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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有不同看法是正常的

  1   趙寬辦公室,祕書進來對趙寬說:“機關事務局的李局長來了。”   趙寬放下手頭的文件:“哦,讓他進來。”   李局長進來了,趙寬起身讓座:“你老李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什麼事說吧。”   李局長在沙發上坐下之後,試探着對趙寬說:“趙書記,你忙不忙?我想向您彙報一下常委大院的問題。”   “正好我也要找你呢!你跟紫苑路街道辦事處聯繫過了沒有?”   “聯繫過了,他們建議在三號大院成立一個居民委員會,直接歸紫苑路辦事處領導,而不是像原來那樣歸紫苑街居民委員會管。”   “這是爲什麼?紫苑街居委會不願意管我們?”   “也有這方面的原因,過去名義上紫苑路三號大院歸紫苑街居委會,實際上紫苑街居委會根本沒有管過,人家也沒法管,大院裏住的都是現任和前任的市領導,進門的時候又要報名又要登記,誰也不願意去。”   “唉,人家這是惹不起躲得起,人民羣衆對我們這些當領導的還是有距離感和隔膜感啊!”   李局長說:“也不完全是這方面的原因,現在的居委會跟過去已經不同了,完全實行民主選舉、自我管理,服務的職能突出了,管理的職能弱化了。所以,根據紫苑路三號大院住戶、人數以及其他方面的因素綜合考慮,由紫苑路三號大院成立一個民主選舉、自我管理,由街道辦事處直接指導工作的居民委員會,既可以充分體現大院住戶們的意願,也能更好地發揮居民委員會的作用。不然,機關事務管理局一退出來,大院很多事情就沒人管了。下一步如果再把大院管理推向市場,實行商品化運營模式,大院的精神文明建設、治安管理等都得有基層組織負責。另外,住戶跟物業公司發生矛盾衝突,居民委員會還能出面協調,根據紫苑路三號大院的實際情況,還不太適合馬上成立業主委員會,即便成立了業主委員會,業主委員會的職能主要是維護業主的權利和利益,對居民沒有管理、服務職能。所以我覺得街道辦事處的意見還是很有道理的。”   趙寬同意:“那好,你們就根據接待辦事處的意見,搞一個大院管理配套改革方案,成立大院居民委員會可以作爲改革的一項重要內容。”   “可是,趙書記,我有些話不知道該怎麼講……”   “說,什麼話都可以講,如果對我覺得有話不好講,就證明我這個書記不合格。”   李局長咧嘴笑笑:“我不是那個意思。好吧,既然書記這麼說了,我也就原原本本地說了。”   “說,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關於大院的管理改革,我最近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尤其是你們家出了那件事以後,有些同志對大院的改革有些不同看法。”   “有不同看法是正常的,什麼事情都一致通過纔不正常。說來聽聽,有什麼不同意見?說不定人家說的還是很有道理呢!”   “有的同志說,你們家發生的案子,就是因爲撤了武警,還說,如果再改下去,說不定還要出什麼問題。”   “這種說法我也聽到了,還有什麼說法?”   “還有的人說,對紫苑路三號大院的管理是多年來形成的模式,也是成熟的模式,大院裏住的都是領導幹部,如果不能確保領導幹部的安全,發生問題造成政治影響也不好。”   趙寬搖搖頭:“這麼說聽着好像有道理,可是不見得就真是道理。我們不能光想着確保領導幹部的安全,我們首先應該想的是羣衆的安全。當然,領導的安全也有更大的政治影響問題,但是不能靠武警站崗來解決問題。再說,我們家的案子,現在還沒有結論,我敢肯定的事,跟武警撤崗沒有關係。即便武警繼續還在替我們看大門,發生的案子也得公安機關來偵破。”   李局長解釋:“這個案子剛好發生在武警撤崗之後,所以人家會這麼講。”   “像我們這一級幹部,如果全國都派武警來站崗,那得多少武警纔夠用?我自認爲還沒有讓武警戰士站崗的資格,也沒有讓武警站崗保衛的必要。其實,武警戰士給我們在大門口站崗,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象徵什麼呢?象徵這個大院裏住着不同於普通老百姓的特殊人羣。這件事人民羣衆有意見,認爲我們是特權階層,出入那個大院,你注意看一下附近經過的老百姓的眼神,就能知道什麼是側目而視了。黨中央一再強調我們要立黨爲公,執政爲民,以人爲本,全心全意爲人民服務。我們利用手中的權力,讓納稅人供養的武警戰士給自己看家護院,人民羣衆能信任我們這些深居高牆大院之內的幹部是人民公僕嗎?”   “趙書記您的意思是……”   “對大院管理的改革要堅定不移地推進,人民羣衆能花錢買服務、買治安,我們爲什麼不能?別的居民區都有街道辦事處、居民委員會管理,紫苑路三號大院爲什麼就不能納入基層政權組織的管理範圍?難道就這樣永遠讓你們機關事務管理局爲大院的住戶提供無償服務,讓紫苑路三號大院永遠成爲基層政權組織的盲點,永遠成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空白嗎?”   李局長點頭:“趙書記的指示我知道了,有了趙書記您的明確態度,我們就有信心了,工作也就有了方向。”   “這不是我個人的指示,這是常委會定的原則,我們應該按照常委會確定的改革思路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能三心二意,不能聽風就是雨,稍微聽到一點兒不同意見就亂了陣腳。”   正在這時,趙寬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趙寬接聽電話之後,臉色馬上就變了:“什麼?綁架了?不可能。”   來電話的是公安局林局長:“這是刑警隊的初步判斷。她是跟犯罪嫌疑人走的,我們擔心是犯罪嫌疑人綁架了她。我們立刻安排大規模的搜索排查,我們還想找周主席詢問一些情況……”   趙寬問道:“你們這僅僅是擔心嘛,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這個時候一定要冷靜,千萬不能鬧得滿城風雨,造成不必要的驚慌和影響。現在,一定不要找周主席,如果真的有什麼事,周主席可能知道嗎?如果沒有什麼事,這不是平白給周主席增加思想負擔嗎?你們冷靜地分析一下,如果真的像你們所說的犯罪嫌疑人綁架了我愛人,可是她是跟周主席愛人在一起啊!周主席的兒子總不會連他自己的母親一起綁架了吧?還有,到現在爲止,對周主席的兒子你們還只是懷疑,而沒有確鑿的證據嘛。這樣吧,你們等着,我馬上過去,在我到達之前,什麼措施都不要採取。”   放下電話,趙寬對李局長說:“有點急事,我得出去一下。”   李局長關心地問:“是不是你愛人又出什麼事了?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   趙寬邊走邊說:“謝謝你了,需要你們做的就是儘快把大院管理改革方案拿出來,改革方案還要徵求大院住戶的意見,在廣泛聽取他們意見的基礎上不斷完善,儘快開始實施。”   出了門,趙寬對祕書說:“打電話要車,我去公安局。”   2   公安局林局長辦公室,廣林子還有另外幾個幹部模樣的警察侷促不安地或站或立,林局長繞着自己的辦公桌不停地轉着圈子,愁眉苦臉,唸唸有詞,他這時候已經完全亂了方寸。   廣林子問:“林局長,趙書記怎麼說?”   林局長說:“讓我們冷靜,在他到來之前不能採取任何措施。我的天啊!這怎麼能讓人冷靜?你們都是窩囊廢,特別是你,”林局長開始指着廣林子的鼻子撒氣,“你這個刑警隊長是怎麼當的?案子發了以後,爲什麼不對受害人採取保護措施?整天到處亂竄,像個沒頭蒼蠅似的,明明知道那個周什麼東西……”   “周潤發。”   “對,那個什麼周潤發有重大犯罪嫌疑,爲什麼不採取控制措施?爲什麼拖着不正面接觸採樣?”   “這、這……這是您林局長讓我們慎重、慎重、再慎重,謹慎、謹慎、再謹慎的啊!如果不是您讓我們謹慎、慎重,上一回他們在大樹上交易毒品的時候我們就把他們拘捕了……”   緝毒處處長插嘴:“是啊!要是那一回就拘捕他,也就不會有後來趙書記家的失竊案了。”   林局長煩躁不安地說:“事後諸葛亮,當時你們都幹嗎去了?回家給孩子餵奶去了?你們現在說的這話連馬後炮的水平都不夠,也就能算個馬後屁。告訴你們,如果趙書記愛人出了問題,我這個局長是沒臉幹了,可是,在我下臺以前,我一個個先把你們都收拾了。”   情況確實夠嚴重的,也夠公安局丟臉的。市委書記家裏發生了盜竊案,書記夫人險些被害死,案子還沒破,現在犯罪嫌疑人又把書記夫人綁架了,說出去真是警察的奇恥大辱。林局長本身又是那種見了領導頭暈、腿軟、舌頭短的人,處於這種危機狀態,他更是六神無主,只能向部下發火了。好在他的部下也都知道林局長是個沒什麼大本事的好人,這種情況下誰也不敢,也不會跟他計較,所以廣林子跟緝毒處長捱了一頓呲兒之後,誰也不敢再吭聲,靜靜等着趙寬到來。   一個警察提醒林局長:“趙書記可能馬上就到了,是不是到外面迎一迎?”   林局長這纔想到,不能像上級接見下級一樣在辦公室等着領導大駕光臨,連忙說:“對對對,都出去迎迎,誰也不準亂說亂動,沒有問到誰誰也不準插嘴,記住了沒有?”   大家參差不齊地說了聲:“記住了。”然後就擁着林局長到公安局大門口迎接趙書記。   公安局門口停了一輛出租車,林局長一見就大光其火:“怎麼回事?出租車怎麼也亂停?堵到大門口像什麼樣子?”   站崗的武警見局長光火,正要跑過去驅趕,車上的乘客已經下來了,兩女一男,林局長他們一看都呆了,來人正是失蹤了的李寸心跟吳敏母子。一夥人連忙撲了上去,就像失散多年的兒子見到了娘,反倒弄得李寸心三人莫名其妙,尤其是潤髮,見到這個陣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嚇得緊緊拉住了李寸心的胳膊。   3   趙寬坐在車上風馳電掣地朝公安局奔去,這時候電話響了,趙寬接通之後林局長聲音發顫、激動不已地報告:“趙書記,沒事了,沒事了,人找到了,不對,是他們找到我們了。”   趙寬緊繃的心頓時也鬆了下來,口氣溫和地對林局長說:“老林,別急,慢慢說,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您愛人說服了周主席的兒子跟愛人,到公安局主動投案自首來了,剛纔是我們誤會了,是我們誤會了。”   “那剛纔你們的消息是怎麼得到的?”   林局長解釋:“刑警隊長派趙吉樂回常委大院裏想辦法拿到周主席兒子的足跡或者指紋樣本,趙吉樂回家看見您愛人不在,聽你們家保姆說是到周主席家去了,他就追到了周主席家,結果周主席家裏沒人,他又到門房打聽,才知道您愛人跟周主席的愛人還有孩子一起走了。趙吉樂馬上向隊裏作了彙報,隊裏懷疑您愛人讓周主席的兒子綁架了,馬上向我彙報,我找了幾個同志一塊商量研究,越分析越覺得綁架的可能性很大,我們當時也是抱着朝最壞處着想、向最好的結果努力這個態度才鬧出了一場虛驚,主要責任在我。”   “沒關係,你們的處理方式沒有錯嘛,主要是情況沒有搞清楚,只能朝最壞處想了,說實話,我剛纔跟你們一樣也已經作了最壞的打算。謝謝你們啊!給你們添麻煩了。”   林局長感動了,一個勁兒說:“我們的工作沒做好,書記還表揚我們,實在不敢當,不敢當啊!”   “那我就不去了,我這邊的事情還挺多,那邊的事情你們處理吧!對了,事情辦完了讓趙吉樂儘快送她媽媽回醫院啊!拜託了。”   放下電話,趙寬長長舒了一口氣,吩咐司機:“掉頭,回市委。”   4   公安局林局長辦公室,李寸心、吳敏正在跟林局長談話。面對這兩位市領導的夫人,林局長顯得有些拘謹:“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依法辦事的。”   吳敏問:“潤髮是投案自首,肯定會減輕罪行吧?”   “這是我們黨的一貫政策,也是法律量刑的重要依據,你們儘可以放心。如果他能積極配合我們破案,還可以戴罪立功,立功受獎呢!”   李寸心說:“林局長,據我知道,潤髮吸毒是被迫的,是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下套勾引的,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幫助他戒毒,能不能一邊審他的案子,一邊送他去戒毒啊?不趕快把毒癮戒了這孩子一輩子就完了。”   “這沒問題,我們可以一邊審查一邊把他送到專門爲在押人員設立的戒毒所去。”   “這就好,這我就放心了。還有,他到我們家也沒偷什麼東西,他偷東西也是讓毒癮給害的,希望你們在審查的時候,充分考慮這些因素。”   “我們會考慮的,你們放心吧,我們公安局既要破案,也要救人,對潤髮的處理一定會公正,會依法辦事的。”   吳敏不放心:“這孩子自從染上毒癮以後,身體越來越差,我聽說在裏面天天喝麪糊糊,他怎麼受得了啊!”說着說着哭了起來。   林局長哈哈笑了:“你這是聽誰說的?等有時間我派人陪你到看守所看看去,山珍海味不敢吹,喫飽喝足有營養我們還是能做得到的,這方面你一定要放心。”   李寸心起身說:“那好,許多事情就拜託林局長了,我們就不再打擾你了。”   吳敏言猶未盡,支支吾吾的還要說什麼,李寸心拉了她說:“好了,走吧,潤髮這樣的孩子交給林局長他們好好調理調理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就放心吧!再說還有吉樂在這兒照應,肯定喫不了什麼大虧。”   正說着,趙吉樂推門而入:“老媽,你要急死我啊!害得我滿大街找媽,有什麼事你倒是事先給我說一聲啊!”   李寸心愛憐地替他拍拍身上的灰塵:“你這個孩子,我跟你吳阿姨在一起還能出什麼事?還當警察呢!這麼點兒事就亂了方寸,怎麼抓壞人?有些事情能說,有些事情不能說,有些事情現在能說,有些事情以後才能說,我要是事先告訴了你,潤髮能算投案自首嗎?好了,沒事了,我們也該走了,你們都很忙,不打擾你們了。”   林局長吩咐:“吉樂,把你媽她們送回家,用我的車。”說完,親自把他們送到樓下,然後急匆匆地跑到刑警隊看審訊情況去了。   5   趙寬家,鼠目坐在客廳的沙發正在勸慰梨花:“沒事的,阿姨又不是小孩子,還能出什麼事?你等等,我打電話幫你找。”   梨花哭咧咧地述說:“我陪阿姨到的他們家,阿姨讓我回來,我看一切都是好好的,就回來了。我真後悔,我就不應該聽她的,我要是不回來,起碼現在他們在哪兒我能知道啊!”   “你別哭啊!你一哭把我的神經都哭亂了,我現在就打電話。”說着,鼠目就給趙吉樂撥電話:“吉樂嗎,你媽到底是怎麼回事?有消息了嗎?”   趙吉樂在電話那頭說:“每一回你都是馬後炮,我媽找不着的時候你跑哪兒去了?好了,沒事了,我媽幫助我們破案呢,現在我們已經進大院了。”   鼠目放下電話對梨花說:“看看,怎麼樣,我說沒事就沒事嘛,你阿姨幫你吉樂哥哥破案去了。”   梨花一下有了精神:“阿姨幫助舅舅破案去了?壞人抓到了嗎?”   “哎喲,我剛纔怎麼忘記問了,沒事,他們馬上就回來了,等回來再問。”   正說着,趙吉樂陪着李寸心回家了,鼠目跟梨花急忙迎上前去,鼠目問:“姐啊!你什麼時候調到公安局刑警隊去了?聽吉樂說你幫他們破案去了。”   “你聽他胡說八道,我陪周主席的兒子到公安局投案自首去了。”   “你是說偷咱們家的是那小子?”   “他自己承認的。”   趙吉樂插話:“不會吧,你那天肯定看見他了,我們隊長跟局長在醫院裏問你的時候你沒說真話,替他隱瞞了。媽,作假證是違法的你懂不懂?你耽誤了我們破案,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多大的麻煩,你怎麼能這樣呢?”   李寸心辯解:“我沒替他隱瞞什麼,也不是想幹擾你們破案,你們現在不是把案子破了嗎?”   “這不一樣,你這是縱容犯罪,犯了罪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這可不是人情世故能取代得了的。”   “你以爲你媽就是爲了人情世故嗎?你媽當時確實沒看到是誰。”   “老媽,別忘了兒子是公安大學本科畢業,又有三年實踐工作經驗的刑警,雖然我沒有你的學問大,職稱高,可是起碼的邏輯思維能力還是有的。如果你當時沒有看到他,前天爲什麼堅持要出院,今天怎麼忽然想起來到他們家去找他?你可是從來不串門的啊!由此我就可以斷定,你必然知道犯罪嫌疑人是誰,所以有意地包庇他,隱瞞了真相。媽,你可是犯了包庇罪了。”   “你的法律白學了,我親自帶着他投案自首,你說算什麼罪?”   趙吉樂沒話可說了,支支吾吾地說:“反正你這種對公安機關不配合的態度是不對的。”   “那你說說,我應該怎麼配合?”   “你當時就應該如實向我們報告,讓犯罪嫌疑人及時受到法律的制裁。”   “讓犯罪嫌疑人得到法律制裁沒有錯,但是還有比法律更重要、更高的東西。”   “法律就是最高的。沒聽說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還能有比法律更高的?什麼叫依法治國,就是說法律是所有人都必須遵循的行爲規範……”   鼠目聽到這裏插嘴:“外甥,你錯了,法律只是規範人們行爲的最低標準,就像在地上畫了一道線,誰也不能越過,越過了就是違法。而社會的倫理道德才是高於法律的行爲準則,雖然道德規範對人們的行爲沒有強制性,卻具有對人行爲的高層次約束力。就像空氣,看不見摸不着,卻時時刻刻影響着人的一切生命活動。”   趙吉樂不耐煩地說:“我說的是對待犯罪嫌疑人不能寬容放縱,而不是說怎麼讓潤髮那樣的壞傢伙學雷鋒。”   李寸心反對:“我不同意你這樣說潤髮,潤髮自己就是犯罪分子的受害者。他不是已經投案自首了嗎?”   趙吉樂提醒道:“媽,你可別忘了,他差點把你給殺害了。告訴你吧,我絕對饒不了這小子。”   鼠目說:“這不是你饒得了饒不了的問題,這得由法律做主。”   李寸心說:“我剛纔說了,有比法律層次更高的東西,現在我再說,還有比法律懲處更有價值的東西。”   “我的老媽啊!你該不是發高燒了吧?判刑就是最嚴重的懲罰了,還有比判刑更嚴重的嗎?”   “我不是說更嚴重,我是說更有價值。”   鼠目補充道:“你媽的意思是說,拯救一個靈魂比毀滅一條生命更有價值。”   “對,你舅舅說得非常對,你就是得向你舅舅學。”   趙吉樂聳聳肩膀:“那沒辦法了,你們老李家人兩個,我們老趙家人只有我一個,當然我說不過你們了,等我們老趙家那一口人回來……”   “什麼老趙家、老李家的,怎麼回事?”趙寬從外面進來接嘴。   “沒什麼事兒,我媽說拯救一個人的靈魂比毀滅一條生命更有價值。”   “沒錯啊,這話說得好啊!”   李寸心笑了:“你看看,你們老趙家另一口人回來了,還是沒人支持你。”   趙寬對李寸心說:“我也不支持你,我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你跟我走,馬上回醫院。梨花,給你阿姨收拾東西,送她回醫院。”   鼠目這纔想起來:“對啊!姐,你不是住院呢嗎?怎麼跑回來帶着什麼人投案去了?”   趙吉樂說:“你整天像丟了魂似的,哪裏還顧得上你姐姐。媽,我送你。”   鼠目說:“我也去,反正這陣兒我沒事。”   於是,一家人陪着李寸心到醫院去了。   6   公安局林局長辦公室,廣林子正在跟緝毒處處長和林局長商量案子。   廣林子說:“周潤發交代得非常徹底,把他作案的前後經過詳細交代了,情況跟我們分析的完全一致,可是……”   林局長問:“怎麼了?”   “他也承認了當時怕李寸心認出他,一時驚惶用被子捂住了李寸心的頭部,可是,李寸心自己不承認,她說周潤發只是把被子扔到了她的頭上,爲的是不讓她看見他,她並沒有感覺到周潤發有殺害她的企圖,局長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認定?”   林局長爲難了,撓撓腦袋,拍拍額頭。廣林子跟緝毒處處長對視一眼,微微一笑。林局長看到了,也微微一笑對他們說:“這件事情該怎麼定,你們商量個具體意見,報到我這裏來。我的要求只有一條:依法辦事,實事求是。”   廣林子說:“那我們就很難認定他故意殺人,如果我們堅持認定他是故意殺人,把材料移交給檢察院,李寸心否認了,檢察院肯定會給我們退卷,我們就很被動。”   “我剛纔已經說了,這件事情由你們決定,我只看你們的結案報告,這件事情我不跟你們討論了。”   廣林子嘆息一聲:“趙吉樂這個媽啊,人是個好人,可就是太麻煩,好像有意跟我們作對。”   林局長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人家跟你們作對,你們怎麼沒抓住案犯,倒讓人家給送過來了?人家那是高尚,故意替周潤發開脫,希望能給他一條生路。這都看不出來,刑警隊隊長白當了。”   廣林子說:“局長說得對,我也知道是這麼回事兒,我也敬佩她,可是我們的案子怎麼辦?”   “我剛纔不是已經教你了嗎?依法辦事,實事求是。如果你還聽不明白,我就再告訴你兩句:以事實爲依據,以法律爲準繩,重證據不輕信口供。”   緝毒處處長提醒局長:“局長,這是三句話,超額了。”   林局長瞪了他一眼:“就你會數數?我這三句話中間只有逗號沒有句號。”   緝毒處處長問:“那就是一句話,還有一句呢?”   “做好犯罪嫌疑人的工作,爭取立功贖罪。”   緝毒處處長說:“我就等您這句話呢!他們刑警隊那一塊的事基本上就這個樣了,該把人交給我們了。”   林局長看廣林子,廣林子說:“這沒什麼問題,可是當着局長的面把話說清楚,只要人一交給你們,你們就得承擔全部責任,不能出任何問題,出了任何問題我們刑警隊概不負責。”   “這你放心,而且我現在就當着局長的面表態,我們的事了了之後,軍功章有我們的一半,也有你們的一半。”   林局長對緝毒處處長說:“軍功章的夢你先做着,現在的關鍵是你們的具體行動方案,說出來我聽聽。”   廣林子說:“沒我什麼事我先走了。”   林局長說:“你覺得沒你什麼事嗎?你想走就走,我也不攔你,那一半軍功章你也就別想了。”   廣林子只好又回來坐下:“我還是聽聽吧。”   “這纔像個好態度,我們公安工作,什麼時候也不能忘了無私協作、緊密配合,緝毒處這個案子剛開始就是你們撈住的,我不會忘了你們的功勞,可是你們也不能半途而廢,給人家緝毒處一交了之,顯得好像賭氣似的,是不是嫌我把這個案子交給緝毒處了?”   廣林子無辜地辯解:“好我的局長啊!我也沒說啥呀?這個案子的線索不管是誰撈着的,本身就是人家緝毒處的事,該移交就移交,這是工作分工,我能有什麼意見?好好好,我哪兒也不去了,洗耳恭聽還不行嗎?”   林局長對緝毒處處長點點頭:“你說。”   緝毒處處長對廣林子笑笑,開始說:“根據刑警隊轉過來的審訊記錄,周潤發交代,毒販子曾經要求利用他們家的特殊環境,把他們家當做聯絡據點,進行毒品交易。”   林局長問:“那他們進行交易了沒有?”   “沒有,剛開始他爲了能買到便宜一點兒的毒品就答應了,實際上人家一點兒也沒便宜賣給他,他一生氣就又毀約了。”   林局長說:“這幫毒販子也能想得出來,竟然要把常委大院政協主席的家變成毒品交易的窩點,不是想象力特別豐富,就是狗膽特別包天。”   廣林子插話道:“如果他們弄成了,這還真是一個高招,誰能想到常委大院政協主席家裏是販毒的窩點呢?”   “後來呢?”林局長問緝毒處處長。   “沒有後來啊!後來他就犯事了,蒙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投案自首了。”   “我問的是毒販子那邊的情況。”   “那邊的情況都在我們的掌控中,根據這段時間的監控跟蹤來看,他接觸的都是基層的毒品零售商,至於這些人是從哪兒接手毒品的,我們還沒有撈到線索。雖然他們狗膽特別包天,行動卻也特別隱祕,但我們到現在還沒動他們,就是想摸清他們的貨源。”   廣林子說:“你掌握領導精神特別夠快,局長剛剛說了一句狗膽特別包天你就馬上活學活用、現炒現賣地用上了,你還是直接說你們要幹嗎,我們能幹嗎,這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就別囉唆了,算我特別求你了。”   緝毒處處長瞅他一眼,輕咳一聲接着自己的話頭往下說:“我們的計劃是,動員周潤發跟毒販子聯繫,答應他們的條件,我們密切監控,爭取弄清楚他們的貨源,然後連鍋端。”   林局長問廣林子:“你看呢?”   “好啊!當然好了。”   “嘴上說好,臉上的表情說不好,怎麼?有什麼問題?”   “第一個問題,周潤發能答應嗎?第二個問題,周主席能答應嗎?第三個問題,常委大院的住戶能答應嗎?第四個問題,怎麼監控?”   林局長把球踢給了緝毒處處長:“你來回答這些問題。”   緝毒處處長說:“周潤發已經答應了,而且態度非常積極,他也知道,這是立功贖罪的機會。周主席那邊做做工作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終究這對他的孩子是有好處的嘛。常委大院的住戶我們不準備打擾,嚴格保密,所以不存在他們答應不答應的問題。監控嘛,爲了方便工作,還得你們刑警隊大力支持啊!”   廣林子說:“想要趙吉樂?臨時用一下可以,長期不行。”   林局長說:“這件事情不討論了,不管長期還是臨時,趙吉樂都抽出來擔任一線行動小組組長。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如果周主席那邊有什麼問題,我親自去做工作。”   廣林子嘟囔了一句:“明明知道老周同志不會拒絕,這個工作我去做就成。”   林局長說:“你嘟囔什麼?大聲點說出來。”   “我說只要你出面,肯定沒問題。”   林局長瞪了他一眼,鄭重其事地對緝毒處處長說:“你這就去安排,搞個詳細的計劃出來,計劃拿給我看看。這件事情一定要嚴格保密,泄漏出去,後果不堪設想。廣林子回去了也不要給你隊裏的人說,直接讓趙吉樂到緝毒處報到就行了。好了,就這樣,你們可以走了。”   廣林子跟緝毒處處長從局長辦公室出來,廣林子嘿嘿發笑,緝毒處處長問他:“笑什麼?笑我嗎?”   “哪敢,我是笑局長呢!狗膽特別包天,這句話他老人家怎麼想出來的?乍一聽不怎麼樣,仔細想想,還真是那麼回事兒。名言,名言啊!”   “你以爲局長是白當的?你什麼時候也能說出這種話來,離局長的位置也就不遠了。”   “哥們兒,開玩笑歸開玩笑,正經話我還得跟你說,在那個大院裏撒網風險指數一百,千萬謹慎,不要偷雞不成反而蝕了大米。”   “所以要你支持啊!我把方案搞出來,你百忙中特別抽點時間看看,跟我一起商量商量。”   “這特別沒有問題,需要我做什麼你直接打招呼就行。”   7   政協主席周文魁家,周文魁坐在沙發上悶悶地抽菸,吳敏坐在一旁默默垂淚。周文魁掐滅了菸蒂,嘆息一聲:“我上一輩子作了什麼孽,生了這麼一個孽種,什麼事情壞他做什麼,到了這個份兒上,哭有什麼用?該死的娃娃球朝天,聽天由命吧!”   吳敏說:“不管怎麼說,潤髮也是投案自首的,公安局林局長說了,這就是寬大處理的條件。”   “再寬大也得判他個半輩子,等到出來也就成廢人了。還有他那個吸毒的毛病,即便不死也活不旺。唉,沒辦法啊!也是我這一輩子的現世報。”   吳敏可憐巴巴地求他:“公安局林局長說了,可以馬上送他到戒毒所強制戒毒。你能不能親自出面找趙書記談談,讓他手下留情,請他愛人幫着說說話,儘量寬容一些。”   “我哪裏還有臉見人家?再說了,人家李寸心已經仁至義盡了,人家要不是顧着給他留條命,當初給公安局報告了,他連投案自首的機會都沒有。你說說那個畜生,沾了吸毒的毛病也就罷了,大不了家裏讓你給抽個精光,誰讓我養了這麼個兒子,我認了。可是,你怎麼能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做了這種事情誰也救不了他,我也不想救他。”   吳敏哭咧咧地說:“我感激李寸心,我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還,當牛做馬我毫無怨言,可是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讓潤髮判得輕一點啊!你還有個兒子,我可就這一個兒子啊,他這一輩子完了,我還能活嗎?”   周文魁又開始點菸:“我哪怕有一百個兒子,潤髮也是我的親骨肉,我心裏不難受嗎?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國法無情啊!”   正在這時,電話響了,來電話的是公安局林局長,周文魁接了電話說:“好好好,我在家,我等你,我等你。”扔下電話,馬上吩咐吳敏:“快,把家裏最好的茶葉拿出來泡上,公安局林局長來了。”   吳敏一下蹦了起來:“林局長來了?他來有什麼事?”   “沒說有什麼事,來了就知道了。”   “會不會是潤髮的事?”   “這還用問,公安局長找我這個政協主席幹嗎?”   “那你可一定要好好給林局長說說,幫幫潤髮。”   “你快去泡茶吧,該說的我自然會說,先聽聽人家說什麼,到時候你別亂插嘴。”   說話間,林局長到了,周文魁殷勤地把他讓進家裏,吳敏雙手捧着茶杯給林局長奉茶,過分的殷勤倒讓林局長不好意思,接過茶來喝了一口把嘴燙了,只好把茶杯放到了茶几上。坐定之後周文魁先檢討:“實在對不起,我家那個畜生做出了那種事,給你們帶來了那麼大的麻煩,還請你多多原諒。”   林局長說:“我今天來就是向周主席彙報一下這件事情。”   “不敢這麼說,可不敢這麼說,犯了法就得依法承辦,我們做家長的也有責任,管教不嚴,我正準備向市委作檢討呢!”   “其實,你們家潤髮本身也是受害者,他吸毒完全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家引誘上癮的,他自己也沒有參與販賣,只是買來抽的。所以,這方面他的問題還不嚴重。”   “唉,我教子無方啊!沒想到他膽敢鬧出那種事情來,死有餘辜,死有餘辜啊!”   吳敏聽到周文魁這麼說,連忙插嘴:“對不起啊林局長,我們家老周這是說氣話呢!你可別當真啊!”   “我知道,沒關係,能理解,誰家出了這種事情都是非常難過的。現在的問題是,光生氣沒有用,還得想辦法讓孩子儘量減輕刑罰。”   周文魁這才說:“你說,林局長你說,該我們做什麼,我們絕對沒有二話。”   吳敏也緊張地盯着林局長,看他能拿出什麼好辦法來:“林局長你說,賣房子、賣地我們都沒有怨言,只要能減輕潤髮的罪過。”   周文魁瞪了她一眼:“你別插嘴,賣房子還行,賣地你哪有地?聽林局長說。”   林局長說:“關於他到趙書記偷盜的問題,潤髮交代得很徹底,態度很好。但是趙書記的愛人不承認潤髮有意要傷害她,只是說潤髮看到她之後,很緊張,抓了棉被扔到了她頭上,然後就跑了。我們心裏都明白,這跟事實不符,跟我們偵查勘驗的現場情況也不符,跟她的搶救診斷也不符,她是什麼意思你們心裏明白就成了,好人啊!”   周文魁說:“趙書記愛人的意思我們都明白,她是爲了減輕潤髮的罪過,給他留一條重新做人的路。我們感激他一輩子。”   吳敏插話說:“下輩子讓我給她做牛做馬我都沒有意見。”   周文魁急着聽林局長的下文,對吳敏插嘴很不高興,瞪了她一眼:“這輩子的事情還顧不過來呢,哪顧得上下輩子,淨說那沒用的廢話,聽林局長的。”   林局長接着說:“所以嘛,你們也要體諒趙書記愛人的苦心,潤髮現在已經投案自首了,這就是量刑的時候可以從輕處理的條件,如果能讓他戴罪立功,那就更好,量刑的時候還可以從寬處理。”   “你說,需要我們做什麼。”   “據潤髮交代,毒販子曾經跟他商量過,冒充他的同學朋友,到你們家交易毒品,他們的設想是,這裏是常委大院,你們家又是政協主席的家,做那種事情最安全。”   吳敏又插話:“想得美,我們可不跟他們幹那種事情,想把我們家變成毒品交易市場,門兒都沒有。”   周文魁皺了眉頭罵她:“你怎麼回事?我再說一遍,聽林局長的好不好。”   吳敏委屈地閉了嘴。   林局長連忙說:“沒關係,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該說什麼就說什麼。”   吳敏連忙說:“我沒啥說的,聽林局長的。”   林局長就接着往下說:“如果我說,就讓那些毒販子在你們家開設一個交易場所,你們會同意嗎?”   吳敏愣了:“你是說讓他們在我家買賣毒品?這怎麼行。”   周文魁卻馬上明白了林局長的意思,立刻表態:“沒問題,一切聽你的安排,只要能給潤髮一個贖罪的機會,怎麼樣我都沒意見。”   林局長笑笑,對吳敏解釋:“是這樣的……”   周文魁着急,打斷了他的話說:“你別給她解釋,這件事情我做主了,這是給潤髮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說吧,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準備把潤髮放出來,讓他繼續跟毒販子接觸,也同意提供你家作爲他們的交易場所,你們有什麼意見?”   周文魁說:“沒意見,沒意見,一切聽林局長的安排。”   吳敏這時候總算明白了林局長的意思,連忙表態:“對,沒意見,全聽林局長的。”   林局長說:“是這樣,到時候你們就假裝啥也不知道,這件事情對誰也別說,一定要嚴格保密,不然會對你們還有潤髮造成嚴重的威脅。我們安排趙書記的兒子住到你們家來,就說是你們的外甥或者侄兒,一方面保護你們的安全,一方面監控毒販子的動向。剛開始來的人肯定是我們已經掌控的那幾個蝦兵蟹將,我們這麼做的目的是要找到我們市毒品的供貨來源。所以這件事情要有一些耐心,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事的。”   周文魁兩口子忙不迭地應承:“沒問題,沒問題,裝傻誰不會。”   林局長說:“光裝傻還不行,你們就從思想上認定他們就是潤髮的同學朋友,該怎麼照應就怎麼照應,需要揹你們的事他們自會揹你們的,你們千萬不要太積極主動,我們不需要你們做任何事情,就是保持你們正常的生活秩序就行了。”   周文魁說:“這沒問題,一切都沒問題。”   “還有一件事情,得你們配合。”   “沒問題,你說。”   “我們可以給潤髮辦理一個取保候審手續,這是法定程序。得你們兩位出面擔保,如果潤髮在這期間,發生逃逸,法律就得追究你們的責任了。”   吳敏搶先表態:“我擔保,我擔保,如果他跑了,拿我是問。”   周文魁也說:“這是應該的,法律程序嘛,我跟我愛人兩個人共同擔保。”   林局長起身告辭:“那好,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我們安排好了就開始實施,如果潤髮配合得好,能協助公安機關徹底破獲販毒集團,這可是重大立功表現,量刑的時候一定會對他非常有利的。”   周文魁這纔想起來:“哎呀,實在對不起,你還沒喫飯吧?你看看,都到喫飯時間了,我們兩口子沒心喫,也沒準備,太不好意思了。”   “我能理解,誰家裏遇到這種事情還有心喫飯呢?不過還是得注意身體,該喫還得喫,該喝還得喝,不能把身體弄壞了,你還得幫我們抓毒販子呢!”   周文魁起身送客:“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唉,教子無方,教子無方啊!”   “周主席不用送了,你別忘了,還有一句話叫‘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周文魁說:“但願如此吧,通過這件事,我想潤髮怎麼也得接受點教訓。好了,您走好,我不遠送了。”   林局長坐上車走了,周文魁呆呆地盯着汽車駛離的方向,在門燈的映照下,身形佝僂,明顯的老了許多。   8   錢向陽家跟周文魁家相比另是一番熱鬧景象,一家人圍坐在桌前邊喫邊聊,其樂融融。陶仁賢對錢向陽說:“哎,你剛纔說,趙書記愛人又出事了,出啥事了?”   “其實也不是她出事了,市公安局大驚小怪,打電話到處報告,說李寸心讓犯罪嫌疑人綁架了。鬧得一驚一乍的,把趙書記嚇壞了,結果啥事沒有,人家李寸心是領着周文魁家那個周潤發投案自首去了。”   “什麼?咳咳咳……”陶仁賢讓一口飯嗆着了。   “激動啥,至於嗎?”   陶仁賢咳完了說:“這麼說,犯案的真是周文魁家的小子?真是傷天害理,斃了他。”   “你看看,跟人家李寸心比,你就差得太遠了。人家李寸心是爲了救人,你是要斃人。”   陶仁賢說:“這麼說來,李寸心那天還是看到這小子了,沒告訴公安局的人。”   錢明搭茬兒:“我覺得這樣做也不對,支持配合公安機關的調查,是每一個公民的義務。”   錢向陽說:“我覺得李寸心這個人真值得佩服。你說的那些她哪能不懂,她這是爲了救他一命,給他留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對,我覺得你爸爸說得對,別說李寸心沒怎麼樣,就是李寸心真的完了,能保下一條命就是一條命嘛,這就叫佛心。”   錢明說:“照你這麼說,殺人犯都不能槍斃了,槍斃了就是沒佛心了,剛纔你不還嚷嚷着要把人家斃了嗎?”   “我那是說氣話,還是你爸爸說得對,給他留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錢向陽說:“趕快喫,喫過了到醫院看人去。”   陶仁賢趕緊扒拉飯:“該去,應該去。”   錢向陽說:“你這個人啊!也不急在這一會兒,慢慢喫,別噎着。”   錢明說:“沒想到這件事情還真是這個大院裏的家賊乾的,看來這個大院也不是世外桃源。”   麗娜也搭茬兒:“就是,那天晚上你們還記得吧?嚇死我了,現在一路過那棵大樹,我的腿肚子就發軟。”   錢向陽說:“這一點老趙說得也許有道理。”   陶仁賢連忙問:“趙書記又說什麼了?”   “他說,我們這個大院表面上看戒備森嚴,武警站着崗,實際上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空白,基層政權建設的死角,大院裏的治安、政治宣傳等方面都沒人管,放任自流了。所以要對大院的管理進行改革,慢慢推向社會,走向市場,請物業公司來服務,組織居民委員會來管理。”   陶仁賢同意:“這倒也是,這個大院真得改革一下了,讓物業公司來服務,大門口站崗的也有了,大院裏巡邏的也有了,打掃衛生的有了,搞綠化的也有了,再在院牆上裝上監控設備,看誰還敢爬到大樹上幹壞事。再把居委會成立起來,把大院裏的人都管好,定時政治學習,對周文魁家那樣的壞東西開展幫教工作,隨時掌握大院裏的動向,也不會出這麼多破爛事兒。”   錢明說:“我的媽啊!你以爲這是在搞社會主義大院呢?都什麼年代了,還讓人家定時政治學習,開展什麼幫教活動,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麗娜也說:“媽,你知不知道,物業公司是要收錢的,不像機關事務管理局,白給你服務。”   “這我還不知道?收就收唄,反正也不是光收咱們家的,別人交我就交,別人不交我也不交。”   錢向陽說:“什麼話,你得帶頭交,這是支持改革。”   陶仁賢今天心情特好,根本不跟錢向陽計較,哈哈一笑:“好好好,咱帶頭交,誰讓咱是市長家呢!”   “懂得這點是一大進步。”   “我從來就懂,現在更懂了。”   錢明問:“爲什麼現在更懂了?”   “有學習榜樣!”   錢向陽忍着笑調侃:“是啊!有我在你身邊,你就會天天進步的。”   “我呸,給你個臉就上鼻樑了,我是向人家趙書記的愛人學習,那是什麼人?那是有佛心的人啊!”   錢明說:“媽,人家是共產黨員,不講那一套的。”   陶仁賢振振有詞:“共產黨和佛爺一樣,都是讓人做好事,不做壞事,所以信佛跟信共產黨是一回事,都得做好事。”   錢向陽說:“這倒是個新理論,我還沒研究過,好了,把你的新理論先放一放,我們趕快到醫院去看看李寸心。”   “我刷了碗就走。”   麗娜說:“媽,你跟我爸走吧,我收拾,你別管了。”   陶仁賢說:“是不是該拿點東西?我翻翻看,家裏還有什麼東西沒有。”   錢向陽說:“再別當轉運站了,出去看看,買點水果什麼的就行了。”   錢明提議:“現在看病人流行送花,你們買一束花就行了。”   陶仁賢說:“你這一說倒提醒我了,我們家那盆白玉蘭開得正旺,不如把那盆花給她送去。對,就這麼辦,送一盆花。”   錢向陽苦笑:“你真會過,那能省幾個錢?好了,不管送什麼,趕快走吧!”   陶仁賢跑上樓端下來一盆花,認認真真地把花盆擦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命令錢明:“去,找一個大塑料袋,再找一些花繩子過來。”   錢明哭笑不得:“老媽哎,我到哪兒去給你找?我一個禮拜能回來幾次,我哪知道你那些寶貝都藏在什麼地方。”   “養你真沒用,我自己拿。”片刻,陶仁賢找來一個非常漂亮的塑料袋,又拿來一段不知道誰給他家送禮用過的綵帶,用塑料袋把那盆玉蘭花套上,然後上面又紮上了專門用來包裝禮品的綵帶,最後把花放進一個硬提籃裏,那盆花立刻就變了樣子,看上去真像是花店裏剛剛買來的鮮花花籃。   錢明說:“老媽,你還真行啊,一眨眼就把趙書記打發了。你這些裝備都是哪兒來的?”   陶仁賢得意揚揚:“過日子嘛,啥都有用得上的時候,平時別人拿來的東西,我們用了或者喫了,這些花花綠綠的包裝袋、綵帶我就都留着沒扔,這不,用上了吧。來,錢市長提着。”   錢向陽搖搖頭,無奈地提起了陶仁賢現搞的花籃,跟在她後面出門上醫院看望李寸心去了。   9   醫院,趙寬一家人陪着李寸心,李寸心已經從搶救室搬進了病房。   電話響了,趙吉樂接起電話:“是,好,我馬上過去。”接聽之後,對李寸心說:“媽,我們隊裏有急事,我得馬上去一趟。”   “你去吧,我這兒沒事,有你爸爸和你舅舅他們在就行了。媽囑咐你一句話,對潤髮不要耍態度,雖然他犯了錯誤,可是在媽眼裏他跟你一樣都是孩子,更不要欺負人家。”   “媽你就放心吧,你以爲我是在大街上打羣架的野小子啊?我是警察,我也就是在家裏說說氣話,我們有紀律,不會把他怎麼樣,該怎麼樣得法律決定,我也沒權力對他怎麼樣。”   這時候,鼠目的電話也響了。   趙吉樂說:“爸,我走了,你跟梨花在這兒陪着我媽,我舅舅指望不上,你看,勾魂的電話又來了。”說完,急匆匆地走了。   鼠目正在專心聽電話,沒心思答理趙吉樂:“嗯,到現在沒聯繫上人,那就說明這個人真的是非正常失蹤。好好好,我們見面再談,江濱茶樓,好,不見不散。”   掛斷電話,鼠目對李寸心說:“姐,我有點急事,得馬上去一下,這有我姐夫跟梨花就成了,有什麼事打電話叫我。”   李寸心苦笑:“你們都忙,忙去吧,我在這兒用不着人守着,沒什麼事。”   鼠目對趙寬說:“姐夫,你在這兒看着,我得走了,急事,不去不行,你可別走了,你要走得先給我打電話,等我回來換你你再走。”   “你走你的吧!我全權代表。”   鼠目也急匆匆地跑了。   鼠目剛走,趙寬的電話也響了,李寸心苦笑:“你也有事了,走吧。梨花,看來只有我們倆沒事了。”   趙寬接電話,嗯嗯啊啊地答應過後,掛斷電話,抱歉地看着李寸心:“還真讓你說着了,省委召開電話會議,要求必須參加。”   “那你就快去啊!還囉唆什麼,這有梨花就行了,陪我說說話,不然連梨花都用不着。”   這時候,陶仁賢提着自制花籃推門而入,大驚小怪地說:“趙書記,你怎麼還在這兒待着呢?老錢跟我來看李阿姨,剛走到半道上就接到通知,說省委開什麼電話會議,不能請假,這不,我就自己來了。”   “我也是剛剛接到通知,正要走呢。”又對李寸心說:“這不,陪你說話的人來了,我走了。”   陶仁賢說:“你走你走,放心走,今天晚上我這兒陪她了。”   趙寬也不跟她客氣,說了聲:“那就謝謝你了。”然後急匆匆地跑了。   李寸心苦笑着對陶仁賢說:“送我來的時候,一家人五六口,熱熱鬧鬧活像趕大集去,這不,把我安頓下了,一個個就都跑了。”   “他們忙,這是好事,如果不忙了就麻煩了,下崗工人不就是想忙也沒地方忙嗎?沒關係,我在這兒跟你聊天,聊一晚上也沒問題,我這個人就是話多,一天到晚就怕沒人跟我說話。”   “陶阿姨是個熱心人,這全大院的人都知道。”   陶仁賢對梨花吩咐:“快,幫阿姨把花擺上,這是白玉蘭,講究的就是高雅、文明、溫柔,品性跟你阿姨像透了。”   李寸心說:“都是鄰居,老趙跟老錢又是同事,你來看看就行了,花這錢幹嗎?我在花店見過這個品種的白玉蘭,一盆要上千塊呢!”   陶仁賢愣了:“什麼?一盆要上千塊?”   “是啊,你買的自己怎麼不知道?”   陶仁賢連忙解釋:“這不是買的,是我親手種的,一般人想看我都不讓他看,只有你李阿姨配得上它。”   “那就太謝謝你了。”   10   江濱茶樓,夜幕降臨,江面上倒映着兩岸的燈光,鼠目沒有上樓,在大堤上焦急地來回踱步。陳近南律師匆匆走上大堤,鼠目看到便急忙迎了過去:“怎麼纔到?”   “路上碰到車禍,兩輛出租車擦了一下,司機打起來了,路都堵了也沒人管。”   “好了好了,先坐下來潤潤嗓子再說吧。”   於是兩個人上茶樓,找了個座位坐下,服務員見到鼠目來了,就忙着去叫經理。   鼠目問陳律師:“你這兩天事情辦得怎麼樣?”   “我的事情沒問題啊!都說好了,只要對方提出來,我們就可以委託省裏的專家作鑑定,權威性肯定比市裏的大,法院到時候肯定得采信我們的鑑定。不過這也就是有備無患而已,我想堂堂的孫副市長也不至於爲了不離婚,非得說他老婆是精神病吧?”   “現在說什麼病都沒有意義了,人都找不到了,還用得着編什麼藉口嗎?”   “剛開始你找她我還覺得你是小題大做,現在我也覺得情況不對了,她即便有什麼急事不在這裏,也不會根本不跟我們聯繫啊!你估計會出什麼事?”   鼠目猜測:“會不會是孫國強幹了什麼?”   “那不會,不同意離婚就不同意,不可能因爲這點事殺人滅口吧?”   “離婚的背景你不清楚,如果孫國強爲此殺人滅口我一點兒也不會奇怪。”   陳律師愕然:“真有那麼嚴重?他不會連我這個代理人也殺了吧?”   “那要看你知道多少。”   陳律師趕緊說:“除了離婚,剩下什麼我可都不知道,老天爺作證。”   “你看你那點出息,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你跟我不一樣,你有那麼一個姐夫撐着半拉天,你是皇上的小舅子你怕啥?”   “胡說八道什麼,誰是皇上?”   “你姐夫趙寬啊!在咱們海陽市這塊地面上,他不就是皇上嗎?”   “你再說我可真跟你急了了啊!跟你商量正經事呢,你淨胡扯什麼。”   這時候,茶樓經理帶着一個服務員過來跟鼠目打招呼:“李記者來了。”服務員帶着茶葉茶具,這是給他們準備的。   鼠目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介紹陳律師:“這位是第一律師事務所的主任律師陳近南,這位是江濱茶樓的陳經理,我的朋友。”   陳律師掏出名片遞過去:“陳近南,第一律師事務所的律師,不是主任,隨時願意爲你們提供法律服務。”   茶樓陳經理掏出名片遞過去:“歡迎光臨,多多指導。”吩咐身後的服務員:“給這兩位先生沏茶。”然後拉過鼠目:“李記者,我跟你說件事。”   鼠目對陳律師打了個招呼,跟茶樓經理來到一旁:“什麼事,這麼神神祕祕的。”   “我前兩天在這兒碰到了一樁怪事,得跟你說說。”   “說啊,什麼事?”   “你前幾天帶來的那個女人是誰啊?”   鼠目警覺地問:“你問這幹嗎?”   “我前兩天在這兒又看見她了,你猜她跟誰在一起?跟孫副市長。”   鼠目大爲喫驚:“什麼?他們不是鬧離婚呢嗎?怎麼又湊到一起來了。”   “哦,他們是兩口子啊?”說完,茶樓經理嘿嘿地笑。   “你笑什麼?”   “李記者好本事,連孫副市長的老婆都敢泡。”   鼠目老臉微紅:“別胡說,我們是朋友。後來怎麼了?”   “後來就出了怪事了,他們兩人下樓之後好像吵起來了。後來又扭打起來,我跟下去看,沒想到精神病院的車開來,把那個女的捆到擔架上抓走了。”   鼠目大急:“什麼?這是真的?”   “我親眼看到的還會有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女的,孫副市長的老婆真的是精神病嗎?”   鼠目已經顧不上回答他的問題,扭頭跑回茶座,拉了陳律師就走。   陳律師懵懵懂懂地問:“幹嗎?你要幹嗎?”   “真出大事了,你想象不到的大事,快走,快走。”   兩個人下來樓,坐到了鼠目的車上,鼠目才說:“不好了,張大美讓孫國強給弄到精神病院去了。”   “什麼?張大美犯病了?”   “她能犯什麼病?她根本就沒有精神病,你還沒明白?”   “你是說孫國強採用這種辦法阻止她起訴?這有點兒太離譜了。”   “不光是阻止她起訴,這後面的原因複雜着呢!”   “那你急匆匆拽着我幹嗎去?解救張大美?”   “對啊!難道眼看着張大美讓孫國強給關在精神病院裏迫害嗎?”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精神病院還有能管得了事的人?再說了,我們算什麼?人家怎麼可能讓我們把她帶出來?萬一精神病院是孫國強的黑窩子,那不連我們都得當成精神病給抓起來。”   “難道我們就這樣束手無策,眼睜睜看着張大美讓孫國強關在精神病院裏受苦?閒話少說,你去還是不去?你可是張大美委託的法律代理人。”   陳律師只好同意:“你這麼急,那就先看看去吧,走一步說一步吧!”   鼠目立刻起步,汽車像瘋了一樣朝康復醫院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