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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4章 我是他們,他們就是我

  任得敬眨了眨眼睛,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他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直到蘇詠霖提起了,他纔開始思考。   這一思考,還真覺得有點道理。   對啊,爲什麼我們三方面都不能做到統一對方呢?   明明處在一個分裂的狀況下,爲什麼都如此的安於現狀呢?   “爲什麼呢?”   任得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看向蘇詠霖。   蘇詠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一個國家啊,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就要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沒有外敵的情況下停下來倒也無可厚非,眼界如此,有外敵的情況下還停下來,那就是你們自己的問題了。”   任得敬還是想不通,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只能無奈的放棄,繼續追問自己最想知道的祕密。   “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天上人?天上,是什麼樣的?人,可以長生不死,羽化而登仙嗎?”   看着任得敬滿臉好奇甚至一副有點瘋狂的樣子,蘇詠霖便知道,這傢伙已經有點魔怔了,甚至可以說精神有點錯亂了,不願意承認失敗,居然把原因歸咎於天上人這個問題上。   無聊。   “你們覺得我是天上人?非也,我不是什麼天上人,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生在海邊的富貴人家的孩子,很小的時候,我也沒什麼宏圖大志,我只是想着過富貴日子以終老。   是什麼時候我開始改變的呢?應該有一段日子了,具體我是怎麼改變的,我想你也聽不懂,你也不想知道,我就不說了,但是我是如何成功的,我想你一定很感興趣。”   “沒錯,我很感興趣,你說。”   任得敬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求知慾,似乎還是覺得蘇詠霖是天上人,他現在所講的正是天上的祕密。   他覺得就算馬上要死了,這個祕密也要知道,也要記住,記在魂魄裏,這樣的話說不定自己也有羽化而登仙的可能啊!   他如此奢求着。   可惜蘇詠霖並沒有說他想要知道的“祕密”。   蘇詠霖說的是自己真正的道路。   “造反之前,我在宋國和金國做了一番考察,對宋國和金國的整個社會作了一番考察,最後我認定,在金國造反,比在宋國造反容易,因爲金國有兩個主要矛盾,而宋國只有一個。”   “矛盾?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金國的主要矛盾是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但是宋國只有一個階級矛盾,所以金國比宋國更加不穩定,起事成功的可能更大一些,於是我就選擇了在金國造反。”   “民族矛盾?階級矛盾?這都是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任得敬很不高興:“你別說些我聽不懂的東西,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讓我做個明白鬼嗎?說說天上,天上!”   “我都說了沒有天上,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天上?”   “沒有。”   “你沒騙我?”   “你聽不聽?不聽我走了。”   “別別別,我聽!我聽!”   任得敬生怕蘇詠霖真的走了,趕快阻攔,讓他說自己想說的。   “這還差不多……算了,我說簡單點,簡單來說,宋國,官民之間的矛盾是最大的,而在金國,除了官民矛盾,還有女真人和其餘各族人之間的矛盾,小族臨大國,各種對本族人的優待和對外族人的苛待是很嚴重的。”   任得敬也是有着充分行政經驗和學識的優秀官僚,蘇詠霖這樣一說,他就懂了。   “原來如此,你看中了女真人對漢人的欺壓,以此煽動漢人造反。”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而且不是主要的,我打着光復漢家領土的旗號,吸引很多人加入我的團隊,但是我最根本的一羣部下,他們並不這樣想的,他們所想的更加深刻一點。”   “是什麼?”   “你不懂。”   “哎呀!你這人!”   任得敬急了,開口道:“我都快死了,你就告訴我!告訴我!”   “你真的不明白嗎?”   蘇詠霖收起了方纔些許的輕佻,變得莊重而又嚴肅。   “你或許是不明白,但是更多的可能是你根本不想明白,說白了,我做的事情是造反,之所以能造反,是有人願意追隨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追隨我,但凡他們能好好地活下去,爲什麼要追隨我造反呢?   一個有喫有穿有房子住的人,爲什麼要拋棄他平靜的生活跟隨我造反呢?還不是因爲有人讓他活不下去,他心中有怒,而我,則是應運而生,把他們心中的怒勾了出來,匯聚而成憤怒的火焰,點燃這片大地!”   蘇詠霖站了起來,走到牢籠前,正視着任得敬。   “我爲什麼能成功?因爲我是他們,他們就是我,我的目標就是他們的目標,他們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所以他們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就是他們的力量,數千萬人的力量匯聚在一起,難道不能改天換地嗎?”   任得敬看着忽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的蘇詠霖,滿臉都是詫異。   “他們……是誰?”   “那還用說,天底下所有的平民百姓啊。”   蘇詠霖笑了笑:“種地的農民,擺攤的小商販,碼頭搬運貨物的工人,千千萬萬爲了喫一口飽飯而竭盡全力奔跑的人,就是他們,是他們的力量集中在了一起,成就了我,成就了大明。   你只是爲了自己,爲了你自己的家人,最多算上投靠你攀附你的那羣無恥之徒,僅此而已的那麼一小撮人,你的力量何其微小?人一死,什麼都沒了。   而我不是,我是天下人的代表,我代表着他們,爲了他們而戰,當天下人的意志匯聚在一起的時候,這股力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我還是不懂……”   任得敬滿目迷茫,搞不懂蘇詠霖的意思。   “你不懂就不懂吧,你懂了又能如何?你心中從來只有自己的權勢,希望所有人都爲了你而拼命,但是你卻吝嗇的什麼也不想給他們,你當然會失敗。”   任得敬愣了一下,隨即大怒。   “我……那你呢?你難道就不想所有人爲了你而拼命?你不想駕馭他們操控他們,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勢?那你現在掌握的是什麼?”   “我從沒有這樣想過,他們拼搏奮鬥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他們自己。”   蘇詠霖搖了搖頭:“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了,他們不是爲我而拼命的。”   任得敬一愣。   “什麼?”   “他們不是爲我拼命的,他們是爲了家人得到的土地不再失去,爲了讓家人可以不用承擔苛捐雜稅,爲了讓家人不用受到官吏和地主豪強的欺凌,爲了讓他們臉上的笑容不再失去。   他們從來不是爲了我這個明國皇帝而拼命,我告訴過他們,不需要他們爲我拼命,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他們只需要爲自己和家人拼命就夠了。   當千千萬萬個他們爲了千千萬萬個家庭而拼命,千千萬萬個家庭向着同一個目標拼搏的時候,大明何愁不能昌盛?區區夏國,何愁不能覆滅?”   任得敬終於完全不能理解蘇詠霖的意思了。   他搞不明白蘇詠霖說的到底是什麼。   這不是瘋子的瘋言瘋語嗎?   如果不能用恐懼和威嚴樹立威望,不能用嚴懲和賞賜作爲駕馭下屬的手段,不能讓所有人爲他而拼搏,這個秩序怎麼建立起來?   沒有一個明確的上下尊卑制度,沒有一套邏輯嚴密的上下尊卑的思想體系,這個秩序怎麼能建立起來?統治怎麼維持下去?   他到底是怎麼做這個皇帝的?   這個大明國到底是個怎樣的國家?   和天上界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蘇詠霖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嗎?   任得敬不明白,他的腦袋裏一團亂麻,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當然,這並不重要。   他很快就和一羣被捕捉的任氏子弟們一起被處斬了,以造反和弒君的名義遭到處決。   臨死之前,任得敬還是沒有想明白爲什麼蘇詠霖會說那樣的話,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帶着永恆的疑惑和若有若無的不可置信,任得敬的頭顱沉沉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