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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公元前我們太小(5)

  只不過一天沒看見她,可是發現她瘦了。天楊。我知道你受夠了煎熬。   “我嫌你們髒。”她輕輕地,沒有表情地說。然後她就跑了出去。我想去追她。但是我突然想起,這一次即便我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臂,也改變不了什麼了。這麼明顯的事兒,我卻是剛剛纔想起來。   方可寒站在我的身後,“江東我跟你說了要小心,你不聽。我做過的缺德事兒夠多了,可不想再招人恨。”   我一個人站在家裏的陽臺上。我很想去肖強那兒抽根菸,可是我怕萬一在那兒撞見天楊,我更怕肖強那種似乎什麼都預料得到的眼神。“江東,等她知道了以後你會後悔,不信你就等着看。”我信,我已經開始後悔了。   夕陽在樓羣裏掙扎,像個鮮血淋漓的肺部。要是我也能像《廊橋遺夢》裏的梅麗爾·斯特里普一樣該多好。用我滿臉絲絲入扣的心碎表情,用我手指移向車門的小動作,用我兩行來自靈魂深處的眼淚,表現我的掙扎,這樣觀衆們就可以在一秒鐘之內原諒我的不忠。可是我不行。在生活中我們誰都沒有觀衆,因此我不會被任何人原諒。   也因此,沒有任何人知道,當我聽見天楊輕輕地說“我嫌你們髒”的時候,我還聽見了自己的心臟裂開的聲音。先開始只是裂了一條小縫,就是那種表層的淡紅色薄膜,然後就是摧枯拉朽地一路撕裂下去,把我的左心房和右心室變成了隔着天河遙遙相對的牛郎織女。連呼吸都會泛上來一陣帶着血絲的疼痛。   冬天,天短了。暮色襲來,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小東,不早了,你去接一下陶陶。”我說:“哎,就去。”陶陶是我媽媽的同事的小孩,這個同事的老公得了癌症住院,媽媽就主動把她的陶陶接來我們家住。媽媽一向這樣,願意幫別人的忙。“小東。”她一邊擺碗筷一邊說,“一會兒你給陶陶買串糖葫蘆。我昨天就答應她的,可是忘了,不過得跟她說回來以後再喫,外面風大,冷。”   “知道了。”我說。平時我很煩去幼兒園接陶陶——我這個年齡的人拉着一個小丫頭在大街上招搖過市覺得很不像回事兒。可是今天我沒有力氣對任何溫柔地跟我講話的人說“不”。   “她愛喫那種山楂裏面塞着豆沙餡兒的,別忘了。”   “行。”   媽笑了,“你今天怎麼這麼乖?”   “媽。”我說,“你這麼喜歡幫別人,你是不是知道我將來會是個混蛋,好給我積點德?”   “怎麼這孩子今天瘋了?”她笑得很開心。沒聽出來我不是在開玩笑。   天楊,我知道你受夠了煎熬。   我在走廊裏看見她,我叫她:“天楊。”   她不理我。繼續往前走。   我攔住她。   “能讓我過去嗎?”她安靜地說,聲音裏,臉上都沒有一點怨氣。   我該說什麼?對不起?什麼叫對不起。別丟人現眼了。反正你自己已經是個混蛋了,那就混蛋得徹底一點,做個坦率的混蛋,別再給自己找藉口。   “天楊,我不管你怎麼想,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我不想聽。”   “我愛你。”   沒錯。我終於說了。就是這麼簡單。我夠下賤吧?我和張宇良之間的差距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天楊,來,這兒是走廊,人來人往,當着所有的人給我一個耳光。那清脆的一聲響會令所有人側目,會令這嘈雜的走廊突然間鴉雀無聲。但是我必須對你說,我愛你。   她笑笑,“讓我過去。”   放學之後的教室,看上去比平時大很多。值日生走的時候滿臉曖昧的笑容,“待會兒記住鎖門,你們倆!”   我這才知道原來教室裏只剩下我和她,都在作用功學習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不敢朝她的座位看,聽見一點椅子的響動我就心驚肉跳,我還以爲她要走過來跟我說分手,我還以爲她要站起來回家把我一個人晾在這兒。清校的鈴聲悠然響起。我們曾經在籃球館裏一起聽着這悠長的聲音。訓練的間隙,我坐在她的旁邊,看臺上一排又一排橙色的椅子,是我們的底色。我渾身是汗,她清清爽爽。   這個女孩真乾淨,第一次見天楊的時候我這麼想。   “梁東。”那婊子對我笑笑。那一瞬間我忘了自己現在其實是叫“江東”。“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我跟你上牀是心甘情願的,因爲我,因爲我——”   江東你去死吧。我只能這樣說,你去死吧。你是腦子裏進水了還是怎麼的?你沒聽說過所謂愛情就是視一切天楊之外的誘惑如糞土?沒聽說過難道還沒學過《孔雀東南飛》?還不知道楊過和小龍女的故事?就算她方可寒不僅僅是“一個誘惑”那麼簡單,不僅僅是一個漂亮的婊子而已,那又怎麼樣?不過是糞土。不過是自私貪歡下流無恥而已。沒有藉口,你是個混蛋,你也是糞土。你是配不上愛情這樣東西的下流坯。你明知故犯地傷害一個愛你的女孩子還可以用“混蛋”來解釋,你明知故犯地傷害一個你愛的女孩子又算什麼——你比混蛋還惡劣,你是精神病你活得不耐煩了你。   “你是真傻還是裝傻,因爲我喜歡你。”她的口紅沒有擦淨,一抹濃濃的桃紅留在嘴角。這句話在一秒之內判了我死刑。不過是場交易而已,不是嗎?張宇良那個狗雜種把頭歪成一個卑微的角度,盯着我凝視着方可寒的背影的眼神,“你這傢伙怎麼這麼分不清‘輕重緩急’呢?宋天楊怎麼說也是你的‘主菜’。”   “我叫宋天楊。”她的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藏藍色的揹帶裙拂着她的小腿。   江東你去死吧。   我不知道我哭了,操。什麼都丟光了就不要再丟臉了。但我管不住自己的眼淚,就像我管不住我自己對那個婊子的慾望。   我聽見一聲椅子響。她輕輕地走過來,她的小手軟軟地摸着我的頭髮,我狠狠地摟住了她,我真害怕我自己會弄斷她的腰。天楊,我的天楊,要是現在來一場大地震就好了。把這座樓震塌,把這個城市夷爲平地。這樣我就可以把你護在我的身體下面,這樣我就可以爲了你被一塊橫飛而來的大石頭砸死。這樣我就可以證明我愛你。這樣你就可以相信了不是嗎?   “江東。”她說,“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我只能說:“我不知道。”   她什麼都沒說,把我的臉緊緊地貼在她的肚子上。她身上有股牛奶的氣息。她的小手,摸着我的頭髮,慢慢地。   “江東,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   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一陣噁心湧了上來,天楊我不能沒有你。你說吧,江東咱們分手吧。你該說,我會點頭同意然後再跑到無人處扇自己耳光。那是我應得的懲罰。   “江東,”空氣凝固,“我愛你。非常,非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