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轉生（下）
“南聖古國皇旨！”
“歷年以來，我人族賜予繁多但爾等不懂珍惜，如今皇恩浩蕩，赦免啓獸族罪狀，寬恕啓獸族性命，責令啓獸全員即刻搬離我人族疆域！”
……
啓獸族核心山谷，天穹星霧，一個雙手擱在胸前持着古皇諭旨的身影在這一時刻宣讀皇旨，猶如天穹炸裂，色彩繽紛看不清的星霧都在向兩側翻騰退避。
他乃是人族強者。
更乃負責溝通從屬生命族的南聖古國使臣。
“什麼？”
大元老希圖羅克的獨目頭顱全都變了顏色。
“全族驅逐？”
它最寵愛的子嗣、恆宮級太初希圖格斯的六個蹄子瑟瑟發抖，那粉色獨目升騰茫然與惶恐之色。
以前從沒有想過，也不曾憂慮。
但在這一刻，希圖格斯感到黑暗籠罩的無邊窒息，思維意識空白，整個身軀凝固在原地，試問它們若是離開人族疆域又能去哪兒？
“至暗星空……”
“這是要將我們驅逐至暗星空……”
天穹之下的山谷，數不清的啓獸相繼抬起頭顱，仰望人族使者，側耳聆聽浩瀚洪亮的皇旨宣讀，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情不自禁的流露駭然。
要知道，剛剛絕大多數啓獸都在靜心修煉，忽然間天地鉅變，目睹耳聞南聖古國的浩大皇旨，心潮起伏之間，就好像暴動星海的龐然海嘯淹沒了內心深處。
它們皆是極爲不俗的修煉生命，怎麼聽不出來南聖古國的怒火，又怎麼聽不出來南聖皇旨的嚴厲措辭？
“南聖古國正式驅逐令！”
頭顱獨目狀若千百態的啓獸們一下子轟然炸裂，極盡喧囂，又重歸死寂無言。
斑斕星霧翻滾着，向兩側盪開浪潮。
一道身影蓋蒼穹，修煉聖地寂靜了。
上至宇宙永恆境啓獸、下至能合級星光級的年幼啓獸，或是老淚縱橫或是黯然神傷或者垂首緘默，根本沒有任何一個啓獸能夠維持得了鎮定，棲息生存不知多少年的寶貴領土，實在得來不易。如今驟然間失去，它們要倉惶逃離，可謂是迎面重擊的雷霆貫穿身心。
可是不管怎麼樣。
死也要死個明白。
這是所有啓獸最真實的內心寫照之一。
“爲什麼？”
有竊竊低語在發問：“敢問我們有何罪？到底犯了什麼罪？”
早在此前，人族天王發怒的消息傳遍了核心山谷，宛若暴風雨悄悄席捲，盡皆知曉的啓獸們當然困惑，難道就因爲一時不慎的冒犯了人族天王韓東，便要驅逐全族嗎？
未免太狠心。
它們不能夠信服。
“使者！”
大元老希圖羅克騰起身形，顧不得安撫子嗣，顧不得安慰同族：“請問能否給我們一個機會，給我們啓獸族一次自辯的機會，我身爲啓獸一族核心大元老，在此發誓，一定會給天王韓東與荒古殿堂足夠滿意的交代。”
剛剛開口，核心山谷靜悄悄。
待到語畢，六蹄怪獸的所有獨目匯聚在一人之身。
被萬衆矚目的南聖皇室使者只是冷冷笑着，毫不留情的怒叱：“盲目無知自大形容你們都不算貼切，還什麼大元老希圖羅克，我看你們真是蠢得無可救藥了！”
“這……”
希圖羅克聞言，獨目微變，神色略顯難堪。
包括核心山谷的一應啓獸也譁然四起。
“肅靜！”
南聖皇室使者暴喝如雷：“我也不怕告訴你們，就在片刻之前，我們人族荒古殿堂的新生代亙古天王韓東在你們啓獸領土邊緣區域遭遇伏殺，險死還生，差點身亡！”
這可是南聖古皇親自下達的消息命令，絕對不會有錯，證據確鑿。
此言一出。
無數啓獸登時窒息，甚至有少數直接嚇得昏迷。
“怎麼可能？我們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啊。”大元老希圖羅克也驚呆了，發生在它們領土的伏殺，不管韓東有沒有事，啓獸族責無旁貸。
可是。
它捫心自問，啓獸領土的各類監管機制彌足完善，若有伏殺，必有激戰，它身爲大元老爲何全然不知情。
“呵呵。”南聖使者漠然：“據我所知，荒古殿堂天王護衛隊第六序列當場戰死整整八人，這等責任，你們啓獸還想如何自辯，便是給你們機會又能怎麼樣，你們大約還不知道伏殺我人族天王的四個生命，其中有一個正是你們啓獸族核心高層的下一屆大元老——克崇！”
“嘶！”
大元老希圖羅克滿腔震駭，吐不出半個字，只是連連退後三五步。
震驚！
不敢置信！
複雜情緒與萬般惶恐，齊齊湧入大元老希圖羅克心頭：“克崇！？我族核心高層的下一屆大元老，它怎麼會伏殺人族天王……”
“你問我，我問誰？”南聖皇室使者冷眼瞧着希圖羅克。
同爲人族，他也憤怒。
尤其這場伏殺居然發生在人族疆域之內，是對南聖古國的侮辱，是對人族威嚴的踐踏。
“哼。”
南聖使者盯着大元老希圖羅克。
“我族……”
希圖羅克只覺得幾欲崩潰，根本開不了口，彷彿難以啓齒。
它心念電轉豈會不明白。
它們三流啓獸族的下一屆核心高層大元老，估摸着早已叛族，並且企圖違背宇宙法則的轉生成爲另外一個全新生命。
“克！崇！”
希圖羅克內心低吼着。
“克！崇！”
核心山谷最深處，那四個極爲古老的啓獸飛了出來：“這件事我們啓獸族確實有着無法推卸的責任，核心高層藏着一名叛族者，裏應外合，陷害我們，更令人族貴客韓東身陷危險……請使者放心，我們一定調查清楚。”
一人之言，怎可盡信。
四個啓獸滿口說着場面話，想要拖延時間，畢竟它們委實不願意相信克崇是叛族者。
最重要的是，人族新生代亙古天王韓東還活着，那就仍有希望。至於伏殺是否存在，若是存在又有着什麼前因後果，它們沒有當面提出，待到之後，自然會查清楚整個過程。
因爲太突然。
人族天王韓東前腳剛離開，還沒到半天時間，南聖古國皇旨就到了？
“使者。”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四個古老啓獸打圓場的時候，偌大無邊的天穹星霧再一次緩緩開裂。
動搖乾坤的轟鳴音迴盪起來，看不清的古老國度專用戰艦懸浮正上方，隱隱露出不容違逆的森嚴。
億萬丈霞光鋪開！
皓皓然皇命降臨！
身披碧綠戰鎧的又一個古國皇室使者橫渡星空而來。
“申簧古國皇旨到——”
“啓獸族全員接旨，即日起驅逐所有啓獸生命，一個不能留，一個不能少，時限半個星年！”
言罷。
那人揚起手。
晶瑩碧綠的申簧皇旨，恰似符印緩緩飄落，橫亙在覈心山谷之上。
“申簧古國。”
南聖使者抬起頭，笑了笑，兩人隔空對視打了個招呼。
而旁側。
四個古老啓獸與大元老希圖羅克愣在原處。
下方山谷的所有啓獸更是一個個癱軟在地，爬不起來，不知該怎麼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
“走吧。”
南聖使者騰起身，來到申簧古國使者身旁，扭頭瞥了眼衆多啓獸：“這事剛剛稟告給荒古殿堂，還不知殿堂那邊會有什麼反應……無論如何，它們族內出了叛族者竟然還能混進核心高層即將任命下一屆大元老，此乃啓獸族解釋不了的罪狀。”
申簧古國使者淡笑道：“即使我人族寬厚仁慈，即使饒過它們一族也必須驅逐出境。”
“不過。”
“說起來到底是誰要殺韓東？”
……
遙遠、無盡光年之外、佈滿黑暗寒冷的嚴酷星空。
這裏是至暗星空。
沒有星辰，沒有光線，甚至沒有生命可以孕育的源泉，只有無邊無際的死寂黑暗，恍若死亡歸宿。
轟隆！
一頭渾身耀金色的啓獸生命撞出了疊合亞空間，搖頭晃腦，佇立在此。
“終於逃出來了。”
啓獸克崇狀似悽慘，但卻狂笑，因爲它從南聖古皇的手掌心逃了出來。
那可是人族古老國度的無上皇。
僅次於至高戰力的恐怖之人，遍數啓獸族上下，怕是根本沒有能夠媲美古皇的啓獸。
“幸虧只是古皇分身駕臨。”
“要是真身……”啓獸克崇的獨目眼底閃過後怕之色：“再怎麼強大的宇宙奇物也沒用，古皇真身一巴掌容納一個恆星系，不是我能抗衡的存在啊。”
它有些感慨。
若非自己出身三流生命族，以它克崇的悟性天資意志力，便是一舉成爲亙古天王也不是沒有可能。
然而。
一切早已經遲了。
宙合境階段的固化天資，往後再無希望，它深深明白決定未來高度的正是過去的自己。
“唉。”
“回不去了。”
啓獸克崇嘆息着閉闔獨目，置身於黑暗空間，彷彿在默默等待什麼。
須知，時間無法逆轉，這是宇宙星空的鐵則。
就好像不是亙古天王的生命永遠沒辦法登臨至高戰力……時光流逝可以拉伸或者壓縮，甚至小範圍小幅度的靜止凝固，唯獨不能夠逆轉。
至高出手也無用。
充其量追溯時光的源頭，與遙遠年代的存在面對面交談，這是時間運用的最極限。
它正在暗暗沉吟。
嘩啦！
似潮汐似漣漪的莫名波動驚醒了啓獸克崇，便看到遠方黑暗，有不知名的光芒一點點亮了起來！
“龍聖！”
克崇有點激動了。
遠遠望着。
一條綿延數萬光年的龐大莽龍遨遊在至暗星空，如同時空搖曳，所過之處的時間全數靜止，宇宙空間崩開巨量裂紋，宛若天地萬物恭迎星空之妖的偉岸降臨。
無可形容、無可描述的巨大。
莽龍之軀將蒼穹分成了兩半。
僅次於至高戰力的潔白莽龍！
龍鬚垂落三百光年，龍目大過一個行星系，當龍首探出，全世界爲之寂靜炸裂，史無前例的龐然大物映入克崇眼簾。
“克崇拜見龍聖。”
還是啓獸的克崇揚起六個蹄子。
龍聖低下頭，垂眸凝視體長數釐米的微小生命：“主宰執掌亞空間的主族命我前來接洽……唔，沒想到主族吩咐我接應的生命，竟然是這麼一個小玩意。”
太小了。
渺小到了極點。
“哈哈。”
克崇有些尷尬，不由得訕笑，依然畢恭畢敬：“我早就聽聞龍聖之名，今日居然能僥倖……”
“閉嘴吧。”龍首淡漠：“區區一個叛族者與我寒暄，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麼貨色，主族願意接納你這個叛族者，不代表我們星空之妖也認可，背叛自己所歸屬的族羣還能笑得出來，真是理解不了你們叛族者的扭曲心靈。”
聞言。
克崇眯起了獨目：“嘿嘿，叛族者可以轉生，轉爲冥族以後，相當於從頭再來，就有機會第二次衝擊亙古天王。”
“哦？”
龍首低垂，龍鬚飄動，方圓百萬光年泛起一陣陣漣漪。
仿若遠古巨獸來到了小小池塘。
聽到龍聖疑問，克崇喋喋怪笑，嗜血般獨目抬了起來：“我克崇這一生都在爲了亙古天王而拼命前行，哪怕犧牲我的親生子嗣克烏冥，哪怕犧牲我的本族啓獸族，全都在所不惜，只要能夠再有第二次機會！”
“想當年！”
“我虛洞級之時，衝擊亙古天王卻失敗的一塌糊塗，就是因爲我的本族啓獸族只是區區三流！”啓獸克崇的獨目閃爍怨毒之色，咬牙切齒的樣子令龍聖爲之動容。
簡直是心寒齒冷。
這個克崇，竟然將自己失敗的全部原因歸結到本族太弱，便是暴虐類的星空之妖也不會埋怨自己的生身父母更何況本族。
“你恨你們啓獸族？”
看到這一幕，龍聖有些好奇的撥動龍鬚，俯瞰着啓獸克崇。
“恨！”
“當然恨！”
“我豈能不恨！”克崇的耀金獨目流露兇殘嗜血，幾近於歇斯底里：“要不是啓獸族僅僅只是三流生命族，我克崇又怎麼會遺憾失敗，肯定早已成爲亙古天王！”
沒錯。
全都是啓獸一族的錯。
這些年以來，深沉的恨意，漸漸腐蝕了克崇身心：“我恨不得親手殺光那羣不爭氣的啓獸，別的族羣都有強者護佑，有修煉進化的全方位輔導，別的族羣全都有，怎麼我們啓獸族什麼都沒有？每次出門在外我都感到自己渺小而又卑微，羸弱而又窮困，與其這麼苟活還不如死絕。”
龍聖震驚了：“你真卑劣無恥。”
浩瀚無垠的星空，萬族林立，背叛本族乃是最受鄙棄的行爲之一。
正下方。
體長三五釐米的啓獸克崇非但不怒反而笑了起來：“克崇多謝龍聖誇獎。”
“我可不是在誇你。”龍聖之音略顯低沉：“曾幾何時，星空人族也只是三流生命族而已，更是被我們星空之妖掌控奴役的從屬生命族，到頭來又是何等強盛，到如今又是何等崇高？”
克崇怪笑：“人族是人族，啓獸是啓獸，哪能混爲一談，古往今來全宇宙唯有一個人族，空前絕後壓根無先例。”
說着。
它又冷冷開口，語氣殘忍，神色尤爲猙獰：“這麼說吧，我克崇不在乎宇宙萬族的共棄，也不在乎其它生命的鄙夷不屑包括龍聖您！輕蔑歧視看不起又何妨，盡情衝着我來吧，這些言論態度終將化爲莫大動力，給予我無比堅定，磨礪我百折不撓的信念，我克崇必將憑此成爲亙古天王！”
克崇對亙古天王的渴望與嚮往已經超越了一切，凌駕世俗觀念之上，凌駕道德束縛之上。
話音落畢。
至暗星空越來越昏暗，龍首輕輕揚起，龍鬚徐徐搖晃。
“你……”
龍聖凝視着克崇：“叛族者真是無藥可救。”
扭曲，這麼扭曲，最可怕的是偏偏克崇認爲自己沒有錯，正確無比，正道滄桑。
要知道轉生沒那麼簡單，轉世倒還可以，但轉生相當於公然違背宇宙秩序。畢竟宇宙是公平的，生命可以有多次，但修煉進化的道途只能有一次機會。
唯有至高族，才能扛得住宇宙道則的憤怒。
“龍聖勿怪。”克崇姿態放得很低很低：“借用人族的觀念，我這正是衆人皆醉我獨醒，舉世皆濁我獨清啊。”
龍聖無言以對：“你腦袋有問題。”
“嘿。”克崇道：“我在臨走前順便污衊了一番啓獸族，料想人族必然震怒，懲戒嚴厲，誅滅啓獸族都大有可能，卻不知我這能否算是大功勞。”
聽到前半句，龍聖還不明所以，聽不懂這個啓獸克崇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但。
聽完後半句。
又震驚又憤怒的龍聖不由得沉默了一會兒，權衡利弊利益，客觀來講確實是功勞。
理應屬於間接削弱人族力量。
“我不予評判。”
龍聖驟然抬起頭，遠離克崇，高高在上：“功勞與否，由你自己去請示主族的意思，我只負責將你帶離這片至暗星空……”
“帶回冥族疆域。”啓獸克崇笑呵呵的接口道。
龍聖低喝一聲：“住口！”
“請放心。”
啓獸克崇狂笑道：“沒有人能夠追查我洞穿疊合亞空間的痕跡，我敢肯定無人知曉我身在此處，所以龍聖您大可放心。”
黑暗無疆，昏暗無涯，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音或動靜。
唯有龍聖懸浮數萬光年，半透明的龍鬚偶爾飄動，仔細掃查着四周。
緊跟着。
龍聖垂眸盯着克崇，龍鬚捲起這個心靈陷入病態的耀金啓獸：“你確定？”
“當然確定。”
克崇森森然冷笑：“絕對不會有人知道的。”
……
南聖古國邊疆，繁星點點，生機勃勃。
“如何？”
護道人盧陽站在南聖古皇身旁。
至於護衛隊與韓東則全都在艙內修養傷勢，尤其是韓東，眉心傷口尚未痊癒。
“唉。”
盧陽輕嘆，低聲問道：“看到了嗎？”
“看到了……”
古皇睜開眸子，面色冷厲，悍然殺機醞釀在心間：“是星空之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