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佛寺偶遇
太平寺始建於唐武帝初年,天下初定,當時的唐王后捐出了自己的千貫脂粉錢在泓城內建了這座寺廟,祈求天下太平,因此便將寺廟命名爲太平寺。
當今唐王侍母至孝,在他還是太子時就數次來太平寺齋戒,爲亡母祈福。登基之後,每逢先太后冥祭唐王便會指派太子來太平寺茹素。有這樣的淵源在,太平寺自然香火鼎盛,許多達官貴人的女眷們也極其樂意出入太平寺。
林文卿的母親戚氏禮佛極誠,自從隨夫搬唐國以來,便成了太平寺的常客。林文卿、林文靖姐弟也是從小跟着母親出入此地,只是林文卿鑑於佛寺道館的危險性,每次來都是假借弟弟之名。這種初一十五的互換,正是她一旦假扮林文靖,連親生父母都能瞞過的原因。
爲了到太平寺一探究竟,林文卿趁着母親還願的機會,再度把林文靖捆綁在牀上,自己頂替他陪伴母親去還願。
“娘,我去院子裏走走。”入了寺門,林文卿便找了個藉口離開了戚氏,獨自繞到寺廟禪房,想去尋慧心禪師算賬。
唐王太子不可能是突發奇想說要娶林家女兒爲妻,偏偏那麼巧,又是在太平寺裏通過慧心偷看到了當時陪母親上香的林文靖。這件事和慧心絕對脫不了干係。今天,她去寺裏就是要找慧心問個清楚。
滿腹心思的林文卿行色匆匆,走到大殿到禪房的拐角處時,她一時不注意竟撞到了人。
“哎呀!”對方是位身着綠衣的美麗女孩,她看到對方竟是男子,一時便慌了神,剛想起身,腳下卻是一陣抽疼,使得她再度狼狽跌倒。
“怎麼了?傷到哪裏了?”林文卿回過神,一時忘記了自己現在的性別,傾身上前就要掀開她的裙子,查看傷勢。
“這位公子,請自重!”綠衣女子卻被她的動作驚得倒退了半步。
林文卿聽她的聲音雖然強自鎮定,卻有掩蓋不住的驚慌,再一看自己的衣着打扮,立刻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她臉色微紅地笑笑,又連忙撩開衣襟,指了指自己的頸部,說道:“看這裏,我也是個女子。”雖然她經常女扮男裝出門,生冷不忌的,但這時節真正知禮的閨秀還是對普通男子退避三舍。
綠衣女子驚疑不定地看了再看,又細細看了她的容貌,這才定下了心神。她露齒一笑,說道:“這位姑娘,失禮了!”
“哪裏,是我失禮了纔是。”林文卿吐了吐舌頭,說道,“姑娘傷到腳了吧,我扶你到一邊坐下說話。”
“嗯。麻煩姑娘了。”
兩人遂相互扶持着來到了一旁的紫藤架下。此處已靠近寺院待客的禪房,閒雜人等極少進入,因此雖看似是一男一女親密無間地相互扶着,卻也並未引來什麼人側目而視。
“還不知道怎麼稱呼姐姐呢?”坐定之後,林文卿開口詢問道。
“我姓範。姑娘叫我鈴蘭便是。”那綠衣女子卻正是範後的侄女範鈴蘭。
林文卿聽到這個名字卻是眼前一亮,頓時生出一種人生何處不相逢的荒謬感慨。回家接受到唐王太子提親的巨大“驚喜”之後,她就派人對近期圍繞唐王太子的各路八卦消息,做了可說極爲完備、詳細的打探。以前那些宣姬和範後搶兒子,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往事就不提了,近來最熱鬧的小道消息,正是這兩位爭兒子爭了半輩子的后妃開始爭兒媳婦。而眼前的範鈴蘭就是範後最心儀的太子妃人選。
“姑娘怎麼稱呼?”範鈴蘭介紹了自己之後,又開口問道。
林文卿略一思考後,便決定坦白以對,她微微一笑,說道:“我叫林文卿。”
“林、文卿?”範鈴蘭的停頓彰顯出一件事,她對於林文卿也並非一無所知。
“沒想到會在此地見到範姑娘,文卿當真失禮了。”林文卿拱手一揖,配上現在白衣書生的打扮,端是英姿颯爽。
範鈴蘭看林文卿英氣非凡的樣子,心中忽然一酸,生出一種自憐之情。她微微低頭,說道:“哪裏,鈴蘭纔是失禮了。還請林姑娘莫怪。”
隨即,卻是一陣靜默,這忽然的偶遇讓有爭夫之嫌的兩人尷尬不已。
“範姑娘。”
“林姑娘。”
開口卻又是異口同聲。
林文卿撲哧一笑,說道:“我們還是別姑娘來,姑娘去的了。牙都要酸倒了。我十七歲,二月生日方過不久。你呢?”
“我十八。十一月生。”範鈴蘭見林文卿如此落落大方,倒也不好再矜持,亦如是回道。
“姐姐大我四個月,那小妹便稱您一句姐姐了。”林文卿笑着說道,“我在外野慣了,是自來熟的性子。姐姐可不要見怪。”
範鈴蘭看着她的笑容,忽然生出一種,螢火之光,難以與日月爭輝的感覺。她心中自憐之意不免更盛了。原來,原來傳聞中的林文卿,竟是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物,難怪太子一貫無視自己,卻忽然提出非卿不娶。他們真是天作之合,神仙佳偶。
“怎麼會呢。林姑娘稱鈴蘭一句姐姐,卻是我高攀了。”範鈴蘭此時的神色不免有些黯然。
林文卿偶然碰見了範鈴蘭後,便也不急着去尋慧心了。慧心是個老狐狸,他或許知道唐王太子的心事,但卻絕對不會那麼簡單就吐露實話。而眼前的範鈴蘭卻不一樣了,身爲局中人,宮中人,許多事她肯定是知曉的。大家閨秀,拘於閨閣之中,所見既少,所知有限,自然要比慧心好應付得多了。
“姐姐怎麼會到此處?”林文卿主意既定,便開始微笑着和範鈴蘭話家常,不着形跡的問道,“可是陪同親長前來禮佛?”
“不是的。”範鈴蘭搖了搖頭,說道,“先前我在此發過宏願,這次是來還願的。”
“啊,那姐姐現在是要去還願樹那裏掛太平符嗎?”太平寺裏還願與別處不同,除了燒香拜佛之外,還須將所發之願謄寫出來,裝入一個紅色錦囊中,懸掛到後院東廂的一棵百年榕樹上,此樹謂之還願樹。
林文卿見範鈴蘭點了點頭,立刻說道:“那我扶姐姐過去吧。”
範鈴蘭猶豫道:“這太麻煩林姑娘了。我的婢女就在寺外等我,林姑娘不如派下人幫我去把她請來吧。”
林文卿笑得陽光燦爛,她熱情洋溢地說道:“不麻煩。這裏距離還願樹就幾步路了,還是我扶姐姐去吧。”說罷,也不理會範鈴蘭的不願意,強攙着她向許願樹走去。
範鈴蘭的力氣哪裏比得過林文卿呢,更何況她此時又傷了腿,便只能半推半就地被扶到了許願樹下。
許願樹上遍系錦囊,靠外的枝葉已經因爲負擔過重而低垂下來。林文卿拿過範鈴蘭的錦囊,笑着說道:“我幫你係到裏面的枝上去吧。”
範鈴蘭看了看還願樹上錦囊累累的現狀,不得不苦笑一聲,把手上的錦囊交付給林文卿。她本以爲林文卿只是到內側去爲她系錦囊,誰知道她竟然一撩下裳,靈巧地爬上了樹,動作熟練得好像千百次演習過似的。
範鈴蘭愣愣地看着林文卿鑽進茂密的枝葉間不見人影,過了好一會兒纔在大榕樹的最高處冒出頭來,然後把她的錦囊繫到了最高處的東南枝上,成爲了萬綠叢中一點紅。
“好了。掛得高,看得遠,靈得快!”林文卿輕鬆愉快地跳下樹,對範鈴蘭笑道。接着卻發現對方竟然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光看着自己,她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說道:“怎麼了?”
“啊,沒事!”範鈴蘭意識到自己此舉失禮,連忙低下頭,說道,“多謝林姑娘!”
此間事了,林文卿便扶着範鈴蘭離開了後院東廂,林文卿一路上尋了各種各樣閨秀可能感興趣的話題去挑範鈴蘭,希望能挑起她的興致,可惜範鈴蘭卻是木人一般,只是矜持的笑着,讓林文卿不免感到無趣。
太平寺外是連綿的馬車隊伍,這日春暖花開,卻是踏青的好時節,太平寺成了許多閨秀的好去處。林文卿扶着範鈴蘭尋到了她自家的馬車,範鈴蘭上了車,兩人正揮手道別,卻聽得一人高聲呼喚。
“鈴蘭!舅舅終於等到你了!”這個又驚又喜的聲音讓原本淡定自若的範鈴蘭面色一僵,林文卿亦好奇地轉過頭去,卻見一中年男子穿着一套泛白長衫,撲將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