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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 主動受試 彌補過錯

  “兄弟,我有一個想法。”虎擎天一臉嚴肅,不是平常那種傻大個的表情,感覺相當的鎮定與成熟,“我們聽說,你剛剛幫葉家完成了……”   “不行!”   沒有聽完,孟衍便一口回絕,而自己更能猜到這兩人在打什麼主意,“那東西是給葉家子弟使用的專武,你既不是葉家血脈,修練的武技也和木系沒有半點關係,穿了那東西也不能放雷的……”   “但我聽那裏的人說了,你有另外一個技術,只要用了你的金丹,再穿上戰甲,就算不能發雷放電,也可以把力量推升一個等級,這次回到東土,我們都已經是人皇末段,離突破只差一點了……”   “如果只是想升等的話,我有其他更安全的辦法,可以保你平安升成地皇,雖然靠外力提升上去的,實力會有點水,但境界擺在那,還是很有前途的。”   孟衍說完,看虎擎天執着的眼神未改,知道他沒聽進去,便道:“我坦白說吧,金丹不是給人食用的,即使與爆雷者結合,我們所使用的技術,也還很不安全,目前的試用者,全是一些本就會沒命,早死也沒差的白老鼠,後頭爲了把價值榨取到極限,這些人都會被用來當炮灰。”   虎擎天與烈朝霞都喫了一驚,重樓那邊的研究人員,只說用這技術提升出來的戰士,將會是葉家精銳中的精銳,卻沒說到後頭這些,恐怕……連那些研究人員都沒想到這層。   “……原來……管技術的和管戰術的,真的有很大不一樣。”烈朝霞喃喃自語,若有所思,虎擎天卻沒有氣餒,想要說話,孟衍連忙截住。   “我知道你不怕死,什麼都不怕,但我怕!我的朋友不多了,不想再少下去,最重要的是,拼命是要看成本的,你沒有必要在這裏拼命。”   孟衍道:“對葉家人來說,這一戰沒有得避,退一步即無死所,因此他們要拼命,但你們……真要這邊出了什麼,你們還可以退回千雪峯去,千雪峯容納不下整個葉家的人,卻不會拒絕本就屬於自己的弟子,回到千雪峯後,你可以再練得更強,有更好的未來……兄弟,我不想看你把未來犧牲在這種地方。”   這番話,讓虎擎天、烈朝霞悚然動容,他們都知道,孟衍不太喜歡錶露出心裏的情感,會這樣子說話,那真是分量很重的破天荒表白了。   “兄弟,多謝你。”虎擎天感動道:“不是我不知好歹,但,就是因爲知道自己是哪塊料,我才這麼說的,我……已經到瓶頸了,就算用你的安全辦法提升上去,那種水貨根本經不起實戰考驗……”   孟衍默然,這是自己不願意出口的實話,但問題是,即使不是水貨,一個地皇或天皇,也不可能在這種規模的戰爭中力挽狂瀾,對方不是默然皇廷或什麼人類勢力,神魔傳承就是這麼強大。   “我希望能夠保護妹妹,不想再失去她,不想再讓她有危險……大亂要來了,能在裏頭保住平安的,只有實力。”   虎擎天說到妹妹危險時,烈朝霞滿面慚色,自從甦醒之後,前段時間的記憶慢慢回來,對於自己所做過的事,她悔疚到恨不得當場自盡。   然而,孟衍和黃百合整日圍在她身邊,儘量製造輕鬆歡樂的氣氛,爲她打氣,黃百合更不顧什麼形象,不住扮傻逗師妹開心,這些努力,讓她明白,如果自己只顧一己的情緒,鬧什麼小女孩的幼稚脾氣,那隻會更對不起這些親友。   爲此,烈朝霞暗暗下了決心,自己必須努力做出貢獻,絕對不能再讓這些自己重視的人失望,要好好彌補之前的過錯。   孟衍看了烈朝霞一眼,很苦惱地道:“你同意他的想法?”   “嗯,我們希望能夠幫得上師兄的忙,而不是成爲你的負累,總要靠你來庇護。”   兩個人都這麼說,意志堅決,這讓孟衍無言以對,自己一旦決定了什麼事情,就不會輕易被改變,同樣的,對於那些已經拿定主意的人,自己也不喜歡去改變他們,更何況,這兩位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聽勸的……   “……如果我不搶快一步,等我妹子緩過神來,恐怕就是那丫頭主動來搶這機會了。”   虎擎天語重心長地說了這句,就是這一句讓孟衍放棄了勸說,點了點頭,然後惡狠狠地瞪了烈朝霞一眼。   “你呢?也想做同樣的事?你又不弱,擎天是怕力量不足,才走這一步,你沒這問題吧?潔琳不在,葉家能和你比肩的地皇,頂多也就幾個……”   “所以,如果由我來受試,效果肯定比其他人更出色。”烈朝霞眨了眨眼睛,“我想我能做到的,會比炮灰多很多!”   “……一個個淨是不讓我省心的。”   孟衍搖搖頭,道:“你們的植入操作,我會親自來,材料我也會親自準備,起碼……會比其他那些人的好,而且,設計要改,兩個沒有葉家血統,不修木系武學,甚至還不看書不看戲的人,學人家玩什麼爆雷?我另外給你們搞一套。”   這不是簡單的工作,更別說要在短時間內完成,孟衍卻承諾下來,心裏暗自苦笑,等一下估計要被明姬用力敲頭,怪自己增多了她的工作量。   “對了,朝霞,你招回那條小賤狗,有沒有動靜?”   “沒有呢……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烈朝霞表情黯然,孟衍交託的小狗,是自己的心肝寶貝,自己被羿天青所擒下,昏迷之前,曾經讓它自行逃開,跑去報訊,至少也能在孟衍那邊受到庇護,哪知卻從此下落不明,這幾天不管自己怎麼召喚,都沒反應,不曉得究竟去哪裏了?   “奇怪……照理說你和那小賤狗心意相通,沒理由找不回來,它速度又快,受到召喚,早該出現了。”   孟衍沉吟道:“你都已經恢復正常了,小賤狗還不出來,這個……媽的,我有一個很鳥的感覺,那條蠢狗……該不會是回老家去報訊與搬救兵吧?” 第九零一章 杯水車薪 鉅變須彌   “……修改設計的事情,由我來做吧,孟衍哥專心處理修復葉家大陣的事就好。”   回到內世界時,孟衍本以爲會聽到連串抱怨,因爲自己許諾的結果,整個新增的工作量不是一點半點,那不僅僅是修改配件而已,而是要變更屬性,涉及整個能量回路的再設計,幾乎就是重新再搞一套東西出來。   更還別說,虎擎天走的路子,與烈朝霞不同,兩人的屬性也不一樣,如果要追求安全性與最大發揮,等若要替這兩人設計專門武具,這種專武可不好做,普通的大匠往往花上三年五載,甚至三五十年,才能完成。   眼前……時間緊迫,頂多就只有幾小時,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設計與製作,這就算不是沒可能的任務,也絕對壓力山大,換了是自己,忽然被扔這種工作過來,何止破口大罵,恐怕事後連委託人的祖墳都會給掘掉。   相形之下,金明姬沒有一點怨言,甚至不用等自己開口委託,她自己就開始工作了,任勞任怨的程度,絕對可以拿這方面的傑出獎項。   “……時間有點趕,我就先不和你說話了,你等一下,我會用最快速度先出圖,然後演法試算。”   金明姬看來有些憔悴,估計好幾天都沒有闔眼了,但那個笑容仍是溫暖人心,輕快的動作,像是一個對着剛回家的丈夫,說飯菜馬上就能好,洗手準備喫飯的小妻子,讓孟衍又心疼,又是歉然。   這一幕畫面,同樣也讓舞醜感慨不已,“真心不容易啊,我是說,她纔跟了您多久,您就對她存有歉疚,想要補償點什麼,我一路跟着您過來,做死做活,好像就沒人想給我什麼補償的……唉,機械人不是人喔……”   “這……這當然是有理由的。”   孟衍拍了拍舞醜的肩膀,語重心長道:“因爲在我心裏,你纔是真正的自己人,而自己人……是不用說謝謝,也不用發工資的。”   “理解了,果然是人類的傳統思維,自己人就不是人,我還是關係拉遠一點,保持安全吧。”   “就你廢話多!”   孟衍搖了搖頭,望向生命九星陣,又看看觀音聖像,時間雖已所剩無幾,自己卻還沒想到怎麼解決葉家的難題。   業力,是佛門體系的東西,不屬於天地間的自然能量,無質無形,玄之又玄,自己雖然瞭解這套系統,卻也只能說是一知半解,非常有限,很多地方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   之前,自己對業力的瞭解,就是功德可以抵銷業力,至於爲什麼可以,那就完全不知,而這兩者的抵銷比例,完全不對等,不是多少功德就能抵銷多少業力,要視業力繚繞的複雜程度而定,打的結越複雜,就越難解開,通常是一比二三,複雜些的是一比十,像上次幫烈朝霞解除誓約,甚至到了一比一百……   “……麻煩就在於,債滾太大,錢不夠啊……”   功德的累積不易,普通積攢的小功小德,如果用於消業,完全不划算,辛辛苦苦救人行善,累積的功德只能消一點小業,自己之前累積的功德,就是這樣慢慢耗光的。   現在,葉家看來是被業力困住,可無論葉古書體內的陰力,或是整座神山上所纏的業力,都太過浩瀚龐大,自己就像是拿着一杯水,卻面對一場森林大火,除了乾脆把水一口喝了,然後搞笑之外,真心想不到別的選擇。   “……真奇怪,業力散播就那麼快,要消就那麼困難?這也太不公平了吧?如果這麼說的話,我該做的事不是消業,是想辦法用同樣的污染源,去污染敵人,讓敵人也完蛋!”   半天想不出辦法來,被逼到極限後,孟衍甚至冒出了這樣的想法來,但很快就知道此計不通,因爲,那些屍怪本非活物,到底是怎麼活動的,原理自己也不太明白,業力沾身,對它們的影響並不在無法活動上,就算沾了也不怕。   “時間沒剩下多少了啊……生機盛放所造成的傷害,不知能阻它們多久?如果屍怪們在這時候攻擊,這裏恐怕……很難守住,可惡……到底要怎樣才能用杯水救燎原火?”   自言自語,孟衍還沒想出答案來,忽然,大地一震,正仰望着觀音聖像的他,被這下震動彈了起來。   “搞什麼啊?又來!”   孟衍惱火地望向光芒閃耀中的須彌神山,“發光也就算了,震過一波,又來一波,這是他媽的震上癮了是不?那麼愛震,怎麼不找輛車,進到裏面去狂震?愛震多久震多久!”   話出口,孟衍意識到和前次有點不同,這一次的震動,比先前厲害得多,震波穿透內世界,開始影響着自己,弄到整個腦袋劇痛起來。   “唔……好、好痛。”   戒璽仍在時,爲了怕內世界的變動影響到肉體,各種防護封禁可沒少加,下足了本,現在這些防護全沒管用,那股震動狂撼着自己的腦部,可見得這股震波的厲害。   就在須彌神山劇烈震動的同時,漂浮在半空的觀音聖像,也有了異常變化,整座聖像大放七彩琉璃光,須彌神山上所釋放的光華,漸漸與七彩琉璃光相同色調,彷彿兩者之間相互共鳴。   一是佛門本源聖物,一是佛門無上聖地的象徵,兩者共鳴所產生的效應,震揚千萬裏,幾乎要把整個內世界都掀翻過來,比昔日的戒璽血海鬧得更兇猛。   孟衍看情形不妙,把心一橫,預備用自己還沒完全參透的規則之力,強行鎮壓,但這念頭纔剛動,震動中的須彌神山突然止住,跟着,爆閃出超新星似的強光,瞬間,照耀整個內世界。   過強的光芒,孟衍睜不開眼,無法直視,但作爲內世界之主,就算看不見,仍可以感覺得到,須彌神山發生了劇烈的形變,由本來的龐然大物,迅速縮小下去,但在這個過程中,整個重量與質量卻沒有因此改變,這……幾乎釀成自然災害,險些就讓空間崩塌下去! 第九零二章 少女燭華 負業修行   須彌神山不是普通的高山,而是負載了多個世界的神山,原本是不可承受之重,如果自己的內世界,沒有鬱荼神木這種更誇張的東西紮根穩住,那能否盛載住須彌神山?這點孟衍也相當懷疑。   不過,雖然能盛載得住,但當這麼變態的東西,忽然間體積急速縮小,那就不是開玩笑了,太過劇烈的質能變化,連所在的空間也負擔不起,發生了扭曲現象。   如果空間由扭曲而破裂,最後演變至碎裂,那就是內世界構成後,首次遭到大破壞了,不過,在那之前,劇烈的質能變化穩定下來,不住縮小的形體,在到達臨界點之前停住,跟着便凝化成人形。   逼得人難以直視的強光,慢慢收斂下來,沒過多久,內世界的四方之鎮,缺了一塊,須彌神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名皮膚黝黑,額上有一顆紅點,濃密黑髮直垂過腰的少女。   少女的容顏甚美,大概十七八歲年紀,在孟衍所見過的女子中,比她更漂亮的女性不少,卻少有她這樣韻味特殊的。   這名身穿灰布袍的棕膚少女,身形相當纖瘦,是骨感型的美人,柳腰纖細,消瘦的體態,看來甚至讓人懷疑有些營養不良,但明亮的大眼睛,卻彌補了缺憾,而也正是那雙汪洋般的水眸,閃爍着智能的神光,充滿莊嚴的氣息,讓人不敢輕慢。   少女遠遠地向孟衍走來,步伐並不算快,可每踏出一步,地上就綻放出蓮花,盛托起她的赤足;每前進一步,仙樂飄響,諸般異象紛呈,有金翅鳥飛舞,白象隨行,浮屠舉立,花海無止盡地蔓延出去……   在這些異象不住出現又消失的輪替中,時間彷彿也暫停下來,孟衍發現整個內世界一片寂靜,舞醜和金明姬都沒了聲音,無邊血海的潮汐波動,也緩慢到了極點,就只有鬱荼樹陣不受影響。   “……哼,在別人的地盤上,耍起排場、派頭,直接玩起規則壓制,佛門的人真是懂得爲客之道,真是禮數十足啊。”   從前孟衍層次不夠,領悟不到,現在卻是不同,很清楚地看出來,每一種異象之後,都對應着一種規則。   這些規則還算不上根本大道,也未必是參悟、修練得來,但這女孩卻能夠運用,就像是在神魔禁地內獲得授權的自己,只這一點,就比自己高明得多,因爲她居然能在自己創建的世界裏,運使她的規則,沒被死死壓制住。   不過,這話一出口,那些驚天動地的異象,全都消失不見,少女一步跨出,從大老遠外,一步就來到孟衍的面前,雙手合十,欠身一禮。   “非常抱歉,這段時間以來,承蒙尊者照顧,在您這裏叨擾多時,惠燭華修行良多,非常感激。”   少女彎腰施禮,孟衍連忙搖手,“不敢當,別的也還罷了,但我最討厭的,就是外表和內在不一樣,還可以變來變去的東西了,看起來像個蘿莉,其實卻是千年老妖,這種行爲,就像是貧乳還拼命塞墊子,被揭穿後讓人倒足胃口……”   “不過一具臭皮囊,無老無少,到頭皆空,尊者又何須介懷呢?”   “哼,覺得蘿莉有特殊誘因的人又不是你,你當然不介懷。”孟衍沒好氣道:“還有,雖然我們不是很熟,但我怎說也有名有姓,你可以直接喊名字,不要一上來就亂喊,攀什麼關係的,我可沒有認!”   這女孩雖然與西域衆僧不是一夥,卻也是佛門體系出身,孟衍可不敢掉以輕心,怕給對方打蛇隨棍上,變成大麻煩。   前幾次,沒有機會細看,這回有了準備,又近距離相對,孟衍上下打量着少女,用盡全力去“看”,半晌之後,這纔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果然不是普通麻煩,確實是個變態等級的大麻煩。”   初次相遇時,孟衍只覺得燭華身上像是揹負着什麼,明明是一個小女孩,散發出來的存在感,卻比什麼高手、強人都重千萬倍,那甚至不是一個“人”有可能負得起的。   燭華化爲須彌神山後,那個答案稍微有了解答,但“燭華揹負着一個或幾個世界”這種答案,似是而非,不夠準確,也不是真正的情形。   現在,孟衍看出來了,因爲自己也開始接觸同層次的東西,所以能夠看出這女孩在做些什麼,理解她身上的不可思議。   “……有一套,佛門居然有這樣的修行法,你身上負荷着……幾個世界的業力?負業修行,承擔天下怨憎苦痛,一旦把這些業力全數化消,即成肉身菩薩,和你身上的量相比,便宜岳父體內的,根本是小兒科。”   驚歎同時,孟衍同時也記上一筆,佛門除了有精打細算的市儈和尚,還有被虐狂,能夠創出這種功法的人物,腦袋肯定不正常。   “不盡然,但大體上沒錯,我揹負佛門萬年業報而生,爲普天下佛門弟子承罪,導引方向,是我的天命。”   燭華對着孟衍又是一禮,“還望尊者成全,這也是尊者踏入世間的使命。”   “少來這一套,我不信教的,祖凰那老東西找我做事,大家都還要交涉殺價半天,你想空手套白狼,幾句話就唬得我去生去死,可沒那麼容易。”   孟衍道:“當然啦,大家也算相識一場,有幾分人情,加上我討厭佛門那幫老禿,如果是順手之勞,也不是不能商量……”   “既然尊者如此通情達禮,燭華也就放心了,首先的一個舉手之勞……”   燭華又是一禮,微笑道:“尊者,這尊聖像是我佛門的願力根源,請你將它歸還於我吧。”   “不可能!”   本來臉上還有點笑容的孟衍,瞬間翻臉,怒道:“這什麼狗屁順手之勞?聖像是我得自千雪峯古庫的,入了我手,就是我的東西,誰也拿不走,你想要,大家真刀真槍來幹一架,你要是能贏,東西拿走我可商量,否則……這件事你想也不要想!” 第九零三章 願力功德 有求必應   燭華沒有開口說話,卻伸手一揮,在內世界中,直接投射出一幕影像來。   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寺院,氣派恢弘,浮屠、寶塔無數,裏七層、外七層,如同羣峯參天,中央有大鐘,一敲一鳴,鐘聲如雷,化爲音浪,掃過整片寺院範圍,滌淨俗念,正意誠心,就連只是觀看投影的孟衍,都感受到那波雷音的厲害。   大寺院整體的造形,依稀有些眼熟,孟衍換了個角度,發現那是仿造須彌神山的設計,與燭華化出的山形很接近,問題是,燭華是化形,想要在現實世界蓋出這種東西,所耗用的人力、物力,是無可想像的天文數字。   寶寺內的每一根樑柱,都是雕刻蟠龍與經文,每一片琉璃瓦,在鐘聲迴盪下,都有射出梵字真言,如同經海翻湧,萬佛護持,無數尊者、菩薩形象,在雷音經海中明滅不定,浩瀚氣象,鎮地撐天,絲毫不遜於葉家神山的全盛時。   構成這座寶寺的兩個中心點,一個是正中央的大鐘,一個卻在寺門正前方的廣場,一尊千手觀音像,立在廣場之上。   聖像以奇金所鑄,法相莊嚴,雖然沒有浮空,但高達千丈,如同高峯插天,一眼望去,聖像背頂蒼穹天宇,星月輪轉,比在內世界中的模樣,還要神聖崇高,不可褻瀆。   在聖像之前,是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羣,無數信徒跪磕於聖像之前,起碼過百萬,一眼看去,四方看不到邊,都是膜拜頂禮的信衆,口中唸唸有詞,匍匐跪拜,唸誦經文,誠心敬佛。   單從影像上看,只會爲這畫面的壯觀所震驚,但孟衍卻看出別的東西,這裏的百萬信衆,誠心誦經拜佛,這份聚精會神所發的精神力,透過祈願,化爲願力,非常微小,可百萬之數累積在一起,那就相當驚人。   而且,四面八方還不斷有其他願力湧入,爲數更是驚人,稍加計算,正在祈願的信衆,數以十億計,如此澎湃磅礴的意念,組成一片願力海,滔滔不斷地湧向觀音聖像。   聖像千手結印,一印一法則,三千大道生滅演化,無窮妙諦,自指印中綻放佛光,一絲一縷,撒在底下禮佛的信衆身上,衆生如沐春風,歡喜讚歎,敬佛的心意更爲虔誠。   不過,當信衆露出喜悅幸福的笑容時,聖像的胸口,綻出三層法輪光印,各朝不同方向轉動,隨着法輪旋動,願力海中的一部分,被抽取出來,源源不斷地湧入聖像體內。   “這是……功德?”   孟衍有些難以置信,自己也獲得過功德,但數目卻與這不能相比,而且這邊所產生的功德,似乎比自己所得到的更爲純淨一些,無論質與量,兩邊的效率都不成正比。   最重要的是,自己所獲得的功德,都是冒着生命危險去打生打死,這邊……就是一堆人磕頭唸經,似乎也沒幹什麼別的事,兩邊的難易度天壤之別,更實際一點的比喻,自己所獲的功德,像在路上撿到錢,或是坐在路邊乞討所得,而眼前這景象……根本是一間生產線齊備,日夜不停運轉的功德工廠。   只是,與澎湃無邊的願力海相比,轉化出來的功德雖然大量,卻僅是不足百分之一的量,猶如滄海中取一瓢,這讓孟衍覺得無比可惜,那麼龐大的能量,居然九成九都散失浪費,如果能妥善運用,效果何止驚天?   “這是距今萬年前,西域大雷音寺的情形,當時,聖像就屹立於斯,內中存有諸佛所傳的心法……”   燭華道:“這套法訣,是上古諸佛遺留,能夠化納人心能量,將願力轉化,透過一定機制,化爲功德……”   “是嗎?你們該不會是兩套標準吧?”孟衍道:“我也從聖像這邊得過功德,效果和你演示的,差了不是一點半點啊。”   “那是因爲你不瞭解願力轉化的機制……願力不會平白轉化成功德,信衆誠心祈願,有求要有所回應,纔算功德圓滿,願力纔會化成功德。”   燭華向孟衍解釋了心法的運作原則,基本上,佛門與其他試圖借引天地之力宗派不同,不是一路,諸佛有感天地靈氣漸漸稀薄,就從人心入手,蒐集精神力爲用,其中由信仰力化成的願力,最爲佛門所重視。   不管是什麼能量,基本都遵循守恆定理運作,等量交換,有往有來,要取願力爲用,就必須替人實現心願,化爲功德,如若不然,願力必然反噬,造成惡果。   萬年前便存在的機制,百萬信衆對着聖像祈願,聖像展現神通,佛光普惠衆生,在慈和淨光的洗滌下,煩噁心情一掃而空,祈求健康長命的,身體狀況有了好轉;祈求升官發財、夫妻和睦的,也因爲獲得了祝福,充滿自信,易於成事……   這些人的心願獲得了實現,虔誠祈願的願力,便在心法運作下,化爲功德,可由佛門取用,堪稱是最安全的能量,穩定平和,絕無反噬之虞。   祈願不是真正獲得實現,所能取用的願力也不是全部,但反正人多力量大,當西域信衆數以十億計,光是跪在聖像前的就有百萬,積少成多,又日夜不斷,那個量就非常可觀,足夠造就佛門萬年輝煌。   燭華手再一揮,影像變動,海量功德化作點點金光,自聖像牽手上如雪飄降,落在雷音寺內外的土地上,歸還於天地,爲花草、樹木、土石所吸收,蘊養出一方靈地,衆僧在靈地上潛心修行,一派和諧景象。   孟衍用萬花奇棱分析換算,雷音寺的靈氣源源不竭,簡直就比得上有一棵鬱荼神木擎天蓋頂,蘊養底下的衆生,在這庇護下修練,提升速度何止突飛猛進,是普通修行的多倍,而且,使用這種絕對安全的能量,還沒什麼修練風險,甚至比在葉家神山上修練還要好得多。   “這套體系,運轉了很多年,曾經被認爲是最好的修行體系,可惜……最後還是出了問題。” 第九零四章 人心不足 化願爲業   乍聽見燭華的話,孟衍微覺詫異,因爲從自己的角度來看,當初開發出這套系統的諸佛,是一羣了不起的智者,其目標也不在什麼強與霸,而是想創出一個安全、乾淨,哪怕效率差一點,卻能夠永續經營的能量。   功德之爲物,入手不易,又很難實用,雖然是唯一可以抵消業力的東西,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用途,諸佛將之還諸天地,造就一方靈土,靈土上的衆生共榮,靈氣也令僧人修行速度飛增,這方法其實挺笨拙,可功德無法直接作用於生命體,至少……不可能某人因爲吸納大量功德,瞬間修爲暴增。   這套修行系統,運轉正常,沒有任何破綻,孟衍最初想不通,爲什麼會生出問題來?但稍微一想,就曉得問題何在了。   “……這是諸佛的修練系統,不是人類的,系統本身沒問題……”孟衍冷笑道:“不管什麼事,只要碰着了人,就會生出問題來……這道理還真是萬古不變啊。”   燭華點頭道:“是的,諸佛因爲感於天地靈氣稀薄,所以取道於人心,更將循環後的能量還諸天地,渡人也渡天地,豐富已淡薄的天地靈氣,但……諸佛忽視了人心本身的風險。”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是吧?”   孟衍臉色不好看,因爲自己已知問題何在,這同樣等於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非常尷尬。   “是的,人心永遠不滿足,有了就還會想要更多,即使手裏有的已經很好了,還是想要更多更好……”燭華道:“這誠然爲人類帶來了進步,卻也造成了禍端。”   “……有人,覺得這種修行太慢,想要自以爲是的改良?”孟衍哂道:“他們跳過後一步,直接對願力下手,用願力來修行?還真是一羣聰明人啊!”   剛纔觀看影像時,孟衍也曾對這套系統的低效感到不耐,如此浩瀚的願力海內,只有百分之一能被轉化取用,其餘的都白白散失,這樣的揮霍浪費,簡直他媽的天理不容,開發這系統的一定是個白癡,換了是自己,別說比這高效,甚至可能設計出一個利用率到達九十九點九九九的系統來……   不過,這個念頭一閃即逝,當冷靜下來,自己很快就發現這想法的誤謬處,當初諸佛開發的這套體系,本就不是奔着最快、最好去的,這個系統的目標始終就是安全與永續,嫌這系統沒效率的人,完全是搞不清楚狀況。   事實上,功德這東西雖然安全,但這套系統的本身,卻蘊藏着很大風險,或者說,這世上再沒有比人心更危險的東西了……   “隨着時間演進,佛門的智者不滿於修行速度,決定更有效地使用願力,他們捨棄了周折迂迴的轉換方式,直接以願力加身,輔助修行……效果相當明顯,如果說之前是突飛猛進,後來就是一步千里……”   燭華說得誇張,孟衍卻不懷疑,因爲也唯有這樣的效果,才能讓佛門完全無需天洗,在東土、南疆仍修行困難的時候,就帝皇、武神輩出,什麼天地靈氣稀薄、感應溝通困難,對他們毫無意義。   只要稍加計算,就知道願力加身的效果,那根本是喫了春藥去跑步,效果不快不猛纔有鬼!   問題是……願力不是那麼好用的,功德雖然純淨,人心卻從不是乾淨安穩的能量源,除了光明,同樣也包含黑暗污濁的一面,取願力爲用,如果不滿足祈願者的懇求,等若借債欠息,後頭遲早要還。   佛門最初的做法,其實是銀貨兩訖,而且還先交貨,再收錢,收完錢後還迂迴繞上一大圈來用,就怕這錢會咬人,可後頭那些“聰明人”的變更,把這絕對安全的作法,真正變成了借錢做生意。   “……只要那些大和尚出來作秀,展現神通,讓信衆把祈願的對象,改成……不,加上他們,便能直接引願力加身,令佛力增長一步千里,這算盤是挺如意的。”   孟衍道:“但出來混就要還,他們收了錢,怎麼還人家的願?佛門最重因果,欠帳不還,錢莊一旦轉成高利貸,後果應該很恐怖吧。”   要滿足信衆的願望,絕對不容易,諸佛神通浩瀚,能用聖像佛光這樣的取巧方式,廣惠人海,也因爲範圍太大,纔好取巧,如果個人取用願力,對信衆來說,目標近在眼前,祈願更爲明確強烈,想滿足也更不容易,光是整天任勞任怨就累死了,哪可能還有時間修行?   孟衍敢肯定,那些舌燦蓮花的高僧們,替信衆在心中播下種子,讓他們相信只要自己的修爲更高,神通更強,就更能替他們達成願望,然後取用願力修行,卻全不考慮還願問題,一開始就打算賴帳到底。   ……沒得到滿足便被耗用的願力,便會化爲業力纏身!   諸佛大能,對於由願力轉化成的業力,尚且小心翼翼,唯恐沾染業報,墮入因果,那些和尚遠未成佛,卻已不將業報放在眼裏,如此豪情壯志,孟衍都想拍桌大叫一聲“死得好”。   燭華卻搖了搖頭,“當然不是如此冒失,他們有所準備,比如……功德滌業!”   “……他們只收錢不給貨,擺明詐欺,沒喪盡天良就不錯了,哪裏來的功德?啊……”   孟衍一下困惑,陡然醒悟,“喫公糧!他們自己拿願力加身修行,不怕業力累積,卻拿屬於全體佛門的功德來消業……”   “確是如此,聖像存在,願力化爲功德的轉換,仍在持續,他們改拿那些功德來消本身業報,修爲增進如飛,又無業報纏身,一舉兩得,豈不是比原來的方法要聰明得多?”   “沒有功德滋養,靈地還有靈氣嗎?而且,不管怎麼算,這樣搞出來的業力都比功德多,帳怎麼算都還不上,除此之外……好像還有什麼我沒參透的,我想想……”   皺眉苦思,孟衍不住盤算,最後一下豁然開朗,手掌隨着心情起伏,忽然握得死緊。   “懂了,想出這整套方略的那個人……太毒啊!” 第九零五章 功德滌業 竭澤而漁   聽完燭華的話,重新想過這裏頭的關節,孟衍馬上明白過來,曉得引願力加身的修練,這個作法底下所有隱藏的東西。   借願力修行,以功德消業,不留禍患,這確實兩全其美,沒什麼破綻可挑,但用這個方法修行的人一多,大家只顧自己的修爲,消耗公有的功德,功德的累積卻不易,時間一長,肯定供給不上。   當初想出這方法的人,絕對自私,這是明目張膽地以公濟私,卻還打着改革進步的旗號提出來,而這一步棋中,還藏着更深的殺機……   “……資源不均衡的時候,就不可能人人有份,那東西會掌握在誰手裏?又由誰說了算呢?當然是職位高的上位者,這些上位者又都是什麼人呢?拳頭大的人!又什麼人拳頭大呢?”   孟衍搖搖頭,道:“修行神速的天才,只要多拉上幾個,一起上位,接着就能決定資源的流向,自己人就享用功德滌業,那些不用願力修行,修爲不怎麼樣的垃圾,功德耗在這種人身上都是多餘,就省了吧!好東西當然是給天才用的……”   燭華不語,只是豎起一掌,默唸佛號,爲着佛門走上歧途,那些被犧牲掉的人們而傷感。   “本來該是雨露均霑的,就變成了少數人獨享,而且可能還是永遠霸着,妙,妙……讓我猜猜,他們後來應該也停止把功德迴向天地,滋養萬物了吧?功德這麼寶貴,自家都不夠用了,哪能浪費在不緊要的事情上?”   孟衍推估狀況,除非藉助願力的修行方法被限制,否則此法流行的結果,就是人人口說普渡衆生,實則個個自私,而一羣自私的人抱團一起,爭奪越來越不夠用的資源,裏頭鉤心鬥角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佛門居然沒打起內戰,真是奇哉怪也。   “……當然是打過了,只是沒對外張揚而已,當年的那一戰,佛門分成多個派系,各自認己爲正統,有的還勾結外部勢力,以壯聲勢,最後一羣武神等級的大能,打到天崩……”   燭華道:“那一戰,佛門傷亡慘重,最終誰也沒有討到便宜,而且,還讓聖像在戰爭中失落……”   “失落?”孟衍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聖像,“這麼小山一樣大的巨物,居然也能失落?佛門的神通真是嚇死人啊。”   說來荒唐,但深思一層,卻也未必,如果戰鬥的幾方,都有武神等級的存在,打到天崩,那混戰中誰含怨出手,最後一擊把觀音聖像打出天外,那也不是什麼沒可能的事。   然而,死多少人都不要緊,觀音聖像一失落,那可不得了!從剛纔燭華的解釋中,自己已經可以理解,爲何這座觀音像被視爲佛門根基,爲何被認爲是轉換信仰力成佛力的基石,這些全因爲聖像中的心法,能夠化出功德。   如果是最初的佛門,有沒有這尊聖像關係不大,頂多就是修行慢下來,不至於有什麼危害,但到了後期,佛門中個個都用願力修行,隨便哪個都是滿滿的業力纏身,若沒有功德消解,後果不堪設想!   可真正能有效轉化功德的聖器,卻已經在戰爭中不翼而飛,這下事情大條了,無論是佛門哪一個宗派,都驚愕地發現,他們大禍臨頭了。   什麼帝皇、什麼武神,在這問題前全部都不管用,那怕個人修爲再強,自業需自受,一路以願力加身修來的力量與境界,如若願力反噬,隨時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那時,佛門各宗派聯合一起,拼命開發對抗業力的技術,還有收割功德的訣竅,相關的法門於是大興……”   “哦,我倒是想問問,他們有因此放棄用願力修行嗎?”   “……已經上了癮的蜜糖,能有幾個人願意從中清醒呢?”   “本源不能斷,還拼命搶着近乎於無的資源,這筆賬我不管怎麼算,都看不出有解,飲鴆止渴罷了。”   孟衍哂道:“諸佛不是說萬法皆空嗎?如果不能歸空,偏要執着,死握着什麼東西不放,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那邊的代價不小吧?”   “……人智不可輕,它們確實有所做爲,至少,在他們的努力下,業力抽取技術被開發了出來。”   燭華道:“以少量功德爲引,將無形業力抽取,凝化爲實物,雖然量很有限,卻可以延緩業力反噬的時間,而且……還可以有些別的處理方法。”   “那是自然了,無形無質的業力,看不見也摸不着,除了有大神通的頂峯人物,其他人根本沒法處理,可一旦實體化了,那就……”   孟衍本來是冷笑着嘲諷說話,說到這裏,陡然醒悟,怒道:“苦海?”   燭華沒有回答,但歉疚的沉默,已經表達了一切。   “不要臉的臭賊禿!自己造的業,居然自己不處理,隨便拿到別人地方上亂倒,這……他媽的,真是活該遭報應!”   “他們也不是自己不處理,是已經處理不了。聖像失落數千年,他們抽取業力化爲實質,但演化成的實物,不能隨便傾倒,只能尋覓靈地咒封,借天地靈氣來慢慢淨化……”   “淨化?你說的是污染吧?苦海是什麼我很清楚,那東西倒下去,什麼靈地都變成穢土,重度污染想要等自然淨化,幾千年都未必可以……哦,明白了,西域恐怕被污染得差不多了,除了雷音寺,其他地方……嘿嘿。”   孟衍不難想像,靈地的污染將通達地脈,如果那麼多的靈地都被污化,那方天地也不會好到哪去,現今的西域,只怕已找不到幾個地方適合人類居住。   “……搞半天,從宗教問題,變成了環保問題……”   “單單只是竭澤而漁,抽取業力出來,還不足夠,必須配合各種咒力封印,也因此,佛門大批帝皇、武神級的存在,不是長年沉睡,就是閉關,不得離開西域。”   燭華道:“修爲越高,願力沾染越多,所面臨的業力反噬也越重,自我施加的禁制相應提升,佛門中的頂尖人物,往往神通廣及牽萬里,卻終生不能出雷音寺,甚至禪房一步。”   “呃……臭皮囊,還真是一具人生牢籠啊。”孟衍皺了皺眉頭,道:“這些應該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如何得知的?神通嗎?”   “不,這些過往和理論,原得自藏經閣中的祕典,一部叫做夢幻泡影的奇書。”燭華真心誠意道:“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你也能看看。” 第九零六章 消解業力 兩個條件   “唔。”   孟衍思索起來。   從浮萍居所得到的資料、舞醜對資料的種種分析,自己曾針對佛門的狀況,還有聖像的價值,做出種種預估。   聖像無疑是自己手上的最大籌碼,佛門想要這東西想得要死,但對於這東西的真正價值,卻似乎連來這裏的使者都不清楚,只曉得此物是佛門的根基,除此之外,人人看似諱莫如深,其實是誰也不清楚。   這個關乎佛門根本的祕密,恐怕沒有多少人真正知曉,自己懷疑只有佛門最高層的那些人知道詳情,真相被刻意隱藏起來,不允許探究,外人想要追查,全然無從着手。   這件事本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但現在,透過燭華,自己已經清楚了,作爲轉換功德的關鍵,觀音聖像絕對是佛門根基。   數千年來,哪怕佛門中高人、智者輩出,孟衍也不信他們能造出第二尊聖像來,這並不是因爲他們的境界或智能遜於諸佛,事實正好相反,這些人就因爲太過聰明,所作所爲,於世無功,於人無德,只懂得講“弱肉強食”、“勝者上位”的人,哪懂什麼功德?   如果真有高僧,傳承遠古諸佛的意志,改變這一切,今天的佛門不會是這樣子,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佛門的事,與自己沒什麼相關,自己更不會因此交出觀音聖像,哪怕是借出都不可能。   “……所以,我現在該開始做點準備了?”   孟衍笑得滿臉無害,其實已警戒心十足,聖像怎麼說都是佛門之物,燭華又是佛門的傳承者,別看雷音寺中的帝皇、武神,威能蓋世,裏頭還未必有人能操控法則,如果說她有什麼通天本事,直接奪取聖像的操控權,自己一點也不會奇怪。   不過,雖然自己非常糗樣,壓制不住早先的須彌光華沖天,可這裏怎麼說都是自己的世界,想要帶着這麼大的一尊聖像,穿破世界出去,也不是這麼容易的事,特別是自己作賊心虛,這段時間以來,不知道在聖像上做了多少後手,務求確保這情形不會發生……   “這尊聖像對你的幫助很多,也是你讓祂重見天日,你們之間有緣,但祂始終屬於佛門,有着祂的天命……”   “繼續說!任你舌燦蓮花,也休想我把東西這麼給你。”   孟衍說得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燭華似乎早已料到,也不動容,只是爲笑道:“如若我助你消解業力,解除葉家眼下的困局,作爲交換,能否讓我帶走聖像?”   “……這倒是個好提案。”   燭華拋出的交易,不在孟衍的預計之內,但確實想過這種可能,這是最好的狀況,只要能解掉葉家的燃眉之急,這個代價不是不能承受,畢竟脣亡齒寒,自己就算坐視葉家被滅,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但既然要提條件,就該誠心一點,爲什麼是助我解決,而不是替我解決?動動嘴皮子,給我一些指點,然後讓我自己去辛苦去拼命?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我並沒有佔你便宜的意思,可要解葉家困局,有非你不可的地方,如果沒有你參與,我也沒有辦法解葉家的困局。”   燭華道:“或者,如果我說,請你幫忙我消解業力,拯救葉家,這樣你能接受嗎?”   “免了,不管形式是什麼,反正最後都要靠我死幹活幹,既然都要賣命,救世主的身份還是我來當,好過當苦命勞工。”   孟衍沒好氣地回答,燭華的表情始終平靜,待他說完,微笑道:“那麼,我們就說定了?”   “……哼!哪有這麼簡單?”   孟衍看着這女孩,雖然笑得很溫柔,但自己總有種不適感,好像一隻老鼠在看着裝上奶酪的捕鼠夾,非常誘人,卻有莫名其妙的不安。   “撇開交易不談,我有點好奇,你想幹什麼?”   孟衍道:“你想改變現在的佛門嗎?那你的敵人,就是佛門全體,從上到下,那邊有無數的帝皇,甚至武神,你就只有自己一個……當然,我不會站在你這邊,不管你對我有什麼期望,我不會站你這邊,我就是想知道,你……憑什麼作得到?”   “……很多事,我以前也不明白,但化爲山形的這段時間,我與天地同化,聆聽山之音、水之音……世界的聲音,皤然開悟,明白了很多的東西。”   燭華娓娓道來,目光初時還帶些迷惘,越說就越是清澈,最後如同明星燦然,“我明白了我是因何而生,又能夠做些什麼……之前我也曾經非常迷惑,爲何天意難測如斯,交付我引導佛門的使命,卻又讓我揹負世間罪業而生……這讓佛門中人視我爲禍世魔種,必除之而後快。”   “……你那個天命確實很狗屎,玩你也就算了,現在佛門一票人當我是你的共謀,這才莫名其妙,我和他們本來有很多生意可以做的。”   “命運就是這樣,人們隨着命運逐流而行,常常都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但只要走得長了,自然就會明白……”   燭華道:“負業而生,每天只要一閉眼,就能聽見各種苦痛與呻吟,不管想與不想,人們求而不得的各種苦痛,他們的慾望,他們的恨與怨……都會流進我腦海……那實在不太好受。”   何止是不好受?孟衍捫心自問,換了是自己,肯定承受不住,難怪初次見面,這女孩骨瘦如柴……整日與心魔比鬥,身心煎熬,能長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你覺得過得那麼慘,是爲了承擔將來的大任?你還真是自虐。”   “……負業修行,苦其心志,是爲了磨練這副皮囊,使之……能容納最大量的業力。”   燭華道:“配合聖像,完全發揮能力的我,能把佛門累積的業力消去過半,我是諸佛留予他們的機會,萬年來最好的一次機會……是否願意珍惜這機會,就要看他們的覺悟了。”   “嗯,聽懂了,那……就當是我佩服你的敬意表示吧,你幫我搞定葉家的事,聖像你帶走,但要加兩個條件。”   “一個我想得到,是要給你留一件聖像的替代品吧?這可以做到。”   燭華看了菩提神樹一眼,點了點頭,再望向孟衍,“第二件我就想不出了,是什麼?”   “很簡單……以因果之名立約,等你這個傻到爆的白癡慘死以後,聖像從此歸我!”孟衍微笑點頭道:“這個……是我保證必會發生的事。” 第九零七章 晨鐘暮鼓 屍怪攻山   與屍怪大軍的對峙,青木葉家最希望爭取到的,就是時間,只要有時間,就能固守待變,就能試着解開癱瘓真木大陣的陰力,對於仍一籌莫展的他們來說,這無疑有些一廂情願,卻是眼前僅有的希望。   生死關頭,不能再講什麼面子,青木葉家傳檄八方,號令各個支派、通傳盟友來援,然而,意義並不大。   屍怪大軍席捲東土,早在奇襲葉家之前,就已經設下堵截,在陸續殲滅掉幾支持軍後,其餘的大小支派早就寒了膽,更怕這樣零碎出兵,沒得統合,只會被暗日神荒輕易滅掉。   再加上,先前幾次葉家與暗日神荒交戰,各支派出人出力,卻損兵折將,傷亡本就嚴重,現在看見敵人如此勢大,除了抱定必死決心,以全大義的勇者,其他哪還有人敢去支持?   最大的盟友,默然皇廷,也沒能派兵過來,倒不是袖手旁觀,而是自身難保,就在暗日神荒攻打古南都的隔天,大批樹人忽然出現在皇廷祖地,發動攻擊,以雷霆萬鈞之勢,連破皇廷多道防線,現下,皇廷苦苦支撐,正眼巴巴地盼望葉家領兵來救。   當這個消息終於傳回,葉家等若被狠狠賞了一巴掌,連最有力的盟友都成空,一切只能靠自己。   幸好,意外迴歸的孟衍,成了另一絲新希望,雖然沒幾個人真正熟知他的本事,但他迴歸之後,很快搞出了爆雷戰甲與金丹,葉家之中對這兩件神物,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穿上之後能提升一個境界,有人說穿上後力量能激增十倍,都希望此物能爲葉家帶來生機。   “……一個個想得都比唱得簡單,即使這作品真的完成,也要先出樣板,進行實測,修改暴露出的問題,確認一切無誤後,才能量產……”   對於家族內一衆弟子的期盼,承受最大壓力的葉易枯,沒好氣地牢騷着,讓身邊的徒子徒孫面面相覷。   事實上,他們也都知道,哪怕這些問題真的順利克服,到了後頭,更麻煩的問題才真正開始,便是量產所需要的資源。   爆雷戰甲,是傾葉家萬年累積而打造,每個部件都用掉不少天材地寶,不是想造就能造的,即便以葉家的財雄勢大,也感喫力,恐怕掏空府庫,也只能打造出數十具的爆雷戰甲,這個數目投到戰場上去,意義不是沒有,可確實不大。   還更別說要完成整體裝配,建構氣甲,最不可或缺的“金丹”,這種奇妙物質需材特殊,孟衍雖然給出了方程序,但限於時間,葉家一時間根本造不出來,只能靠孟衍所給的現成金丹來用,那頂多足夠十幾個人。   想要比這個數目多,那就只能靠孟衍拿更多的金丹出來,這話別人沒分量說,唯有葉易枯還能與孟衍說上兩句,只是這一回,老人還沒開口,孟衍就直接冷冷扔來一句。   “沒有。”   孟衍皺眉道:“現在響起的那個鐘聲是什麼?有外敵入侵嗎?還是有貴賓回來了?”   “……都不是,純粹是葉家午間的報時鐘聲而已,有些單位順便拿這當開飯鍾……別管什麼鐘聲了,金丹你就只有這麼一點?”葉易枯道:“那怎麼夠?爆雷者怎麼也能組裝出六十幾件來,以葉家現在的情況,那就能增加四十多名地皇,二十多個天皇來……”   “嫌少?你看過配方和方程序了,知道那裏頭的東西有多難提煉,有幾項素材就是有時間限制,除非能令時光快轉,否則你再有辦法也是不成。”   聽着悠揚鐘聲,孟衍兩手一攤,“那是金丹,不是地攤貨,這麼高檔的東西,你以爲想多少就有多少?我若這麼有本事,早就去做慈善了!”   葉易枯也無言,因爲孟衍的話很實在,他交出的不光是成品,甚至連配方與煉製方程序都一併交出,慷慨的程度,不僅不合他一貫小氣的個性,更不是業界的慣例。   所有匠師,全都將研究成果看得重逾性命,除非是任職於家族內的匠師,纔會把製作方法留下來,但很多其實也偷藏一手,像孟衍這樣搞出劃時代革命產物,卻把配方與方程序毫不保留地交出,還約定日後公告天下的,這種情形少之又少,葉家對其更沒什麼可以再要求。   “……現有的金丹,只夠裝配出十五具爆雷者來……”葉易枯沉吟道:“這隻能全部都用在地皇身上……”   “好鋼用在刀口上,這也就是說,中短時間的爆發戰,你們可以多出十五名天皇,很不錯啦,如果早兩年,你們擁有這力量,可以橫掃東土,讓皇廷的人全跪下喫屎……”   孟衍側耳,除了鐘聲之外,遠處還響起了鼓聲,以前沒怎麼留意,這回爲了感應神山主脈、支脈間的地之音,凝神去聽,才發現這裏真有很多聲音。   “那鼓聲是什麼?迎賓?還是警示?你們不會拿鼓聲來當放飯信號吧?”   “我們沒那麼閒!”葉易枯循聲望去,看了一下,“那是有人在辦喜事,結婚迎親,你沒聽見鞭炮嗎?”   “辦喜事?”孟衍奇道:“這節骨眼上,你們還有心情喫喜酒?大敵未退,這也他媽的太喜慶了吧?”   “只要天沒塌下來,日子該怎麼過還得過。”木易揚插話進來,“就因爲這幾天死了那麼多的人,流了那麼多的血,更需要一點喜事來振奮人心,再說,人家可能本就選了今天結婚,難道要改期?再不趕快把婚事辦了,後頭……還不知道有沒有這機會……”   這回答讓孟衍沉默,這也是首次,自己接觸到葉家之中的普通人生活,看着他們在絕境邊緣上,如何試着把日子過下去……這事與自己無關,看了卻很有些感觸。   驀地,鼓聲與鞭炮聲響中,尖銳的號角音,直上雲霄,孟衍不由得揚揚眉,“好風俗,你們辦喜事,還吹號角的?這有什麼象徵寓意嗎?”   葉易枯、木易揚聞聲色變,一人沖天躍起,一人已驚呼出聲。   “敵襲!那幫屍怪攻山了!” 第九零八章 一戰而決 必死覺悟   早前,萬樹“盛放”,所釋出的生機,先將整座神山籠罩,再如洶湧海潮一般往外蔓延,這對於那些被捲入的屍怪而言,就像把人丟入岩漿潮中一樣。   首當其衝的那批屍怪,甚至連掙扎、哀號的餘地都沒有,直接便給這股浪潮吞沒,不管是聖王、帝皇,都在生機潮中灰飛煙滅,屬性相反的兩極衝擊,後果就是這麼猛烈。   比較後頭一波的,沒有直接化灰,卻也是隨着表層的焚燒,迅速蔓延全身,嚎叫着滾倒,成爲焦炭,而後灰化。   起碼是距離前方衝鋒隊伍後,第五第六波的屍怪大軍,才能保住形體完整,卻也是燒傷嚴重,大塊大塊的炭化皮肉,隨着倉皇撤退的奔跑,不住掉落地上。   就連神山之下,那些身在古南都百里外的屍怪們,都被陣陣飄來的生機,弄至頭暈眼花,像是被剪斷線的魁儡,失去行動力,坐倒地上,半天起不了身。   對於不死系統的屍怪而言,什麼刀槍劍棒,它們都無所畏懼,能針對性傷到它們的,通常是火系、雷系的暴力能量,而經過特殊煉製的它們,甚至顛覆了原本的弱點,高耐火,又對佛門這體系的聖光、聖氣,抗度高得驚人,本來應該一出就橫掃東土,壓服所有反抗,兩年時間,該要打去南疆和西域了。   估不到,人智委實驚人,被逼到絕境時,葉家的技術人員,在家煮葉古農的提示下,超脫了光與暗,超脫正與邪的思考,直接從生死分際上,釜底抽薪,開發出了生機盛放的技術,雖然這技術先傷己,再傷敵,一不小心就變成同歸於盡,卻是最有效傷害屍怪的方法。   就是因爲這技術,葉家在艱苦的戰爭中撐下,日前不但打退了攻山的屍怪,令屍怪們灰頭土臉,如果不是因爲盛放得突然,葉家沒來得及做好計劃,收割戰果,屍怪們很可能因此傷亡慘重。   也因如此,葉家判斷屍怪大軍相當不好過,至少有兩到三天的時間,會按兵不動,要等到所有屍怪回覆元氣,纔會再次攻山,在那之前,頂多零星地試探攻擊,而這也是葉家爭取生存,最後的機會……   然而,誰也沒料到,僅僅一日一夜,還不滿二十四小時,敵軍的攻擊號角聲便再次響起。   “攻山了?”葉易枯皺眉道:“怎會如此快法?它們是想玩疲兵騷擾的狼羣戰,讓我們不能好好備戰,等我們因疲勞而垮,再一舉猛襲?”   這是合乎兵學正道的戰術,之前家族中也有人提過這種可能,看來似乎合理,但這個猜測很快就被打破。   “嘟~~~~~”   尖銳的號角鳴響,遠遠傳開,擾動天上風雲,壓下地表所有的雜音,直穿入每個人的心,號角之音一聲接着一聲,響個不停,轉眼間就已連響了七次。   先前與屍怪大軍作戰,發現它們的行動依循號角,而且有分部,每一次號角響動,就有一支相應的隊伍出陣,吹響的次數越多,發動的隊伍也越多,今次連響了七聲,七支部隊調動起來,就算不是全員總攻,爲數也非常可觀。   “……不是佯攻或是騷擾攻擊!”   木易揚飄降下來,表情嚴肅,“七支屍怪大軍,分七路攻山,殺氣騰騰,對方不是要騷擾,這架勢是要一戰而決!”   “居然這麼快就恢復了……”葉易枯楞然道:“這速度比前幾回還快得多,它們也在進化……我們都還沒準備好呢……”   衆多葉家子弟,面面相覷,這邊纔剛剛開始準備,幾名志願者正在植入金丹,其餘的準備都不及做好,拿什麼去抵抗敵人?   況且,即使家主仍在,豁命開陣,這一回恐怕也沒用了,神山上的花草樹木,還沒能從前一次盛放的傷害中恢復,至今仍萎然垂頭,如果再催盛放,只會直接透支枯死。   故技不可重施,該如何尋找可能的生機?   “……不要一個個像是死定了一樣可以嗎?”   所有人都感彷徨時,孟衍開了口,“鎮定下來,天雖然塌了,不過還沒砸到我們頭上,不是嗎?該幹什麼就開始幹,葉家不是有一套應敵的標準流程嗎?先動起來吧!還是你們已經灰心到想自殺了?”   不慌不忙的態度,看在所有人眼裏,似乎是一種成竹在胸的鎮定,葉易枯不由問道:“小子,你……有什麼腹案或是奇策嗎?”   說來荒唐,但在看不到希望的情況下,老人確實有着一絲僥倖期盼,希望這個總能一手迴天的年輕人,張口就說出一條奇策,或是拿出什麼驚天之物來克敵致勝。   “沒有!”   很遺憾的是,孟衍一開口,便斬釘截鐵地打碎衆人的期待。   “我只是不想那麼早自殺而已,我還沒幹……我是說,我還沒和潔琳洞房咧,可不想這麼就死,你們也別愣在這裏,快動起來啊!有誰想束手待斃的,趁早坦白,我直接一刀給他死!”   連珠炮似的轟炸,多少讓這些寶貴的研究員如夢初醒,從迷茫、彷徨中,稍微找到了方向。   一名研究員問道:“我們……還能做什麼?做什麼都來不及啊……”   “來不及也要做啊,能做什麼就做什麼,別閒着就是,如果非要來得及才做,那我現在就殺了你吧,早投胎早卡位,保證來得及,怎樣?你想死嗎?”   孟衍正色道:“快去幫着植入金丹,或是組裝爆雷者,哪怕只是多一個零件也好,哪怕幹到一半,就被屍怪衝進來殺了都行!奇蹟是所有人努力拼起來的,一個人、兩個人拼命,可能無濟於事,但大家都動起來的話,或許就可以改變命運……還是你們真的都想被我殺?別廢話了!動!動!動!”   連聲催促,人們紛紛動起,當週圍的人全都狂跑着散去,停留在原處的葉易枯才道:“說吧,小子,你爲什麼暗示老夫留下?你要什麼?”   “……遺言和遺書,還有必死覺悟。”   孟衍正色道:“把葉家所有地皇集中起來,準備好捐軀的,植入金丹後,送來給我!” 第九零九章 重新連接 熾雷當頭   與葉易枯、木易揚分開後,孟衍獨自奔向真木大陣的中央,那被層層保護所封的絕崖上。   ‘真糟糕……那些屍怪來得太快了,只要再給我一天……不,半天,我就能完成大部分準備了,現在……只好拿人命去填!洞太大,還不曉得能不能填得上咧,而且,就算填住了這陣,竭澤而漁後,下一陣怎麼打啊?’   越想越焦慮,幸好內世界中,舞醜的聲音響起。   ‘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啦,主人你本來就不是指揮全盤的軍將之才,單打獨鬥纔是你的本行,一下給自己過重的期望與壓力,會崩潰掉的,目前這樣已經不錯,至少……您已經不再被當成衆人仰望的燈塔了。’   最後一句的一語雙關,讓孟衍嘴角動了動,而在衝向陣央的路上,他也聽見了連串緊急的鳴金聲,那是葉古書出來指揮,調兵遣將,組成防禦線。   雖然沒能料到屍怪大軍這麼快就來攻山,葉家多項準備都還沒完成,但也絕不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葉古書是沙場老將,對敵更不敢有半分懈怠,各種應敵策略早就研議好,各個兵將的責任歸屬、遇事該如何應變,早就交代下去。   現在遇着戰事再起,所有能戰鬥的人即使毫無信心,覺得這回死定,卻也沒人亂了手腳,葉古書更第一時間站出來調度,一批批的人馬搶先進駐各關隘,據險而守。   真木大陣不能啓用,但葉家好歹還有一衆帝皇與聖王,全部拉出來組陣,依託山勢,能組出一個不容小覷的人陣,只是與調借天地靈氣的大陣不能比而已。   “便宜岳父動起來了……希望他能儘量爭取點時間,我這邊最缺的就是時間啊!”   孟衍嘆着氣,雷神疾步猛催,整個人化爲一道流光,瞬息衝上絕崖頂端,人在半空,舉掌一拍,掌勁打入絕崖之內,透往四面八方。   勁道很強,卻沒有引動什麼影響,當初自己曾操控真木大陣,一道天雷劈了葉易盛,如今卻不能依樣畫葫蘆,所差的關鍵,就是梅影。   梅影與鬱荼神木簽訂木之契,得以藉助神木之力,溝通萬樹,構成大陣,自己則是與鬱荼神木結合,透過梅影這個傳導,由更高端的位置去操控大陣,現在梅影自我鎖閉,傳導之路斷去,自己也無法再操控大陣。   ‘……要重新連結,只有兩個辦法,打通梅影這一關,再透過她去連結大陣,但……她被堵得太死,臭農夫說過,無法從外解除封禁,唯有拔盡滿山的陰力,發動真木大陣,反推回去,才能打開她的自我封禁,也就是說……只能用第二個方法……繞過她這關!’   孟衍嘆了口氣,忍痛劃破手指,朝四方地上以血各畫了一個咒印,將血印拍入大陣核心竅位,作爲連結,跟着,盤膝緩緩坐下。   內世界中,同樣有人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坐在菩提神樹下,沐浴於智能佛光照耀中,此時呼應孟衍的動作,手中法印連續變換。   每變換一道,身後的菩提神樹就隨之綻放光華,紅、橙、黃、綠、藍、靛、紫,七色光華交錯,猶如一曲樂譜,當虹彩輝映四方,菩提神樹的形象益發顯得高大,撐天而起,底下隱約顯出古佛形象,慈眉閉目,拈花微笑。   古佛顯影,另一側的聖像也隨之呼應,放出海量佛光,遍照大半內世界,佛光過處,滿地開遍蓮花,連萬邪血海都被鎮壓得不住退縮。   受到聖像佛力支持,菩提神樹益發茁壯,但菩提神樹屬於九星陣其中一位,當其過度茁壯,整個九星陣的能量架構隨之傾斜,其他陣位的存在,就自行開始取得平衡。   剎時間,琉璃樹上血芒如熾,光焰逼人,血凰彷彿隨時都會振翅飛起;醉生夢焰不住閃耀,演繹無窮瑰麗夢彩,樹體如幻似真,更凝結出一片冰霧,越來越看不真切。   但反應最爲激烈的,仍是中央的鬱荼神木,雖仍只是幼生,但萬樹之樹、世界根源的存在,受到其他奇樹的刺激,陡然爆發無上神威,一股沒法形容的生命氣息,如濤拍湧,一下掃過內世界,跟着,巨大的世界樹形象出現,千枝萬葉,撐託無數日月浮沉,連通萬界。   鬱荼神木的氣息爆發,對孟衍也絕不是什麼容易事,作爲世界樹的載體,他盤膝端坐,儘量讓自己成爲基石,去負荷住世界樹的威能。   不到一秒的瞬息,孟衍便覺得全身每根骨頭,都在喀喀作響,痛楚直衝腦門,彷彿下一秒骨頭就會碎裂、散架,讓自己死得慘不堪言。   這是修成金剛體以來,從沒有發生過的事,金剛體號稱世間堅固第一,小成開始便無物能破,於情於理,都不該發生這種情形,然而,自己所盛載的壓力,卻又是不曉得多少個世界的重量,這種不可能存在的東西,早已超過情理之外。   往昔鬱荼神木爆發,顯現全盛形象時,自己並沒有什麼壓力,因爲生長在內世界的鬱荼神木,與自己成爲一體,神木爆發氣息的同時,地根也同時加固內世界,兩者相互抵消,自己全然無感。   可這一回卻不同,自己要把鬱荼神木爆發的氣息,導出外界,那便要作爲中繼的媒介,承擔起流經的力量,哪怕這已經是鬱荼神木億萬分之一的重量,仍壓得金剛體險些當場碎裂!   心中正自感嘆,耳邊便響起燭華的聲音。   ‘孟兄,一切果然是因緣際會,你金剛體若是未成,小妹縱使有法,也無力施爲,此情此景,正是天意要你成就金剛體,纔回來東土承擔大任。’   ‘不、不要廢話!快點幹活~~我,我隨時都會撐不住!’   撕心裂肺地吼回去,孟衍駭然發現自己流着鼻血,代表金剛體已護不住腑臟,是非常危險的訊號。   才暗叫不妙,天上風雲變色,漆黑烏雲急飆聚起,雷光閃動,一道熾麗雷電當頭劈下來。   ‘幹……敵襲!’ 第九一零章 澆灌生機 外邪滋長   跑來大陣核心行法,這件事孟衍沒有告訴任何人,通常這種事情總要找個人在旁護法,孟衍卻壓根沒這念頭。   兩軍交戰,情報先行,暗日神荒如此勢大,葉家上上下下那麼多人,總不會個個都忠肝義膽,視死如歸?裏頭肯定有叛徒存在,自己沒閒功夫去找人,而若自己有什麼風吹草動,恐怕敵人那邊很快會知道。   再者,兩軍對峙,自己這邊如果大張旗鼓,找來一堆地皇、人皇來擺個保護陣,做出誓死固守的樣子,風雲變色,肯定刺激到對面,本來對方還在休養,卻會被逼得主動來攻,那麻煩就大了。   因此,來爲真木大陣拔毒淨業的事,自己沒有告訴任何人,最好是在敵我雙方都不知情的狀況下,不聲不響地把事情做完,然後再來邀功,如果還能示敵以弱,等屍怪大軍殺上山來,再讓它們嚐嚐完整的真木大陣,那就再理想也不過。   可惜,什麼事情都是想起來簡單,真的實際幹,就會出一堆狀況,自己這邊纔剛要行法,天上風雲驟動,一股強大的力量聚合,有什麼東西要來了,而且,含帶着殺意。   這種時候,又是正巧出現在自己頭頂上,說是單純的攻山隊伍,孟衍死也不信,這擺明就是針對自己,或是針對大陣而來的,敵人若有備而來,恐怕實力非常可觀……   ‘這裏怎麼說也是陣心,保護力量最強的地方,希望……狀態不全的大陣,仍能撐到我完成手尾吧。’   腦中方自盤算,一股熟悉的感覺來自天頂,孟衍錯愕地看着天空中裂出一個大洞,空間被破開,跟着,幾道龍影從中高速飛出。   “……靠!又是這羣爬蟲類!”   孟衍看着天空,喃喃自語,心裏其實超想要尖叫的,那些屍龍身上都散發帝煞,如果正面相鬥,自己以一打十都不怕,金剛體穩立不敗,可現在……自己哪有這個餘力?   內世界中,燭華也感應到外界出事,頂着沉重壓力,加快手中演法,催促鬱荼神木加快釋放本身氣息。   鬱荼神木是諸樹之源,撐托起萬界,爲荒蕪的原始世界送遞生命種子,它的氣息一釋出,旺盛生機,登時從孟衍身上流向四面八方。   以孟衍爲中心,花草開始瘋狂生長,以驚人的速度長高與蔓延,轉眼之間,底下的草地就變成長草,幾乎將他整個人蓋過去,草原面積更不住延伸、擴大,就連那些樹木都發生了變化。   被黑氣所纏繞,所有樹木都枯萎發黃,葉片凋零,一片懨懨景象,但得到神木吐息之後,樹木像是被打了強心針,迅速回復生機,萎黃的枝葉伸展開來,回覆翠綠,甚至還開始往上長高,茁壯旺盛的模樣,一如盛放。   只是,隨着這些樹木的茁壯回春,纏繞在枝幹上的那些黑氣,也相應增強,彷彿得益於真木之氣,同樣將之吸收,壯大己身,黑氣伴隨着巨木直上,型態猙獰,彷彿隨時會活化出什麼妖物來。   ‘……果然是這樣,沒能清除業力之前,就先灌生機給樹羣,這和抱着油桶救火沒分別!’   看見情況朝反方向發展,孟衍也知不妙,事前自己也曾提出過質疑,覺得燭華的這個辦法,未必真能解決問題,形同拔苗助長,萬一樹羣沒有因爲茁壯強化,能夠驅逐外邪,反而令外邪共生滋長,一起壯大,那就更難迴天。   不過,燭華顯得很有把握,雖不知她把握何來,但橫豎眼前無計,只能一試,果然就試出問題來。   孟衍焦急起來,但眼下已經停不了,不但外頭傳來殺聲震天、爆響隆隆,葉家戰事已經與屍怪羣交上手,就連自己頭頂上,也是狂風扯動,轟隆而來。   屍龍動風雲,帝威壓迫空氣,凝爲實體,如炮擊般狂轟下來,每一擊都是帝煞肆虐,對準着孟衍而發,但距離孟衍還有百多米,就在大氣中被攔住,空中似乎有一張目不可見的網,將所有轟下來的帝擊,全數攔截。   無形之網,承受重擊,散出一陣能量抖動,散出漣漪,傳向組織成這張網的千億樹木。   哪怕真木大陣無法運作,這些樹木仍最低限度地保護着神山,不讓外力入侵,尤其是大陣心臟部位,任上頭這些帝皇屍龍怎麼轟擊、吐焰,那道靈氣屏障仍舊遮擋天幕,化萬擊於無形。   地面上,無故掀起狂風,不住吹拂着神山上的所有樹木,枝葉都在強風中猛力搖晃,如果大陣仍在運作,這種程度的力量,會輕而易舉地被卸往地下,化於無形,可如今……這麼猛烈的強風,就證明卸化外力的系統已經亂套,如果時間一長,崩潰必然發生。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爛船也有三斤釘,看這樣子,再撐上半小時應該沒問題。’   孟衍估算護罩的承受極限,略覺安心,因爲相比之下,自己的金剛體還不知道能不能多扛上半小時?   屍龍們轟擊無效,張口吐出屍毒陰火,往底下焚燒,同樣也被擋住,但下方纏繞住森林的黑氣,已有部分凝爲實質,更像是有了生命,不住蠕動,周圍更響起連串鬼哭神號般的叫響,彷彿大片猙獰邪物,蟄伏於林中,即將破木而出。   解決問題的方向,整個搞錯,更糟糕的是,明明方向錯了,內世界的燭華仍沒有停手的打算,孟衍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或許錯信於人,把心腹大敵當成了盟友?   情況如果不對,那就該立刻制止,起碼也要先把人從內世界中扔出來,孟衍這個念頭一動,忽然身上一涼,一種沒法形容的危機感,猶如冰水淋頭,讓他整個人從背脊寒到腦門。   天上,十多條屍龍盤旋,它們剛剛撕裂開來的那個大洞,尚未消失,此刻,一道黑光從中釋放,雖然還很遙遠,可釋放出的氣息,卻讓所有帝皇頭暈目眩,幾乎跪倒。   誰都感覺得到,有什麼驚人的東西……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