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踏上歸途(1)
姜毓走了,但褚英與卜回誰都不敢離開偏殿,甚至大氣都不敢呼一口,因這時不能讓賢妃發現他們的存在,因爲她一定會立刻尋死,絕不苟活於世。
趙靈兒也終於渾渾噩噩地走了,褚英雖然同情她,現在卻無暇爲自己這位名義上的未婚妻擔憂。畢竟無論是以情感而論,以現實狀況而論,此刻更該擔心地是賢妃,這位在自己從少年長成青年的六年來,給予了自己最大關愛與支持的長輩。
卜回卻是一臉無聲的苦笑,爲人一向精明圓滑的他,立刻明白了賢妃娘娘在之前,那近乎無理奇特的要求,也知道這事在時間上的緊迫性,更何況,他還親耳聽到了姜毓的絕對祕密,這樣的祕密光是爛在肚子裏是不夠的,若是有朝一日,讓姜毓知道他曾在現場,不用問,一定是必死的結局,滿門抄斬,以除後患。
背心已全是汗水的他,機敏的走到了褚英的面前,在其手心上,飛快的寫下了八個字,“速離齊國,走爲上計”。
褚英比任何人都瞭解,姜毓與賢妃之間的複雜聯繫,知道如果姜毓真的罔顧倫常,逆亂德行,那麼賢妃唯一的選擇就是會一死以保貞潔;他思考了一會,終於點了點頭,對卜回的提議表示認同,心下似乎作了某種決定。
“褚英公子,這次你我知曉這事,可說是惹上了天大的麻煩。卜回勸一句,既然有意要走,行動就要越快越好,機會也許只有一次。”卜回單用脣形,有氣無聲的褚英說道,“我們各自分頭準備吧。我,必須立即回去,說服我家那個頑固的老頭子,姜毓已經失去理智,現又大權在握,對陸家動手也就是這數日之間了,避之則吉啊。”
“卜大夫,我的家鄉位於……”褚英也是以無聲的脣形說話,突然又頓了頓,因他想到了慧姨與卜回的父親那說不清的感情糾葛,但如今是非常時期了,考慮之後,還是對卜回坦白交代比較好:“……晉國,若是……若是令尊因自行的某些考量,不願意前去,我們一同出城後,就可以分道而行。”
卜回挑了挑眉,眼放精光,思索後道:“去晉國?這真是個不錯的主意,唔,我家老頭子倒是不用擔心,你難道忘了他多次講學的內容?他可是最欣賞晉國不過的。而且,不論身處何處,都會好過於如今的齊國吧;這裏對我們父子來說,可是修羅地獄般的存在啊。”
去處既初步商定,褚英與卜回互以握拳之形告別,輕手輕腳的離開了萬安宮,速去進行離開齊國的計劃。
……
褚英首先來到了尚父穆庸所住的別院,令他頗爲驚訝的是,許久不見的冰魄竟然在此。
“尚父?”褚英疑問的眼光轉向穆庸,希望從他得到解釋。
但是,穆庸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將其常時拄着的柺杖放到一邊,屈膝給褚英以君禮跪下,敬而重之的,雙手奉上了一封書信,說道:“老臣穆庸,奉太后密旨,有請晉王陛下回國!”
褚英面色一緊,從穆庸手上,取過信件,展開後……
的確是母后的手跡。而且……竟然還有太后的鳳印,與容王的攝政王印……
……
在外磨練了整整六年,我回國的時候終於到了嗎?
褚英定了定心神,開始細讀,隨即他的臉就紅了;抬頭看了一眼冰魄,又嘆了口氣,心道:果然這事還是做的不夠利落。母后直接派冰魄來聯繫,就表示靈兒的事早就穿幫了。不過,如今要讓他直接帶靈兒回國完婚卻是不可能了,試想來,靈兒絕不會同意,倒不如……
“冰魄,”褚英低聲說道,“你現在可以去一趟功臣巷的姜毓府,趙靈兒現在應該就在那裏,見面之後……如果她提議想回周國,就可以護送她回去。”
冰魄眸中閃過一絲愕然,但是從小養成的絕對服從,讓她立刻點了點頭,褚英又隨即對午焰說道:“午焰,去取一些銀兩來。”
隨後褚英就把錢交到冰魄手上,囑咐道:“這些你帶着,若真要回周國去,路程遙遠,興許用得上,記得多護着靈兒一點,別讓她喫苦頭。好好護送她到其父兄身邊,然後你再回國來,若辦成這事,就是大功一件,時間緊迫,不能細說,現在就出發吧。”
“是,冰魄定不辱使命。”冰魄拱手應承道,立刻轉身而去。
看着冰魄離去的身影,褚英一聲長嘆。今日在萬安宮所見之事,發生的都過於突然且難以置信,使他對靈兒感到萬分愧疚,因爲若不是他的默認和推波助瀾,趙靈兒對姜毓未必會如現在這樣的情根深種。無奈佳人心碎時,自己又必須遠離了,所以,總歸要好好爲靈兒留條後路,也讓自己覺得好過些。
穆庸在一旁看着褚英的安排,眯起了眼睛,雙脣微動了動,但終究沒說什麼。
“尚父,母后信上沒有說明如何離開,您看我們當如何行事爲妥?”褚英轉過頭後,開始與穆庸商量這件大事。
“嗯。齊國二皇子的事情,我們也已略之一二了,若我王願意,今晚就可以離開,老臣已備好了車駕,西虎門邊也有我們的人接應,另外還買通了守衛,備好了通行文書,我王不用過於煩心。”穆庸自從得知太后迎接褚英回國的消息後,話中的稱謂就全都換了,再也不敢以尚父自居,語氣既肅然又溫和。
“今晚?”褚英輕輕地搖了搖頭道:“不行,今晚不能走。因爲我還想帶一個人,這人對我而言,非常重要,所以,我們必須計劃一下。”
“帶人?誰?”穆庸的眉開始緊了起來。
“慧姨。”褚英的回答,頓時讓穆庸爲之一愣。
“賢妃娘娘?爲什麼?如果帶上她,會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的。”穆庸試着勸道。
“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才需要商議,至於原因,現在卻不能說。但是我是一定要帶她走的。尚父,這不是商量,是命令。”
穆庸既聽到了命令一詞,就知道自己已無權再問什麼,就算褚英的要求再難,再兇險十倍,也只能想辦法盡力辦到。所以他頓了頓,小心的說道:“老臣遵旨,然而,如果賢妃娘娘一直待在萬安宮中,我們肯定是沒有辦法帶她離開的。不如,先想個法子請她出宮吧。無論是去佛寺,還是去齊王別莊,防備總不會比王宮中嚴密,到時,我們可以再從容安排,偷天換日。”
“離宮……”褚英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們就好好的準備準備吧,我先走了。”
“陛下要去哪裏?”穆庸忙追問道。
“呃,去周府,很快就回來了。”褚英只匆匆丟下這麼一句話,快步而去。
……
祈天殿。
曾經以服侍太子爲榮的宮人們如今都變得人心惶惶,任誰都知道,齊王被軟禁,二皇子執掌實權後,太子馬上就從齊宮內的香饃饃變成了隔夜的臭饅頭。除了極少數死忠的侍從外,其餘的奴才都開始敷衍了事,頗有點劃清界限的味道。
可憐剛剛小產的陸桐,因此而無法受到很好的調養,太子也只能無奈地看着她這樣,日復一日的衰弱下去,心中惶急,卻沒有一點辦法。
“殿下。”陸桐從昏睡中清醒過來,轉過了頭,就看到姜康緊皺着眉頭,坐在她的身旁。她虛軟無力地開口說道,“殿下去休息一下吧。”
“不,我沒事。我一點都不累。”姜康忙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也不知……”也不知如此的情景,還有幾日可以相守。
“殿下,去見一見毓殿下吧。”陸桐忽然如此道。
姜康的臉色馬上變的極爲難看,顯出痛惜的神色,問道:“是誰把宮裏的傳言,隨意與你亂說的……我明明吩咐了所有人,要讓你安心療養的。”
“不用別人說。是臣妾自行看出來的。”陸桐握住姜康的手,說道,“殿下,去見毓皇子吧,展現出你的誠意,問他到底要的是什麼,眼下的情形是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你一定要有所行動纔行。”
“我……”姜康爲難地說道,“可是我擔心你。”
“我沒事。阿桐會在這裏等你回來的。我什麼苦都喫過了,這次也一定會捱過去的;在我心中,最重要的永遠是您,只要你沒事,我就一切都好了。”陸桐起了半個身子,伸手推了推姜康說道:“宮內情形一夕數變,只爭朝夕之間,殿下快去吧。”
姜康咬了咬牙,說道:“好。你要小心照顧自己啊。”
姜康隨即出了祈天殿,囑咐看守的軍士帶他去見姜毓。兄弟二人就在弦月居的一處偏殿相聚了;這時姜毓剛剛從萬安宮出來不久,心情真是最差的時候,所以,當他看到面白如鬼的姜康時,只是冷冷的哼了一聲。
姜康看着渾身戾氣,已經感到完全陌生的姜毓,努力挺起胸膛,說道:“毓弟,皇兄此來,是要問你,如此的大費周章,你到底想要什麼?”
“要什麼?”姜毓靠在椅子上,心想這個病癆鬼哥哥此時問的話,簡直就是最大諷刺。他真正想要的,現在都還沒有得到,以後也可能還是得不到。
“如果你要太子的位置。我可以馬上給你。你想怎麼對付我都行,但是不要傷害我身邊的人,尤其是阿桐。她剛剛小產,失去了孩子,很是可憐。”
姜毓一直冷笑着的看着姜康,彷彿看一個白癡似的,他說的話是多麼的天真可愛啊,不愧是父王養在深閨二十幾載的太子殿下。
“殺了你又有什麼用。我可以答應你,我絕會不殺你,包括你剛纔所說的陸桐。”姜毓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了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說道,“我不但不會殺你,而且還會讓你活得好好的,讓世人都看到我們之間的兄友弟恭。你是很重要的,因爲若沒有了你,這出戏可是沒法演下去的。”
姜康看到姜毓的笑容,感覺自己彷彿是被獅子戲耍着的貓,對方尖銳的爪子隨時可以抓破自己的皮膚,奪走自己的生命,卻總是懸而不落,極盡羞辱之能事。
“既然你自己來問了,也省了我去找你的功夫。”姜毓又冷冷哼了一聲,說道,“我的太子哥哥,在陸家和父王之間做一個選擇吧。你是要父王死呢?還是生呢?”
“什麼死生?”姜康不解。
“陸家聯通外國,大逆不道,妄圖裹挾太子與王后逃竄出宮,罪孽深重。太子查陸家之逆謀,憤而告知本元帥。於是,本元帥奉齊王之命,平定叛亂。陸氏一族,滿門抄斬,盡誅九族。”姜毓淡然地說着早已定下的劇本,眉眼間滿是譏諷,“太子能配合這個劇本嗎?”
“你,胡說。陸家怎麼可能謀反?若是真的,那也是被你給逼的。”姜康的胸口劇烈起伏,已是怒極。
“對。也許是我逼的。不過那不重要,朝臣和世人向來是只看結果的。太子只要陪我圓了這場戲,然後再退位讓賢,成全了我的好名聲。我就依照約定,留下父王的一條命,做個孝子。不過,若是太子不給我這個機會,那也沒辦法。只好便宜行事,殺了陸家滿門,再殺了你,最後也就不差一個齊王了。”
“所以啊,太子殿下,我要讓你明白,我們兄弟能不能做個孝子,今天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間。”
姜毓那攝人心魄的眼神,明確地告訴姜康,他不是在開玩笑。姜康頓時汗出如漿,啞口無言的說不出話來。姜毓笑着,等着,其實他早就知道父王的乖寶寶姜康,只能有一個選擇而已。這個深受孝悌之道影響的人,是絕對不會讓自己背上不孝的千秋罵名的。
一會兒之後,姜康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