官卻說讓她們繼續爭,誰爭過就是誰的。於是她們兩個就開始拉扯孩子,小孩被拉痛了,哇哇大哭起來,這時候,親生母親放了手。
因爲她心疼自己的孩子,她怕他痛。
洛施,我放你走,我怕我強求你,卻依舊保護不了你,給你帶來傷痛;我怕我留你,這個城市會讓你難過;我怕你看到我,想起以往的事,會不快樂。
所以,洛施,給你最後的疼愛,是我把手放開。
洛施,再見了。
你以前總逼我說那句俗套的話,我不屑說,覺得真正的愛是用行動表示的,對你好,一切就足夠了。
現在,是我對你說的第一聲,恐怕也是最後一聲,洛施,我愛你。
我愛你。
齊銘
番外:如果我變成回憶,退出你的生命
1
宣告某位“正牌男友”正式變爲“前男友”後,我提着在商場裏瘋狂購買的大包小包站在馬路邊打車。
悲愴的我實在想不出爲什麼每個男生起初都說喜歡我,到最後聽到我說分手,就跟統一了口徑一樣對我說,米楚,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跟你在一起沒有好結果。
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都會微笑着仰起頭,轉身高傲地走自己的路,不再回任何話。他們的話,只會讓我在心裏更加堅定丟棄這份愛的決心。最真的愛,是彼此回首時還是朋友,而非還未離開,便開始用鋒利的言語在對方的心上用力地劃上傷痕。
他們都說我如傳聞中一樣難伺候,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其實我不過是想要一個關心我的男朋友——過馬路時他會走在我的左邊,買完東西時他會紳士地幫我提包,而不是在我胃痛時帶我去喝燒刀子,在我來“大姨媽”時帶我去蹦迪。
是的,我喜歡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生活,可我更需要的是一個關心我、疼惜我的人。
如果他們做不到,那我就不願意將就。
一輛黃色的出租車停在我面前,我迅速地鑽了進去,把那些煩惱的問題拋在了腦後。
我靠在椅背上,打開剛買的兩個糖葫蘆袋子,大口吃起來,邊喫邊打電話向林洛施哀嘆,我要換新男朋友了。然後,我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向她大倒苦水。
林洛施說,那些男生沒一個真愛我的,不然的話他們會發現其實我沒有表面上那麼堅強。
我也趁機對她文藝了一把,相愛容易相處難。
說這話時,我打開車窗,把未喫完的糖葫蘆丟出窗外。我真不是一個環保的人,隨手丟東西這個動作我做得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突兀,丟完後也沒有一絲愧疚。
出租車猛地停下,打斷了我的思緒,只聽前門“啪”的一聲打開,又關上,死機的身影從窗邊晃過。
正在打電話的我不明所以,伸出頭朝窗外看,那是我第一次認真地看你,出租車的小司機。
你穿着簡單的白色T恤,因爲是棉布料子,所以顯得有些皺。你不像我認識的那些男孩,衣服上總會有耐克或者阿迪的LOGO。只見你朝後面奔跑了幾步,彎腰在地上撿起什麼後,又朝垃圾桶跑去。
不知道爲什麼,你奔跑時,我覺得你就像一隻破浪的海鳥。可是瞬間,我便意識到,你剛剛撿起的是我丟出去的沒喫完的糖葫蘆。
這個認知讓我相當無語。所以當你丟完後又快速跑回來坐回車裏,彷彿剛剛的一幕不曾發生時,我不客氣地說,喂,你這樣做是爲了讓我覺得羞恥嗎?
你回過頭時臉微紅,但面容格外清秀,微笑起來脣紅齒白。你靦腆地笑道,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你說這話時語速緩慢,所以顯得很真誠。
我對你翻了個白眼,今天我心情不好,別說朝窗外丟糖葫蘆,就是丟原子彈,都不是什麼大事。沒聽過“唯小人與女子難養”嗎?
你坐在駕駛座上呵呵地笑,並不回話。
到了小區,我轉了轉眼珠,決定捉弄你一下。
我假裝對路不熟,讓你繞着小區左拐右轉,並且專挑一些狹窄不好倒車的地方走,你聽話地打着方向盤。
就連到最後走進一個死衚衕,倒車很困難,你竟然還樂呵呵地安慰我說,別急別急,要不給你朋友打個電話問問路?
我假裝正經地翻了一下包,花容失色道,糟糕,我忘帶手機了。
你立刻殷勤地遞上自己的手機,說,用我的。
你的手機是老式的諾基亞,像你的人一樣,愣頭愣腦。我在你小心地倒車時把手伸進包裏,把手機調了靜音,然後用你的手機撥號,然後挫敗地對你說,沒人接。
於是那個下午,你帶着我在小區裏繞了半個小時。本來我是想捉弄你一下的,但看你在這半個小時裏都是一副“真誠爲你服務”的模樣,終於敗下陣來,朝旁邊的樓一指說,就這裏了。
下車時,你邊找錢邊關懷地問道,要不你先下去看看,不是的話我們接着找。你的臉上沒有一點不耐煩。
但我已經不耐煩了,我利落地接過零錢,頭也不回地下了車,沒錯,就是這裏。
那天我氣得回去喫了四個冰激凌才放過自己,爲什麼上帝不讓一個失戀的人找點樂子呢?
喫完冰激凌後,我咬牙切齒地對着空氣喊,沈丁丁,我不會放過你!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整人碰壁,所以我深刻地記得車前面擺放的司機牌照上的名字。
2
我新交的男朋友約我去泡吧,但實驗高中是半封閉式學校,只有週末才能自由出入。更何況,學校還是在郊區,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是翻牆出去,都要走半個小時才能打到車。
黑燈瞎火的,我又長得這麼“不安全”,思來想去,我翻着電話簿想到了你。
林洛施在旁邊鄙視我,她說我是一自來熟,給我一根槓桿,我就能撐起一個地球;給我一個男人,我沒準就能折騰出一個國家來。
我沒理他她,假裝聽不懂她說的話。
我給你打電話,你真是個好孩子,我剛說了句“喂,我是米楚,丟糖葫蘆的那個”,你就記起了我,並且同意來接我。
那天晚上,當我利索地翻到牆頭上時,看到了站在牆頭下傻笑的你。
牆邊的薔薇花開着,芳香四溢,夏夜的風微微涼。我想,如果牆頭下站着的不是你這個喪氣的人,那此情此景一定像偶像劇一樣浪漫。
我垂頭喪氣地接受了現實,在牆頭上站起身準備朝下跳,你卻驚慌地舉着手攔住我說,你不要動,不要動。
我不明就裏地看着你,你迅速地跑到車上,然後開着自己的那輛小夏利緊緊地靠在牆邊。然後,你從車裏走出來,微笑着說,踩在車頂上下來會比較安全。
林洛施曾說我沒心沒肺,就像此刻,我一邊不在乎地把腳踩在車頂上順勢蹦下來,一邊頤指氣使地對你抱怨,你怎麼這麼晚纔來,害我等了半個小時。
你慢騰騰地好言好語地跟我解釋,那個客人本來要下車的,後來又要去別的地方,對不起啊。
我冷哼一聲,坐在車裏沒有理會你。
看你大老遠地從市裏跑來接我不容易,所以我沒再想法子捉弄你。
車很快便到了酒吧門口,你抬頭看了一下外邊的牌子,臉色有些不自然,似乎夾雜着落寞和黯然,就連找錢都找錯了。
因爲新男友在酒吧門口張望,所以我只是敲了下你的頭便急忙下了車,並沒有過多地在意你的表情。
直到很久之後,我在酒吧裏遇到葉萱,才知道那晚你爲什麼會有那樣悲憫的表情。
不過那晚,我和新男友手牽手走進酒吧沒多久,就被拎了出來。因爲他喝了一口酒親我時,我側着臉竟然看到了鄭玉璽,他好像是和幾個客戶來尋樂子,坐在不遠處的桌邊,所以當他一轉頭看到我時,立刻就撥開人羣朝我走來。他一定想不到本來應該在學校唸書的女兒竟然混跡在酒吧,並且在大庭廣衆之下和一個男生親吻。
而我看着他靠近的身影,卻直直地站在原地,挑釁地看着他。
他一把揪起我,就往酒吧門口走。我在他手下扭動掙扎,試圖把他的手扯開,但他的手像一把鐵鉗一樣。我大聲喊道,鄭玉璽,你放開我!放開我!
這樣一直掙扎到門外,他才放開手,臉色鐵青地看着我問,你怎麼在這裏?
我衝他冷笑,允許你來這裏鬼混,就不許我來啊,酒吧又不是你開的!
他再次臉色鐵青地抓起我說,我送你回去。
我掙扎,鄭玉璽,我告訴你,別以爲你給了個精子給點錢,就能有個活蹦亂跳的女兒。
我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啪”的一聲,轉眼間,我的右臉頰便火辣辣地疼起來。
鄭玉璽憤怒地揚着手,神情凜然得像一個天下間最合格的父親,我看着他,忽然就笑起來。我摸着臉笑着問他,鄭玉璽,你還記得你當初也是這樣打米麗倩的嗎?
鄭玉璽愣怔在原地,我趁他愣怔之際甩開他的手,尖聲叫道,我不是米麗倩!我今天愛吻誰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說完,我就四下搜尋新男友的身影,我要當着鄭玉璽的面跟他接吻,我要鄭玉璽明白,我今天的墮落,跟他分不開,他是我墮落青春裏的功臣。
但是新男友早已沒了人影。我正焦急時,你突然從不遠處街道邊的出租車裏鑽了出來,衝我喊道,米楚,米楚。
你似乎看到了剛剛的一幕,着急地朝我奔來,甚至撞到了一對情侶都沒來得及道歉。你衝到我面前,拉着我問,出什麼事了?
我一下撲到你懷裏,抱着你,踮起腳尖,吻上你的脣。
直到看到鄭玉璽轉身離開的身影,我才放開你。
你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說,米楚,你不要哭,不要哭。
我想說誰哭了,你才哭了,你全家都哭了,但揚起手摸臉,手上卻一片濡溼。
3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學校,而是讓你把我帶到一個網吧。
我坐在網吧裏上網,抽菸。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特別喜歡網吧,覺得這裏喧囂,煙霧繚繞,誰都不會關心自己旁邊坐着的人是在哭還是在笑,因爲網吧裏所有的人最關注的都是自己面前的電腦。你坐在我旁邊的凳子上,看到我抽菸時有些驚愕。你說,不要抽菸,對身體不好。
我對你笑了笑,沒有言語。我沒有告訴你,我只有遇到兩種情況纔會抽菸,難過或者冬天,它們相同的特點就是——我的心口會隱隱作痛。冬天我可以爲了避免吸到冷氣躲到屋子裏,但難過卻不管何時何地,春夏秋冬,無孔不入,所以我需要菸草來剋制,需要煙霧將痛的那一片地方模糊掉。
那天晚上,我在網吧坐到凌晨就開始打瞌睡,你陪我坐到凌晨。你沒有上網,一直看着我在網上到處逛。我打瞌睡時,你問我要不要去車裏睡。
我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我蜷曲在車後排,你坐在駕駛座上,我問你,你怎麼辦?你笑着說,沒事,我不想睡。
你說了我便信了,便真的安心地睡了。
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特別戀枕頭,所以我睡得格外不安穩,分不清自己是處在夢境裏還是現實中。
不過我看到米麗倩了,她滿眼含淚地看着鄭玉璽,鄭玉璽厲聲說,你走了以後就不要再回來。於是她便真的走了,跟一個男人。她臨走前跟我說,她會經常回來看我的。但是此後的每一年我能看到的,只是我們曾經的照片。
我大聲地哭大聲地叫,我恨鄭玉璽,恨他的無情。但是米麗倩只是對我笑了笑,說,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她有什麼錯,我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哭,我說,媽媽,不要丟下我。
我是從陣痛中醒來的,睜開眼,在狹窄的車廂裏,身上還蓋了意見襯衫。一沒枕頭我就容易從睡的地方摔下來,我爬到座位上,車裏沒有你的影子。
我從車窗往外看,街上已經有陸陸續續的行人,還有叫賣的早餐攤。你站在早餐攤邊,挺拔如一棵白楊樹。
當你抱着買的小籠包和牛奶奔過來,把它們塞到我懷裏說,快喫,喫完去上課時,我突然有些哽咽。
我低頭大口大口地喫着小籠包,卻對你抱怨,幹嗎不給我買水煎包?
你愣了一下,拍了拍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喜歡喫水煎包。
轉而你又說,你等一下。
說完你就朝馬路對面的早餐攤跑去。你的身影在夏季的晨曦裏顯得格外乾淨單薄,你的眉眼簡單澄澈。我見過很多男孩子,他們或好看或會玩,卻沒有一個能像你一樣,讓我覺得安穩。
我不想說,我讓你去買水煎包,不過是爲了遮掩眼底的淚。
自從媽媽走後,已經沒有人會在我睡着時幫我蓋衣服,也沒有人會殷勤地爲我準備早餐。
我跟林洛施說我要追你時,她哈哈大笑道,米楚,你就別禍害人家了。
她這句話讓我急了,我說,操,我怎麼就成禍害人家了?!林洛施揶揄地斜了我一眼,你換男朋友的速度比我換衣服的速度都快。
我說,是,可是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像沈丁丁這樣的男孩。
她正色道,是,你從沒遇到過這樣的男孩,但這不代表一定要去靠近他。
她說的話讓我瞬間冷靜下來,是的,友情會比愛情走得更久遠一些,停留在身邊的安全感爲什麼一定要變爲愛情呢?
4
不過,你顯然連念想的機會都沒有留給我,我第三次見到你時,也見到了葉萱。
我終於明白當時爲什麼你送我到酒吧門口時臉色會突然變得黯然。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我見過葉萱無數次,在酒吧裏,她問過每個過往的客人,要啤酒嗎?她是拉啤酒贊助的。
只不過那時的她是一張濃妝豔抹的臉,而此時站在你身邊的她,卻清純得像朵百合花。
你去洗手間時,我上下打量着她,她不卑不亢地回視着我。我衝她微笑,她的回視多麼大義凜然,甚至讓我覺得自己看到的那個在男人懷裏千嬌百媚的女孩不是她。
不過我米楚是什麼樣的人,我自認爲千帆過盡。我淡定地對她說,我不管你跟丁丁在一起的原因,我只希望你遠離他。
我相信,你只是被她的外表矇蔽了眼睛,假以時日,你知道她在酒吧的工作後,就一定會放棄她。
所以,我像你的正房一樣擔心你,維護你。可是,葉萱只是對我安靜地笑了笑,說,你知道嗎?我和丁丁是一起長大的。
她一句話便堵得我啞口無言。是啊,我怎麼能忽視你看她時眼底的憐惜呢?那種憐惜是經過許多歲月堆積而成的。你並不是一個前衛的人,可沒想到連戀情都這麼老套——青梅竹馬。
我有想過把照片放在你眼前時,你會憤怒,卻沒想到你會哭。
那是我在酒吧裏拍的,一個男人摟着葉萱,葉萱欲拒還迎的模樣。那時的我,以爲自己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爲了你好,直到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不是保護,而是傷害。
那天你看了照片後,便瘋了一樣衝到酒吧裏,拉起正在跟某個男人調笑的葉萱就往外走。可是,混跡夜場的人哪個是喫素的,男人愣了一下後反應過來,發現剛剛還在自己懷裏的女孩瞬間不見了,頓時覺得極沒面子,“噌”的一下站起身,操起桌子上的菸灰缸就往你頭上砸,邊砸邊罵罵咧咧,媽的,哪個洞裏爬出來的東西,敢砸老子場子!
那個菸灰缸急速地朝你的頭飛去,我想也不想就撲過去,但還是比葉萱慢了半步。站在你身邊的她,一把推開你,那個菸灰缸直直地砸在了她的額頭上。
那天,我打電話叫鄭玉璽來解決了這件事。
在診所包紮時,葉萱沒有哭也沒有叫疼,你卻安靜地走了出去。
我跟你站在月色裏,你仿似在對我說,又仿似在對空氣說,萱萱她不用這麼辛苦的我不想治病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我不怪她,我真的不怪她。
我搜集到你斷斷續續的言語裏的關鍵詞,走進診所疑惑地問葉萱,丁丁到底得了什麼病?
葉萱依舊像上次見面時一樣,神情坦然,問我,有煙嗎?
我剛要從身上摸出來,她又苦笑了一下說,算了,丁丁不讓我抽,免得待會兒回來看到。
鄭玉璽帶我走時,我沒有反抗,他叫我鄭楚楚時,我也沒有糾正說他應該叫我米楚,甚至在他說“你以後可以去當女土匪”時我都沒有吭聲。
我只是在他說完後,突然跪在他面前,這是我七歲後第一次喊他“爸”。
我說,爸,求你給我二十萬。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你說話總是慢吞吞的了,我終於明白爲什麼你年紀輕輕便出來開出租車了。
葉萱說,所有的事發生在三年前,你們是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三年前,爲了減輕院長的負擔,你們開始出來打零工,賣報紙,送牛奶,在夜市上擺小攤。你們兩個人像親兄妹一樣相親相愛,當然,這是你的理解,因爲你不知道葉萱已經對你暗生情愫。她說,她原本以爲,即便你不明白也沒關係,至少你們還可以在一起。但好景不長,有一次在夜市擺小攤到很晚,你們收拾完準備回去,在路口卻突然有一輛車快速轉彎衝撞而來。當時,行走在街邊的葉萱正低着頭清點着包裏剩餘的東西,所以渾然不知,直到聽到響亮的鳴笛聲,她才愕然地抬起頭。而你,撲上去一把把她推開。
葉萱說,那一夜成了她此後的噩夢,她只要一閉眼,腦海裏就會浮現出你倒在血泊裏的場景。因爲是午夜,那條路又比較偏僻,所以鮮少有人走,那輛肇事的車一瞬間就消失地無影無蹤,沒有防範意識的你甚至連車牌號都沒看清。她艱難地叫人,最後是路過的一輛出租車把你送進了醫院。高額的手術費讓她望而卻步,她只能哭着打電話向院長求救。
最後,你昏迷了一週才醒來,命保住了,可是智力卻停留在了十四歲。醫生說,要想徹底康復,恐怕得去北京做個大手術,手術費大概要二十萬。
之後,爲了還孤兒院的那筆錢,以及爲了給你賺取高額的手術費,她便濃妝豔抹地混跡於酒吧、KTV包廂裏。你依舊輾轉着打一些零工,後來閒暇時聽院長的話去考了個駕照。因爲你平時說話做事與正常人無異,所以成爲了一名出租車死機。
葉萱說,她一直告訴你她在酒吧的工作就是把啤酒賣給人家。雖然你潛意識裏很不喜歡那樣的地方,但也沒話可說,直到我給你看那些照片。
那時的我,渾身戾氣,不怕天不怕地,卻在聽了葉萱的一席話後,爲被私心侵佔的自己感到愧疚,甚至羞恥。
5
鄭玉璽說,我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我不會丟錢去救一個弱智的人。
更何況,鄭玉璽頓了頓,就算他康復了,難保你不會因爲他讓我做更多的事。
我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他真不愧是商人,就連親生女兒求他的事情他也如此盤算計劃。
鄭玉璽嘆了一口氣說,米楚,不要怪爸爸,任何父母都不會拿出這筆錢的。如果你有個什麼事,別說二十萬,就是兩百萬兩千萬,我傾家蕩產,砸鍋賣鐵都不會不管你。
我捂着耳朵,不聽不聽,鄭玉璽,你不願意,我就去找別人。
我說了這話就要跑,卻被鄭玉璽拉住,他厲聲說,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學校,以後我會找人看緊你。我花錢送你去唸書,不是讓你出來玩的。
我有很久沒有看到丁丁和葉萱了,因爲鄭玉璽叮囑老師看緊我,我沒有機會再逃出去。
我開始每日每夜給丁丁打電話,丁丁說葉萱的頭快好了,葉萱的頭拆線了,葉萱要去上班了,但是她換了工作,在酒店的前臺當收銀員。
林洛施說從沒見我給哪個男生打電話這麼殷勤過。我也從未發現,把一個人放在心上的感覺,是這麼奇妙。
所以,除了給你打電話,我每天還給鄭玉璽打電話,從開始的軟磨硬泡,到最後的威脅。我說,不給我這筆錢,你會後悔的。
鄭玉璽卻並不答理我,他堅信我遺傳了他堅毅的基因,哪怕活到無路可退,都不會自殺。所以,他任我折騰。
她說,楚楚,你就是殺個人,我都能拿錢爲你擺平,但是我不會把錢花在一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鄭玉璽的話像警鐘一樣敲醒了我,他說,他只擔心我的安危,他只會爲我花光所有的錢。
那天下午,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在我的頭腦裏醞釀出來。
我連林洛施都沒有告訴,趁着喫飯的時候翻牆跑出學校,然後找了個以前在網上認識的小混混。
我約他見面,並讓他喊了幾個朋友。那天我沒有回學校,而是去了網吧上網,然後他們幾個人東奔西走,去辦卡,去找車,去找聲音處理器。
因爲,我準備策劃一樁綁架案,人質是我,目標是鄭玉璽。
晚上七點,我和他們在大排檔喫完飯,料定我不在學校的消息已經傳到了鄭玉璽那裏,於是,我們一起開車到郊外的某個廢棄工廠。小混混說,那裏鬼都不會去。
果然,剛到工廠準備好,我的手機上就顯示鄭玉璽打來了電話。
小混混熟練地操作着聲音處理器,在電話裏對鄭玉璽說,你女兒現在在我手上,要想換她回去,一個小時內打五十萬到這個賬號,不然……
打完電話後,他們開始跟我有說有笑。我喫着他們買給我的零食,說,錢一到賬,你們拿走十萬,剩下的四十萬轉到我卡上。
小混混嬉笑着表示同意,但是半個小時過後,小混混刷新網銀,卻沒有任何動靜。小混混的臉冷了下來,我一把拍在他頭上說,你是不是把卡號給錯了?
小混混說,不可能。我說,再等等。
三十五分鐘過去了,依舊空白四十分鐘過去了,我變了臉色,小混混的幾個朋友也開始抱怨了。
四十五分鐘過去了。
只聽到破舊的廠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外邊光亮一片,一個我熟悉的聲音大聲喊着,楚楚,楚楚。
我驚訝極了,衝出門,竟然看到你驚慌的臉。你看到我時,開心地撲了上來,說,太好了,你沒事。
轉眼看到我身後的那些小混混,你立刻氣憤地撿起身邊廢棄的鐵棍說,你們這羣壞人!欺負楚楚!
在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就明白了,這次綁架失敗了。我還沒來得及跟小混混有所交代,還沒來得及跟你解釋,你舉着鐵棍便朝他們撲過去。
我沒料到小混混找的幾個朋友都是社會中人,他們遊手好閒,心狠手辣,你還沒撲到他們身邊,他們便先舉着凳子朝你的頭砸去。我失聲尖叫,丁丁。
6
很久之後,那個夜晚成了我此生不敢回望的時刻,每次只要一想起來,我的心口就會疼痛至極。
這種疼痛,不再是一支菸就可以麻痹的,抓心掏肺,不眠不休。
那晚你舉着鐵棍被砸倒在地,然後那幾個人又撲上來對你拳打腳踢。小混混瞬間像是變成另外一個人一樣,滿口髒話,讓你他媽的破壞我的好事!讓你他媽的破壞我的好事!
我撲上去阻擋,卻被他一腳踢開,我聲嘶力竭地喊,你們不要動丁丁,我告訴你們,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經年之後明晚看到一個問題,你最無能爲力的事情是什麼?
那時,我愣了愣,半天之後,淚如雨下。
因爲,我最無能爲力的事情是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喜歡的男孩,被一羣人打得血肉模糊,使出全身力氣都阻止不了。
最該死的是,那羣人,還是我找來的。
小混混和他的幾個朋友泄憤似的打完你後,便要開車離開。我抱着小混混的腿求他,送我們去醫院。
小混混一腳踢開我,紅着眼睛說,滾開,還指望能從你身上榨點油水,現在這樣,都是你那小氣的爹害的。
他們離開後,我哭天搶地,後悔如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跑到廠門口撕心裂肺地叫,出租車,出租車。可是,真如小混混說的那般,這個地方鬼都不會來。
我看着你開來的出租車,最後咬咬牙,跑進廠裏,把你放在肩上,艱難地搬到車裏,然後自己坐上駕駛座。
我以爲開車很容易,不過是轉動方向盤,因爲我看你,看鄭玉璽,開車都是那麼輕而易舉。所以,我不顧一切地開始轉動方向盤。
可是,當我打着方向盤向左走時,車卻不聽話地直接朝前面的圍牆撞去,“砰”的一聲,我眼前一黑。
在意識尚未模糊之前,我聽到了周圍警車的鳴笛聲,還有鄭玉璽聲音焦急地喊,楚楚,楚楚。
我想微笑,因爲我想起你來找我時,一定和他的表情一樣,焦灼難安,你對我真好,我喜歡你。
我醒來時,是在醫院,我的頭包得跟木乃伊一樣。林洛施坐在牀邊,我對她微笑,她卻哭得一塌糊塗。
我問她,丁丁呢?
她說,他連夜被送往北京的醫院治療了。
我急了,焦灼地準備起身,爲什麼送去北京?丁丁受的傷很嚴重嗎?
林洛施撲上來摁住我,你不要動,不嚴重不嚴重,是你爸爸決定拿錢給他做手術,所以才轉到北京的醫院去的。
我聽了這話後便安心地躺下,苦笑時扯到了手上的嘴角,覺得有點痛。這算不算因禍得福?不管是以什麼方法,至少,鄭玉璽同意了給你做手術。
後來的我常常想,我後不後悔當初那樣做?
因爲我打你的電話每天都是關機,而只有林洛施斷斷續續地給我帶來你的消息。因爲陪伴在你身邊的人,葉萱她不想聯繫我。
林洛施說你的手術很成功,葉萱在你身邊照顧你,葉萱說你記起了她,你們在一起很開心。
最後林洛施說,米楚,你爸爸給了葉萱他們一筆錢。
我瞪大眼睛盯着林洛施,什麼意思?
林洛施表情悲傷,頓了頓告訴我說,因爲他想讓他們在別的地方好好生活,不要再打擾你。
那丁丁同意了嗎?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臉。
她關切地看了我一眼,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我無力地倒在牀上。
丁丁,我真爲你感到開心,你的病好了,可以在新的地方繼續你青梅竹馬的戀情了。其實葉萱她挺好的,她爲你付出了很多,你們站在一起也很般配。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這樣想着,我又特別特別地難過。
你沒有追過我,也沒有在離開時用言語傷害過我,你和我遇到的男孩都不一樣。
但在這一刻,我反倒希望你和他們一樣。
那樣,我至少可以擁有一場你的愛戀。
即使短暫,也算擁有過。
至少,我不會在想起你時,淚流滿面。
7
我真的再也沒有見過你,在這個城市。
每次我走過曾駐足的街道時,都會忍不住回望,可是再也沒有見過那張熟悉的臉。每次我打車時都會習慣性地看司機的牌照,可是沒有一個叫沈丁丁的。
我問林洛施,爲什麼我的心總有一點填不滿的疼?
她說,親愛的,沒關係沒關係,時間久了你的心會痊癒的。
8
我是林洛施。
在我的抽屜裏一直壓着一張卡片,上面畫着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他們手牽着手,兩個人中間還稚嫩地畫着一顆心。小男孩的名字叫沈丁丁,小女孩的名字叫米楚。
那是葉萱給我的。她說,這是丁丁去救米楚前畫的圖,他本來是想送給她的。
可是,再也沒有了機會。
那天晚上,我接到米楚爸爸的電話,他焦急地問我知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當我得知米楚被綁架時,立刻打電話給沈丁丁,我想米楚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最大。
沈丁丁不知情,聽了這個消息後,就掛了電話去找米楚了。
米楚爸爸說他邊穩住綁匪,邊用信號追蹤器查找米楚所處的位置。我趕到他那裏,坐他的車和警察一起趕到事發地點。
那天,我只看到了昏迷在車裏的米楚,以及後座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丁丁,綁匪早就沒了蹤影。
最後在去醫院的路上,丁丁斷了氣。
醫生診斷說,病人身上有多處皮外傷,後又遭遇車禍,頭部撞到硬物,導致血管堵塞身亡。
我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米楚,因爲我寧願看着她依舊像以前一樣麻木不仁地生活,夜夜買醉,也不想讓她知道,她愛的男孩,死在她無意中釀成的車禍裏。她的十七歲,不應該在顛沛流離裏流淚。
9
那天,我去林洛施家玩。
她在洗澡,讓我幫她找吹風機,我打開她的抽屜,無意中看到了一張卡片。
上面畫着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他們手牽着手,兩個人中間還稚嫩地畫着一顆心。小男孩的名字叫沈丁丁,小女孩的名字叫米楚。
卡片的背面,有林洛施寫的字:如果我變成回憶,退出你的生命。
你走時我都沒哭,但是半年後,在看到這張卡片時,我就那樣愣怔在原地,難過毫無徵兆地撲來,讓我措手不及,無法抵擋。大概整整愣了一分鐘,我纔開始對着無聲的空氣大聲哭起來。
沈丁丁,你這個渾蛋,你知不知道,從此以後,你有如花美眷伴身旁,我卻只剩似水流年走四方。
如果當初無愛,你何必以那樣耀眼的方式出現在我的生命裏,給我留下難堪而狼狽的記憶。而我,又多麼恨我自己,愛過那麼多男孩,到最後唯獨記住了你。
思念你,愛慕你,眷戀你。
洗完澡的林洛施出來後,迷茫地問我,你怎麼了?
我舉着卡片,哽咽地問,你爲什麼畫這樣的畫讓我難過?
林洛施愣了愣,笑了,認真地說,米楚,因爲我想讓你明白,丁丁已經變成回憶,退出了你的生命。
她頓了頓,看着我的眼睛,真誠地說,我相信,以後你會遇到更好的少年,與你人生一場,長樂未央。
窗外藍天一片,有鴿子從窗邊飛過。她問我,喜歡這張卡片嗎?
我望着窗外的白鴿,沈丁丁,半年了,是不是該與你告別了?
最後,我緩緩地對她點了點頭,喜歡。
她說,送給你,他已退出你的生命。
那些得不到幸福的女孩
番外:蘇冽篇
我面無表情的坐在角落裏看着周圍濃妝豔抹的女生,爲自己能來這種地方感到震驚。
我從身上摸出一支菸,心底充滿了冷硬的自嘲。
兩個月前,我還是足以把五星級酒店當家住的人,現在,同樣在五星級酒店,只不過,我所在得是附屬KTV的公主休息區。以前總覺得公主是一個特美好的名詞,後來不知怎麼的,這個詞除了被一些爆炸頭的非主流當成自己的暱稱,竟然還膽色十足的進入了KTV行業,代替了“陪唱”這個名頭。
小時候,千方百計想做公主,集萬千寵愛與一身是件多讓人豔羨的事兒。
現在,還真當了公主,只不過是陪萬千男人練歌,還要忍受他們的上下其手。我扯動着嘴角冷笑。
如果林洛施在,肯定會揪着我罵,你他媽好歹是一有頭有臉的女的啊,瞅你現在的寒酸樣兒,看得我心裏咯的慌。
是啊,如果林洛施在。
如,果。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虛妄之詞。讓我一瞬間意識到了冷清的現實。
是我拋下她們離開的,臨走前甚至連告別都未說。
我知道以洛施的性格,她嘴上罵我罵的厲害,但一個人的時候肯定會哭。
可是,洛施,命運給我們開了那麼大的玩笑,我沒辦法再面對昔日朝夕相處的你們了。
我到現在都記得米楚站我面前給我一耳光的模樣,她氣的嘴脣都在發抖,她說,蘇冽,以前我還沒覺得你當二奶多可恨,現在我看着你就覺得噁心。世上男人多了去,兔子還不喫窩邊草,你跟我爸睡時想起我不覺得羞恥嗎?
我的臉上一片火辣辣的潮紅,米楚那一巴掌估計用足了勁兒。
我不怪她,因爲我知道當初我們有多義氣,如今她便有多生氣。我捂着臉,挺想跟米楚說,我發誓,我要知道睡我旁邊的那個男人是你爸,就算他是李嘉誠,拿別墅拿名車砸我,我眼都不帶眨一下。
但是,我動了動嘴脣,什麼都沒說。
很小的時候我便明白,木已成舟,多說無益。
米楚肯定不懂,其實我從十六歲出來漂泊,就把自己當做了每座城市的過客,這麼多年,我之所以留在C城,其實並不是貪戀他爸那點錢兒那點勢,也不是爲成年後在設計行留的名,而是因爲林洛施她們這羣血性的女孩,讓我的心有了溫暖和居住之所。
剛出社會時,野心和權力控制着我的視野,但等到達那個位置我才逐漸發現,一個人的真心和英勇的難得。所以我那麼那麼珍惜洛施和她。甚至在事發之前,我有買房長久居住的打算。
然,終究還是不能。
幼時算命先生便說我一生居無定所,大起大落,人生到終都在辛苦奔波。
離開家後,我也經歷了各種艱難和繚亂,最後在不同男人的幫助下,走到了後來的位置,不算隻手遮天,卻也舉足輕重。我堅定的認爲是自己以命抗天,人定勝天,到最後經過了米楚這個事我才發現,原來我只是無力迴天。其實有時,我寧願自己未得到過任何東西,這樣或許在失去時,我就不會將自己置之死地,哭得無法自抑。
我還記得洛施跟我說,蘇冽,你別怪米楚,她只是一時接受不了。
洛施說這話時眼睛紅紅的,我笑着搖了搖頭,我不怪米楚,要我知道我好的穿一條褲子的姐妹是我爸的二奶,我他媽非皮鞭辣椒水老虎凳伺候。
18,19,20號。去302包廂。
我肩膀突然被領頭拍了下,她指了指前面兩個女生對我說,18號,你跟她們兩個走。我點了點頭,站起身,掐滅煙,走進了燈光昏暗,聲色犬馬的包廂裏, 這裏與我陪客戶時一樣,只不過以前是我點了人給客戶送,現在是我站在一羣年輕女孩裏,和她們一樣化濃烈的妝,等客戶點我。
我禁不住又想摸口袋裏的煙,轉身看到包廂的牆鏡上映出我的影子,劣質的衣服,劣質的妝容。我相信現在逮誰站我身邊都認不出我。
當一個禿頂的男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時,我忍住心裏的噁心閉上了眼,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換上了媚笑。
以前我一直相信一句話,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也一直驕傲自己的生存能力,我總是能比別人在最短的時間裏適應自己所處的環境,但此時,我卻爲自己擁有這項本領感到齒冷。
我不知道自己的軀體被男人都碰觸到了哪裏,我只知道,從包廂裏出來後,拿着領班給我的兩百塊,我跑到衛生間裏,藉着昏暗的燈光,壓抑的哭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來這裏的前一天,我把所有的錢財都捐給了山區小學。我看着電視上對日前市區有一神祕女子爲山區小學捐出六位數鉅款的新聞,心裏空蕩蕩一片。
像多年前一樣一貧如洗,這是我對自己所犯下錯誤的懲戒。
我也沒有再入本行,而是選擇了這種殘酷而低微的辦法夾縫裏求生存,我把自尊高高的摔碎,然後醉生夢死,淪陷地獄。
我拿着賺的錢,拖着箱子走進了KTV安排的宿舍。宿舍裏有八個牀位,卻只住了零散的兩三個女生,她們看到我時一臉的麻木。從那天的瞭解我知道,做公主的不止是貧窮的人,還有一些大學生,爲了買自己喜歡的奢侈品而來。那些大學生眉目裏充滿了不諳歲月的憂傷和狂傲的膚淺,她們賺了錢後或去買奢侈品,或是挽上和自己父親一樣年紀的男子去換取更多的利益。
在宿舍裏住的一般都是外來客,她們看我的瞳孔裏沒有過多的感情。
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或許我們消耗掉的不僅僅是青春,還有曾經如泉水般純淨的感情。
我是個適應能力非常強的人,米楚稱之爲父親的男子也曾稱讚我聰慧,做何事都會觀察入微,然後完美完成。做這行也不例外,很快,我便觀察到了規律,得到了一些男子的青睞。
一個月裏,我漸漸從剛來時每夜望着窗外的月色流眼淚,變成了心留空白,安然入睡。
在過年時,我已經拿到了一大筆錢,不過拿到這些錢,除去日常生活或偶爾買酒喝,只是心無波瀾的將它們存放在銀行卡里。
開始有各色各樣的男子約我出去,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雖然這份墮落和懲戒是我自己選的,但我爲自己立過底線。
我可以在男人堆裏穿梭,但我不允許自己在每天清早清醒在不同的牀畔。
但做這行我還是道行尚淺,雖然我一再拒絕某位客人,他卻還是在某天找到了宿舍。
他大腹便便滿面油光的看着我訕笑,小蘇。
我堵在門口,面無表情問,有事嗎?
你先讓我進來再說。男人無恥的堅持。
我抵不過男人垂涎着臉的模樣,讓出了一條門縫,男人擠進門裏開始打量房裏的條件,然後轉過身突然抱住我。
我嚇了一跳,奮力推脫開男人,一掌拍在他光滑的腦門上,你他媽幹什麼!
男人卻並不憤怒,恬不知恥的望着我,小蘇,我只是,看到你生活這麼艱難,想幫幫你。我那裏有別墅空着。
我震驚的看着男人,我想說你他媽算什麼玩意兒,姐跟過的男人資產能把你那座小別墅給埋了。但我知道男人肯定會當我開玩笑,會嘲笑不過落地草雞,卻非上綱上線的拿自己當鳳凰。
男人看我沉默,卻以爲我是在考慮,立刻趁熱打鐵的拉着我的手,小蘇,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狠力甩開男人的手,臉色鐵青的指向門,你他媽怎麼滾進來,就怎麼給我滾出去。
說着,我拎起桌上的酒瓶敲碎,握着碎瓶口指着男人。
男人驚恐的看着我,嚇的忙不迭地從門口閃身跑出,邊跑邊罵罵咧咧,媽的,一個婊子裝什麼純情。
男人走後,我癱坐在牀上。我想這個地方不能久待,我必須換地方住。
在過年前,我終於換了一所一室一廳,在租住的小區裏撿了一條長相寒磣的老貓,我給它取名叫吉祥。
想起以前自己在網名上掛簽名,我是貓貓吉祥,我在等我的貓貓如意,我笑的掉下了眼淚。
還好有吉祥的陪伴,所以過年時,我一個人身處冷寂的房子裏,也會覺得不那麼孤單。
我經常帶一些喫的回來,因爲我從不做飯,所以吉祥跟我喫慣了生冷食物,我空閒時,偶爾也會去樓下的小飯館買條魚讓老闆用清水煮一下給吉祥喫。
而我喫的多的東西大概是酒吧。雖然過去也經常陪客戶喝酒,但那時大多是言不由衷,而現在,我好像是發自肺腑的熱愛上了酒精,每晚喝點,都會一覺睡到天亮,什麼都不用想。我終於明白了電視裏失意的人爲什麼都喜歡與酒爲伴,酒能讓人忘記想要忘記的事。
我從超市出來,提着一罐簡易裝的酒。這個冬天不太冷,雪落的很少,我走在乾澀的街道上,用手擋着清冷的風,劃燃了根火柴點菸。
我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久到自己在牙牙學語時,曾看過一個美麗的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
那個童話說,小女孩賣不出火柴,於是在那個冰雪紛飛的夜裏,她只能划着自己的火柴暖手,她每劃一根火柴,便能看到一種慰藉,美麗的食物,溫暖的燈火,她的媽媽,她的外婆。
洛施曾說我是一個內心充滿童真的人。以前我從來不承認,可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成年之後我喜歡用火柴點菸,其很大原因便因爲這個故事,火柴在我眼裏,是溫情的產物。
蘇冽?迎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我夾着煙迷茫的回過頭,在這個城市裏,我好像並沒有故人。
一張清澈的臉從車裏探出頭,驚喜的看着我。
我看着這張年輕英俊的臉,搜索了所有記憶,發現我並不認識這樣一個人。
他走下車笑,你不記得我了,我是靳樂銘,一年前我們曾因爲藍田項目打過交道。
噢,我歉意的衝他笑了笑,不好意思道,你好。
他看着我抱着滿懷的購物袋,指着裏面的泡麪問,你過年喫這個?
我看了看購物袋不介意的衝他笑了笑,一個人喫什麼都隨意。
剛好今天我也是一個人。靳樂銘好看的笑了笑,剛好也在找喫飯的地方,不如一起吧?
不麻煩你了,我警戒的退後了一步,七年前來這個城市走讀我不想認識什麼人,現在更不想認識,認識的人越多,以後的傷害或許就越大。
雖然上次沒談成合作,不過我很欣賞你的處事方式。今天又在這裏重逢也算是緣分,不會這麼不賞臉吧?靳樂銘執着的問,一雙含笑的眉眼盯着我,異常璀璨。
旁邊的咖啡廳散發出濃香,芒果黃的燈光溫馨異常,道路兩旁的彩燈燈火闌珊,我站在冷風循環的街頭,終於點下了頭,
上車。靳樂銘眉開眼笑的幫我拉開車門,我看着他澄澈如孩童的微笑心裏也放鬆了起來。
靳樂銘帶我去的是一家偏僻的私房菜館,對於這種私房菜館我並不陌生,以前在C城時我也經常帶客戶去這種地方,現在的人越來越難纏,喫慣山珍海味,就開始找清淡找別緻喫,特別是私房菜館繞來繞去的路,都已經將食客的獵野之心滿足了夠。
坐在溫黃的燈光裏,喝了杯燒酒後,靳樂銘問我,什麼時候被挖到了綠城?
我搪塞的含糊,沒有被挖,辭職,想休息。
靳樂銘看我不願多說,便體貼的說了些行業的趣事。所以那頓飯也算喫的其樂融融。
喫完飯靳樂銘送我回去,我執意在路口下了車。靳樂銘拗不過我,無奈的放下我,從車窗裏探出頭,猶豫了下說,蘇冽,留個電話吧,方便以後聯繫。
月光下的靳樂銘讓我想到多年前學過的一句詩,陌上公子人如玉。
可我依舊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我笑着說自己剛到,還沒來得及買號。
這樣啊,靳樂銘從車窗裏遞出名片,那你換了號一定要聯繫我。
我漸漸走到拐角處的黑暗裏,看着靳樂銘的車離開後,把握在手裏的那張名片一點一點揉皺,撕碎,然後丟在了垃圾桶裏,頭也不回的朝家裏走去。
現在的蘇冽,並不是當初的那個蘇冽了。
冷漠無情,畫地爲牢,只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只是我沒想到會再遇到靳樂銘,還是以那樣尷尬的方式。
過完年時,領班帶我們進了一個包廂,我進去第一眼便看到了靳樂銘,而他的旁邊,還坐着上次闖入宿舍被我辱罵走的男人,他看到跟立刻跟喫了興奮劑一樣衝我招手,小蘇小蘇,彷彿之前的事並未發生。
但從他眼裏幸災樂禍的精光裏,我知道,他是記得的,而且今天也是故意來找茬的。
我看了旁邊的靳樂銘一眼,他不可思議的望着我。我面無表情的朝老男人走去,心裏浮起淡淡的傷感。
老男人一坐下便開始對我上下其手,我平時已經習慣了這些身體接觸,可我沒想到的是,老男人竟然趴在我的耳邊咬了一下,我渾身一震,一把推上老男人光滑的頭上,站起身揚起手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整個包廂都寂如死灰。
我X!老男人反應過來,跟頭雄壯的獸類一樣撲上來,把我摁倒在牆上,嘴巴冒着熱氣朝我身上拱。
我抓起手邊的菸灰缸朝老男人頭頂砸去,正在這時,手卻被用力的攔下,緊接着,我被拽到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裏。是靳樂銘。
黃伯伯,靳樂銘禮貌的看着老男人,低頭,這個小蘇像我以前暗戀的人,能不能……
老男人臉色一僵,呵——呵——兩聲冷笑,陰沉的看着靳樂銘,拍着他的肩膀道,既然如此……老男人齷齪的笑了兩聲,樂銘你就替我辦了她。
靳樂銘後退一步,彬彬有禮道,那我先走一步,你的意思我會轉達給父親。
老男人聽到靳樂銘的話,立刻眉開眼笑,好,等你的好消息。
靳樂銘拉着我的手走出了包廂,在地下停車場我甩開了他的手。
靳樂銘回過頭,眉頭緊鎖,憂傷的看着我,蘇冽,你可是遇了什麼難?
停車站昏黃的燈光影影綽綽的應在他眼裏,像支離破碎的鑽石,蕩滿了剔透。
我搖頭,並不曾。
那你爲什麼……靳樂銘的話沒有說下去。
我推開他走過去,靳樂銘,我們不是一類人。
走了幾步,我腳步停留在原地,再度艱難的開口,你就當,就當你認錯了人,好嗎?
身後久久沒有聲音,直到過了很久,才聽到靳樂銘空蕩蕩的聲音在偌大得停車場充盈着悲傷,他說,蘇冽,從前那個意氣風發,敢作敢當的你哪裏去了?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可是我想,你以前的朋友看到這樣的你,一定會像我一樣非常非常難過。
難過?洛施會難過嗎?米楚會難過嗎?
我的鼻子突然有些酸,我仰起頭,看到屋頂上有蛾子在一遍遍不知疲休的撞向燈光。
有時我很羨慕這羣飛蛾,它們明知撲火會死,卻依舊甘之如飴的用生命演繹壯烈之愛。
我仰頭仰的有些累,我轉過頭看着身後的靳樂銘,淡淡的說,靳樂銘,你不懂我這種人的悲哀。
我的人生一開始便充滿了扭曲和慾望,不管是讀書還是工作,我都極力爭上游,因爲我心底一直都保留着一個慾望,我要賺很多很多錢,我要讓自己衣食無憂,因爲這個世上除了我自己外,沒有人可以給予。讀書時,有個男生對我有好感,我也喜歡他。可是因爲他窮,因爲我立下出人頭地的誓言,我狠心拒絕了他。工作時,也遇到過有好感的人,可是他們給不了我想要的東西,所以我也遠離了他們。我從小到大,做的每一步事,都是爲了衣食無憂的生活,後來我真的做到了。
可是直到與米楚的那件不愉快事情發生後,我才知道,我一直都爲之努力的東西到最後好像並沒有那麼重要,相反,我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錯失了許多美好的東西,手裏握着的其實都是一些浮華和虛無。
就像那首歌裏唱的,我得到的都是僥倖,失卻的卻是人生。
蘇冽,不管你覺得我懂不懂你,你做這些事對關懷自己的人來說,是一種傷害。靳樂銘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低下了頭,不再吭聲。
那晚是靳樂銘送我回去的,半夜時我躺在牀上輾轉難眠,悉悉索索的爬起來,從櫃子裏翻出白色粉末和吸管,放在鼻翼端,心情總算舒爽很多。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這白色的粉末爲什麼能讓那麼多人沉醉其中,甚至爲了它拋家棄子,現在我知道了,它比酒精更能讓人忘記憂愁。
我睡着時做了一個夢,我夢到還在綠城的時候,那時洛施和齊銘還沒有分開,米楚整天還跟個小痞子一樣打電話喊我去喝酒,千尋剛畢業,還一臉青澀懵懂的模樣,還有葫蘆,身邊總帶着各種各樣的女孩,也總會爲了討好我湊上來說,蘇冽姐,我帶的這些女的沒一個比你漂亮。一度搞的洛施他們認爲葫蘆有戀姐癖。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站在鏡子前,看着鏡子裏的人一臉憔悴蒼白,我細細的爲自己洗臉,塗霜,打粉底。
我今年二十五了,不是小女孩的年紀了,過度的忙碌,甚至讓我看到了自己細小的法令紋。
我開始惶恐的想以後,不可否認,之所以能在KTV做這麼久,我心裏不是沒有怨懟的,我自甘墮落,卻又無法墮落到底,所以我選擇了這樣一個迂迴的方式。
只是,以後的每一天,我都願意像今天這樣醒來嗎?
捫心自問,我不願。
我突然有些厭倦,停下了手上化妝的動作,打了電話跟領班請假。
我想素顏出去走走,看看這個世界的陽光。
我迎着春寒陡峭的陽光出門,卻在門口處意外的看到熟悉的白色尼桑。
我疑惑的走上前,看到車窗裏穿着白色毛衣趴在方向盤上的靳樂銘,我敲了敲車窗,靳樂銘抬起頭,當散漫的瞳孔聚在一起看到我時,他立刻像一個小孩般欣喜的打開車窗,蘇冽?
你昨晚沒回去?我蹙眉。
昨晚太累了,就停在了這裏。然後又像解釋般嘟噥,以前我也經常在車裏睡。
你今天不上班嗎?靳樂銘抬頭看我。
靳樂銘好看的眼睛在陽光下像黑琉璃一樣閃耀,我突然覺得有些被蠱惑一樣,沉默的點了點頭。
那,一起去喫早餐吧?靳樂銘開心的笑了起來。
我和靳樂銘誰都沒有談工作的事,喫完早餐,又一起去了電玩城。
靳樂銘像個小孩一樣買了一把幣,快樂的跑過來分給我半把說,我們兩個分頭去玩,誰先把幣用完算誰輸好嗎?
好。我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輸了的人有什麼懲罰?
靳樂銘想了想,忽然凝重的握着我的手,蘇冽,如果你輸,就聽從我,繼續做設計行好嗎?
那如果你輸呢?我反問。
那我就和你一起去KTV當陪唱,這樣好吧?靳樂銘衝我眨了眨眼,我看着眼前乾淨英俊的男子,突然有些眼熱,邊轉身邊說,你將會成爲KTV最帥的陪唱。
我對自己的遊戲技術很有信心,以前在綠城就經常陪洛施她們玩,所以我一點都不相信自己會輸給靳樂銘,不過我又希望,結果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和靳樂銘偶爾分頭玩,偶爾他會被我叫來一起去槍戰,不過半小時後,當我們再度聚到一起。我手裏只剩兩個幣了,而他手裏卻還是一把。
我不可思議的看着他,你肯定耍賴。
靳樂銘無辜的看着我,我沒有。
那你爲什麼還有這麼多幣?
因爲我玩釣魚總能玩通關啊……兩個幣就能用半小時。
我徹底吐血了。
那天我們去了電玩城,遊樂場,還去了江上的竹筏上喫魚。
一路上靳樂銘都對我念叨四個字,願賭服輸,願賭服輸。
我酒足飯飽的坐在竹筏上,看着不遠處昏暗的天氣和羣山,點了點頭。
我說,靳樂銘,我願意重新開始。
我願意重新入設計行,願意重新在這個城市以清白的身世走清白的人生。
那時我不明白自己做這個決定是因爲荒唐的賭約,還因爲早上面對鏡子時看到裏面無精打采的自己。直到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都不是。
是因爲你。
因爲你的眼神溫暖明亮,因爲給我了久違的感動和希冀。
當然,之前我並不知道。
在靳樂銘的幫助下,我以新名字蘇三進了行業內一家著名的設計館。
當回到寬敞明亮的辦公室,看着電腦上熟悉的線條,恍若隔世。
我開始了兩點一線的生活,我開始在辦公桌上養起了仙人球,我穿回了以前喜歡的職業套裝,化起了淡妝,走起路來虎虎生威,而非像在KTV一樣搖曳。下班時也會與同事聚餐,不過我都會適當保持距離。並不是我不與人交往,而是我心底有一個不容碰觸的地方,在那道傷沒有好之前,我無法去接納,去迎新。
KTV的那段生活對我來說,像是一場迷惘的夢。
每次端着咖啡杯站在二十七樓的窗邊朝下望,我都會有種不真實感。
再強大的人,在空間面前,也不過寥寥螻蟻。
靳樂銘偶爾會來接我喫飯,不過次數已經漸漸少了。或許是我會錯了意,我一直以爲靳樂銘對我是有歡喜的,不然不會那麼幫我。不過這也說不準,成年人的世界本身千絲萬縷,他們喜歡曖昧叢生大過平平淡淡,他們喜歡特立獨行多於家世清白。
偶爾週末我會去打場羽毛球,或者是去練練瑜伽,做美容。生活回到了從前那般享受。
只是周圍少了一羣肝膽相照的好朋友,在這個信息發達的時代,我動動手指就可以看到洛施或米楚或千尋的日誌生活照片,但我不敢。我怕看到她們少了我依舊過的很好,少了我依舊快樂,少了我依舊結伴玩樂,那樣,我會很傷心自己沒有在她們旁邊。
是蘇冽嗎?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想起,裏面傳來一個女聲。
是的。我是靳樂銘的未婚妻,我想和你談談。
我在下旋轉電梯時,還沉浸在震驚裏,靳樂銘的未婚妻?!
我遠遠的看到了女子,她穿着白色長裙,眉眼溫順,像學校裏只會讀書,成績優異的女生。
她看到我遠遠的就衝我微笑,直到我走近,她都是柔聲細氣,她並沒有任何攻擊性。可是她說的每句話都讓人無法反駁。
她說,蘇冽,我和樂銘訂了婚,你出現時我也知道,他起初告訴我幫一個老同學,我相信他,從來不過問。他說你之前很墮落,只想把你帶回正道,現在……女子看了看周圍說,他的幫助也達到了。能不能請你,和他不要再聯繫?
我看着她,如果是以前的我,不管誰來找我說這番話,我定是一番諷刺羞辱。
而此刻,我看着女孩姣好的臉,沉靜的點了點頭。我圓滑的說,謝謝你們夫婦對我的幫助,放心吧,我蘇冽不是個白眼狼。
說完我站起身走了。心底卻像有一件易碎品般,在我站起身時,嘩啦啦的碎了一地。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那麼那麼難過,我不是小女孩了,我不能糾纏着靳樂銘問,你爲什麼沒告訴我你有未婚妻。你有未婚妻,爲什麼卻要與我一起喫年夜飯,在KTV救下我,等我一個通宵,爲我找工作。
不,這些問題是我沒辦法問出口的。
靳樂銘再來找我的時候,我冷冷的拒絕了他。我開始和公司裏的男同事出入,和他們一起喫飯泡吧。
我假裝自己看不到靳樂銘的身影,假裝看不懂他眼裏盛滿的憂傷。
怎麼會看得懂呢,我肯定是看錯了。他有未婚妻,他對我的幫助只是善舉,不是愛意。是我會錯了意。
蘇冽?扶着我的男同事叫我,我抬頭,頭暈腦脹的看着他問,到家了嗎?
嗯,只是……男同事看着不遠處,我轉臉,看到不遠處站在樹蔭裏白衣勝雪的靳樂銘。
呵呵笑了兩聲,拍了拍男同事的肩跟他告別,然後轉身走近靳樂銘。
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喝這麼多酒?靳樂銘走上前,像什麼都沒看到般,關切的扶起我的肩膀。
唔,我停頓了一下,也不知道說什麼,任他扶着我進了家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因爲醉意,已是疲憊的睜不開眼,所以我躺在了牀上交代靳樂銘一會兒走幫我帶上門就睡着了。
其實我並不想睡,但是我不知道以怎樣的姿態面對靳樂銘,也怕自己看錯了他眼裏的迷離。加上喝了點酒精神本身不太清楚,所以我很快便睡着了。所以那一整個晚上,我睡夢香甜,卻不知道靳樂銘在沙發上坐了一夜,也不知道他在我牀邊撫摸我的臉去陽臺抽了一整盒的煙,更不知道,在靳樂銘坐在我房間裏陪我時,他的未婚妻,一直站在我的樓下,久久的仰着頭看我窗口亮着的燈光。
第二天我剛到公司,前臺招待便以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我,就連碰到同事打招呼,他們也都一副神色匆匆的樣子。直到我坐在電腦前,打開公司網站和信箱,才知道原因。
裏面有我在C市代表公司接受報紙訪問的專訪,有我在C市公司的作品,還有,我在C市的桃色緋聞,我來到綠城後的做陪唱的事。
一瞬間,天旋地轉。
這些消息我相信並不是只有我信箱有,一個上午,組長和CEO便分別與我談了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公司的,我只知道,我回到家翻箱倒櫃的找出賴以生存的白色粉末,然後像一個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沉溺的吸了起來。
靳樂銘來找我時,我就是這幅樣子。
靳樂銘看到我嚇了一跳,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我,你……吸毒?
我疲倦的點了點頭,定定的看着靳樂銘。
靳樂銘突然一把把我抱進了懷裏,靳樂銘年輕豐盛的氣息撲面而來,我的心突然空蕩蕩的難過起來。
離開C市時我沒哭,做賠償受人侮辱時我沒哭,得知靳樂銘有未婚妻時我沒哭,看到那些消息時我也沒哭,可是此刻在靳樂銘的懷抱裏,我突然不知何故,淚如雨下。
我想起從前洛施喜歡的那個詩人說的那句話,與其在塵世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痛哭一晚,只一晚。我仰頭縱容着自己的眼淚。
卻也覺脖頸裏溫熱一片,靳樂銘無助的聲音在我耳邊喃喃響起,他說,蘇冽,我該拿你怎麼辦,我到底該拿你怎麼辦?
我痛苦的閉上眼,踮起腳,親吻靳樂銘的脣。
蘇冽,不要再吸毒了好嗎?靳樂銘躺在牀上,溫柔的捧着我的臉。
我看着靳樂銘琥珀色的瞳孔和痛心關切的臉,輕輕的點了點頭。
靳樂銘嘆了口氣,把頭埋進了我的脖頸。
那天晚上,靳樂銘告訴我,蘇冽,其實我很早很早就認識你了。
早到什麼時候呢?我輕笑問道。
七年前。
我纏繞着頭髮的手指停頓了下來。七年前。
記憶的洪水撲面而來。
我生命裏,最不喜歡的一件事是回憶。
因爲過去對我來說,太多苦痛和壓抑。七年前,那也是一個灰暗的年份。一直都爭吵的爸媽終於爆發了怒意,媽媽把爸爸的情人推下了樓,爸爸拎刀把媽媽砍死,被警察帶走。孤身無依的我被在綠城的姥姥接到了家,讀完了最後一年高中。
七年前是我剛到綠城的時候。
是的,樂銘肯定道,七年前你轉到綠城高中時我開始喜歡你,喜歡你在校園裏獨來獨往的姿態,喜歡你面對陽光沉思的臉,喜歡你一個人在體育場孤跑的身影。
你那時在哪個班?我問道。嘗試着揪出記憶裏的細枝末節。
我和你同班。樂銘不介意的笑了笑,你想不到吧,因爲你從來不關注任何人。我觀望你,欣賞你,甚至也有接近你,在圖書館跟你借過書,在放學時特意騎自行車撞上你的自行車,可是你每次都是匆匆處理好就跑走。後來,我知道你考的設計學院,我也報考,只不過我父母不讓我離家,只能在綠城,所以我只能考到本地。而你,遠遠的走了……
我以爲此生都不會再見到你了,直到一年前去C市談合同,竟然再次看到你。但那時的你,身邊已經有人了,而且並沒有對我有任何印象,所以我走了。我以爲我們兩個的生活是從來不會有交集的,所以看你在C市過的風生水起,我也開始在綠城尋找女友。於是後來在家長的介紹下和姍姍在一起了。
樂銘沉痛的看我了一眼抱着我,蘇冽,你不知道我那晚在綠城看到你有多激動,雖然你還是不認識我。可是我在見到你的那一刻,看到你獨身一人,已經忘記了一切,我忘記了等待我喫年夜飯的姍姍和父母,忘記了許諾給姍姍的話。我的眼裏,心裏,只看到你,只有你。
我俯在樂銘的肩上,心內的震動不亞於一場盛大的海嘯。
我年少悲傷,青春荒唐,生活混亂,愛情虛妄,可是我從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個人捧着這樣一份盛大繁華的愛在我面前,對我說,蘇冽,我愛你,很久很久之前便開始。
眼淚如線,滾落而下。
我內心震盪,緊緊的抱着靳樂銘,堅定的說,樂銘,我會戒毒。
爲了你這份珍貴的愛,我一定會給你一個珍貴的自己。
早上時,靳樂銘走了。我一個人看着窗口的陽光覺得像是看到一片新天新地,樂銘臨走前說他會解決好所有的事情來找我。我知道,悔婚是一件面對千夫所指的事,可是,我不想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如果我們相愛,便在一起。就算背信棄義,千夫所指。
對靳樂銘的未婚妻,我也曾有愧疚,而她朝我公司所有同事信箱發的那些信,也足以兩兩相抵吧。
我不是十七歲的小女孩,也不是電視劇裏苦情不懂任何爭取的女主。
我是蘇冽,我要我所愛,愛我。我要我愛,愛我所愛。
我把白色粉末全部衝進了馬桶,整理了家,我出去逛街,練瑜伽,跑步。
我把所有的時間都打發掉,讓自己沒有幻想的餘地。雖然我晚上會痛哭流涕,可還好,樂銘看不到,他不在,他看不到我狼狽的樣子。痛苦的時候我就拿頭撞牆。樂銘並不知道我立刻在戒。
所以他打電話給我喫飯時,還特意交代讓我注意身體,他說打聽了一個戒du會所,會帶我去。
我笑着應下來。然後打車到了他說的酒店。
樂銘說他跟他父母談過,他好不容易跟他父親說通,他父親想見見我。
站在酒店門前,我整理自己的衣服,我知道,我一定要讓老人對我第一印象好點。
而當我推開包廂的門後,竟然看到了之前在KTV揚言要包養我,被我抽了耳光的老男人。他坐在另外一個老人旁邊,看到我猥瑣的笑了笑,靳樂銘對我使顏色,我鎮定下心,知道老男人旁邊的老人是樂銘的父親,我得體的走上前與靳伯伯打招呼。
靳樂銘轉頭對老男人說,黃伯伯,這次就不陪你喫飯了,下次一起吧。
老男人呵呵賊笑着說,沒事,畢竟是樂銘帶女朋友見家人,這次也是我碰巧碰到你們才叨擾。那有機會一起喫飯。
說着老男人帶人朝門外走去,臨走到門口,回頭衝我別有深意的笑了笑。
我心頭舒了口氣,樂銘拉着我坐到位置上。
靳樂銘的父母都從商,不過他們身上多了點優雅,他們不想想象中那麼盛氣凌人,都很和氣。所以氣氛也算其樂融融。
只是飯喫到一半,包廂裏突然闖進來幾個警察,說有人舉報包廂裏有藏毒品。
靳樂銘迅速轉過頭看我,我捏了捏他的手,衝他眨眼,讓他放心。
靳伯伯非常生氣,對警察撩下狠話,今天你們可以搜,但如果沒搜到,我讓你們立刻從這個城市消失。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樂銘的家庭那樣殷實。
幾個警察迅速開始搜,我站在樂銘身邊看着靳伯伯嚴肅的臉,竟有些膽怯。
這真的是我以後即將面對的生活嗎?樂銘的父親以後如果知道我以前所做過的事,會對我有寬容嗎?如果……我還沒想完,身邊突然一個警察大喊,找到了找到了!我們驚愕的朝他望去,卻見他手裏正抓着我的包……
樂銘轉頭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搖頭,樂銘,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樂銘緊緊握着我的手,走上前說,這一定是個誤會。
而靳伯伯的臉上早已是鐵青一片,一甩手杖,指着樂銘,誤會什麼,你黃伯伯已經告訴我這個女人來路不明瞭。
我驚訝的看着樂銘的父親,原來剛剛一片和諧的情景只是表象。
我被警察帶走時,心裏悲涼一片。雖然我看到樂銘疼痛的眼眸,但是靳阿姨卻緊緊拉住他的手,阻止他跟上來找我。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放棄了掙扎,拖鞋的跟着警察走。
原來,總有事情在阻擋我們。
是神嗎?
我在戒毒所時,樂銘來看我。
他拉住我的手,滿眼心疼,蘇冽,對不起。
我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
是黃伯伯暗算你的,你說。
老男人?我驚愕的看着樂銘。
樂銘點了點頭,蘇冽,你放心,我找了關係,正在辦手續,你一會兒就可以出來了。
樂銘,我嚴謹的看着靳樂銘,恐怕他是故意做戲給你父親看,你父母那邊,我……
樂銘低下頭,反握住我的手,蘇冽,沒關係,他們會同意的。
我知道,很長一段時間,樂銘都在和他父母以及未婚妻談悔婚的事,他父母本身不同意,加上這出鬧劇。
所以樂銘本人也是身心俱疲,但他又怕我難過,所以把我從戒毒所接出的那天說,蘇冽,我定了去麗江的票,我們去散散心好嗎?
我看着樂銘生出的鬍渣,憔悴的臉,心酸的點了點頭。
我從未想過,我長達二十多年的人生裏,第一次和男子出去旅行,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像兩隻苦命鴛鴦私奔般。我們鄭重握着對方的手,一刻也不分離。
我平靜的靠在樂銘的肩上,樂銘說,蘇冽,你知道這個世上有一個地方嗎,那裏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喫不完的鮮果珍品,喝不完的美酒甜奶,用不完的金沙銀團,火紅斑虎當乘騎,銀角花鹿在耕耘……
哪有那麼神奇的地方。我笑樂銘。
這樣的地方只存在童話裏,而現實世界,橫衝直撞,只有傷害罷了。
我甚至在那一刻,有些希望飛機失事,徹底逃離這世俗的痛苦。
我們到達玉龍雪山下,我才知道,樂銘嘴裏說的那個地方。
印象麗江的表演臺邊,我看着盛大而華麗的殉情表演才知道,這世上真的有這樣一個地方,傳說的玉龍第三國。
他們說,在納西族男女中,當他們的愛情受到阻礙,他們便去到雲杉坪,雙雙殉情。擺脫世間煩惱,從此升入愛情國度“玉龍第三國”,那裏鍾情的戀人可以盡情沐浴陽光和月光,長久相守。
那天,看完印象麗江,我抹了一把臉,臉上濡溼一片。
本以爲,殉情故事必存在傷痛和絕望,但是印象麗江卻一片歡樂的節奏,因爲男女並不是悽悽切切的殉情,而是要去他們嚮往的國度,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憧憬。
那樣憧憬幸福的表情,讓我覺得殘忍的可悲。
我說,樂銘,假如有一天,我們走到這樣的境況,也一定要快樂。
樂銘拍了拍我的頭笑,不要亂想了,傻瓜。
第二天,樂銘帶我到了雲杉坪,他站在原地拉着我的手,緩緩的說,蘇冽,就算我們被世事不容,我也不會放棄你,我們一起去玉龍第三國,繼續相愛。
皎潔的光亮鋪灑樂銘的周身,我哭了。
這個世間最好的男子,這句世間最好聽的情話。都在這裏了。
從麗江回來時,我已經更堅定了握緊了靳樂銘的手。
雖然對於未來,還是一片空白。但我知道,想與之過一輩子,我首先要做的便是承受和等待以及擁有堅定過一輩子的信念。
靳樂銘回去和父母周旋,我在家裏翻看垃圾郵件刪除。之前的郵件等一鬧,我已經無法再去任何一個公司了。我正準備對下一封郵件點del,忽然心頭一動。
這個熟悉的信箱是……我在C市的老闆古柯!
古柯一方面是我的老闆,一方面也對我有恩,是他勇於破格錄取當時沒念完大學的我,纔會有後來的我。
古柯說,蘇冽,好久不見。你自從C市離開後一直沒有消息。公司現在壯大了很多,也想在綠城開分公司,我記得你說你曾住過綠城,不知你現在是否還有工作的意思。詳談。
我興奮的把眼前的郵件讀了一遍又一遍,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跳,拿起電話打給古柯。
古柯很驚喜的問候了我一番,然後和我談了公司的計劃,說剛好過兩天要來綠城出差,和我談談。
我開心掛了電話,打給樂銘一起喫飯,我打算暫時不把這個消息告訴他,等談定了再給他一個驚喜。
不過樂銘那邊焦頭爛額,他很抱歉的說,蘇冽,你一個人喫飯好嗎?
好。放心吧,我會照顧好自己。說完我不捨再讓他擔心,心疼的掛了電話。
之後兩天,古柯到達綠城後,我帶古柯像老朋友一樣去喫綠城的小喫,談公司方案。
廝混了幾天,古柯飛回C市後,我的工作也談成功了。
我撥通樂銘的電話,喜滋滋的跟他說,樂銘,你不用擔心,工作的事情搞定了。
嗯。樂銘的反應並不熱情,我想他或許還和父母沒有爭辯完,只得多叮囑了幾句才掛電話。
那段時間,我忙新公司的事,去跑着辦營業執照等跟各路商管打交道。
樂銘忙家裏。我們偶爾出去喫個飯見個面,樂銘臉色都不太好,我問他是不是有困難,或者讓我再同他父母談一遍,樂銘都搖頭。
蘇冽,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會。我肯定的握住樂銘的手,我會一直愛你。
所以我在好好構建我們的未來,靳樂銘,從前的從前,是你在付出。
以後的以後,都交由我來。
兩週後,樂銘約我喫飯,說跟父母談妥了。他父母答應我們的事。
我開心的舉起紅酒與他碰杯,卻在喝下第一口的時候嘔吐出來。樂銘眉間濃重的擔心神色讓我心生甜蜜。
我拍了拍他的手讓他安心,堅定的說,樂銘,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懷孕了。
是的,我懷孕了,在幾天前我便發現了,但我想和工作一樣給樂銘一個驚喜,所以一直想找個很好的機會告訴他。
真的嗎?樂銘的臉上帶着不可置信。
嗯。我點了點頭,前幾天我去做了檢查,是真的。
正在這時,樂銘的電話響了,樂銘複雜的看了我一眼接起電話,聽了兩句後便臉色難看的掛斷,蘇冽,你先回去,姍姍想不開自殺,現在正在被送往醫院,我去看看她。
姍姍是樂銘的未婚妻名字。自殺了?我大驚失色,立刻催促樂銘過去。
樂銘猶豫的看了我一眼,蘇冽,你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人命關天,你快去啊。樂銘深深的看着我,點了點頭。
他臨走前在我的額頭吻了下,他說,蘇冽,我愛你。
我笑,我也愛你。
這時,手機響了,是古柯。樂銘看了眼我和手機,我推搡着樂銘,快去看她,早去早回。
樂銘點了點頭,拿起外套走了。
我接起古柯的電話,古柯說,總公司都安排好了,現在只等過賬等,讓我做好工作的準備。我高興的答應了。
我撫摸着腹部,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給這世界帶來另外一條生命。
只是,那晚,當樂銘再回來時,神色裏對我已多了份冷淡。
他說,蘇冽,對不起。
久經沙場的我怎會不懂這三個字的含義,無非是因爲對方想將傷害施加於你,所以,先對你說,對不起。
我含笑淡淡的看着靳樂銘若無其事的問,怎麼了?
她,她比你脆弱。樂銘乾澀的吐出了這句衆所周知的可一箭穿心的傷害的話語。
我轉過頭輕輕的笑了笑說,那麼,樂銘,你去找她吧。我們本身,就不屬於一類人。
我轉身回了臥室,鎖上門。
樂銘,我寧可你什麼都不解釋,什麼都不說。也不要聽到你像世間所有懦弱男子般,找出這樣蹩腳的理由。我順着門慢慢蹲下身,心疼的無法抑制。
窗外的陽光赤金般照在了我的臉上,卻無法穿透溫暖我心底那片潮溼的綠苔。
我沒有哭沒有鬧,在家裏安安穩穩的睡了一覺。然後收拾了衣物,退了房產。
在我離開C市之後,我再次要離開綠城了。
這世上有一種動物叫刺蝟,它有一顆又敏感又軟弱的心,但是爲了直面這紛紛擾擾的塵世,所以它又總是強悍的用身上的刺去武裝自己保護自己。
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刺蝟,外表一副鋼齒銅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內心卻軟弱的如蚌殼之肉,一觸就破。
我每遇到不知道與感情有關的問題,就會不停不停的逃離。
而在面對殘酷的現實,即便曾身無分文坐在路邊哭泣,我都會鼓起勇氣活出聲勢。
我一生不願向任何低頭,即便是命運。但我有一個無法控制的死門,感情。
靳樂銘,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放你走。不管是愛情或是友情,我從不強求。
我悔只悔,在七年前,在你製造不同機會與我偶遇時,我沒有好好看你,沒有抓住好時光與你愛一場。
我離開綠城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去醫院。我很怕那種疼痛和冰冷。
可是躺在手術檯上時,我竟有意外的輕鬆。冰涼的鐵器進入我身體時,有一種叫做失去的劇痛,狠狠的壓在了我的口耳鼻心,身體。
我閉上眼,彷彿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
對不起,寶貝。你一定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而我卻清晰的記得,今天也是你的忌日。
從此以後,每年的這一天,我將面對永無盡頭的痛楚。
可是我不恨,我不恨所有的苦難和離別,也不恨所有的拋棄和背叛。
因爲我知道,告別這些之後,所有的美好將會撲面而來。
陽光照耀進窗口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洛施,米楚和千尋,她們如從前一樣對我開心的笑。她們拉着我的手說,蘇冽,快來幫我看看這件衣服,蘇冽,我們去喝酒。齊銘站在洛施身邊乾淨落拓的對我微笑,蘇冽姐。葫蘆看到我依舊開着不正經的玩笑。
原來,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
靳樂銘,再見了。
本以爲你是我漂泊的盡頭,誰知不過是一個單薄驛站。
從此以後,我會繼續行走。
也不會,再爲誰停留。
番外:靳樂銘篇
三年後。
蘇冽離開後,我和姍姍如願結了婚。
公司越做越大,姍姍也懷了孕。那天我如往常般去參加一個酒會。
卻在酒會上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位乾淨的中年男子,我知道他叫古柯,曾經是蘇冽的老闆,也曾一度到綠城與蘇冽……或許,也是蘇冽肚子裏孩子的爸爸……
我正準備轉身走開,卻不想他看到我迎上來,拍着我的肩高興的說,你就是靳樂銘吧?呵呵,年輕人的代表啊。蘇冽還好嗎?三年前她爲了你和你們孩子連公司都不開了,對了,你們孩子現在兩歲多了吧,改天我一定送禮物過去……
蘇冽,她沒有去找你嗎?我看着眼前男子豁達的笑容,奇怪的問。
她怎麼會找我?男子驚詫,她不在你身邊?
那天酒會過後,我和男子找了地方聊天,我才明白,原來,三年前,是我誤會了蘇冽。
在我與父母爭戰時,曾找機會去看蘇冽。
但是那時我看到她與古柯一起進了酒店,很久很久都沒出來,三天兩頭都是如此。
然後,蘇冽便告訴我她懷孕了。
男人的自尊和人性的懷疑讓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其實姍姍並沒有自殺,那個電話只是個及時讓我脫身的幌子。
而在我走之前,我看到蘇冽的電話響了,她揹着我轉身對電話溫順的說話。
看到這一幕,我心裏有無名怒火,因爲那時的我以爲古柯是蘇冽……在C市的情人。
我以爲……他們餘情未了……
我以爲……
父母無法接受蘇冽,我撞見蘇冽和古柯一起去了酒店,當時疲累的我順水推舟便把這個責任推到了蘇冽身上。
可是我又曾一度後悔放不下她,去找她,但這個城市再沒有她的身影。
我便心安的以爲,孩子確實不是我的,她被古柯接走了。
從此以後,我與身邊的妻舉案齊眉。
而蘇冽,你又漂泊到了哪一個天涯?
與古柯相見後,我日日夜夜沉浸在自責和痛苦裏。
我知道我失去你是活該,所以當有一天我突然心力交瘁至嘔出血來,被檢查出胃穿孔時,我也明白,這是自食其果。
以我之痛,捱你之痛。
我,願意。且,疼痛地想你。
後記
寫字是告別的一種形式
醒來時的清晨裏,是我的哀愁。
寫完《後來》時,我整個人跟放空了般,經常兩眼無神地望着某個地方,別人叫我一聲,我過好半天才能回應過來。
不要嘲笑我,你們不明白13萬字對於我來說是一項多麼浩大的工程,我竟然有勇氣完成。當然你們看到這裏了,也恭喜你們有勇氣看完。
從一開始,我就總是疲於講這樣漫長的一個故事,我甚至能想到講完之後它所觸及的疼痛與悲傷。所以寫完後,我坐在電腦前抽泣。男友問我怎麼了。我說,結尾太讓人難過了。然後就放聲大哭起來。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給自己一個宣泄的藉口罷了。
那幾年的往事像流年的倒影,從我眼前一一掠過,而倒影裏那些如花少女和如風少年,卻隕落在黑暗裏。這些故事,說來悲傷,聽來惆悵。
但是,我從不後悔有過那樣一段青春,使我在此後的路途上,不管遇到怎樣的磨難,都憑藉這段強大的回憶,堅定地走了下去。
你們一定不知道,其實,我並不那麼熱愛寫字,只是想給自己找尋一個出口,用文字把那些從不與人啓口的故事講給你們聽。
這個長篇寫寫停停,花費了一年的時間,我的責編宋惜菲盡職盡責地催了我一年。
因爲兩個人是第一次合作,所以焦急的情緒使得誤會橫生。但是我記得她說的一句話,她說,你是一個要強的姑娘。
我相信,說這話的人,自己也要強,所以纔會這樣去評價對方。或許因爲年輕,我一直認爲“要強”這兩個字屬褒獎。
我想起曾經有個男孩也這樣說過我,他說,不要太要強,不然會累的。如今,已是物是人非。他走後,我的眼淚掉了下來。如果不要強,怎麼能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
或許,我早該回家賣紅薯。
長篇寫完後的那個晚上,我獨自一人在屋子裏坐了好久。
我望着窗外的萬家燈火,孤獨油然而生。我真的是一個矯情的人,其實大多時間我都挺快樂,當一個人時,就把自己弄得特別悲傷,像沒喫到雞肉卷一樣。
鎖起來,我已經許久沒去看過我的情人肯德基了。所有朋友都不明白我爲什麼那麼熱愛它,其實我經常這樣在某一個特定的時間,對某一件物品或某一個人着迷。
這天清晨,醒來拉開窗簾,光亮撲面而來,我想起我的責編讓我寫後記的事。
於是我連臉都未洗便坐在電腦前,窗外的建築工地上轟隆作響,高大的建築物拔地而起,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
時間真的是強大,可以扭轉一切不可能的事,把它們變爲可能。
坐在電腦前,我的意識一片模糊,聽了幾首歌纔開始寫這個後記。我想起責編說過的搞笑的事,說我的長篇裏經常出現歌詞,跟一本歌詞大全似的。哈哈,我愛聽歌的習慣如此明顯。
我很怕面對每一個夜晚,因爲我不能陪家人看着電視歡笑,不能承歡父母膝下。這便是漂泊在外的痛苦。
但是我不害怕面對每一個清晨,即使有哀愁,但又是新的一天。忙碌的工作使我充實。我去上班時,經常會經過一所大學,看到出入的男孩女孩鮮活的臉,就會覺得特別惆悵。“蒼老”人人都害怕面對的一個詞。
曾經我以爲,寫完這個長篇後,我會特別難過。
但是寫完之後,哭過以後,我整個人便平靜了下來。
有時候,寫字也是告別的一種形式。
最後謝謝一直在身後辛苦地催我的責編宋惜菲姑娘,謝謝一直跟看並發表感想,讓我有動力繼續寫下去的妹妹豌豆蒙。
還有最重要的一個人,就是讓我有機會寫長篇的煙羅姐,你肯定不知道,你的一句話,讓我有多大的改變。
從此,歲月靜好。
夏七夕
2010年1月18日於長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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