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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3章 蘇帥,您是哪種人?

  辛棄疾能說出這樣的話,蘇詠霖完全不覺得意外。   之前趙開山他們也是想着聯絡南宋,與南宋勾搭一下看看能不能得到支持什麼的。   說白了他們還是覺得金國太強,自己太弱,小打小鬧還可以,真要堅持下去,必須要找個強大的依靠。   好不容易用趙構是個太監的事情勸阻他,又用當皇帝的事情勾起他心中的野望,算是暫時止住了趙開山想要依靠南宋的想法。   至於辛棄疾。   他可能更多的還有一份情懷,一份傳承自祖父的遺憾情懷,所以對南宋的嚮往濾鏡更爲強烈就是了。   自然,辛棄疾顯然也不太相信只靠光復軍本身就能打敗金軍奪回中原,他還是更願意相信南宋軍隊有這個能力。   一方是剛剛起事的造反組織,一方是成熟的國家政權,任誰也會覺得後者更加靠譜。   是啊,岳飛還活着的話,南宋軍隊的確有這個能力。   可惜他已經死了。   聯絡南宋請求它的幫助嗎?   蘇詠霖深深嘆息,又舉起酒杯稍稍抿了一口。   “幼安,你知道我是從哪裏來的嗎?”   “嗯?”   “我是從南邊宋國來的,我不是金國出身,之前,我還是宋人。”   “啊?”   辛棄疾一臉震驚:“蘇帥是宋人?”   “嗯,我是從宋國來的,三月以前,我還一直生活在宋國,故祖父也是宋國的官員,官至福州知州,我與你的經歷非常相似,不同的是,咱們二人祖父所做的事情有所不同。”   蘇詠霖微微笑着,便把自己祖父所經歷的事情,以及後來蘇家成爲私鹽販子家族的事情,還有蘇詠霖自己決意離開宋國北上造反的事情都告訴了辛棄疾。   他想打碎辛棄疾心裏的嚮往濾鏡,告訴辛棄疾南宋並不是漢家燈塔,南宋只是一個膽怯懦弱無能的割據政權罷了。   辛棄疾聽了蘇詠霖的訴說之後,滿是驚疑不定,只覺得難以想象。   “怎麼會這樣?”   “怎麼不會這樣?當初,祖父何等英姿勃發,一腔熱血相助嶽將軍北伐,不惜性命與金賊死戰,到最後,卻是一場空,嶽將軍被害死了,祖父也沒了念想。   我不知道祖父是怎麼走向販私鹽之路的,但是我想,那應該是祖父在北伐念想破滅之後所能找到的唯一的反抗之路,祖父或許是想要以此表達對宋國的不滿。”   蘇詠霖嘆息道:“宋國對北伐志士的不滿和壓制已經不是三兩句話說得清楚的事情,分明是自己的故土,卻不讓自己的軍隊去收復,反而拱手讓人,這是什麼做法?”   辛棄疾瞪着眼睛坐在蘇詠霖的對面,宛若一座雕塑,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似乎正在思考什麼難解的問題。   看着辛棄疾困惑的姿態,蘇詠霖覺得自己應該加點什麼東西。   “後來我認真仔細的思考了一陣,才意識到問題並不簡單。”   辛棄疾抬眼看着蘇詠霖。   “敢問蘇帥,什麼問題?”   “一個顯而易見的根基的問題。”   蘇詠霖用手指沾了杯中剩下的酒,在桌子上畫了一條線。   “這是淮南,這是淮北,大體上,就是如今的宋金國界線。”   辛棄疾點了點頭。   “靖康之前,宋國統治淮南淮北人衆,朝中有南人,也有北人,北人數量多一些,南人數量少一些。”   蘇詠霖接着說道:“而靖康之後,中原被金國奪走,紹興和議之後,宋國就真的只剩下淮南之地,不復有淮北中原之地,此時此刻,幼安,你以爲宋國的根基是什麼?”   辛棄疾看着酒桌上的那條線,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南人。”   “對,南人。”   蘇詠霖深吸一口氣:“那麼幼安,一個非常根本的問題就浮上水面了,想要北伐中原恢復中原的人,是哪些人?”   辛棄疾稍微思考一陣,眉頭漸漸緊鎖。   “宋國朝廷所言中興四將,岳飛,張俊,劉光世,韓世忠,他們,都是北人。”   蘇詠霖盯着辛棄疾:“他們失去故鄉,不願故鄉在金兵鐵蹄下被蹂躪,有着北伐的強烈願望,他們不願意朝廷偏安一隅失去中原,而那一時節,主戰大臣、部下還有他們的部下,大多都是北人。   可是宋國始終沒能收復中原,於是朝中北人漸漸減少,依靠科舉考試進入朝廷的漸漸都是南人,南人沒有失去故鄉之痛,懷着故國情懷願意北伐的又有多少人?   北伐需要大量的金錢,糧食,還有人手,這些東西從哪裏來?都是從江南的土地上而來,一切損耗都是南人承擔,丟失中原並非是南人之錯,那麼又有多少南人願意承擔這些損耗,爲宋國北伐中原呢?”   說着,蘇詠霖嘆了口氣。   “誠然,願意北伐的南人不少,不願北伐的北人也不少,昔日主政的奸佞秦檜居然主張實行南自南北自北之策,影響宋國朝廷遣返南歸北人,生怕因此引起金人不悅。”   這句話出口,辛棄疾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狠狠一揪。   “宋室南渡至今,已經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時間,一代人死去,一代人長成,新生者還會有多少人心懷家國淪喪之痛?還有多少人心懷北伐念想,想着光復中原?   時間越長,宋國越是願意偏安一隅,生活在中原的漢人也越來越願意接受金國的統治,幼安,加入義軍的豪傑們,大多數都是因爲金人括地政策失去土地或者將要失去土地,於是痛恨金人。   他們並不是爲了家國淪喪之痛而反金,只是因爲自家財產受損而反金,如你這般爲家國淪喪奮而反金之人,又有幾人?這一點,淮南淮北並無不同啊。”   這個夜晚十分安靜,微風輕輕地吹,吹散了白日裏聚集起來的一絲燥熱,讓這臨近夏日的春末時節難得的有了些涼爽的意味。   辛棄疾緊鎖眉頭沉默了許久,忽然抬起頭看向了蘇詠霖。   “蘇帥,您是哪種人?”   “我都不是。”   蘇詠霖勾起嘴角,笑道:“我生在南國,卻北渡到北國來造反,幼安,你不覺得我很奇怪嗎?”   “的確如此。”   辛棄疾認真看着蘇詠霖:“那麼蘇帥能否告知在下,蘇帥是爲了什麼而離開宋國北上反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