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個位子後面都有一羣競爭者
1
薄暮時分,鼠目駕車行駛在公路上,從右邊的岔道突然衝出一臺出租車,將他擠到了逆行線上,他如果想回到順行道,有兩個選擇:硬撞或者忍讓。他選擇了後者。跟出租車硬撞不值得,他們要錢不要命,鼠目卻把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出租車跑了,鼠目朝出租車的背影罵道:“找死啊,王八蛋。”然後狠狠鳴了三聲喇叭。
鼠目回到了正常行駛路線,剛剛走了不到五十米,一個交警把他攔住了,給他敬了個禮之後,嚴肅地命令他出示駕駛證。
鼠目在將駕駛證遞給他的同時向他請教自己怎麼了。
“橫跨雙黃線逆向行駛,在市區鳴喇叭。”
“我是被逼的,那臺出租車硬從右邊擠我,你說我應該讓他還是撞他?我鳴喇叭是因爲他違章我才罵他。”
“什麼出租車?在哪兒?”
“跑了。”
“那沒辦法,我看到的是你違章,沒看見你說的出租車。”
你他媽的瞎了,鼠目在心裏罵他,嘴上卻說:“你沒看見我看見了,車號是0691,不信你查查。”
這時候已經有路人圍攏過來充當看客。小警察對看客們說:“請讓一讓,不要影響執行公務,”又對鼠目說,“你記住車號我們會查的。”邊說邊掏出罰單在上面寫寫畫畫:“橫跨雙黃線逆向行駛再加上市區鳴喇叭,罰款兩百塊,扣四分,請你到城區交警支隊接受處罰。”
鼠目心裏暗叫倒黴,掏出了記者證:“你這種做法是錯誤的,我主動讓行避免了交通事故,你不但不表揚,還要處罰我,對違章的出租車我檢舉揭發了,你卻放任不管,我非得讓你上報紙曝光不可。”
鼠目振振有詞,警察遲疑了,看看他揚起來的小本子,接過去翻了翻:“你是記者?”
鼠目是報社記者,而且是個非常喜歡自己職業的記者,探聽、調查別人乾的事情,然後把別人乾的事情寫出來讓大夥知道就能掙錢,這讓他着迷。他近乎狂熱地從事着自己的職業,既掙了稿費,又有了不大不小的名氣。
“對呀,《海陽日報》,看過沒有?我的筆名是鼠目。”
小警察愕然:“您就是鼠目?”顯然,這個小警察也知道鼠目這個名頭。鼠目得意地點點頭。
小警察樂了:“你眼睛那麼大,人長得也挺精神,怎麼起那麼個筆名?我們隊長說是鼠目寸光的意思,對不對?”
鼠目解釋:“我的名字叫李寸光,一寸光陰一寸金。我爸給我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就說,寸光寸光,一寸光陰一寸金。我剛開始當記者,在報上發表文章就用‘寸光’這個筆名。可是,別人都以爲寸光就是鼠目寸光,尤其是我們報社那幫老記,不把我叫寸光,齊心協力把我叫鼠目,我一氣之下索性把自己的筆名改成了鼠目。鼠目怎麼了?鼠目有夜視功能,能看清壞人在夜幕的掩蓋下都幹了啥,鼠目怎麼了?這個筆名更有衝擊力,讀者一看到鼠目這個署名就忍不住想知道鼠目看到什麼了,你說對不對?”
警察把駕駛證還給了他,還給他敬了個禮:“對,您寫的文章我就愛看。對不起,您可以走了。”
鼠目正要離開,警察又叫住了他:“我今天不處罰您並不是因爲您是記者,而是因爲您寫的那篇報道,就是《馬路上的二十四小時》,那篇文章寫得太好了,把我們交警的酸甜苦辣告訴了社會,讓社會對我們的工作增加了理解和支持,我們隊好幾個哥們兒看了那篇文章都掉淚了。”
“真的?這說明我沒白辛苦,謝謝你了。”警察的話讓鼠目得意極了,心情爽到恨不得在大馬路上放聲號叫的地步,小警察又衝他敬了個禮,對圍觀的看客們說:“散了散了,別堵塞交通。”圍觀者陸續散去,警察騎上摩托車跑了。可以走了,鼠目反而不急於走了,倚在汽車的引擎蓋上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2
公安局刑警隊,趙吉樂值班,正在守着電腦上網。電話接線員小劉對趙吉樂喊:“趙吉樂,電話,你聽不聽?”
“接過來吧,什麼人?”
“不清楚,說是要報案,口氣挺硬的。”
趙吉樂接起電話:“你好,刑警隊,請問我能爲你做什麼?”
對方說:“我要報案。”
趙吉樂連忙對小劉示意監聽、錄音,然後對話筒說:“請講。”
“我舉報一個叫趙吉樂的傢伙,這個人在家裏混喫混喝不交錢,經常夜不歸宿……”
趙吉樂頓時明白了,喊道:“舅舅,你好賴也是大四十的人了,什麼時候才能活得有點創意,你沒正事我掛了,我值班呢,沒時間聽你瞎掰。”
鼠目哈哈大笑:“你小子耳朵挺靈啊,我沒別的事,就是問問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
“我媽還那個樣兒,你要真關心我媽回去看看不就行了?你又不是坐着神舟五號在太空溜達下不來。”
“我不是不願意看你爸那張冰棍兒臉嗎?”
“你爸纔是冰棍兒臉呢,不對,這話不能說,你爸是我姥爺。那你打電話直接找你姐姐,別打電話找我。”
“你缺弦啊,我直接打電話問你媽,你媽能說她身體不好嗎?所以我纔打電話問你。”
“你放心吧,我媽好着呢,我媽要是不好了,敢不告訴你嗎?你可是她唯一的孃家人。好了,沒別的事我掛了。”
“別急,我剛纔還遇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一個小交警把我截了,說我違章,要罰款扣分呢……”
趙吉樂連忙打斷了他:“對不起,我幫不了你,交警隊我沒熟人,交警見到我們刑警就嫉妒得要命,我們找他們辦事更麻煩,能不罰的也得罰。”
“看你嚇得,真沒勁,誰說要找你幫忙了?我是誰,那個小交警一聽到我的名字,立馬把我放了。”
“哈哈哈,你是個屁,讓人家把你放了?你肯定說你是市委書記的小舅子。”
“你再說這個話我真生氣了,我好賴也是海陽市的名記,一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鼠目,那個小交警崇拜得熱淚盈眶,一個勁兒給我道歉呢。”
“哈哈哈,舅舅,古往今來的名妓都是女的。”
“滾開,我說的是記者的記,不是妓女的妓。”
“是不是人家聽你是記者怕你給人家在報紙上造謠才放了你一馬?感覺特好是不是?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是不是?這纔想着給我打電話顯擺是不是?好了,我沒時間陪你聊天,我上班呢,掛了。”
趙吉樂掛了電話,小劉嘻嬉笑着說:“吉樂,你們家怎麼盡是名人?你爸是市委書記,你媽是海陽大學著名教授,你舅舅是《海陽日報》名記。我家要是有你那麼多名人,廣林子敢對我指手畫腳我踢他屁股。”
“唉,說來慚愧,就我沒名堂,當這麼個小警察,整天還得受廣林子的氣,命苦啊。”
“打是親,罵是愛,廣林子那都是裝的,故意讓人說他不畏高幹子弟。不過我要是你啊,怎麼說也得弄個科長、處長乾乾,老跟我這樣的小市民平起平坐真委屈你了。”
“罵人不帶髒字是不是?你剛纔說什麼來着?要踢廣林子的屁股?明天我告訴廣林子,讓他把屁股撅給你,我看你怎麼踢,先用左腿還是先用右腿。”
“我兩條腿一起踢。”
“那叫蹦,不叫踢。行了,不跟你胡扯了,我迷糊一會兒,下半夜換你。”說着,趙吉樂躺倒在長條椅上,片刻就發出了響亮的鼾聲。
3
號稱“常委大院”的紫苑路三號大院,門口有武警戰士執勤,花草樹木掩映的院子裏錯落有致地散落着一些舊式別墅和新式小樓,每幢小樓都是二層,大部分小樓都黑沉沉的,只有少數幾幢房子的窗口透過窗簾的縫隙泄出淡淡的燈光。曲折蜿蜒勉強能通過兩輛汽車的水泥馬路將每幢別墅連接起來,路燈的光暈照在地面上,整個大院顯得靜謐、陰沉。
這裏最早是日本人建造起來的日僑居住區,抗戰勝利後成了國民黨接收大員們的住宅區,解放後蘇聯專家大批湧入就又改建成了專家大院,蘇聯專家撤離後,就成了海陽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住宅區。如今,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們絕大部分仍然住在這裏。
“常委大院”裏住的當然不都是常委,也有一些副市級以上的現任和前任領導。不過,常委們全都住在這裏,所以叫它“常委大院”也算名副其實。
市委書記趙寬的家在一幢獨立的二層小樓裏,小樓是舊式建築,裝修過了,仍然能看出歷史的滄桑和昔日的氣派。趙寬是一個學者型的市委書記,正戴着老花鏡看報。八年前,海陽市主管市政和城建的副市長因貪污受賄數額巨大被槍斃,這個案子曾經震動了全國。趙寬當時是海陽大學城市管理學院的副院長,由省委直接選調,在市人大以全體通過的表決結果接任了海陽市主管市政和城建的副市長,仕途一帆風順,幹了兩年副市長便升任市長,三年前正式擔任了市委書記。趙寬眉頭緊鎖,面色嚴峻,顯然對報紙上的某篇文章很不滿意。他嘩啦啦抖動着報紙朝書房喊了一聲:“寸心!”
書房內傳出了輕咳聲,李寸心答應:“幹嗎?”
“你過來。”
“我忙着呢,你有什麼話就說,我能聽得見。”
趙寬的妻子李寸心正在電腦前忙碌,趙寬拿着報紙來到書房:“你能不能抽時間跟寸光談談?他越來越不像話了。你看看,今天他在報紙上寫了些啥。”
李寸心搖頭:“我不跟他談,我自己的事情都顧不過來,哪有時間跟他談報紙?文責自負,有問題找他們報社處理他,再不行連他們報社一起處理,你以爲他還是中學生呢?能聽我的?你上次不是跟人家談了一次嗎?結果如何?人家根本不登你的門了。”說歸說,李寸心還是拿起報紙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是不是《農民工的權益誰來保護》這篇文章?這沒什麼不對啊,我們城市建設這些年之所以能發展這麼快,靠的不就是那些喫苦耐勞卻收入微薄的農民工嗎?魯迅說中國的脊樑喫的是草,擠出的是奶,放在現在看,農民工不正是這種人嗎?保護他們的合法權益確實輪不着寸光,那是你們市委市政府應該做好的文章,你們做得不好人家才做的,人家這是替你們埋單呢。”
趙寬解釋:“你是不瞭解情況,市委市政府爲了保護農民工的合法權益做了多少工作?他在文章裏卻說,某些領導爲了創造政績,追求招商引資的規模和數字,對投資商的照顧無微不至,對投資者權益的保護有過之無不及,而對勞動者的合法權益漠視、冷視甚至視而不見。這種說法以偏概全,是對市委市政府爲農民工所做的工作漠視、冷視,甚至視而不見。”
李寸心不同意丈夫的說法:“市委市政府保護農民工的合法權益到底做得怎麼樣,要靠事實說話,百分之六十的農民工子女失學,百分之九十的農民工沒有勞動保險,百分之三十五的農民工被欠薪,欠薪金額達到了八千七百多萬,這還僅僅是我們市,放到全國這將是一個多麼可怕又多麼令人心寒的數字。千萬別忘了,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不是回到舊社會,如果我們的市場經濟跟舊社會資本家、地主殘酷剝削勞苦大衆一模一樣,還要共產黨幹什麼?共產黨領導中國人民流血犧牲鬧革命不等於白乾了嗎?這些數字足以說明你們市委市政府的工作有重大缺陷。還有,今年以來,農民工爲了追討工資已經發生了五起自殺事件,十五起農民工集體上訪事件,應該引起你們這些號稱人民公僕的官員們重視了。”
趙寬愣了:“你是不是已經看過這篇文章了?”
“我哪有時間看報紙,剛纔你不是拿給我看了嗎?”
趙寬由衷地感嘆:“李寸心是永遠的才女,你剛纔不就掃了一眼嗎?真是過目不忘啊。”
“你啊,現在是用市委書記的眼光看世界,我跟我那個讓你心煩的弟弟仍然用老百姓的眼光看世界,角度、立場不同,看到的東西當然也就不同。”說完,李寸心咳嗽了兩聲。
趙寬趕忙說:“好好好,我不跟你討論這個問題了,你還是休息休息吧,喫過晚飯到現在就沒離開過電腦,就好像你已經改嫁了似的。”
李寸心乜斜他一眼:“胡說八道什麼?我改嫁也得經過你批准啊!”
趙寬嘻嘻一笑:“我沒胡說八道,你整天守着電腦,好像電腦就是你丈夫。”
“你要是不當那個官,我還有必要整天守着這臺電腦嗎?兩個人的事現在都得我一個人來幹,我不守着電腦你來守?”
“算了,我不跟你討論這個永遠沒有結論的話題,現在的問題是你該喫藥了,喫過藥就該睡覺了,你怎麼又咳嗽了,沒事吧?”
李寸心解釋:“咳嗽是人正常的生理反應,任何一種可吸入顆粒物都能導致人咳嗽,我的肺部又沒什麼毛病,沒事。”
“你別發表議論了,這又不是你們大學的課堂,起來,喫藥。”
李寸心不滿地說:“你扔下專業不幹了,跑到官場上混,算你混得不賴,我可是還有課題要做,最後的結論部分得抓緊,下個月國家課題考評組就要來了。”
趙寬無奈:“好好好,你做課題,我去給你拿藥端水,伺候你。”
“不敢麻煩大書記,還是讓梨花弄吧!”
“梨花還是個半大孩子,吉樂像她那麼大的時候還在咱們跟前撒嬌呢,剛纔看電視坐在沙發上就睡着了,我讓她回房間睡了,我來弄吧。”說着,趙寬來到臥室拿藥倒水。
趙寬離開後,李寸心停下了手頭的工作,長嘆一聲,陷入沉思中,臉上露出了憂傷。
4
鼠目拉開車門,鑽進車裏發動了汽車,車子正要駛上快車道,他卻感覺車裏似乎並不止他一個人,他朝後視鏡掃了一眼,一張蒼白的臉映現在鏡子裏,霎時間他的汗毛豎了起來,渾身發麻,腿也抖了起來,就像遭到了電擊。他本能地踩下剎車,連離合器都忘了踩,車子熄火了。他強迫自己回過頭去,於是鼠目看見了她。
鼠目一向自詡爲唯物主義者,那是在沒有遇見靈異古怪的情況下,今天的情況太詭異了,鼠目有生以來頭一次遇見這麼恐怖的事情:一個面色蒼白身着黑裙的女人幽靈一般地出現在他車子的後座上。天已經黑透了,車裏非常陰暗,更增加了女人的神祕和恐怖。唯物主義也幫不了鼠目,鼠目嚇得目瞪口呆,渾身發抖,冷汗瞬間就佈滿了額頭。鼠目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話,他小時候聽奶奶說過,如果跟鬼魂搭話,就再也擺脫不了。而且,通過說話,鬼魂還能把人的靈魂吸走,就像小孩子吸吮果凍。他奶奶還說,鬼魂怕男人,男人頭上有三把火,男人遇見鬼時在頭頂上扒拉幾下,腦袋上面就能冒出火星子來,鬼就嚇跑了。過去他奶奶講述的種種故事鼠目成人後一律當成荒誕無稽的笑話,今天一瞬間都湧現到他的腦海裏,他希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鼠目用手連連揉搓自己的頭髮,希望自己的頭上能真的冒出三把火來把這個女鬼驅走。
“您是記者嗎?”
鼠目沒有幻覺,腦袋也沒能扒拉出火來,他不敢說話,怕她吸食自己的靈魂,她卻說話了,標準的普通話,聲音稍稍喑啞,女中音,挺性感,像眼下正走紅的那個歌星。恐怖和慌亂像迷霧遇上了清風消散得無影無蹤,這個女人的聲音真有魅力,鼠目冷靜下來,恢復了自制能力,反問她:“你是誰?我開的不是出租車。”
“我殺人了。”
鼠目的頭皮再次麻了,身子也僵了,俗話說“毒蛇口中芯,黃蜂尾上針,砒霜摻芒硝,毒不過婦人心”,能殺人的女人比男人更加兇狠毒辣。她坐在鼠目的後面,鼠目看不到她的手和下半身,不知道她是否隨身攜帶了兇器,更不知道如果她攜帶着兇器那兇器是什麼種類,手槍?匕首?或者乾脆就是一隻灌好了毒液的注射器?鼠目不知道她鑽到自己的車裏想幹什麼,剛剛恢復的思維判斷能力像是被一把利刃割斷了。
“我殺了人。”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對鼠目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你、你、你想幹什麼?”
鼠目終於問了出來,不管她是不是殺了人,也不管她殺了什麼人,都跟鼠目沒關係,鼠目最關心的是她找到自己頭上要幹什麼,她總不至於連他也想殺吧?
“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我不認識你。”
“我姓張,叫張大美,弓長張,大小的大,美醜的美。”
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個名字有些俗,卻格外實在,一聽就是文化不高的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纔會用的名字。李寸光猶豫該不該將自己的姓名也告訴她,趁機跟她套套近乎,獲得她的好感,卻聽她說:“我知道你叫鼠目,剛纔聽你跟警察說的,我沒有惡意,就是想跟你聊聊。”
這時候鼠目已經確定她跟鬼怪冤魂那些東西不是同類,聽口氣也不像是要他性命的殺手,確定並沒有危險之後,隨之而起的是記者難以抑制的好奇心,鼠目開始盤問她:“你真殺了人嗎?開玩笑吧!”
“我真殺了人,一個該殺的人。”
她的口氣森冷,面無表情,李寸光的身上又開始發冷,他確定她沒有開玩笑,他面對的真是一個殺人的兇手,而且是女兇手。
“你、你爲什麼找我?我跟你、你這事兒沒、沒、沒關係呀。”鼠目儘量克服恐懼,這是鼠目有生以來頭一次面對自稱殺了人的兇手,儘管這是一個美麗的兇手,鼠目仍然無法因爲她的美麗而把話說得順溜一些。
她仍然面無表情,或者說表情呆滯,甚至說話的時候嘴脣也沒有掀動,她的聲音似乎是直接從胸腔裏發出來的:“你剛纔對警察說你是記者,我看到你有記者證,你真是記者吧?”
鼠目猶豫了,把握不定該不該承認自己就是記者,因爲他不知道這個女兇手對記者的感情趨向是什麼,如果她喜歡記者,那就比較好辦,如果她仇恨記者,後果就很難預料。女人怔怔地盯着鼠目,眼睛像無底的深潭,鼠目不敢騙她,也不敢不騙她,因爲他把握不準如果騙了她或者沒騙她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只好含糊其辭地告訴她:“就算是吧。”
“你能騰出時間跟我談談嗎?”
鼠目猶豫不決,實在拿不準這個自稱殺了人的美女到底想幹什麼,於是口氣盡量緩和地開始向她做思想工作:“我覺得吧,懺悔應該去找牧師,投案應該去找警察,打官司應該去找律師,述說衷腸應該去找親人,我好像幫不了您什麼忙吧。”
鼠目說完這段話之後,心中惴惴不安,死死地盯着對方,深怕對方突然兇性發作對他出手,他甚至想打開車門逃跑,然後打電話報警。她的眼裏卻突然湧出了淚水,淚水像清泉漫過白玉,從她臉上緩緩流下,她的表情仍然冷漠呆滯,可是,她這石頭一樣僵硬的表情和滾滾流淌的熱淚形成的強烈反差震撼了鼠目,漂亮女人因憂愁、哀傷而流淚時的悽美如同一把錐子,刺得鼠目心靈抽搐、顫抖。那一瞬間鼠目認定,在她身上肯定發生了人間罕見的悲劇。此時,鼠目的胸腔裏除了憐香惜玉的感情再也沒了別的東西,兇手這個概念遠離鼠目的大腦,鼠目眼前面對的只是一個可憐的悲劇主角。
“你別哭了,我聽你說,你別哭啊,你哭還怎麼說話?”鼠目勸說着,從面板上的紙盒裏抽了幾張面巾紙遞給她,她接過了面巾紙,鼠目看到了她的手,那是一雙跟她面容一樣蒼白卻又美得驚人的手,手指修長圓潤,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潔,手背上沒有一條鼓起的青筋,在手指和手背連接的關節處有小小的讓人心動的肉窩。鼠目難以想象這樣美的手會沾上鮮血。
她用面巾紙擦拭着淚水,她擦拭的動作讓鼠目知道她沒有化妝,化過妝的女人不會用面巾紙像擦桌子一樣在臉上抹。
“我剛纔聽你說你是記者,就想跟你聊聊我的事情,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怕你不理睬我,也怕那些看熱鬧的人圍過來,就沒經過你同意上了你的車,你不生我的氣吧?”
鼠目說:“生氣倒沒有,就是把我嚇得夠戧。你如果覺得跟我聊聊能輕鬆一些,我願意奉陪,不過你要是真的殺了人,我勸你還是到公安局自首比較好一些。”
張大美長長嘆了一口氣:“自首也罷,不自首也罷,我知道自己都難逃一死,我就是不甘心,所以我想找你聊聊。”
“那就聊吧,我洗耳恭聽。”鼠目對她說。
她倒挺體諒別人,提醒鼠目:“你的車老停在這兒,別讓警察再抓你違章停車。”
她提醒了鼠目,鼠目發動了車,徵求她的意見:“我們找個適合談話的地方好嗎?”
她連連點頭:“好,你覺着合適就行。”
鼠目說:“那就到紅月亮咖啡廳。”鼠目知道,紅月亮咖啡廳是大衆消費,生意好,人多,附近就是公安分局,相對而言有較高的安全保障。雖然鼠目已經不再害怕,可他終究面對的是一個殺人犯,儘管她很漂亮,鼠目卻不能不提防在談話的過程中她突然兇性發作,讓自己成爲她的犧牲品。
5
市長錢向陽瘦小面黑,此時縮在自家的沙發裏看報紙,從後面看還以爲沙發是空的。貌不驚人的錢市長脾氣卻挺大,他邊看報紙邊罵:“這個鼠目,又在利用黨報反黨了,什麼狗屁文章。市政府出面爲八百多個農民工討回欠薪七千多萬他爲什麼不寫?市政府爲農民工子女設了民辦小學專項扶持資金解決了一千多名農民工子女讀書難的事情他爲什麼不寫?還在質問農民工的利益誰來維護,他以爲靠他這一篇破文章就能維護得了農民工的利益?什麼東西嘛,市政府爲了創造政績,追求高速發展的經濟數字,對投資商的利益保護無微不至,對農民工的利益漠視讓人寒心,這是什麼話,真是戴着墨鏡看天氣,在他眼裏普天下都是陰雲密佈。不行,再這樣下去絕對不行。”說着扔下報紙,拿起電話就要撥。
市長夫人陶仁賢臉上貼着面膜紙,就像剩菜盤子上蒙了一層保鮮膜,滿腦袋夾着捲髮器,看上去活像科幻動畫片裏頭上裝着天線的機器人,她懷裏抱着一隻寵物犬湊了過來:“寶寶,乖啊,看看,爸爸又生氣了,快去勸一勸啊。”邊說邊把狗從懷裏放到了電話機上,狗一爪子拍到電話插簧上,剛剛接通的電話斷了。
錢向陽一把將狗撥拉到地上,厭煩地說:“你幹什麼?什麼爸爸媽媽的,我又不是狗。”
“怎麼了?誰招你惹你了?拿寶寶撒什麼氣。”說着,陶仁賢從地上抱起狗,“乖寶寶,不哭啊,媽媽抱。”
錢向陽厭煩地瞪了她一眼:“你幹什麼呢?臉弄得跟鬼似的,整天抱着一隻破狗,寶寶媽媽的,你過家家呢還是有神經病?簡直是人狗不分了。”
陶仁賢也不高興了:“你犯什麼神經?誰招你你找誰去,拿我撒什麼氣?”
錢向陽接着撥電話,電話通了:“喂,趙書記嗎?休息了吧,這麼晚了打擾你,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剛剛躺下。”
“今天的報紙你看了嗎?”
“看了,你是說鼠目那篇文章吧?”
“對對對,你有什麼看法?”
“文章列舉的事實部分屬實,但是觀點有些偏頗,對市委市政府解決農民工問題的態度和採取的措施瞭解不夠,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以偏概全,總體上看是負面的。”
“趙書記,我問你一句話,你別多心,鼠目寫這些文章你事先知道不知道?”
“我以黨性和人格向你老錢保證,他寫的任何一篇文章在發表前我都不知道,說實話,你老錢能主動問我這件事我反而高興,我剛剛還在跟李寸心說呢,就怕你心裏有看法不說出來,我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這樣吧,我明天直接找他們社長跟主編談一下,今後對這類批評性的文章一定要認真把關,起碼要保證事實的完整性,不能給市委和政府的工作帶來被動。另外,從明天開始,組織新聞機構對市委市政府關於解決農民工問題的方針和具體措施進行一次深入採訪,整體報道,爭取消除這篇文章帶來的消極作用。”
錢向陽的氣消了,繃緊的臉恢復了柔和,口氣也緩和了許多:“那就好,那就好,我抽時間也找你們家寸光談談,溝通溝通。”
趙寬說:“那就最好不過了,鼠目,哦,就是李寸光,你不瞭解,文人墨客的脾氣重得很,順毛驢,說件事你別笑話,上次他發了那篇《政績工程何時了》的文章後,我跟他談崩了,他至今不登我家的門,你跟他談可能反而比我跟他談的效果好。你明天給勞動局、勞動執法大隊、教育局、社保局那些和保障農民工利益關係密切的部門打個招呼,讓他們做做準備,我讓宣傳部安排報社、電臺和電視臺作一次全面的採訪報道。”
錢向陽說:“好好好,這件事情我安排政府那邊全面配合,你休息吧,打擾你了。對了,李寸心最近身體怎麼樣?好長時間也沒見她出來活動了,想去看看她。但一來工作忙,二來也怕打攪她,她跟你我可不一樣,人家可是大名鼎鼎的城市規劃專家啊。代問她好啊。”
錢向陽放下電話,一轉眼看到陶仁賢目不轉睛地看他跟趙寬通話,小狗傻乎乎地蹲在地上仰着腦袋做觀衆,哭笑不得地說:“你死盯着我幹嗎?”
陶仁賢乜斜他一眼:“德行,在外頭憋了氣就知道回家拿老婆當撒氣筒,我說你今天怎麼好像在外頭摔了一跤又啃了一嘴狗屎似的,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原來又讓人家給收拾了,活該。”
錢向陽心情好了,也不跟她一般見識:“行了,春風吹,戰鼓擂,當今世界誰怕誰,除了你誰也沒收拾我,我可是要睡覺了。”
陶仁賢問:“是不是鼠目又在報紙上攻擊你了?含沙射影,放屁崩沙子,什麼東西。你可得提高警惕,這裏頭說不定有什麼政治陰謀呢,你別忘了,鼠目可是趙老大的小舅子。”
錢向陽說:“是他小舅子又能怎麼樣?他趙寬總不至於把我這個市長放翻了讓他自己去當吧?再說了,他小舅子這篇文章把市委和市政府連鍋端了,也沒給他姐夫留面子。你別瞎猜想,剛纔我正面跟趙書記談了,他說鼠目的文章跟他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我還是相信的。”
陶仁賢囑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他能承認說鼠目的文章就是他授意寫的嗎?他是市委書記,當然看不上你這市長的位子,別人呢?現在什麼地方不是狼多肉少,哪個位置不是一羣紅眼狼盯着,你這個人啊,就是不知道防人。”
錢向陽說:“我最要緊防的就是你,你看看你那個樣子,整天破馬張飛,招搖過市,哪裏有一點市長老婆的樣子?你知道人家都把你叫什麼嗎?”
“把我叫什麼?叫市長夫人。”
錢向陽說:“那是當你的面,背後人家都把你叫手扶拖拉機,到處亂竄,竄到哪兒都是噪聲,還污染空氣,恨不得把市長夫人那幾個字刻在臉上掛在鼻子上,什麼事都大包大攬,好像海陽市是你們家的,其實啥正經事也辦不成,破車好攬載。還有,今後你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往家裏領,門崗都煩了,說整個大院裏就你招的閒人多。”
讓錢向陽這麼訓斥,陶仁賢不但不生氣,反而得意揚揚:“我就這樣兒,氣死他們,老公不帶長,放屁都不響,怎麼了?我就是市長夫人,名副其實,如假包換。來找我的人多,說明我人緣好,聯繫羣衆,怎麼了?違反哪條黨紀國法了?總比那個孫國強的老婆強,你沒看她那副德行,穿金戴銀,開了一臺高級轎車,染了一腦袋黃毛冒充外國人,那副樣子哪像個領導幹部的老婆,活像孫國強包養的二奶。聽說她那一臺車就值五十多萬,她哪來那麼多錢?我敢斷定,那兩口子要是沒偷腥喫黑食,我就不是我媽養的。”
錢向陽說:“你跟她比什麼?你怎麼不跟人家李大姐比?你看看人家,老公是市委書記,自己又是著名學者,見了人謙恭有禮,從來不拋頭露面,穿得也是樸樸素素,誰見了人家不尊敬?你再看看你,打扮得活像戲臺上的媒婆,自己還覺得美,我看你比孫國強的老婆也好不了多少。”
“哼,可惜呀可惜。”
“可惜什麼?”
陶仁賢說:“李大姐人是不錯,要人有人,要纔有才,我承認我是沒法跟她比,我一來可惜你沒那個命,命中註定你只能娶我這個沒品位又俗氣的陶仁賢做老婆;二來可惜好人命不長,壞人禍千年,李大姐再好也過不了這個年了。”
錢向陽急了,恨不得撲過去捂她的嘴:“你胡說什麼?這話要是傳出去我饒不了你,人家趙書記也饒不了你。你呀你,就憑你這張漏勺嘴,還是一張破漏勺,遲早得給我惹來大麻煩。”
陶仁賢不以爲意地說:“那種話我能到外頭亂說嗎?其實我們醫院好多人都知道,李大姐得的是不治之症,這種事情就跟丈夫搞破鞋的女人一樣,最後一個知道的總是當事人自己。唉,想想也心寒,李大姐多好的人,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多好,可惜啊,老天爺不長眼睛。想來想去,人活着不就那麼回事嗎?愛官也好,貪財也罷,好色也罷,到頭來還不都得變成一股青煙?所以啊,我現在別的都不圖,就圖一個字:快樂。這比啥都實惠。”
錢向陽說:“快樂是兩個字,數都數不清還快樂呢。再說了,你的那個快樂能不能把層次往高提一點?哦,整天摸麻將牌,逛大街,臉抹得像個猴屁股,嘴抹得像是剛剛喫了死孩子肉,這就是你的快樂啊?”
陶仁賢說:“我也知道我的趣味沒你的高,我也想沒事泡桑拿,進美容院,去按摩房,開了高級轎車去兜風,再不然到國外旅遊度假,可是你能供得起嗎?你倒是高雅得很,打高爾夫,進高級酒店,動不動還桑拿一把,我也想去,可是咱不是市長,沒人請啊。”
錢向陽解釋:“你以爲整天干那些事我高興啊?我躲都躲不及,推也推不開,今天這個領導來了,明天那個上級來了,上項目,要政策,招商引資,哪一家來了都是祖宗,各方神仙都得陪,我這個市長連三陪小姐都不如,三陪小姐陪完了還能掙錢,我是白陪。可是,不陪行嗎?不陪啥都別想幹成,沒辦法,這就是國情,你也不是沒看見,每天我回到家累成什麼德行,告訴你,那都是當三陪累的。”
陶仁賢說:“我也沒說不讓你陪,我說了也沒用,可是你也別貶低我,什麼層次往高提,什麼嘴抹得像剛剛喫了死孩子肉,你喫過死孩子肉啊?我也想高雅,想體面,可是高雅跟體面都是得付費的,你要是百萬富翁,我的快樂層次保險比誰提得都快。”
錢向陽讓陶仁賢說得有些氣餒,緩和了語氣說:“老婆啊,說歸說,其實我還是挺讚賞你這一點的,雖然說你俗了點,可是你不貪,從根子上說還是個本分人,這一點就最讓我放心。我的工資也不低了,每個月一分不少地交給你,你自己也有自己的工資收入,將來老了咱們都有退休金、醫療保險。兒子也結婚成家了,咱們沒有什麼後顧之憂嘛,別那麼摳,該花就花點,我沒意見。就是別到處顯擺你那個市長夫人的身份了,你不說誰還能不知道你是市長夫人?海陽市有幾個市長?有幾個市長夫人?不就你一個嘛,不說別人也知道,自己一說反而不值錢了。還有,你要是不會打扮,乾脆就別打扮,素面朝天,本色一點反而更好。”
陶仁賢說:“哦,你希望我跟大街上的老大媽似的,你臉上就光彩了?好賴我也是個工作人員,好賴我也是個白領,整天仰着一張黃臉我自己都沒信心。外國人年紀越大才越打扮,那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個六十多歲滿頭白髮的外國老太太,呵,穿一身大紅的套裙,一頭白白的跟雪一樣的頭髮,老嘴畫得紅紅的,老臉抹得白白的,看上去還真挺有風度。”
“好了好了,你愛打扮就打扮,只是千萬別太超前了,上次孫子回來,讓你糊的那個鬼臉給嚇得直哭,到現在都不敢到家裏來。你還是早點休息吧,別蹦了,再蹦你那條狗就得讓你弄成神經病了。”說着,錢向陽轉身回臥室睡覺去了。
6
紅月亮咖啡廳,燈光暗淡,音樂縹緲,環境雅緻,客人卻挺多,鼠目領着自稱殺了人的張大美進來之後,找了個較爲僻靜的位置,坐下後鼠目四面張望了一番,見人挺多的,這才放下了心。
“你想喝點什麼?”鼠目想盡量擺出點紳士風度,可惜有點心神不定,不斷東張西望,不像紳士倒像正在拐騙婦女的人販子。
“一杯白開水足夠了。”
鼠目替她要了白開水,給自己要了生啤酒,他認爲酒能壯膽。張大美坐在鼠目的對面,兩隻手捧着水杯,好像天冷取暖。燈光下可以看清楚,張大美名副其實,長得確實非常美,唯一不足的是腦袋上染了一頭黃毛,顯得有些俗豔。好在她的皮膚非常白,所以染了黃頭髮還不至於像別的黃種女人那樣,黃臉配上黃頭髮,兩種黃色混雜在一起亂糟糟、髒兮兮,好像剛剛經受了沙塵暴的包米秧子。
鼠目試探着引導她談話:“我覺得你挺面熟的,好像在哪兒見過你,你真的做了那件事情?”
張大美沒說話,點了點頭,她點頭的動作所表達的肯定比語言更讓鼠目相信她確實殺了人。
“那你找我準備做什麼呢?我不是律師。”
“我知道你不是律師,你是記者。我找你只是想說說我自己的事兒,我不甘心就這樣死,更不甘心成爲那個惡棍流氓的陪葬品。”
“那你就說吧,我能爲你做什麼?只要我能做到,又不犯法,我一定替你做。”想了想鼠目又補充了一句:“我收入不多,沒有多少積蓄,你要是需要錢的話,我可能拿不出多少來。”
張大美看看鼠目,兩隻手無意識地轉動着杯子:“我也說不清想讓你幫我什麼,也許我什麼也不用你幫,就是想找你談談,說說我的事兒,我實在憋悶,想找個不認識的人說說心裏話而已。”
鼠目忽然明白了,問道:“你是不是想讓我通過報紙,把你的事報道出去,爭取輿論對你的支持?你的事兒能不能通過報紙公開報道呢?”
張大美長出一口氣,輕輕啜了一口水,眼睛又淚汪汪的,似乎杯子裏面的水一被她喝下去就立刻化成了淚:“我這一輩子真是倒黴透了,我過去從來不相信命運,如今我相信了,我相信環環相報,我相信一切都是命定的。”
她沒有回答鼠目的問題,鼠目只好再次追問:“你的事兒我能不能報道呢?”
“隨便你,馬上就要死的人還在乎什麼。”
鼠目拿出了紙筆,開始準備記錄,見她瞥了自己一眼,鼠目停下動作,以爲她不同意自己記錄,她卻沒有反對的意思。
“你真的殺了人?”鼠目鼓足勇氣問她。
她點點頭:“我殺了他,殺了那個畜生,那個天底下最無恥、最骯髒、最可殺的,豬狗不如的東西。”
鼠目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兇光,兇光或者說仇恨之火在她的眼睛裏閃現片刻就消失了,憂鬱和哀傷又回到了她的眼裏,她看上去與其說是殺人犯,不如說是剛剛告別丈夫遺體的寡婦。
“他,就是你說的讓你殺了的人是誰?你是怎麼殺的他?”鼠目小心翼翼卻又明確地問她。這是鼠目必須弄清楚的問題,也是鼠目採訪的開始。
“孫國強你聽說過嗎?”
“你說的是哪個孫國強?總不會是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孫國強吧?”
張大美肯定地點點頭:“就是他,我殺的就是那個王八蛋孫國強。”
“什麼?”鼠目差點跳起來,啤酒濺到了他手上,這是重大新聞,足以在海陽市掀起滔天巨浪,甚至在全省、全國產生轟動效應。隨即他又冷靜下來:“不可能吧?你是不是跟我開玩笑呢?”
張大美冷然道:“我從來不開玩笑,這是真的,我殺了他,用刀子在他身上捅了十幾個窟窿,到處都是血,烏黑骯髒的血。”
鼠目上上下下地看看她:“你身上怎麼一點兒血都沒有沾上呢?”
張大美冷然一笑:“我洗乾淨了,又換了衣服,誰會穿着沾了一身血的衣服上街呢?”
她那鎮定決然的態度不由鼠目不相信她,鼠目急切地問:“這件事情公安局知道不?”
她搖搖頭:“我剛剛辦完這件事。”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表情靜若止水,透出令人心悸的冷酷。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冷酷?雷鋒說過,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殘酷無情,你要是瞭解孫國強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就不會覺得我冷酷了。”
“你爲什麼要殺他?”
“他毀了我的生活,毀了我的一切。我殺他就是不讓他這樣的壞人再毀別人,他實在太壞了,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鼠目意識到,他接觸到了一個最合讀者口味的新聞事件,這個新聞素材是他記者生涯裏迄今爲止最具有轟動效應的。一個地級市的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居然讓一個女人殺了,光是這件事情本身就能引發讀者無盡的猜想,激發讀者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勾起讀者難以抑制的閱讀慾望。
“你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殺的他?”
“剛纔不久,我也沒看幾點鐘,就在我們家,我殺死了那個畜生。滿地都是血,黑色的血,一看那個畜生的心就是黑的。”
鼠目有些緊張了,又有些激動,追問道:“你跟他什麼關係?爲什麼要殺他?”
“我是他老婆,他是我丈夫。”
“什麼?”鼠目這一回真的蹦了起來,壓低了聲音:“你是孫國強的老婆?你殺了你丈夫?”想了想拍了額頭一巴掌,“對了,我說怎麼看着你面熟呢,我肯定是在常委大院裏見過你的,對了,你頭髮的顏色變了,所以我一下沒認出來你。你們家住在紫苑路三號大院十三幢對不對?”
“對呀,你怎麼知道?你去過?”
“我就是……”鼠目差點說出自己跟那個常委大院的關係,話到嘴邊又強嚥了下去,對於他那種人來說,嚥下想說出口的話簡直比嚥下一口痰還難受,所以憋得他直眨巴眼睛,“我到那裏採訪過,可能就是在那裏見過你一兩面,你真是孫國強的老婆啊?我簡直不敢相信你能殺了他,你真的把他給殺了?到底爲什麼?”
“他太壞了,把我虧得太慘了。我這些年辛辛苦苦跑買賣、辦公司、搞業務掙的錢,讓他一夜之間都給賭光了,最可恨的是,他還是帶着包養的二奶到澳門賭博輸光的。”
張大美端杯喝水,鼠目連忙給她的水杯裏添滿水。
張大美喝了一口水接着往下說:“都說當官就有權,有權就有錢,爲什麼?靠的不就是貪污受賄嗎?不貪污受賄當官能掙多少錢?從他當處長開始,我就怕他貪污腐敗,最終鬧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樣的例子簡直太多了,多得嚇人,有時候想一想我都睡不着覺。人人都說當官好,其實,現今社會,當了官就像在缸沿上跑馬,稍不留神就馬失前蹄,一失足成千古恨。沒辦法,社會發展到了這個程度,誘惑太多,社會就像一個大泥潭,當官的也都是凡人,有幾個能出污泥而不染的?我想,如果家裏有錢,他肯定就不會爲了錢而貪污受賄,家裏有了錢,他也就不會搞腐敗了,難道當官的不貪污不受賄家裏就不能有錢嗎?爲了能讓他當個讓家裏人放心的官,從他被提拔當了處長開始,我就辭職跑買賣。倒服裝、販光盤、炒股票,啥能賺錢幹啥,好不容易積攢了一些錢,我就開始辦公司,經商做買賣。說實話,我辦公司做買賣當然比別人的路子多一些,事情好辦一些,因爲他終究是副市長嘛。可是,我敢對天起誓,我絕對沒有幹過一樁違法亂紀的事兒,我的錢每一分都是乾乾淨淨的。別的不說,就常委大院裏那些領導的家屬,哪一個敢說從來沒有坐過公家的小轎車?我就敢說,孫國強的車我一次都沒有坐過,順風車都沒搭過。我倒不是跟誰別勁兒,我就是想證明一點,當官的家屬也並不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家畜,我也能掙錢,我老公一不貪污、二不受賄,我們家照樣能過上富日子。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我們家也有錢了,心裏還踏踏實實,因爲對誰我都能說清楚我們家每一分錢的來歷。兒子送到美國上學,花的是我們自己的錢。我買了一臺好車,花的是我們自己的錢。孫國強的卡里我隨時保證有十萬塊零花錢,就是怕他覺得缺錢動歪念頭,怕別人賄賂他的時候他抵擋不了誘惑。我做得夠到位了吧?可是他呢?去年年底對我說微軟公司要在海陽搞軟件開發基地,吸引投資,組建有限責任公司,很快就能上市,原始股東的投入一本萬利。他的話我能懷疑嗎?在他的鼓動下我把所有的資產包括我那臺轎車都變賣成現金,投到了那個所謂的微軟海陽有限責任公司。不是我傻,你想想,微軟公司啊,國際數一數二的大公司,他孫國強是海陽市的常務副市長,我又是他的老婆,這種事情能有假嗎?誰知道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哪裏有什麼微軟公司到海陽市投資軟件開發分公司的事兒?哪裏有什麼微軟海陽有限責任公司?一切都是騙局。”
鼠目聽呆了,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是說,孫國強通過這種方式把你的錢都騙走了?這怎麼可能?騙子都是騙別人的錢,哪有自己騙自己家錢的?況且還是那麼大個領導。孫國強我也認識,怎麼想我也不敢相信他會做那種事情,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上的故事。”
張大美生氣了:“難道你認爲我在說謊嗎?”
她一生氣,眼睛裏立刻有了戾氣,鼠目膽怯了,連忙說:“沒、沒、沒有,我不是說你說謊,我是說這件事情太離譜了,真讓人難以置信。”
“這件事說出去誰也覺得難以置信,可是確實就發生了。我經商這麼多年,商務活動也不是一點不懂,如果換作別人,沒有簽訂正式合同,沒有對對方的資信進行調查覈實,我絕對不會輕易把錢付過去的。可是孫國強是我丈夫啊,我把錢交給他跟放在我手裏沒有什麼不同啊,所以我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錢支付到了孫國強指定的賬號上之後就沒了音信,我催了幾次,要跟大股東見見面,要考察一下注冊進展情況,要開股東會議,孫國強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敷衍推諉過去了。有一天我到工商局給我的公司年審,工商局的局長我挺熟悉的,我順便問起了那個所謂微軟公司在海陽市組建有限責任公司的事兒,才知道根本就沒有那回事。回家我就追問孫國強,他還強詞奪理,說我不相信他,埋怨我不該到處打聽這件事情。你知道我投入了多少錢嗎?四百三十多萬,那是我這麼多年經商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啊。我當然不能就這麼不了了之,在我苦苦追逼之下,他纔不得不承認,他到香港招商引資的時候,順便到澳門旅遊,香港辦事處主任請他到賭場考察,順便玩玩,結果賭輸了。越是輸越想撈,越想撈越是輸,最後輸得一塌糊塗,他哪有那麼多錢還賭債?沒錢人家就扣人,香港辦事處只好挪用公款把他贖了回來。辦事處的窟窿沒人替他堵,堵不上他就只有身敗名裂進監獄了。他就把家裏的錢騙出來堵辦事處的窟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頓時就傻了,辛苦半輩子掙來的錢一眨眼工夫就化作烏有,火燒了還能留點灰燼,這算什麼?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張大美喝了一口水,長嘆一聲,不再說話,視而不見地看着鼠目,好像在透過一堵玻璃牆觀街景,眼裏流露出來的幽怨和哀傷讓鼠目傻了、癡了。
“後來呢?”
“我大病了一場,這種事情你沒遇到過你就感受不到那種萬分傷心、萬念俱灰的痛苦。要是真的遇上騙子了,我還可以報案,還有一分公安局破案抓壞人的希望,可是現在我連報案都沒法報,真是無可奈何窩囊到家了。病好了以後,我也想通了,不就是四百多萬塊錢嗎?錢那個東西沒了還可以掙,只要我的公司存在,只要我的客戶和貿易渠道還在,四百萬沒了我還可以再掙四百萬。痛定思痛,我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麼單純,想把那件事情徹底搞清楚。既然要查當然就要從源頭查起,我就先到公安局出入境管理處查他們的出入境記錄。憑我的背景和關係,查這點事情當然不費什麼事兒。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次去香港孫國強還帶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爲孫國強那次去香港的代表團名單我看過,都是男的,怎麼突然冒出來一個女的?想查清那個女的身份背景也不是什麼難事,沒過多久我就查清楚了,那個女的是居然是長期跟孫國強鬼混在一起的二奶,還給他生了個孩子。誰都會犯錯誤,有些錯誤是可以原諒的,有些錯誤是絕對不能原諒的。孫國強到澳門那種鬼地方神魂顛倒,再加上駐港辦事處主任那種壞東西奉迎慫恿,一時糊塗把家底敗光了我都能容忍,可是我不能容忍他拿着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包二奶,用自己老婆賺來的錢給包養的二奶花天酒地地揮霍,這還是個男人嗎?還是個人嗎?今天我回家的時候,發現枕頭上有女人的長頭髮,我追問他,他還騙我說那是我自己的頭髮,你看,我的頭髮是染成黃色的,那根頭髮是黑色的,事情很明白,他居然把壞女人帶到了常委大院,帶到了我的家裏,帶到了我的牀上,我忍無可忍,就殺了他。”
聽着張大美講述着她那殘酷卻又淒涼的故事,鼠目繃緊了面孔,忍不住說了一聲:“該殺,那種人確實該殺。”
張大美對他的話卻沒有反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當中,或者說她已經陷入了那種神遊天外的恍惚狀態,根本忘卻了自己跟周圍世界的存在。
鼠目心底湧上了難以抑制的同情和惆悵,字斟句酌地問她:“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我看,這件事情的責任也不完全在你,如果……如果主動投案自首,可能還能從輕處理……你看是不是……實在不行我陪你去也可以……”
張大美對他的話卻置若罔聞,眼神茫然而散亂地瞠視着他,鼠目知道,她實際上並沒有看他,她在看着已經清楚顯現出結果的未來。這件事情太嚴重了,不管怎麼說那是一樁即將震動全市甚至全國的命案,鼠目猶豫不決,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報案:“你坐一會兒,我去方便一下好嗎?”
張大美仍然沒有反應,鼠目又叮囑道:“你千萬別走開,我去去就來,回來我還得聽你繼續講呢。”
張大美無所謂地微微點頭,鼠目便離開座位,來到了衛生間。
7
公安局刑警隊值班室,趙吉樂挺在長條椅上酣睡,值班員小劉坐在電話值班臺前喊他:“趙吉樂,醒醒,趙吉樂,醒醒,讓我去撒泡尿。”
趙吉樂讓他叫醒了,說:“才幾點你就想換班?”
小劉解釋:“誰要換班了?我就是想撒泡尿。不行,憋不住了。”
趙吉樂伸了個懶腰:“你憋尿了?那就多憋一會兒,鍛鍊鍛鍊有好處,你沒聽人說,好酒量比不上大尿脬,把尿脬練大了什麼樣的酒桌都敢上,你就再忍忍吧。”
小劉真的憋急了,摘下耳機說了聲:“你愛起不起,我可真要撒尿去了。”正要走,電話響了,小劉無奈地坐回座位接通電話:“趙吉樂,你的電話。”
“少來那一套,看看都什麼時候了,誰能來電話找我?”
“真是你的電話,他說他是你舅舅。”
“他啊,那我就更不接了,就說我還沒睡醒呢。”
小劉對着話筒:“對不起,趙吉樂說他還沒睡醒呢。”
鼠目在電話那邊說:“你沒告訴他我是他舅舅?”
“告訴了,他說那就更不接了。”
鼠目急了:“我要報案,開什麼玩笑?你們領導呢?接你們領導。”
小劉捂着話筒對趙吉樂說:“急眼了,說他要報案,還要找領導。你快接吧,我聽着不像開玩笑。”
趙吉樂無奈地接通電話:“喂,我是刑警隊,你是哪一位?”
鼠目趕忙說:“吉樂嗎?你聽着,嚴肅地聽着,我絕對沒有跟你開玩笑,我現在在紅月亮咖啡廳,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不知道什麼?知不知道你在不在紅月亮咖啡廳還是知不知道紅月亮咖啡廳在什麼地方?”
“我是問你知不知道紅月亮咖啡廳在什麼地方。”
趙吉樂給小劉打了個手勢,小劉打開牆上城區平面圖的電子屏幕,然後在鍵盤上輸入了紅月亮咖啡廳的字樣,電子屏幕顯示出了紅月亮咖啡廳所在的街區,然後拉近、放大,趙吉樂按照上面的地址念:“知道,在長清大街18號,你在那兒幹什麼?”
鼠目又問:“我現在告訴你一件極爲重大的案子,你注意聽着,孫國強你認識不?”
“孫國強?你說的哪個孫國強?哦,常務副市長啊,認識,怎麼了?”
“對,就是他,他被殺了。”
“什麼?孫國強被殺了?你喝多了吧?沒事趕緊回家睡覺去,別在外面混了。”
聽到趙吉樂和鼠目的話,小劉忘了上廁所的事,緊張地關注着趙吉樂。
趙吉樂朝小劉故作輕鬆地笑笑:“沒事,你去尿你的,我舅舅,可能喝多了。”
鼠目急了:“告訴你,我清醒得很,我這是正式報案,沒跟你開玩笑,你如果再這個樣子就叫你們領導接電話,我以下說的話每一句我都承擔法律責任。”
趙吉樂點點頭,示意小劉監聽、錄音。小劉連忙戴上耳機,扳動開關,開始錄音。
趙吉樂對鼠目說:“你貴姓?”
“你渾蛋,我姓什麼你不知道嗎?”
“從現在開始,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錄音,我們開始進入報案程序,請你如實回答我的每一個問題。”
鼠目無奈:“好好好,我姓李,叫李寸光,是《海陽日報》的記者,筆名鼠目,我要報案。據我所知,海陽市常務副市長孫國強今天傍晚被人用刀子捅死在家中,兇手現在就跟我在一起,是他妻子張大美,你聽清了沒有?”
趙吉樂傻眼了,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你真的沒開玩笑?”
“這種玩笑誰敢亂開?他妻子想要投案自首,又不知道該怎麼做,就委託我向你們投案,我們就在紅月亮咖啡廳等你們。”
電話掛斷了,趙吉樂看看小劉,小劉說:“得馬上給廣林子說一聲。”廣林子是刑警隊隊長,長了一臉麻子,刑警們背後都把他叫廣林子,廣林子就是把麻子這兩個字拆開變成三個字。
趙吉樂連忙打電話:“隊長嗎?我是小趙啊,對不起打攪你休息了。剛纔接到報案,說是副市長孫國強被殺,兇手現在就在紅月亮咖啡廳,你說該怎麼辦?”
廣林子一聽,連忙說:“你說該怎麼辦?傻瓜啊你?通知值班人員趕緊出發,我從家裏直接過去,在紅月亮咖啡廳會面。”
趙吉樂放下電話,按響了電鈴,在休息室值班待命的警察們匆匆跑出來集合,趙吉樂傳達了廣林子的命令:“出發,紅月亮咖啡廳。”
8
紅月亮咖啡廳,鼠目陪着張大美呆坐,心神不定,左顧右盼。張大美捧着水杯啜吸着,姿態優雅,忽然對鼠目說:“你不用着急,警察到這裏至少得十五分鐘。”
鼠目尷尬透了,又非常緊張,語無倫次地反問:“什麼警察?警察怎麼了?”
“你剛纔不是已經報案了嗎?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準備逃跑,謝謝你告訴他們我要投案自首。”
鼠目不打自招:“你怎麼知道我報案了?”
“我也去衛生間,偶然聽到的。我想喝點酒,行不行?”
鼠目連忙說:“行啊,當然行了。”說着揮手招來服務生,“給這位女士加個杯子。”
服務生拿來酒杯,給杯裏斟滿酒,張大美說:“來,乾一杯,謝謝你聽我說話,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舒服多了。”
鼠目端起杯,遲疑片刻說:“我祝你能有一個好結果。”
“謝謝,我的結果已經來了。”說完,張大美一口喝乾了杯裏的啤酒。
鼠目順着她的視線看去,幾輛警車閃爍着警燈,卻沒有開警報器,風馳電掣地駛來,猛然在咖啡廳門前剎住,趙吉樂跟幾個警察衝進大門,左右看了一眼,然後就朝他們走來。
張大美說:“沒想到他們的效率這麼高,我以爲還得過一陣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