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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4章 唯有妥協

  儒家的政治思想不僅爲皇帝帶來了重要的政治宣稱,讓皇帝擁有了絕對的權力,也爲中國古代帶來了超穩定社會結構這一重要存在。   藉由這一超穩定社會結構的存在,既得利益者可以在王朝週期律之內享受絕對的特權和優待,奢侈度日,爲所欲爲,任意魚肉百姓,直到土地兼併到了極點,新一輪大洗牌的開始。   大洗牌之中,既得利益者會重新洗牌,舊的死掉,新的上位,開始新一個歷史週期律的大循環,繼續做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如此循環往復。   只有穩定,才能帶來既得利益者們發展壯大個人利益的溫牀。   只有穩定,才能讓他們擁有強大的特權和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並且將之傳於後代。   皇帝想要傳承,既得利益者也需要傳承,大家都需要傳承,傳承是大家共同的需求,而穩定就是基石。   皇權的穩定傳承會給既得利益者的穩定傳承奠定基礎,如果最高權力不能穩定傳承,則既得利益者也不能穩定傳承。   因此,整個統治階級都需要君權神授的概念爲自己加上一個傳承Buff。   然而,此時此刻,蘇詠霖卻要唱反調。   他要做人皇,不做天子,不要君權神授的終極Buff,要親手把皇權的神聖性標籤撕掉。   孔拯不能接受這個決定。   這明顯是違背大家利益的決定,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這個決定。   於是他決定硬一次,向蘇詠霖提出反對意見。   “將軍……不,陛下,臣,不能奉詔!”   蘇詠霖當時正在埋頭奮筆疾書,對中都地區修復水利的事情進行財政撥款的批覆,聽到孔拯說他不能奉詔,蘇詠霖並不意外,也沒抬頭。   “可以啊,既然你不能奉詔,那我就換一個能奉詔的人來做禮部尚書,這個禮部尚書你就別做了,就這樣吧。”   孔拯瞳孔一縮,驟然抬頭看向了沒有抬頭的蘇詠霖,臉上滿是訝異。   這……   都不來回拉扯一下的嗎?   直接上王炸?直接要我完蛋?   孔拯急了。   “陛下,臣……臣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蘇詠霖完成了奏表的批覆,把奏表放在一邊,喝了口茶,滿臉平靜地看着孔拯,彷彿他所說的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談罷了。   “臣……臣並沒有任何對陛下不敬的想法,臣只是想說,此事實在是牽扯太大了,臣實在不敢貿然領命,否則恐爲千夫所指……”   “牽扯大那也是我的事情,千夫有意見直接來找我,指你做什麼?決定你做的還是我做的?還是說,你就是那個有意見的人?自己指自己?”   蘇詠霖陰陽怪氣的話語實在是讓孔拯非常不愉快。   但是他又不敢說什麼別的讓蘇詠霖不快活的話。   他這是在裝傻充楞啊。   孔拯思來想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但是考慮到日後的事情,他還是決定把話說明一點,稍微點明一點。   別裝傻。   “陛下,皇帝爲天子,從古至今都是如此,臣知道陛下威壓天下,軍威赫赫,舉世無雙,但是陛下,大明國,是需要一直傳承下去的,陛下一定希望大明國長治久安。”   “那又如何?我不當天子,我做人皇,大明國就不能長治久安了嗎?”   蘇詠霖放下了茶碗,笑道:“孔卿,你這想法很奇怪啊,天子能做的事情,人皇就做不得?還是說,你覺得沒有天子的稱號,大明就一定不能長久,就像先秦那樣?”   “陛下,臣不敢,臣不是這樣的說法,這……”   孔拯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和蘇詠霖兜圈子了,繼續兜圈子遲早被蘇詠霖繞到裏面。   “陛下,歷代皇帝都是天子,代天執政,天下萬民皆信奉上天,所以作爲天子,皇帝天然可以治理天下,可如果皇帝不是天子,天下萬民便要生疑了,陛下到底是爲什麼,能治理天下呢?”   “爲什麼?”   蘇詠霖冷笑一聲:“因爲我以武力覆滅了金國,取了天下,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硬說我是天子有什麼意義?   或者說你們覺得天子就是無所不能的?若無此等軍功,我就說我要做天子,你說金人是拱手把權力讓給我,還是一刀砍了我?”   孔拯一臉苦澀。   “陛下所說的都是對的,臣都知道,但是……但是……”   “明面上不能這樣說,對吧?而且後繼者沒有我這般軍功,也不能成功掌握我這般的權勢,不能讓天下人信服,是這樣的說法吧?”   蘇詠霖這句話倒是讓孔拯有點發愣。   你知道還這樣刁難我?   什麼意思?   “陛下,您……”   “好了,孔卿,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該說的不該說的你也都清楚,但是,我還是那句話,你不奉詔,我就選一個願意奉詔的人來做禮部尚書,你說,你是要做禮部尚書,還是要抗命呢?”   蘇詠霖冷冷地看着孔拯。   就那麼一眼,那種威壓之感撲面而來,讓孔拯明確的感受到了蘇詠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可怕威勢。   蘇詠霖是來真的,不是來假的。   孔拯心裏明白。   但是……   這是爲什麼啊?   我們要你做天子,固然是爲了我們自己的利益,固然是爲了我們自己可以爲所欲爲,但是這難道不也是爲了你嗎?   客觀上受益最大的是你蘇家啊!是你蘇家的子孫後代啊!   爲了你更方便的忽悠那些愚民,爲了你家天下長治久安,爲了你家能繼續做皇帝,爲了你這個大明國能繼續傳承下去,都是爲了你啊!   你爲什麼不要這樣做?   你就那麼不想讓你的大明國長治久安嗎?   你就那麼想學着秦朝二世而亡?   秦始皇威壓天下,他活着,六國貴族皆不敢妄動,可他一死,秦二世不是天子,沒有軍功,鎮不住天下,六國貴族餘孽趁勢而起,秦帝國遂分崩離析。   明國也要走上秦國的老路嗎?   孔拯的內心充滿了惶恐不安和不理解。   他知道自己眼下有兩個選擇。   是抗旨不尊,不做這個禮部尚書?   還是遵守蘇詠霖的命令,爲建國之後一系列的可能產生巨大爭議的事件拉開帷幕?   怎麼辦?   孔拯的身體不由自主的開始發抖,他開始思考一些長遠的問題,他開始明白蘇詠霖不會平白無故地把禮部的權力交給他。   他需要付出一些什麼,來換取蘇詠霖手中的權力。   不僅僅是用孔家的名義爲蘇詠霖完成統治者的加冕。   蘇詠霖還要用孔家的名義做更多的事情,不管這對孔家來說到底好不好,甚至於是要獻祭孔家的名望給他背鍋。   一面是孔家名望的意義。   一面是他個人的政治利益,同時也是孔家的政治利益。   兩者放在他心裏的天平上搖啊搖啊,最終,有那麼一側落了下來。   孔拯決定妥協。   因爲孔拯忽然意識到,孔氏已經不再是鐵板一塊了。   孔氏,還有一個南宗存在於南宋的國土之內,正在爲南宋皇室的權力合法性提供幫助。   孔氏北宗之所以可以得到如今的權勢地位和尊榮,之所以可以受到幾乎整個山東士人羣體的追捧,不是因爲北宗本身的正統性,而是蘇詠霖對北宗的支持,使得孔氏北宗得到了這份尊榮。   孔家已經分家了,單獨一家如果沒有強力統治者的支持,是不能在政治上壓過另外一家取回孔家正統名義的。   並非是統治者單方面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統治者,他們的關係是相互的。   所以孔拯還能怎麼辦呢?   唯有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