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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想回萱谷

  這段日子由於我太晚睡,天亮的時候總是要醒不醒的,常常聽見流雲和越封說話,不知道是不是我夢魘了。   對話一般是這樣的:“姑娘太緊張了,每天晚上晚膳也不用,就坐在那裏傻傻等……”   “晚膳都不喫啊?那是挺嚴重的。”   “她說她師父來看她,可是根本沒有人……”   要不就是這樣的:   “昨夜姑娘又坐在那裏等了,但是沒有人來,我一直盯着。”   “她每天按時喫藥嗎?”   “我看着她喫。”   還有這樣的:“今晚抱月樓有個新段子,我要帶你家主子去看。”   “皇上三思,這是姑娘特訓的關鍵時候。”   “我也的確這樣考慮來着,所以……”   一連三天,流雲行蹤詭異……   原本覺着沒有流雲看着我,我便可以一心一意地等師父了,可第三個晚上,我開始擔心起流雲來了。   雖然她尋常時候板着臉不苟言笑,宛如一樁木頭,還經常潑我冷水,但是一旦不在,又有些掛念,畢竟她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這皇宮之內,若沒有流雲,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有點孤單。   根據這兩日來的留心觀察,流雲是被越封蠱惑,聯想到之前我聽牆角的她與越封的對話內容,這兩人一定是揹着我去抱月樓聽段子去了。   所以今夜我特別多事。   流雲,把我那件水藍色的長衫拿來;流雲,這晚膳我想喫點蝦仁翡翠餃;流雲,那燕窩有些燙;流雲,這髮髻不好看,不如披着吧;流雲,幫我泡杯茶;流雲,你來陪我一同看月亮……   直到我實在找不出話來,我纔不得不承認—我也想去抱月樓。但是我擔心師父來找我的時候我不在,所以只能不讓流雲去抱月樓。   從我無力的要求和幽怨的眼神中,流雲終於畏畏縮縮不好意思地問道:“姑娘,你都知道了?”   我微笑着拍了拍流雲的肩膀:“有好東西要與好朋友分享……”   流雲驚愕地抬起頭來道:“姑娘……你也喜歡越封?”   我和她同時愣了。   流雲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   我扯了扯嘴角,嘖嘖……想起越封的行事作風,再看一看流雲此刻的謹小慎微,醞釀了一番後,微微咳了咳道:“流雲哪,這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流雲,你看那越封流裏流氣,與你的這個傳統的性格,有些距離。當然,我不是說他不好,固然皇帝也是應該有自己的世界的,他那樣的特立獨行不是不可以,就怕你難以接受。”   流雲抬起頭,看着夜空,緩緩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我與他,是不會到一起的。”   我覺得流雲這時候分外需要我的陪伴,我將她摟到懷裏,安慰道:“其實抱月樓也不是什麼好地方,魚龍混雜,與我們的氣質不符。”   流雲木訥地抬起頭來看了看我道:“姑娘……我原本以爲你是喜歡恩人的,沒有想到你喜歡的是越封……”   我沒來由地咳嗽了起來,想向她解釋清楚,解釋的慾望越強烈,咳嗽的聲音越大。好不容易等到咳嗽完了,我已經忘記要跟流雲解釋什麼了。   兩人仰望了好一會兒星空,我盤算着今天師父估計也不會來了,打算再聊一聊,就回屋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練舞。隨着中秋漸進,莊嬤嬤對我的要求也越來越嚴了,真是讓人頭疼。   “姑娘,謝謝你。”   我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仔細瞧了瞧流雲的臉。之前的流雲不是這麼個感性的人,她也從來不會說這樣多愁善感的言語,一切的一切,都從她與越封出去開始變了!難道她與越封並沒有去抱月樓,而是……   “流雲,是不是越封對你做了什麼?”我緊張地問道,並且準備了一系列的討伐越封的激烈言辭,只等她點頭。   流雲別過頭去,許久道:“爲什麼他會是九五之尊的皇上呢?”   完了完了,越封這禽獸肯定做了連禽獸都不如的事情。一個女人的性子要有突然的改變,十有八九要歸結於對她的身體或者心理上做了禽獸不如事情的禽獸們。很不幸的是,我身邊的流雲就是這其中之一,並且那禽獸還不是一般的禽獸。   “姑娘,流雲從小就不指望什麼驚心動魄,對我來說,幸福不是錦衣玉食,也不是權傾朝野,我只想有的喫的時候不被人打擾,有的睡的時候不被人吵醒,有的愛的時候不被人搶走。”流雲的側臉有着漂亮的輪廓,她的眼神裏有着數不清的悲傷。月牙門處有個影子緩緩地離開了,我跟了上去,看見那背影,流裏流氣……   我聽她這樣一說,突然想起經常歪着頭,坐在欄杆上,看着天元殿上空被飛檐割裂的天空的越封。白天練舞的空當,我見着那模樣的越封,總覺得他矯揉造作,沒事就喜歡擺姿勢,想引得宮中女人們的青睞,實屬多此一舉。   現在想來,沒準他是真的憂傷。一個是流裏流氣,一個是死板呆滯,卻都是憂傷在骨子裏的,真是殊途同歸。   這憂傷也有很多種境界,第一種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憂傷,通過各種方式來展現自己的憂傷;第二種是不希望別人一下子就看出自己的憂傷,企圖用張牙舞爪的表情來掩飾自己內心的憂傷,偶爾卻流露出一絲神傷,以顯示自己的憂傷本質;第三種是覺得自己不憂傷,但一些細節總是會把他們文藝的本質暴露出來。   總的來說,憂傷可以分成三個境界—看憂傷是憂傷,看憂傷不是憂傷,看憂傷還是憂傷。   越封和宋流雲,至少在第二個階段,並且不斷往第三個階段上靠攏。   流雲起身對我道:“時候不早了,姑娘還是早些休息吧。”   我“嗯”了一聲,並未起身,流雲也不再叫我,徑直往自己房間去了。   我看着流雲離去的背影,短短時間內,爲自己得出了這樣高深的結論頗爲滿意,再回想起她的話來,心底泛起一絲酸楚。   我所期待的幸福呢?   小時候我覺得生辰當天就是幸福的,因爲師父會對我百依百順;長大後,我覺得離家出走就是幸福的,因爲師父會擔心我的下落不明;後來呢,我覺得出谷就是幸福的,因爲我想和師父一起看看我沒有看過的世界;再後來呢,再後來他說我是公主,所以要好好呵護我……   長階之上蔓延的夜色,天氣真冷。   師父再也沒有來過,倒是楚辛,出現了好幾次。   我起初記着師父的教導,後來也想不起他教導過我什麼,只是這漫漫長夜,有人陪我玩,我倒是十分開心。   白天練舞、晚上與楚辛說幾句話,倒是十分愜意。   上弦月慢慢變胖的時候,越封來了。   他單手翻過石頭坐凳,跳到了坐在臺階上的我的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久不見。”   自從抱月樓一別後,我與他的確見得很少。雖然他興趣廣泛,和我重合的地方也挺多,但是他那日沒出息的情形重現在了我腦海中,我是怎麼也無法對他當日裏將我推出去的行爲釋懷。   越封卻不以爲意,摟着我晃了晃,完全不顧我已經擰成一團的眉頭。他四處看了看,喊道:“小云,上酒。”   我厭惡地將他手拿開,嘆息了一口氣道:“你當這是抱月樓?”   宋流雲卻託了個托盤,上置一個酒壺,兩隻酒樽,走了過來,讓我頗感無力。她將托盤放在臺階上,朝越封施了個禮道:“姑娘、皇上,慢用。”   我見她臉頰上拂過一絲紅暈,纔想起來問道:“越封,你方纔叫她什麼?小……雲?”   流雲瞪了越封一眼,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了兩聲,跟了我這麼久,她這呵呵,還真是像我。   “請她幫我上酒而已,你怎麼這樣婆婆媽媽,來,你看今日秋高氣爽,滿天星星亮晶晶……”我倆一起抬起頭來看了看,天空半輪月亮,只此而已。他呵呵了兩聲又道,“正……正是把酒言歡的好時候,來……”說着他便給我面前斟了一杯酒,遞給我道,“咱兄妹倆還沒有好好喝過一次,你先乾爲敬吧。”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流雲已經不見蹤影,我看着遞到眼前的酒樽,覺得江湖兒女不該磨磨唧唧。向來酒品見人品,於是接了過來,一飲而盡。   越封咧嘴笑了笑,自己給自己斟滿了一杯,對我道:“抱月樓的莊先生先生要開講那小公主的段子……”說着飲了一杯。   我自己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伸手將越封拍了拍道:“你說你一個皇帝,怎麼在抱月樓被人家那樣欺負,主要是害得我……”   他飲盡杯中酒,抬頭望月,這個弧度可真是憂傷。   “做了皇帝,就少不了要與人慪氣。在家與我母親鬥智鬥勇,朝廷上與那些大臣們鬥智鬥勇,還要與那些各國君主們鬥智鬥勇。與他們鬥,我是皇帝,這皇帝的身份不能受氣。那日我在抱月樓,並不是皇帝,受些氣也無傷大雅。”   我突然很悲傷地覺得自己錯怪了越封,他這樣文藝的皇帝,我着實不該與他慪氣。想他這番話,與那日裏流雲同我說的,兩人越看越是般配。   “你那舞,練得如何了?”越封問道。   “湊合吧。”我給他斟滿了一杯。   越封點點頭道:“我今兒是有事情來找你,可一下子也想不起來什麼事情了,我們喝!”   於是我與他勾肩搭背,花前月下,你一杯來我一杯……   “我打小就希望自己有個妹妹,有好喫的分她一半,有好玩的帶她一塊兒,就像我們那日去抱月樓,我帶她去長安街市,像普通人那樣……”越封摟着我,醉意十足。   這些話卻讓我心裏暖和,師父與我是師徒情,我的愛情和親情中一片空白。越封的這番話,的確給我空白的某塊地方,增加了一抹溫暖的色彩。   “那莊先生的說書段子真好聽,但他說的那些皇家祕史,總讓我覺得是在聽戲。我也希望像他書中所說,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現實是,我與韓洛打了個賭,賭注便是這尊皇位。可惜我年少無知,原以爲自己贏了,其實在這個偌大的大明宮中,輸了一輩子……”越封喝光了酒樽中的殘酒,又倒了倒,發現沒有了,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青銅杯子扔了出去,拿起酒壺,便往嘴裏灌。   我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與他一起蹲在了臺階上:“誰都有年少無知的時候,不必介懷。”   他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看了看我:“我沒有無知過,我母后說我很靈光的。”   我對他的同情如同一粒種子,已經生根發芽。我仰頭看今夜的月亮:“你若真這樣覺得,也挺好的。”   越封恨恨地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詛咒你跳舞的時候把腳崴了。”   ……   我與越封在這個深藍的夜色中一杯接一杯,然後各自開始胡言亂語,事後回憶起來,只記得了些片段—“活寶,你看那月亮,像不像流雲,很冷很刻板,有時候逗逗她是不是格外有意思些?每當我看見她那樣,我就忍不住……”他說着就走到了庭院之中,踩着花瓣,走路有些顛簸。   我連忙扶住他:“這月亮長得分明像我那師父,從來只把我當做徒弟的師父,哪裏像流雲了?我看,我看你這是動了凡心呀……”結果明明見他在眼前,卻扶了個虛影,自己踉蹌了一下。   越封衝我笑了笑,搭我一把手,將我扶在了庭院一邊的石凳上:“今天你真是好運氣,我……我給你顯露顯露身手。”說罷從樹上殘忍地折斷了一截樹枝,在庭院中間就開始舞了起來。   我坐着有些累,乾脆就手支着頭半躺在石凳子上,一手持着青銅三角酒樽,看着越封自我感覺良好的表演,時不時地提問提問:“你這搖搖晃晃的,是劍法需要,還是你站不穩啊?”   越封晃了幾步,投給我一束嚴肅的目光道:“這是我越封開創的—醉劍,如何?”說罷一個迴轉,擺了一道,“你倒是說說,這劍使得如何?”   “好劍”兩個字被我生生嚥了下去,我想我千萬不能打擊他,今晚他對我說了那麼多心裏話,我們還一起喝了酒,就是朋友了:“我師父,你知道的那個,真是甩你幾條街了……”說罷我覺得自己真是醉了,酒後吐真言大概就是如此了。   越封甩掉了手中當做劍用的樹枝,往我這裏走,他走路的樣子讓我有些眼花:“你說我動了凡心,其實你……”說罷他就撲通一聲倒在了院子中。   我嘖嘖了兩聲,覺得他這醉相真是難看,放下了支着頭的手,一不小心,從石凳上跌到了草坪上。渾身燥熱,倒覺得這草坪反而清涼得很,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一邊想喊流雲再上點酒來,卻發不出聲音,只覺得眼前有個黑影越發靠近,忍不住偏頭看去。   那人卻是腳在上,頭在下,走到我這裏俯下身子,一把將我扶了正,目光落在了我手中的酒樽上,我想他定是來搶我酒的,一邊搖着頭一邊努力往石凳子上面爬去。果然他掰開我的手,嘆了口氣,將那杯子隨意扔在了草坪上,然後一把將我橫着抱了起來。我這纔在迷糊中看見那個熟悉的似乎是那人與生俱來的眼罩,萱草的香味瀰漫開來,像我永遠走不出去的迷城。   我摸了摸那人的眼罩,然後衝他笑了笑:“討厭……”   那人的嘴角扯了扯,這感覺再熟悉不過,多少次我貪玩在林子中睡着,他也是這樣將我抱回去的。   我將腦袋放心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蹭了蹭:“下次……下次,我們……我們……”   “我們什麼?”那聲音輕輕問道,有熱氣在我耳根蔓延,只覺得身體某處突然騰起火來,然後一把將他脖子扣住,用力道,“喝酒!”   然後這些就成了我記憶中的片段,像我第二日睜開眼時候看見的日光,灑進這寢殿青磚之上的斑駁光影,串不成行。   牀榻盡頭站着流雲,看見我睜開眼睛,恭敬道:“方纔有公公傳話來,太后今日見您。”   我揉了揉太陽穴,皺着眉頭眯着眼看了看她,“嗯”了一聲,流雲便趕緊過來伺候我洗漱。   藕色荷葉暗紋的廣袖長衫顯示着這次會面的重要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回過神來道:“太后怎麼現在才見我?”   流雲搖了搖頭,一邊仔細幫我修飾髮髻,一切準備妥當後,纔在門外久候的小太監帶領下,一路前行,連流雲都不得陪我。   碧藍的天空被長樂宮的飛檐分割成兩片,我站在大殿之外百般無賴地看着斗拱上的圖案,聽見殿內偶爾傳來的人聲。   長樂宮,未央長樂,長樂未央……真是帝王家美好的嚮往。   長公主當年居住在未央宮,如今這長樂宮是太后居住,想來無論是先皇還是當今的皇帝,對這兩位女子,都是深愛之切。   不一會兒,那帶我來的小太監弓着腰請了我進去。   大殿之上,紅毯臺階的盡頭坐着一位婦人,穿着暗紅色的大褂,高雲髮髻,金色步搖,與殿堂內的金碧輝煌交相輝映,彰顯着她女主人的地位。   “你就是蘇長安?”她從案上拿起青釉茶杯,吹了吹茶麪,從氤氳中投過她的視線,丹鳳眼,分外嫵媚。她的聲音有着歲月積澱的沉着,聽不出情緒,卻從她的一舉一動中,讓我本能地豎起防備,往後退了退。   師父從我身後,上前了一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頭衝我微微上揚嘴角。我心中才有些安定,停住了後退的步伐,想這女人的氣場真是好強。   我扭頭問師父:“蘇長安是誰?”   一邊的越封痛苦地單手捂了捂臉,無奈地問師父道:“我說,你沒有告訴她她叫什麼,就這麼一直小十三地喊着?”   我生氣地瞪了一眼越封,師父是隻有我可以說的,你有哪門子的資格來指責?結果在我的乾瞪眼中,等到了師父一聲—“嗯。”   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油然而生。   “是我。”我抬起頭,想她雖然是這天下主人的母親,但終究也是個母親。   她放下杯子,笑得恰到好處,這樣的笑容得經歷過多少場面才能練就出來—禮貌、親和、平等,卻有種充滿了距離感的威嚴,不容侵犯。   真是個出色的政治家。   “好久不見了,走過來些,讓哀家瞧瞧。”她從綢緞廣袖中露出手,衝我招了招。   “你過來看就是了。”我抬起頭對她道。   她懸在空中的手有些停了停,然後又放回了袖子中,笑了笑:“你與你母親真是十分相似。”她的言語間並不像誇獎,看樣子當年這宮廷內的姑嫂矛盾着實不淺。   “我母親當年是爲了這天下才揹負了禍國的罪名,如今我長大了,希望能幫母親正名。”   她單手支頭,廣袖之中露出白皙的手腕,從大殿之上悠悠地俯視着我。似乎這不是一個太后的行宮,她的氣場像極了君臨九天的皇帝。   “你從一出生,就是公主,你流淌着的是皇家的血液。”她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弧度,“有什麼好正名的?”   人與人之間有氣場、眼緣之說,這是個非常有原則性的問題,其原則的本質在於看心情。此刻我心情極差,這一路的迂迴顛簸,以及這些天練舞的怨氣,讓我對她越發看不順眼。   “沒有身份的公主,連銀子都沒有,更不要談什麼威脅。長公主走了那麼些年,你還在怕什麼?”我挑眉問她。   當年的政事錯綜複雜,絕不會像師父和楚辛解釋的那般。他們的解釋也許僅僅是一個部分,這高高在上的婦人,彰顯了十六年前的漏洞百出。   她啪的一聲拍案而起,手指向我喝道:“你這樣放肆,到底不是在宮廷長大,沒規沒矩!”她的頭飾發出丁零當啷的聲響,和她的迴音交相輝映。   我懶得答理她。以前曾經聽師父教導,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氣才能做得了大事,很遺憾這些年來,我的脾氣一直表現在臉上,從來不懂隱瞞。此刻我白了她一眼,表示出不屑和無奈。   周圍各色的眼神向我投來,恨鐵不成鋼有之,鄙視者有之,敬佩者有之,我一一都把他們瞪了回去,然後得意地回敬了那婦人一眼。   “哀家與你講話,你這是什麼態度?”   越封偷偷對我豎了豎大拇指,我越發覺得越封在某種程度上和小風有的一拼。   “你留我在這裏這些天,到今日我舞練成纔來見我,你是見長公主的女兒,還是會跳舞的姑娘,你自己心裏清楚,既然你有求於我,我們便是平等的,你何必用那些話來誆我?”   語畢,周圍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聽不大真切,那聲音中夾雜着咂嘴聲、嘆息聲、咳嗽聲……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丫頭,誰讓你這樣同我講話,誰把你寵成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說罷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更顯威嚴。一時間大家都噤了聲,尤聽屋外鳥鳴聲,嘰嘰喳喳,歡快得很。   耳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步子行到我這裏,停了住,頭頂飄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我寵的,怎麼了?”師父的手在我頭頂揉了揉。   大殿恢復了沉寂,隱約聽見越封倒抽一口涼氣,然後曾太尉上前一步道:“當年長公主忍辱負重,小公主這樣被人對待,實則是……”   “放肆!”這太后明顯已經火力全開,她一甩裙襬,從寶座之上走了下來,走到師父面前,笑道,“你們是師徒,那便是一輩子的師徒,師徒之間應當各有各的本分。這些年的避世,你不會連基本的倫理都不記得了吧?”   眼前這老太太真是氣人,先諷刺我山野長大不說,現在又來挖苦師父,最不能忍受的是她攻擊我們師徒二人。我還未來得及講話,師父將我拉到了他身後,然後迎了上去道:“這師徒當然是一輩子的師徒,太后所言不差。”   師徒、師徒、師徒……這兩個字宛如鈍器,在我心上割了個來回。   當初說我是公主,現在說我是徒弟……我的身份真是千變萬化,就是變化不成我要的那種,可我要哪種?我也想不明白。   那婦人笑了兩聲,不再言語,旁邊的一個小太監弓着腰扶着她又坐了回去。她衝門外招了招手,大家轉身一同往門外看去。   紅木松鶴浮雕門兩邊打開,有一女子提着裙子跨了進來,身着淺綠色荷花襦裙,披着錦帛。施施然走近,對着那婦人行了大禮,起身後又對一邊的曾太尉行了常禮,接着又走到師父面前,正要屈膝,我連忙扶了她道:“半夏,不必客氣。”   她抬起頭來,今天的裝束可真是精緻,可惜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對我卻滿懷恨意,我手一鬆,站回了師父一邊。   那婦人臉上流露出欣賞之情,點點頭才道:“半夏這孩子甚得哀家心意,自幼養在深閨,識大體,懂禮儀,長得像畫上走出來的人兒,與你真是般配……”   我看了一眼半夏,又看了一眼越封,越封衝我聳了聳肩。這婦人如此挑剔,今兒卻誇了半夏這麼多,真是不同尋常,所謂事物異常必有妖。   “哀家體恤你這些年來的勞苦,知道你眼光高,一般的尋常女子,也進不了你的眼。你看着曾太尉的女兒,哀家想給你們做一樁媒……”   她的聲音中夾雜着笑意,卻聽得我火大。   這是什麼話,憑什麼隨便指派我師父的婚事?雖然之前跟師父有些不愉快,但這人生大事上,我豈會看着他往火坑裏面跳?我不救他,誰來拯救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禁爲自己兩肋插刀的行爲叫好,然後得意地看了看越封,讓他看看,什麼叫義氣!   “我師父不喜歡她的!”   這婦人笑得格外端莊,眼神凌厲,從我頭頂直視師父道:“你父親當年爲了國家大局犧牲了自己,現如今,不過是許配你一門親事,你這樣不言不語,難道哀家爲難了你?還是這女子委屈了你?”   我拽了拽師父的衣袖,想告訴他,命運只能靠自己,我能做的都幫他做了。師父站在青石紅毯的殿堂中絲毫不顯弱勢,左手背在腰後,微微揚起頭,嘴角有些上揚。   看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莫不是這婦人的提議正中他下懷吧?他若是娶了旁的女人,就要跟別的女人過他以後的生活?那我呢?那我呢?那我呢!   眼睜睜看着半夏衝我微微一笑。   “太后,我師父不喜歡她的!”我忍不住將聲音提高了一些,又說了一遍。   師父轉身看了看我,那眼光似乎沒有怪我的意思,反而有些—溫柔。   明顯這個女人不大喜歡我,她看我的眼神像在審視一隻髒兮兮的小動物,她的嘴角盡顯諷刺,似乎懶得與我答話,目光玩味地又看了看師父。   師父微微咳嗽了一聲:“臣以爲,婚約之事應當遵循先皇在世時候的意思。”   一言既出,周圍的人都竊竊私語起來,連那座上的太后也挪了挪身子。   我不可思議地看着師父,原來他根本就不想回萱谷,他口口聲聲說要我嫁人,其實他出谷是爲了娶親!   我纔不要他給我娶個越封他爹他娘指婚的人來做我的師孃呢!我憤怒地瞪着師父,竟然不爭氣地掉下了眼淚,師父竟然平靜地將目光轉回到了王座上的太后身上。   事到如今,我哪裏有顏面再待着,只有含淚奔走。好比我爲他殺出一條血路,他卻似在抱月樓聽書般事不關己。   這一路淚奔便奔得迷了路,等到跑得沒有力氣,抬頭一看,牆外三枝桂花,四五個侍衛警惕地打量着我。我佯裝鎮定地看了看天,正猶豫着是不是要向他們問路的時候,庭院內走來位翩翩公子,對我笑道:“美麗?”   原本很傷心,這會兒被他“美麗”二字一說,便緩和了許多。   “楚辛,真巧……你也散步啊?哈哈……”   他瞅了瞅我的眼睛,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他笑了笑道:“我暫時住在這裏,不如進來小坐下,如何?”   我想楚辛經常去我那裏小坐,人情世故中講究的便是禮尚往來,我對楚辛點頭笑了笑,和他一前一後進了門去。我越發覺得自己深諳交際之道,真是長足的進步。   楚辛顯然也是社交的老手,他很快就招呼下人給浮雕石桌布了一席點心。   “這是我們楚國的特產蝴蝶酥,你且嚐嚐看。”   我也不客氣,心想你在我那兒小坐的時候美酒佳餚你可沒少喫,我要是客氣了,豈不是虧了?於是衝他笑了笑,夾起來一塊,嚐了一口,然後,又喫了一塊,再然後—蝴蝶酥就沒有了。   “今天不用練舞?穿得這麼正式?”楚辛笑容溫和,我就是喜歡有表情的人,你看,他還會笑。   我衝他擺擺手,想那些大人物從來都不把自己的私事掛嘴上說,所以我故作大度地回道:“不提也罷不提也罷,你這蝴蝶酥還有沒有?”   楚辛忍俊不禁,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起了身,對我道:“你等等,我前幾日做了個有趣的東西,正要拿與你看。”   石桌之上投下桂花樹的枝丫陰影,偶爾流動的桂花香中掉落些許花瓣到我肩上,我也懶得理會。   楚辛從屋內執着一隻紙鳶信步而來,一手拎着綢絹包着的小禮盒,遞給我道:“這是蝴蝶酥,我讓人包了一些;這是蝴蝶紙鳶,你喜不喜歡?我前陣子看見長安城裏有孩童玩耍,就做了一個,不知道放不放得上去。要不咱們試一試?”   “好啊!”我狠狠地拍了拍楚辛的肩膀。   楚辛回頭對侍者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要跟着,便跟着我一路出了門。   楚辛果然不是蓋的,這紙鳶我從未玩過,倒是十分合我心意。   楚辛一路和我放着紙鳶,一路相伴。雖然這宮中四面都有圍牆,好歹還算大,跑來也不算憋得慌。而且一路上楚辛與我講些楚國的事情,倒也自在。   楚辛小時候被逼着練劍習武,其實自己最想做的事情是去邊疆大漠,看看傳說中的大漠中的孤煙,長河下的落日,無奈學業繁重,並不會如他所願。   我拍拍他的肩膀,深沉地安慰道:“聽見你的這些不開心,我沒有什麼好安慰你的,不如說些我的不開心給你聽聽,希望你不要覺得自己是最慘的,至少還有個人比你慘不是?”   楚辛忍不住笑了起來,點點頭道:“我倒想聽聽,美麗你怎麼個慘法?”   嘖嘖,我就說這個名字我取得好吧。   遙看天空飛過的一行白鷺,嘆了一口氣,緩緩道:“我從小養在萱谷,不瞞你說,你是我見過的第三個男人。從小到大,伴隨我最多的是我師父。他對我十分嚴格,讓我學很多東西,還不許我這個,不許我那個。最討厭的是啊,後來我裝病什麼的他都不理我啦,還有啊,他允許我出谷竟然是爲了讓我嫁人啊!其實是他自己要娶個妻子,還非說是我要嫁人出谷,簡直是可惡極了。”   我氣得哼了兩聲,然後扭頭憤憤地問楚辛道:“你說,是不是?!”   楚辛愣了愣說:“嗯,可惡,果真是可惡極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其實我並不想說師父不好,我只是覺得人從一出生就被上天註定好了命運,有些人命中註定水波不驚,有些人的命運則波瀾壯闊。   我從懂事的時候就覺得我是那十分不驚的一類,哪怕是小溪也會有浪花,我則是一潭死水,於是心中萬分渴望波瀾,覺得沒有起伏的人生總是遺憾的。   於是我的青春年華就致力於如何折騰,偏偏要拿出個逆天的氣勢來,卻常常被師父潑涼水。我埋怨他要娶妻,我埋怨他……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埋怨他,其實他娶妻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楚辛見我如此神傷,也拍了拍我的肩膀,扯了扯手中的紙鳶線道:“我送你回去吧,把這紙鳶一路帶回去……”   這可是個高難度的活兒—   “那邊有棵樹,別掛在樹枝上了,小心……”   “那兒有飛檐,小心小心,哎呀,要掉了……”   “好險好險,真厲害……”   ……   剛到我熟悉的未央宮門,我便激動地拍了拍楚辛的肩膀,剛想讚美他識路能力高超,卻拍掉了一路輾轉反側而來的高空的紙鳶。   “哎呀—掉了掉了,哎呀……”真是無比心痛,眼睜睜看着它落向遠處的殿宇,回過神來,和楚辛卻是相視一笑,一種如釋重負油然而生。   “走,去我宮裏,我讓流雲做點小點心給你喫。”我衝他揮揮手,一邊往宮裏去,卻見他變了臉色,我再回頭一看,不禁歪了一歪。   師父站在庭院中央正向我走來,他依舊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他一路走來,目光在我和楚辛身上掃了個來回,有種東西莫名地暗淡了下去。我心裏一緊,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原本已經將大殿之事忘得差不多的我,想他明明理虧於我,如今卻擺出一副要同我算賬的樣子,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怒火。   師父卻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走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腕便往他身後一扯,對楚辛點了點頭道:“多謝送她回來。”不等楚辛說話,他便對一邊的流雲道,“送客。”   我急忙轉身道:“等等!”於是我在師父嚴肅的眼神中,移到了楚辛旁邊,“那個蝴蝶酥……”聲音越來越小,有些內疚地衝楚辛揮揮手,表示告別,他理解地笑了笑,衝我揮了揮手,離開了未央宮。   在流雲合上紅木大門的聲音中,他將我丟在一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原本想帶你去個地方解悶,看樣子,你這悶已經解得差不多了。”   我立馬愁雲慘淡地撲了過去,晃着師父的膀子道:“師父,您別看我這樣,我愁的,很愁,我心裏都愁到不行不行的了。”然後湊了上去,樂呵呵地問道,“你要帶我去什麼地方呀,師父?咱們現在就去吧。”作勢就要吹聲口哨叫上小風,被師父制止住了。   “等你中秋宴表演完了,我再帶你去也不遲。”   我有些失望地點點頭,腳尖虛踢了幾下:“我從那長樂宮中出來,就迷路了……然後遇到了……”   “還一起放了紙鳶回來?”師父低頭問道。   我點點頭。   “還帶了蝴蝶酥回來?”師父繼續問道。   “我錯了。”   “等到你正名的那一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師父的聲音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我突然想起來我要質問他什麼,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只得眼睜睜地看見他開了門,往外頭走去。   “我想回萱谷去呀!”我握着拳頭衝着他的背影大喊。   他只是減慢了一下步子,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離去。   連個補償都這麼小氣,真討厭!我心中恨恨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