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四章 皇上請矜持

  第二天一早,我從這偌大的房子中央醒來的時候,睜眼看見了流雲。然後我又閉了閉眼睛,想原來昨天都是一場夢啊。   “小姐你醒了,就起來吧?不早了。”流雲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覺得她彷彿是師父附身,這種熟悉感不可言傳,我只好抬起眼皮看了看她,然後打量了一番周圍的情況。這裏的確不是曾太尉家,我昨天也不是做夢,這裏是越封的家,可是—“你怎麼來了?”我坐了起來,手背揉了揉眼睛問流雲。   流雲從倚牆的案上,遞給我一個盒子道:“恩人讓我把這個和自己一起帶過來陪你。”   這盒子正是我之前從萱谷帶出來的寶貝,我欣喜地打開,師父對我可真好,轉念一想,抬頭看着流雲道:“師父,師父是不是要把我丟在這裏呀?”   流雲點點頭:“恩人讓我帶一句話給小姐:小十三,一切聽越封安置。”她那一本正經的模樣,的確有師父教我東西時候的神情。   之前我聽那些說書的說這皇宮就是個大鳥籠,果不其然,沒想到我這麼快就做了金絲雀,人生果然跌宕了一些。興奮之餘,想起那故事裏的人通常是要哭着喊着脫離這個牢籠奔向自由的,不然就不是一個好的主角。   我來不及套上褂子,頭髮披着也來不及束起來,奔向了門口捶着窗欞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是一隻自由的鳥兒”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見門被人推開,那越封穿着傳說中的龍袍進來了,見我跪在椅子上捶着窗戶,愣了一愣:“你這是?”   “爲了自由。”我一臉正經。   越封回頭看了看門道:“這門又沒有鎖,大可從門出去,況且這窗戶也沒有鎖,你這活寶,真是特別。”   我哼哧哼哧地從椅子上跳下來道:“我知道你貪圖我的美色,想用這皇宮困住我,這裏縱然榮華富貴,但比不過我的逍遙自在,你困得住我的人,困不住我的心。”這是我剛入長安的那晚,在一個茶樓裏聽過的。   越封愣了愣,走到我身邊,手背掩着嘴,側身問我道:“我說,活寶,你這話是不是從長安抱月樓聽的段子?”   我一愣:“對啊,你怎麼知道。”   越封一拍手,吩咐手下走開,將我拉到一邊,對我道:“今晚酉時,那抱月樓要講個新的段子,怎麼樣,要不要一起?”   我與越封,相見恨晚。   下午申時未到,我已經全都打扮了好了。   這未央宮裏有個好處,喫穿不愁。越封早已跟我說過,要什麼儘管跟手下提,我便也不客氣,他的招待不得不說是很周到,我看他也越來越順眼。   我要來了那些公子哥穿的男裝,雖然流雲一邊幫我穿衣服,一邊正色勸我:“恩人讓小姐來這裏,定當是希望小姐過得安穩,不是讓小姐這樣出去的,還帶着……帶着皇帝……這樣不好,小姐,你三思啊……小姐,這個扇子的確不錯,配這衣服也好……小姐……你還是三思……”   太陽西斜,越封果然來了,他穿得如同路人,一看就沒有少幹過這種事。他看我的打扮也分外滿意:“你這女扮男裝,還挺俊俏。”說着拱了拱手,做了個開路的手勢道,“活寶弟弟,請。”   我一揮手道:“活寶大哥,您先請—”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江湖氣息油然而生,讓我分外驕傲滿足。   越封領着我從不起眼的小門出去,那門口的侍衛看見他道:“皇上……您這個月已經是第四次出去了,上次就被太后發現了……”聲音中略帶哽咽和害怕。   越封卻豪氣地一揮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講義氣!”   那侍衛哭喪着臉道:“那我給您守門,您可千萬早點回來啊。”   一路再無阻礙,爲了打發這個對我而言未知的路途,越封決定向我普及一下那茶樓的相關背景知識。   抱月樓,也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是說書先生們都想去的茶樓,那裏客人們絡繹不絕。僅僅因爲客流量自然吸引不到說書先生們,比如西關街的一個茶樓,客人雖然多,但老闆對說書先生們採伐過度,每個說書先生不但要在大堂說,還要去小廂房裏頭說,說到口吐白沫也還得把那白沫嚥下去再接着說。後來有個說書跳樓了,再後來,又有個先生跳樓了,再後來……那家館子就倒了。   對比之下,抱月樓的老闆就體恤很多,說書先生們的待遇極佳。共有三個說書先生,只負責大堂的說書,給了先生們休息的時間,好喫好喝地供着,爲這些說書先生的創作,提供了穩定的物質保證。從午時上工,到戌時打烊,有條不紊,在說書先生的圈子裏,廣爲推崇。許多說書先生都以能進抱月樓說書作爲自己的人生目標。   聽客們則更是推崇抱月樓,一來說書的先生那些段子有意思,不像其他茶樓裏的胡編得離譜;二來抱月樓地處皇城腳下的鬧市區,來往方便,門口有專門的馬車接送,價錢便宜;三來到這裏聽書的,不是有錢的就是有權的,是很多人交友相愛的好場所。   聽見越封如此分析,我覺得十分有道理,對他的佩服又深了一層。   帝王果然是帝王,在我看來,抱月樓的梨花愁和鍋貼十分好喫,所以我喜歡去,但是他竟然能看出這麼多的東西,讓我佩服得很。   想我之前對他那些大不敬,實在是有失敬意,有失敬意。   順利抵達長安東關街,這是長安城晚上最熱鬧的街市,日落而歸的百姓、街邊收攤和出攤的小販、小二吆喝的聲音、食物燒熟的香氣、酒樓中傳出來的笑聲……一派熱鬧景象。   我和越封兩人牽着各自的馬,格外滿足充實。   越封指着我手裏握着的扇子道:“不能這樣拿扇子,對方一看就覺得你是好欺負的一介書生,出來混呢,得有個出來混的樣子。”   我願聞其詳,果然學海無涯。   越封將那扇子插在了自己腦後脖頸處,一邊換了個走路的姿勢,大搖大擺,像喝醉了的螃蟹:“扇子要這樣用,路得這樣走,出來混,就要有個出來混的模樣。”   我對越封的這個張牙舞爪的姿勢分外崇拜,因爲我總學不來,走的頗爲像腿腳不便的老人家。想他不雅的走姿如此純熟,定是見過的世面比我多很多,肯定出來混過。再想到我之前對他的誤會,心中埋怨自己太以貌取人。   “活寶,這條東關街上沒有不給我面子的,那抱月樓我可是常客,你到時候儘管跟着我,喫香的喝辣的,如何?”   我連連點頭,想這大概就是傳說的道上的大哥,無比崇拜。   他對我崇拜的目光十分滿意。到了抱月樓,小二就將我們的馬匹牽了去,雖然我不會那樣大搖大擺地走路,但也要學個他的樣子,不好破了江湖規矩,遂將那扇子也插到了脖頸裏,好歹要有個姿態,學不學得會那是另一碼事。   他對我的這個認真求學、孜孜不倦的精神表示了滿意。   小二過來招呼道:“今天莊先生講的新段子,可聽書的廂房都被包了,兩位客官,要不坐大堂裏吧,我給二位尋個好位子。”   我一聽就要發火,心想這是一個對待大哥的態度嗎?正要跟他理論,越封伸手輕輕將我一攔,對那小二道:“也可。”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越封低聲道:“出來混,就要像個百姓的樣子,你若是亮出了身份,那就無趣了。”   我恍然大悟,果然是道上混的,亮了身份,怎麼能混得快樂混得真實呢?於是順從地跟着小二到了臺子下面的第二張桌子坐下。   “一壺梨花愁、五兩鍋貼,再來幾個小菜。”小二應聲而去,越封果然是常客。   前幾天我在這酒樓聽書的時候,站着是門口的座位,並不曾好好打量過傳說中的號稱京城第一家的抱月樓。   於是揚起腦袋,從東往西將這二樓的設置瞧了個清楚,眼光卻落在了西邊的一處廂房內,那人眼熟得很,似乎,他也看向了我。   越封見我仰着頭久久沒有回正,有些擔心地問道:“你脖子扭了?”   我連忙低下頭,只覺得那人的視線似乎也投了過來,耳朵直髮燙:“沒……沒扭着,就是遇到個熟人,熟人,呵呵。”   頃刻間,酒菜也擺齊了,越封撇撇嘴,便幫我又倒了一杯酒:“你這裏哪會有什麼熟人,這梨花愁,是長安最有名的酒,你喝喝看。”   我也不大確定,那廂房內坐着的人是否真的是我那位熟人,防止認錯人讓越封笑話,連忙就地取材找了個話題道:“這名字可真不錯,我初到長安的時候,就聽說過這酒,可有來歷?”   越封停了停,又撇了撇嘴:“出來混,喝酒哪有這麼多話?喝!”   我覺得他說得很對。世人常說酒品看人品,我一向是個爽快的人。   於是我仰頭要將那酒灌了下去,不料被我脖頸處的扇子給硌着了,又沒有料到那梨花愁真是酒勁十足,嗆得我眼淚直流。咳嗽聲中,那莊先生開講了。   越封便不再管我,起身喝彩叫好,我便在一片掌聲中,一手撐在桌邊,一手猛拍胸脯,咳得淚流滿面。   莊先生的開場白先調侃了一段最近有位名角因爲喝酒後騎馬,被官府罰了銀子,所以規勸大家少喝些酒,如果喝了那便不要騎馬回家了。   樓上有上好的客房,只要八百八十八文錢,不但數字吉利,還有牡丹閣的姑娘們作陪。   大家鬨笑一陣,那莊先生醒木一拍,衆人皆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段前朝的往事,說的正是當年的公子韓洛。說那公子文武雙全,十歲時候就能對政事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人稱小甘羅,先皇十分賞識,當年的駙馬鎮國大將軍和他也是忘年之交。十二歲時捲入皇位之爭,那時候長公主私通外國,當年皇子又年幼,韓洛一邊握着朝中人脈,另一邊有鎮國將軍支持,比起小皇帝,他勝在了人脈和軍隊,比起長公主,他又勝在了性別。三方之中,卻是這個韓洛叫人看好,不少當年的朝臣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賭在了他的身上,可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至今是個謎,一說是韓洛主動放棄了皇位的爭奪。   故事倒是一般,可說書先生的節奏掌握得十分到位,再加上皇室尊貴神祕的背景烘托,那二流模板故事就變得上乘許多了。   不過這是出老話本子了。近日楚國皇子進京吸引了不少城外百姓前來圍觀,又因爲楚國皇子在城外演繹了場血腥政變,挑起了不少未曾經歷過戰爭但心懷英雄夢的少年的好奇,所以少年們以及少年們的家長,紛紛湧入長安城內。所以抱月樓每晚的說書分爲兩個部分:一個是經典懷舊,將過去的一些著名話本子拿出來說與大家聽;一個是新鮮試聽,將新創作的段子用來試水,看看這些段子有沒有變爲經典段子的可能。   兩段之間,會安排牡丹閣的姑娘們進行才藝表演。   就在臺上姑娘載歌載舞的時候,西廂房的那位我覺得是熟人後來也證實的確是我熟人的人,慢悠悠地從樓上拐了彎,手執摺扇,最終站到了我桌前。   越封正在大聲喝彩,沒有精力注意到身邊的狀況,由此可見,即使是混,越封混得也是很專心。   “美麗,我們又見面了?”他作了一個揖,嘴角含笑。   我連忙站了起來,全然忘記了自己女扮男裝的打扮,更不記得脖頸處插着的那把倒黴扇子,微微屈膝,左手手尖搭在右手手背上放在腰際,屈膝行了個禮道:“見過公子。”   邊上的小二看見此情此景,托盤中的酒灑在了越封的身上。   “客官對不住對不住啊!”說着便立即拿下肩上的抹布,往越封衣裳上抹去。越封剛要說話,才瞥見了我,又瞥了瞥眼前的人。   楚辛的眼光從我身上移到了一邊的越封身上,接着又移到了我的身上,那目光中有些熱烈的東西淡了下去。   我與楚辛的三次相見,回憶起來,可以給說書先生提供一個新的段子。這或許就是傳說已久的桃花運吧,可惜越封在一邊似乎讓他誤會了什麼。於是我一邊努嘴示意越封離我遠點,別讓人家誤會,一邊樂呵呵地笑道:“楚公子,要不,一起坐?我這兒正好沒人。”   越封坐在一邊,似乎沒有挪窩的準備,真是個沒有眼力見兒的傢伙!我一邊不動聲色地踢了踢桌下他的腿,一邊對着楚辛保持之前的微笑。沒反應,又使勁踢了踢,一邊對越封擠眉弄眼示意他讓一讓,一邊又對楚辛笑了笑。   還沒反應,我使勁一踹。   “哎呀!”低頭一瞅,原來踢的是桌子腿兒,真背!   “美麗,你這是?”楚辛趕緊上前一步,關心地問道。   越封聽見“美麗”二字的時候,眉角處狠狠地抽了抽。   我強忍着腳指頭的劇痛,擠出剛剛的笑容:“沒事沒事,我活動活動手腳,你坐你坐,等會兒還有一齣戲文呢。”   楚辛眼含笑意,手握扇子,對我微作了一個揖道:“美麗,在下住在長安客棧,若有機會……”   “她沒空……”越封抬頭看了看楚辛,笑道。   該死的越封!我一腳又踹過去,這回沒有踹到桌子腿上,踹到了椅子腿上,轉頭對着正要離去的楚辛熱淚盈眶道:“改……改日定當拜訪。”   於是在我的腳指頭劇痛中,醒木一拍,說書先生的新段子拉開了序幕。   有關長公主的傳說,吊足了聽客的胃口。我一路走來,聽的故事大多數都是有關朝廷的,可是政變之中,最讓人該興趣的,是這政變後的兒女情長,兒女情長中最能激起大家興趣的,莫過於參與甚至主導這件事情的女人。這個女人只要在絕色容貌、堅挺背景和強大子嗣這三者之中擁有任何一樣,就能成爲傳說;如果三者都具備了,那便是傳奇。   毫無疑問,長公主就是這個傳奇。   公主的相貌如今無法考證,只是在口口相傳中越發傾國傾城起來。   傳言見過她的男子無一不被吸引,如今的楚國皇帝,當年還是皇子之時,來華夏覲見,宴席中見過長公主跳過一曲《一世無雙》,對她一見傾心,無奈等到他鼓起勇氣提親的時候,公主已經嫁給了自己的青梅竹馬,當年的鎮國大將軍。   如今楚國的皇帝已經年邁,卻沒有立過皇后,民間傳聞他念念不忘當年的長公主。   關於長公主如何結交籠絡朝臣,在這出愛情的故事裏,已經不重要了,這女子的結局倒是我關心的。   抱月樓的莊先生,倒是說了一個我比較能接受的版本:   楚國國君得知長公主也要搶奪皇位,便表示了要給予財力物力人力上的各種支持,條件是長公主要嫁給他。長公主一時被權力燻了心,竟然答應了對方的要求,殊不知那人支持的最終還是他自己。   駙馬卻是個血性漢子,阻止未遂,死在了楚國國君的劍下。公主得知後大徹大悟,斷了搶皇位的念頭,連小女兒也不管了,自盡了。   這與我當初聽說的駙馬追隨公主而死的版本,有些出入,想必這兩者都不是真正的版本。不過這個結局又有了另一番意味,讓這位長公主更加傳奇和不羈起來,加之這位長公主又正好是我毫無印象的孃親,她的傳奇和不羈我總覺得會有遺傳,所以越不羈我越覺得好。於是我和周圍人在聽見這個結局時,一陣感嘆,連越封都忍不住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這美人兒的結局要是太完美反而有些遺憾,彷彿越美貌,結局越應該慘。由此可見長公主當年有多貌美,不但自己慘,自己的夫君也慘,女兒也慘。”   “是啊是啊,誰敢比她慘?”身邊一位書生附和我道。   “只可憐了那小女兒,出生沒多久就沒有了爹孃,如今不知生死,又是一樁傳說。”書生旁邊的另一位書生感嘆道。   我有些尷尬地衝他們笑了笑,點頭道:“無妨無妨,那小女兒給說書先生們提供了很多素材。她越未知,可能性越多,可能性越多,那段子自然也是越多的。對於咱們來說,小女兒並不重要。”   衆人皆點頭:“這位小哥說的極是。”   越封笑了笑,蹲在凳子上,拿起酒壺就往嘴裏倒了些梨花愁,隨手又抓起了一把花生,往天上拋了一顆,張開嘴穩穩接住,衝我笑了笑道:“沒想到你看得挺透徹嘛。”   我衝他謙虛地擺擺手:“事物往往並不複雜,複雜是因爲人本身忘了自己的目的。”   越封又喫了幾顆花生,在牡丹閣一位姑娘的琵琶聲中,問我道:“你覺着這祕聞,可信嗎?”   我搖搖頭,看了看盤裏的花生,所剩無幾,遺憾道:“檯面上講的祕聞,那便不是祕聞。”正如我之前所想,無論是駙馬追隨長公主而去,還是駙馬之死是爲了警醒長公主,恐怕都不是事實。至於事實是什麼面貌,我看了看周圍的歌舞昇平,一派熱鬧,越發覺得自己此刻沒來由地孤單起來。那個我毫無印象的孃親和父親,留給我的竟然只有傳說。不過,二十年前的舊聞早已殘缺,在人們的回憶中日漸華美圓滿下去,倒也很好。這十幾年來,我的世界裏只有師父一個人,不覺得遺憾。   欷歔之餘,便有小二過來添茶斟酒,一邊說道:“各位客官,一個月後,莊先生將會開講那個那長公主唯一的女兒的神祕故事。”   民間關於這個小公主的傳說是衆說紛紜,我倒十分好奇莊先生會講出怎樣的與衆不同,十分默契地和越封相視一笑。   在大弦嘈嘈、小弦切切中,牡丹閣的表演壓軸上演。   我對美一直抱有執著的嚮往,這一點從我告訴楚辛那個“曾美麗”的假名便可看出。我打算留下來欣賞這牡丹閣的歌舞表演,可越封卻是不願意看的,無比厭煩地皺着眉道:“你若是想看,我家裏隨便排一排,也比這好多了。”雖然他把“家裏”兩字說得分外輕描淡寫,但看我咬牙切齒的表情,只好坐下,“只能看一會兒會兒啊,時間太晚,萬一我母……我娘找我,我下次可不能帶你出來了。”   我頭如搗蒜。   歌舞的開始果然不同一般,一個淺綠的衣服的姑娘欣欣然出場,只是甩了甩水袖,大家就紛紛鼓起掌來。我怕太不合羣,也站起來喝彩,結果被越封按了下來。   我想越封真是道上混的大哥,如此低調,真是叫我不得不佩服,還未感嘆完,就聽見身後有個男聲道:“都讓讓,都讓讓,劉公子這邊坐這邊坐……”   我剛夾起一個鍋貼,只好將鍋貼放到了碗裏,回頭看。   我和越封出來玩,就是看熱鬧的。   “你們起來,你們的賬算劉公子賬上了,快讓開。劉公子,您這處坐,等會青青姑娘還要唱曲兒呢。”藍色小褂子的小廝,一邊哈腰往前走,一邊指着我喝道,這表情變化之快,和我先前讓越封讓座、對楚辛微笑有的一拼。   我端起桌上盛着鍋貼的小碗,一臉茫然地看着那廝。   蹲在長凳上的越封,撣了撣衣襟,坐下來道:“先來後到,我們早就佔了這座兒了。”   我見越封都已經發話,立即跳出來附和道:“這東關街上沒有不給……我哥面子的,你們這幫人,說話給我當心些……”說罷我回頭衝越封一笑,笑容中包含了“怎樣,沒給你丟臉”的意思。   再回過頭一看,周圍不知怎麼冒出來好些人,看樣子都是那劉公子的手下。   “臭小子,說什麼呢!”說罷就要過來推我,我哪裏是隨便被人推的角兒,我立即就往後跳了一步,與越封並肩而立。   越封果然不是蓋的,冷冷地說道:“我蘇躍出來混,靠的就是三樣東西—夠狠、講義氣、兄弟多!”說罷接連豎起了四個指頭,我趕忙上前,將其小拇指按了下來。   你看,帝王就是帝王,比起我那句“我要帶着小風浪跡天涯,再也不回來”的口頭禪,他的確是大氣磅礴得多了。不由得要生出對他刮目相看的崇敬,心中頓時安定了許多。   突然人羣中傳來了笑聲,笑得十分刻意十分洪亮,周圍的人都安靜了下來,連那臺上的姑娘都不帶唱曲兒了。   顯然臺下的熱鬧比臺上的好瞧多了。   這劉公子家中的伙食一定不錯,面色紅潤,額頭泛着油光,肚子溜圓。他將手中的扇子插在了腦後,從人羣中搖擺了出來,喝道:“我今兒倒是要瞧一瞧,誰敢在長安東關街這塊兒稱大哥!”   我想起越封剛剛說的那話,心中邊便有了底,一手端着碗,一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抬頭驕傲地說道:“我哥!”心想我可沒有在這關鍵時刻給他丟了威風,說完滿意地衝越封抬了抬眼角,他的神色卻着實有些……有些微妙。   那劉公子看了看我,旁邊人一片鬨笑。所謂人多勢衆,但我不怕,心想這回可以看見越封的撒手鐧了,於是十分激動地騰出一隻手來想要捅一捅越封,暗示他該出手了。還未來得及捅,就覺得被人一推,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越封。只見越封嘩的一聲打開扇子,遮着嘴巴對我道:“活寶,你去解決他們!”   我端着一個鍋貼,踉蹌地站在這劉公子面前,抬起頭來,一臉愕然。   那劉公子走上前來道:“喲,這小公子長得真是俊俏,不比我府中的那些婆娘差,讓大爺我瞧瞧……”   我雖然對長安男風盛行略有耳聞,但略有耳聞和親身經歷是有好大一段距離的。眼看着只肥嘟嘟的肉手慢慢要伸向我的臉蛋,我痛苦地將頭扭到一邊,心裏直懊悔:師父,我原本不該同你吵架的。   那劉公子話音未落,我只覺得眼前一閃,劍光過後,大家一片沉寂,眼前劉公子明顯也嚇了一跳,驚恐地看着眼前人。   我差點要喊出聲來—師父,出來混,就該像你這樣!   但這感慨很快被壓了下去,心中無比期待。曾聽說書先生講過江湖中的上等劍客是殺人不見血的。比如一劍揮過去,那人的脖子會出現一道小口子,然後變成一條血縫,然後刷的一下,頭掉了!   師父的出現到出手讓我都看不清楚,可想而知,一定是極其高超的劍術,眼下我死死盯着那人的脖子,大氣不敢出,等待着激動人心的對方頭斷的時刻。   劉公子在我眼睜睜地注視下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正想笑,這脖頸處的扇子,便生生斷了下來。那些小廝們連忙過來扶着已經嚇得站不穩的劉公子,七嘴八舌分外聒噪。師父皺了皺眉,道:“滾。”   衆人應聲而去,可謂來去一陣風。   這一瞬間,我的世界崩塌了一次,緩緩地回過頭去,將手中那碗裏的鍋貼塞在嘴裏氣憤地嚼了爵,嚥了下去,將碗啪的一聲擱在桌子上,瞪着越封,我倒要看看他怎麼跟我解釋!   卻只見越封賠着笑,一邊道:“活寶,誤會……誤會啊……”一邊走到師父跟前,拍着他的肩膀,攬着師父的脖子道,“大哥,太牛了!大哥,好手法啊!”   我走到他倆跟前,推開他攬着師父脖子的手,戳了戳他的肩膀道:“你不是說你出來混,帶着三樣東西,什麼夠狠,什麼夠義氣,什麼兄弟多嗎?怎麼把我給推出去了?”   越封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攤了攤手,顯得我好像很見不得世面一般:“我把你推出去,講的是不是個狠字?講義氣那是對你們而言,你們得對我講義氣。”說罷附到我耳邊,“朕乃九五之尊。這兄弟多嘛,只是嚇嚇他們,他們拿捏不準,就是心虛了,我們要從他們的內心擊敗他們!”說罷哈哈哈三聲大笑。   我看着他的樣子,心想九五之尊做到這個分上,恐怕也是前無古人,後面的來者也不是能輕易超越的了。衝他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悲哀!”   他便停了笑,噎着了一般。   師父卻不理我們,收了劍便往外頭走去。我丟下越封,立即也跟了出去:“師父,哎,等等我哎,師父……”   等到一個清淨處,師父才停下,我一路上想着那說書裏面的故事,男女吵架時候,女的都要口口聲聲道“你聽我解釋呀,你聽我解釋呀”,但就是不說要怎麼解釋,這纔是女人味。所以我這一路將“女人味”表現得十分到位。   師父道:“你說。”   我愣了愣,心想他不是該“我不聽,我不聽”嗎?怎麼……我一心虛,低下頭,用左腳尖蹭了蹭右腳尖。   “她不說,你說。”   我順着師父說話的聲音,看了過去,果然越封也垂頭喪氣地跟在我後面不遠處。   我這人有個很明顯的優點,褒義是這麼說的—識時務者爲俊傑。   有些不理解的人會說見風使舵,但不管怎麼說,我這方面的反應的確是很靈敏的,主要表現在我此刻立即跳到了師父的身邊,指着越封道:“你說啊,說啊!”一邊抬頭衝着師父微笑了一下。   師父瞥了我一眼。   越封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我就來看看,體驗體驗民風,嘿嘿……”說罷拉了我一把道,“快回去,不然就要被發現了。”   我拉着師父的手道:“師父,你剛剛那劍法真是絕了!好!”說罷就要鼓掌。   越封冷笑一聲:“江湖傳聞的韓家劍法,重出江湖,竟然是爲了救這樣一個丫頭片子,說出去不知要笑死多少人了。”   “她不是丫頭片子,她是公主。”師父回道,他冰涼的嘴角似乎很少彎起來過,越封聽了訥訥地點了點頭。   我看了看師父,有些疑問卻一時想不起來,師父拍了拍我的頭:“小十三,你跟他回去,以後不要出來亂走,那個什麼楚公子,你離他遠一些。”   越封上前要來拉我,我恨恨地甩開了他手,我恨他坍塌了我對道上大哥美好的憧憬!   “小十三,你隨他回去,我過一段時間,便去接你。別再貪玩了。”師父的話在我耳邊迴響。   他的背影消失在這長安夜色中,搗衣聲砰砰,好像敲到了我身上的某個角落。   他方纔說“她不是丫頭片子,她是公主”,原來這些年,他對我呵護備至,全然因我是公主。   果然人人都想當皇親國戚,連師父這般冷漠的人,也因爲我是公主對我好一些。   我心中某處竟然有些酸酸的。   “回去吧。”越封拍了拍我的肩膀。   落寞中,我吹了個口哨,小風應聲而來,我們又花了好長時間去找到了越封的坐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