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詩意是氣質,匪氣是手段(三)
“阿刀!”貴竹的臉龐出現在窗前。
“貴竹姐!錢呢!”淙淙水聲漸熄,男人站在船頭,聲音平和而簡單。
金楊在窗戶縫隙裏看到那個男人。
男人半披着一件黑色蓑衣,掩藏住臉容,只露出嘴巴和胸脯,壯實的身體穿着一件普通的夾克衫,雙手扶在船槳上,暮色給他蒙上了一重無法驅散的陰影。
馬力朝金楊微攤了攤雙手,意思是:不是鄭三炮,怎麼辦?
金楊側着身子對貴竹做了個“讓他上來拿”的手勢。
貴竹十分配合,“阿刀,你師父呢,他怎麼沒來?”
男子四下看了看,低聲道:“城裏今晚正式展開嚴打,師父擔心有突發狀況,還是不出來爲好,託我替他拿錢。”
貴竹頓了頓,幽幽道:“這包錢太重,你上來拿吧。”
男人不疑有它,但是依然十分戒備地四下張望一番,嗯了一聲,抓住垂下的粗繩,雙臂用力,腳尖輕輕蹬踏牆壁彈躍,身體重心平均分配兩腿之上,三兩個踏躍,他的身體躍進窗臺。
驀然,他的眸子瞪向貴竹,瞬間俯低身體,完成了防備架式。
“不要輕舉妄動,兄弟!”馬力後退兩步,黑洞洞的槍管直指他的胸膛。
“阿刀!不要動手。”貴竹望着他道:“姐取錢被他們盯上了,他們只求財,你馬上給三哥打個電話,讓他把上午的錢給他們送來。”
阿刀的眸子如刀般在貴竹臉上刮來刮去,緩緩放鬆身體,從牙縫裏蹦出幾個字,“我怎麼相信他們?”
金楊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啪地彈開打火機,點燃香菸,吐了一道煙圈說道:“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大家都是道上混的,我就不多說什麼廢話。我們拿到錢,馬上放了這個老孃們。”
“你們膽子真大,喫黑喫到閻王爺頭上,要是……”阿三冷颼颼吐出半句狠話,忽然想起來,鄭三炮已非往日霸主,已淪落爲喪家之犬。
“操你大爺!老子走南闖北,啥雞巴狠角色沒見過,信不信老子先宰了你!”金楊手腕一抖,半支香菸“倏地”彈向阿刀的臉。
阿刀反應迅捷無比,倏然歪了歪腦袋,讓開菸蒂。頭頂的蓑衣脫落,露出充滿暴虐之氣的臉龐。
“阿刀!姐信他們,給我電話!我來和三爺說。”
阿刀強忍着怒火,緩緩從衣兜裏掏出一隻步話機,扭開頻段,紅色的指示燈發出“噼裏啪啦”的電波聲。
金楊和馬力不由得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色。鄭三炮爲了避免被監聽,竟然想出瞭如此古老的方法。果然是對應有道啊!
步話機中傳出一道沉悶的聲音,“阿刀!是不是出狀況了?”
“三爺!貴竹姐要和您說話。”說完,他遞給貴竹。
“三……爺!我該死!取錢只顧着防範公安,卻落入一幫外流眼裏,被他們盯梢了。他們要上午的那筆錢。”
“流竄犯子?哈哈哈!媽的真是虎落平原啊!連幾個不入門的小偷都敢來要挾我了?”步話機裏的聲音沒落地,金楊猛地擰拽貴竹的頭髮,罵罵咧咧道:“什麼東西,女人都落在我手裏,還咋咋呼呼充大爺!信不信我秒了她?”
貴竹強忍着疼痛,沒有叫出聲來。
“阿刀,他們有多少人?”步話機裏傳來鄭三炮冷森的聲音。
阿刀不無顧忌地看了看馬力手裏的槍,無奈道:“兩個人,一把槍。”
“玩槍的?”步話機裏靜了片刻,乾脆利落道:“我半小時後送錢來。不許動我的女人。否則半個子也沒用。”
金楊總覺得他回答得過分乾脆,皺眉道:“我們玩命只爲求財!見到錢之前,不會動你的人。我們等你半小時,過了一秒鐘,你等着收屍。”
步話機的紅色指示燈突然熄滅。
不僅是金楊,連貴竹都感覺不是好兆頭。她太瞭解鄭三炮了,他不是不會受人要挾,但是絕不會毫無討價還價的接受。
“這位兄弟貴姓?姐想和你交個朋友,沒準以後能用得上姐!”貴竹的聲音突然轉柔,完全不在乎他顯而易見的拒絕。
“廢話,你覺得有這必要嗎?”金楊勉強拋去心中的疑慮,振奮起精神,抬眼看向阿刀,“他住在什麼地方?”
阿刀渾如未聞,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動。
反而貴竹臉色一悽,睫毛一陣猛眨。
金楊眸子一轉,看着這個女人,嘆息道:“看來他拋棄了你。你在他心中不值一百萬。”
貴竹沒有反駁,阿刀魁梧的身軀裏忽然傳過一絲冷意,他低斥道:“不要侮辱三爺!貴竹姐在他心中無價可衡。”
“你知道個屁股!你姐比你聰明,想知道爲什麼,你可以問問你姐!”金楊說着,對馬力做了個手勢,然後走出屋外。
阿刀抬眸朝貴竹望去。
貴竹一臉茫然道:“三爺若來這裏,路程頂多十分鐘。他既然說半小時,大半是要放棄了……”阿刀怔然,猛搖腦袋,“不會!絕不會!一百萬對三爺來說算什麼?”
貴竹眸光黯然,搖頭道:“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
“三爺不想有任何麻煩事情纏身,他只想離開。”貴竹忽然朝馬力道:“我知道他的住址。”
金楊正好拿着電話進屋,接口道:“說!”
阿刀粗壯的腰倏然扭轉,如一頭憤怒的豹子朝貴竹嘶吼,“住嘴!你要出賣三爺?”
“出賣?”貴竹微微一笑,笑得很無辜很蕭瑟,“我爲三爺不知道賣了多少次,都是我主動的,但是這次是他主動。我不能原諒!”
阿刀的氣勢突然轉弱,囁囁道:“貴竹姐!爲什麼不能等半小時?也許不是你想象那樣……”
“阿刀!我太瞭解他了。他如果要來,只需要五分鐘……”貴竹驀然盯住金楊的眼睛,面色潮紅,笑容妖冶。“你可以喊來你們的兄弟,今天姐豁出去了,陪你們盡興。”
金楊感覺這笑是絕望的笑。是喪失了生存慾望的笑。
馬力冷喝道:“告訴我們他現在的住址。如果我們拿到錢,馬上放你走。”
貴竹淡淡一笑,幽幽道:“我累了!”
金楊看了看錶,時間已經過去五分鐘,他靜靜地看着這個女人,道:“使你累的不是腳下的高山,而是你鞋子裏的沙粒。你只需彎腰從鞋中倒掉沙礫,再走起路來會輕鬆許多。”
“他是那顆沙礫嗎?”貴竹的眼睛裏隱隱閃過一絲怨恨,靜靜道:“老天和我開了個玩笑,它告訴我要走的方向,卻不給我地圖。”
“我給你地圖。”金楊道:“你告訴我他的住址,我們只要錢,不傷人。”
“不傷人?你們傷得了他?”貴竹笑得胸脯亂顫,幾滴眼淚從眼眶裏滑出,“沒人能傷得到他。”
“時間不多了,大姐!”金楊提醒道。
“兄弟,別說大姐害你,一羣狼崽子怎會是一頭豹子的對手?”貴竹猶豫片刻,道:“波浪湖農場三分場七組肖家灣十四號。”
金楊不由鬆了口氣,拿起電話,撥通了顧少兵的號碼,“波浪湖農場三分場七組肖家灣十四號。”然後指着一張椅子對貴竹道:“若累了,可以坐坐!賭賭人生的奇蹟,反正還等十五分鐘。”
貴竹忽然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金楊愣了一秒鐘,突然笑了兩聲,說道:“你認爲我對你太過客氣?”
“你的氣質不像是道上的?”貴竹仔細的看着金楊,希望能從表情上看出端倪來,半晌,她嘆了口氣,輕描淡寫道:“你們是什麼人,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時間對貴竹來說過得很漫長,對金楊來說很快。
終於,腕錶上的分針指向一個值表點,金楊站在窗前,望着黑而寂靜的湖面,輕笑道:“你真的輸了。”
貴竹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局,所以,當結局真的來臨時,她反而不那麼悲傷。眸子裏一片死寂!
阿刀的身體微微動了兩下,大聲道:“我不信,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我問問三爺!”在馬力的點頭允許下,他拿起步話機,扭開頻率波段。
步話機裏除了“噼裏啪啦”地電流聲,再無任何聲音。
金楊朝馬力做了個手勢,馬力朝金楊摔來一副手銬。在貴竹和阿三目瞪口呆中,金楊上前拷上了阿三,然後對貴竹表情歉意道:“你沒猜錯,我的確是道上的,白道。”
貴竹倏然大笑,朝金楊伸出雙手,“拷吧!”
金楊淡淡道:“只帶了一副手銬!張健!進來。”
張健推門而入。
“你和馬所在這裏看着他們,馬上給所裏打電話,讓他們派人派車過來,押送回城。”說着,他對馬力道:“槍給我。我去七組看看。”
馬力遞槍的同時叮囑道:“小心!”
金楊聳了聳肩道:“只是儘儘力而已,我不奢望能抓到他。”
走出房門前,貴竹忽然問道:“能知道你大尊姓大名嗎?”
金楊略一沉吟,“邯陽北路派出所金楊。”說完邁步朝樓外走去。來到樓道口,他撥通了顧少兵的電話,“告訴我現在的情況?”
“我們撲了個空,桌子上的茶水溫熱,證明他沒走多久,我已經帶人去路上攔截……”
金楊立刻打斷他的話,道:“他這種人不會走大路,有條村道可以上鄭沙公路,你馬上帶人趕往小路,不熟悉路線找個當地老鄉問問,我馬上趕過來。”
第一百零一章 結網
晚上六點零五分,武江市石花大酒店八樓迎賓廳,正在舉辦一場小型的商業晚宴。
被宴請者大多是武江市有頭有臉的企業家。主辦方則是武江市市委市政府,書記市長全部到齊。主題是感謝市大企業對政府的支持,回顧過去展望未來,聯繫感情,促進彼此之間的合作。
市委副書記沈君儒作爲出席的四大常委之一,在商屆頗具威望,他在河口區擔任區長期間,以新穎獨到的眼光,連續不斷開發商業大樓,是國內最早一批提倡FBD商圈新時代的官員之一。今年從中央黨校歸來,更是有傳言他要更上一層樓。
一般而言,市委有兩個副書記,一個兼任市長,一個是專職的,就是說只有這一個頭銜。但沈君儒在整個西海省是爲數不多的例外之一,市委副書記兼任副市長。這足以證明他在上級領導心目中的分量。
此時,他正站在中央舞臺闡述河口區作爲“武江功能核心區”的規劃,以及將來在整個西北的戰略重要地位。
他的演講博得一陣陣掌聲。明亮的聚光燈照在他方方正正的臉龐上,挺直的鼻樑、優雅的脣形和下顎,一雙充滿魄力的眼神,冷凝肅練的五官,透露出一股深藏的威嚴。
“武江時尚商務區將按照整體規劃、分步實施、整合資源、協調發展的思路,以高起點規劃、高質量建設、高水平運作爲原則,堅持政府與企業共贏的方針,爲武江商務區發展打下堅實的基礎。我的發言完畢,謝謝大家!”
當他的發言結束後,他並沒有按慣例回到他的席位上,而是匆匆來到大廳外,他的祕書謝文輝正面露焦急之色等候在空曠的走廊邊。看到他,舉起手中的電話,湊近他,小聲道:“沈書記,他連續打來三次電話,看樣子像是出了什麼狀況,我不得不催促您……”
沈君儒黑着臉,接過電話,怒道:“你什麼意思,我說過你不要指望我……”
“沈區長,哦!抱歉!您現在是市委副書記。我最後麻煩您一次,您派車把我送出武江,以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沈君儒瞥了瞥祕書謝文輝,強忍着怒氣,壓低聲音道:“你在哪裏?”
“波浪湖農場。”
“我怎麼相信你這一次又一次的最後一次?”
“這次是真的。我若離開武江,那些照片對我再無用途。”
“鄭三炮,我可以幫你最後一次,但是你必須交出全部照片和底片。我警告你,不要激怒一個被逼迫到懸崖邊上的男人……”
“沈書記,這話應該由我來說纔對。不多廢話,我帶來全部你要的東西,你派你的專車來接送,當然,如果您親自來更安全。”
沈君儒的忍耐力已到極限,“地點。”
對方說出了一個地點,然後很乾脆地掛了電話。
放下電話,沈君儒深深嘆息一聲,看了看錶,半嘶啞道:“文輝,你馬上開我的車去波浪湖農場接個人,速度要快,十五分鐘趕到,地址……”
“沈書記……”謝文輝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有停住,他憋悶地點了點頭,“我馬上去。”
“你拿到東西,去我的辦公室等我。”沈君儒明知道容忍不是長久之計,但能拖一時是一時。只是,他卻看不到未來。
就在沈君儒步履蹣跚在走廊裏仰天長嘆之時,金楊趕到波浪湖農場那條村級公路出口,顧少兵和小黑以及五名民警迎離開上來,彙報道:“沒有攔截到鄭三炮,他也許是走了水路?”
金楊沉默了片刻,搖頭道:“他明知道今晚水路因爲嚴打布控,不可能選擇水路;大路上更是戒備森嚴,更不可能;這應該是他唯一能選擇的出逃路線。”
小黑道:“金所!我們查了路過的每一個人和車輛,連只蚊子都沒有放過……”
“這就奇怪了?難道他竟然膽子大到還隱藏在農場?”金楊不服氣地走向一旁的車輛,坐進駕駛室道:“把今晚的巡查記錄給我看看。”
顧少兵打開駕駛室的燈,從前臺拿起一個記錄本遞過去。
金楊一頁頁的翻看着記錄,忽然,他手指一處空欄,疑道:“這輛車爲什麼沒有填寫記錄?”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小黑笑道:“市委沈書記的三號車,自然不用盤查……”
“金所?”顧少兵注意到金楊蹙眉的樣子。
金楊腦海電光一閃,想起石昆告訴他的一個傳聞,他眯起雙眼,捏了捏從貴竹包裏搜到的銀行保險櫃卡,扔下記錄本,緩緩道:“收隊!”
“鄭三炮?不用追了?”顧少兵疑道。
“不用!你們專心盯胡彪,不能再讓他給逃脫了。”金楊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顧少兵和小黑麪面相覷,他們總感覺到金楊剛纔的反應有些奇怪。至少小黑認爲,放棄不是金楊的風格。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他出現在某銀行保險櫃業務處,很順利地打開了保險櫃。並沒有出乎他的預料,保險櫃裏真有三本日記和一盒封存的相片。
他粗略地翻了翻相片,事實和他想象的完全一樣。相片的男主角是沈君儒,女人是貴竹。看得出來,拍攝這相片時,他們都還相對年輕,男人風華正茂,女人風情萬種。
偷拍的角度選擇得很好,很細微地拍下了沈君儒進房後的一系列動作。金楊挑出一張正面相,仔細地舉起來,細細觀察着。他注意到,沈君儒當時的臉上呈現不正常的紅色。他判斷,要麼是沈當時喝多了酒,所以酒後亂性,被貴竹所乘;要麼是貴竹在酒中下了藥。
他從保險櫃中拿出幾張相片和三本日記,然後鎖上櫃門,離開地下保險室。
其實接下來怎麼做,他還真沒想清楚,直接拿着相片去威脅沈君儒,讓他交出鄭三炮的下落?還是更爲直接地將相片送到紀委於書記手中。
兩者相比,都是功勞,後者的功勞更直接,也更具備爆發性。
金楊想了想,走近銀行隔壁的咖啡廳。在空無一人的大廳隨便選離開個座位,點了一杯熱咖和西點,慢悠悠地翻看着貴竹的日記,僅僅看了十來頁,他忽然有種看不下去的感覺。
總體感覺而言,這個女人的命運非常悲慘!
他忽然給清遠縣的大伯打了個電話,簡明扼要地說到了相片和沈君儒的事情。
“你打算怎麼做?”
金楊道:“還沒有打算,想聽聽您的意見。”
“呵呵!你如果想從別人身上獲得點什麼,就必須先給予別人好處。”金大伯在電話裏頓了頓,道:“我大概瞭解點這個沈君儒,屬於改革派和實幹派,官譽頗佳,是西海的政治新星,未來不可限量,當然,前提是他跨過了這道坎。”
“您的意思是,放他一馬?”
“不,是給自己機會。某些官員對畢生從事的工作,就像對女人的貞操一樣,絲毫詆譭不得。而且這事你頂多只能斬斷他的上升勢頭,而不能將其徹底掀翻。而且,沈是個不錯的官員,毀了可惜。”
金楊沉默不語。
“當你準備捕魚前,必先結網,你現在正是結網期間。等你結成一張牢靠的漁網,再言下河。”金大伯又道:“世界上唯一能影響對方的方法,就是給他所要的東西。”
“我知道怎麼做了!”金楊放下電話,出門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市委大樓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 覓得神扶路好行
今天一大早,沈君儒的右眼毫無徵兆地猛跳,他那顆鐵打的心臟不爭氣地跟着緊了起來。
他抬眼看了看司機位上的祕書謝文輝。原本他的司機是老李,在系統裏開了三十年車,車開得穩而且嘴巴嚴,但昨天晚上的事情卻不能交給司機,於是讓謝文輝獨自開車而去。今天早上他順便過來接他。
關於鄭三炮,謝文輝已經再三保證,已經將他送過了沙荊高速出口,原則上已經那裏已經屬於沙南省的地界,以鄭三炮的江湖閱歷,只要不是太倒黴,被抓捕的幾率很小;至於那些令他惶惶不安的相片,昨天晚上他亦在辦公室的衛生間裏燒得一乾二淨,可是爲什麼他還是感覺心裏燒得慌呢!
望着街邊的風景,他猛然想起上個月去大佛寺抽的一支籤。當時因爲陪海外的一位大投資商前去,表面功夫不得不做,隨便陪着抽了一簽。一支下下籤。他還記得那位著名富豪臉色微僵,非常不好意思地硬拖着他找主持師父解籤,彷彿是他帶給了他災難一樣。
他不可置否地一笑,甚至心底暗暗嘲笑這位富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實際上,他到武江這些年,沒少陪高官顯貴來大佛寺,但是他總認爲他們不是信佛,是因爲害怕。他們的高香不過是爲了心安,求踏實,目的無非保官保財。不是什麼真信仰,自己給自己安心而已。
給佛進供就能讓佛保佑自己,簡直就是癡人說夢。如果是這樣的話,佛豈不是貪圖小利出賣靈魂和原則的小人,成了爲了利益就保佑給自己上供的商人,豈不是誰給的利多,誰就能夠獲得佛的幫助。最後的結果就是誰的錢多,誰就越能求到佛。
“來路明兮復不明,不明莫要與他真。坭牆傾跌還城土,覓得神扶路好行!”那位佛教著名的臧雲法師與他並不陌生,因爲他的特殊身份,解籤含糊而不具體,諸如你最近要注意身邊的人和事,多留點心眼,凡事不要強出頭。做事要留條後路,最後一句是解籤的重點,大意是如果運氣好,找到貴人也許能走過這道坎。
他當時根本不當回事,幾分鐘後便忘記此事。現在想起來,似乎隱隱驗中此籤。來路明兮復不明,指的是鄭三炮見不得光的身份;不明莫要與他真,這句的意思大概就是那個令他沾染污點的女人;第三句坭牆傾跌還城土,意思是他一直努力培植的城牆最終傾塌,化爲泥土……
他聯想到鄭三炮被抓,供出了他這個窩藏轉移共犯,或者還有相片……
世事如下棋,你什麼地方不舒服,對手偏偏往那裏走。當他剛到辦公室沒多久,祕書謝文輝敲了敲門,匆匆推門進來,“有個警察要見您!”他的聲音猶然帶上不安和憂戚的成分。
“他……說有您需要的相片……”從他嘴裏突然崩出關鍵的這一句。
“相片?他提到什麼相片了嗎?”沈君儒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雖然很多事情他並不瞞謝文輝,但是讓他知道大概和知曉細節是兩個概念。
“沒有,他說您一定會見他。”
“讓他進來。”沈君儒突然囑咐道:“你下樓,親自接他上來。”
不大會功夫,他逐漸調整好情緒時,謝文輝帶着金楊走了進來。
“沈書記您好!很冒昧打攪您!我叫金楊,邯陽北路派出所所長。”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他心中微愣,是那個捅出了金碧輝煌事件的派出所警察?但是他的表情上沒有任何異常反應,很自然地對謝文輝道:“十分鐘內不要打擾我們。”
謝文輝禮節性地給金楊泡了杯茶,然後靜靜退出門外。
“你找我有事?”沈君儒表情鎮定地對金楊笑了笑,就像一個官員隨便和下屬打個招呼一樣,平常普通。
金楊不得不佩服他的鎮定從容,善於控制情緒。特別是沈君儒,簡直到了泰山崩而不改色的地步。
“我昨晚在波浪湖農場追逃,逃犯被人接走,我抓到一個窩藏犯,她叫貴竹。”金楊抬頭直視沈君儒,“您認識嗎?”
“這是什麼意思?”沈君儒立刻目光炯炯地看住他。
“沈副書記,直說了罷——我在她包裏搜出一張保險箱卡,出於某種原因,我沒有記錄在案,今天早上一個人去銀行看了看,三本日記和一盒相片。相片的男主人是您。”金楊脣邊的笑容含意深長。
沈君儒向來善於引導別人說話,出言吐語的功夫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但是他突然失語,低下眸子,揉了揉眉心,嘆道:“請直接告訴我你的來意。”
說這話時,他多少爲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坭牆傾跌還城土,果然如此!他此時特別期望第四句“覓得神扶路好行”中的“神”從天而降。
金楊這人,他雖然不認識,但最近一段時間已經耳熟能詳,對他的性子多少有些瞭解。武江市的無冕常委馮遠征就是因爲他而落馬,挖出蘿蔔帶出坑,政法系統一時間人人自危,不少人受牽連。傳說中這小警察軟硬不喫,屬於憤青類的幹部。
“您是位好官!”金楊緩緩從口袋中拿出一疊相片輕輕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餘下的相片,我會按您的吩咐交給您處理。”
“爲什麼?”沈君儒表情詫異地翻了翻相片,隨後將相片反扣在桌面上。
“某位偉人說過,懲罰不是目的,挽救纔是終極目的。哪怕您的的確確和這個女人有關係,並有包庇罪犯的嫌疑,”金楊擺手示意,請沈君儒允許他說完,“我看了貴竹的日記,知道您是中了圈套,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將事件控制在一個底線上,除非有足夠證據證明您給社會造成巨大的財產損失,否則我不希望剝奪一個政治新星的前途。”金楊他一頓,微笑道:“我希望這個非常規手段能給國家挽留住一位好官!”
沈君儒靜靜地看了金楊半晌,忽然起身,完全去掉官本位的架子,很誠懇地伸出手,道:“謝謝!”
金楊依然保持下級官員的身份,恭敬地起身,伸手相迎道:“不客氣!”
四雙眸子皆是笑意,然後各自鬆手。謝字好說,但仍需實際行動,至少在沈君儒看來,他必須回報點什麼,“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目前不需要!一旦有需要我會向您提出。”金楊很認真的道,“有個問題,據日記所說,鄭三炮手裏還有一套相片……”
他一語雙關地回答道:“鄭的相片昨晚解決掉了。”
金楊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欲言又止道:“鄭三炮遲早落網,一旦落網,會不會張口瞎咬。”
沈君儒臉上已浮出現詼諧的笑容,口吻也變得輕鬆了許多,“任何一名罪犯都想抓住救命稻草。他將來自不例外,問題是他必須拿出證據。”
金楊似乎早知道他的答案,眼光裏有着許多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和機智。這使得沈君儒突然問道:“我很好奇,你爲什麼不把相片私人保留,將來有必要時再向我開口。難到不怕我將來反臉不認人。”
“也許那樣我會獲得一定利益。但這種利益只會有一次,而且根據您的爲人,這種利益會非常有限。所以我要的目的是您百分之九十的接受我。”金楊的聲音不大。
沈君儒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即使排除相片的事情,我已經接受你百分之四十。”
“謝謝您的褒獎!”金楊態度把持的很好。至少,在他面前示弱是事實的體現,也能表現他實事求是的作風。
不知爲什麼,沈君儒談興愈濃,道:“前段時間有傳聞,說你和趙老有關係?”
“完全是謠傳。”金楊斷然否定。他銘記一個道理:有得意的事,就該與得意的人談;有失意的事,應該和失意的人談。說話時一定要掌握好時機和火候,不然的話,一定會碰一鼻子灰,不但目的達不到,而遭嘲笑、被看低也是意料中的事。
“這是我的私人電話!有事直接找我。”沈君儒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名片,名片上只有兩個電話號碼,一個宅電,一個手機,沒有姓名。
“嗯!”金楊雙手接過,“那我先告辭了。”
“我讓謝祕書送你一程。”沈君儒起身道。
金楊心知肚明道:“嗯,我會把東西全部交給他。”
就在他即將出門的瞬間,沈君儒忽然道:“我能不能看看她的日記。”金楊怔了怔,反應稍顯凝滯,然後回頭道:“日記我會親自送過來。”
以沈君儒的聰明,頓時知道這日記中有內容,而且不利的一面顯然要大於相片。就官場來說,作風問題可以阻礙晉升之路,但別的問題則可大可小,非同一般。
金楊走出辦公室,他馬上給謝文輝打了個電話,然後走到寬大的落地窗邊,對面是一座多功能商業大廈,低矮的人羣如螞蟻般蠕動,再往遠看,高遠深邃的天空下,蜿蜒如長蛇般的漢江被陽光染上了千變萬化的色彩。對他來說,今天的陽光格外的明媚,雲朵潔淨。
沈君儒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輕鬆,這麼多年來,那個女人如同他心中的毒刺一般,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大廈將傾!他唯有拼命地修築地基外牆,企圖在傾塌前躍入省部級序列。到了那個序列,她再不是他的問題。
現在,似乎這根毒刺提前被剝除,他第三次想到那句“覓得神扶路好行!”,忽然間,他默默一怔,難道金楊就是他仕途的‘神’?
第一百零三章 堅決反對
金楊和謝文輝分別時,時間剛過九點。他在銀行大門站了半晌,掏出電話,摁下開機鍵。
三條短訊和四個未接電話提示。
第一條短訊來自白小芹:“今天陽光明媚!想你!”
第二條短訊很意外的來自城投公司的王元:“怎麼還不開機?急事找你!”
第三條則來自冷凝霜,很簡單的一行字:“父親於昨晚凌晨去世!”
如果沒收到第三條消息,金楊回給白小芹的短訊一定會香豔許多,而不是剛纔所發的寥寥四字:我也想你!
第二條消息他沒有回,因爲王元的電話隨後便打了進來。
“哥們,你在哪裏?今天什麼日子,你竟然關機?”
“什麼日子?你二奶的祭日?”金楊沒好氣回了一句。
“不開玩笑,你馬上來城投公司開會。”
“什麼會?我去你們單位開什麼會?”
“我靠!今天下午正式拍賣武染,武染搬遷工作小組召開拍賣前的準備會議……”金楊驀然想起日期,正是今天。他微微一怔後道:“我們所不是由馬副所長負責安保工作嗎?怎麼找我開會?”
“咦!你不知道?你們馬副所長要配合市裏的嚴打工作,抽不開身,市局點名要你去……喂!你一會到了公司,先別忙着進會議室,我有話和你說,記住!有人進來了,一會見面說。”
王元掛斷電話,金楊馬上給蘇娟撥了個電話,提示佔線。他又馬上給李剛打電話,同樣佔線。
他抓緊時間撥通了宋指導員的電話,宋指導員開口便是一通叫苦:“金所你怎麼纔開機,我一直找你……”
金楊打斷他的話,“是因爲武染競標嗎?我已經知道,老宋,武染工人那邊現在有什麼動向?”
“我現在正在武染大門,所裏能抽的警力全部抽調出來,連戶籍室的汪紅都臨陣上場救急,形式不妙啊!大概聚集了三百多人,區委區政府和社區的人也在現場,區委書記正在作老廠長的工作,看樣子懸,而且這羣鬧事者裏面還摻雜着一幫小混混,那個被所裏關過好幾次的邯陽小太子什麼的……想起來了,韓衛東和他的兄弟們也神情詭異地混在人羣裏……”
韓衛東?金楊想起了上次和蘇娟在鸚鵡樓的談話。要讓羣衆揭露江浩天圍標一事,他掛了宋指導的電話,再次撥打了蘇娟的電話。
這一次很快接通。
金楊開口就批評道:“你昨天怎麼不提醒我今天要競標呢,我好提前安排……”
蘇娟柔聲道:“姐是不想影響自己男人工作嘛!再說,現在情況有變,以前的安排已經失效,我已經安排石昆他們撤人……”
金楊已經顧不上她使用的“自己男人”這樣的親暱詞彙,愕然,“發生什麼變故了?”
“據我得到的消息,江浩天已經在高壓下放棄競標,他的五家公司會到場但是不會舉牌,齊少華付出三千萬陪標費,這樣九去其五,還剩下他們三家和國泰一家競標。”
金楊暗震道:“齊少華好大的手筆,他們既然說通了江浩天,應該找過你。”
蘇娟笑道:“何止找我,軟硬兼施啊!他們不僅給我開出了四千萬的陪標費,而且允諾下一處西南範圍的標,會讓國泰一次,還有……”後面的話蘇娟終究沒有繼續說下去,她不想因爲她的事情影響她的男人,哪怕是種她可以控制的影響。對於她來說,她現在唯一的底線是她的男人,別的什麼都如浮雲一般。
實際上她沒說的消息更多,比如來自‘一號俱樂部’的威脅;比如她知道國土局的兩位大佬和城投公司的某人已經暗中和齊少華的公司達成協議,土地轉讓底價整整比預期的下壓了一點五個億。對武染展開赤裸裸的掠奪。
金楊壓低聲音道:“老婆!你的打算是?”
蘇娟在電話裏嬌笑道:“自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
金楊拿腔擺調道:“好大膽的婆娘!快快回答你男人的話,否則今天晚上回家打你屁股!”
蘇娟嬌羞不堪,似乎拿着電話躲到更隱祕的角落裏,簡單說了幾句她的佈置和打算。
“老婆大人厲害!”金楊不由得誇獎道。
“那你今晚還打不打人家PP……嗯……”
聽着她的呢喃輕語,金楊的心猛地酥了,他彷彿看到蘇娟面若桃花,含驕帶羞的嫵媚之態。顧不得現在正是光天白日之下,他無比邪惡道:“PP自然是捨不得打了,但是我要打你身上更嫩更水靈的部位,嘿嘿!狠狠地打!”
電話裏傳出一道嬌吟和幾聲喘息,隨後蘇娟恢復了清明,叮囑道:“集會遊行的事情最好取消,以免發生我們控制不了的突發事件,因爲我們不知道齊少華一方有沒有利用羣衆集會。”
金楊點頭答應,“我今天就是個看戲的,你忙,晚上見!”
金楊掛了電話,馬上又給宋指導員去了個電話,得知那邊下崗工人的情緒有逐漸失控的傾向,他想到了一個人,也許只有她的號召力,才能扭轉乾坤。
但是這個時刻要她出面顯然不太人道。不過相比有可能出現的突發流血或者暴力事件,他硬着頭皮撥響了楊慧紅的電話,“楊師傅!我剛得知消息,請節哀!”
“謝謝金所長!”她的聲音似乎依然透出無形的力度,雖然聽起來柔軟。
“抱歉!楊師傅,我有個不請之請,關於武染廠羣衆集會,我想請您出面阻止他們,我不敢保證什麼,但是就我知道的內情,一定會最大限度地爲工人謀求福利,請相信我。”
楊慧紅那邊靜了許久沒有說話,正當金楊準備放棄之時,她突然回答道:“我盡力去試試!”
“謝謝!”金楊暗暗動容。他知道這需要多麼堅強才能做到她這個程度。
打完這一通電話,他的手機都開始發熱,掛了電話,他叫了輛出租車趕往城投公司。
城投公司在武江市中心,標準的四層小歐式小洋樓,門前停滿了各種排量的豪華轎車,金楊進入接待廳後,還是給了王元一個機會,給他撥了個電話。
王元自從上次摻和馮家的說情事件後,被劉大鵬狠狠K了一頓,同時他似乎看到金楊身上緩緩展露的王八之氣,對他這種看菜下飯的精明人來說,金楊無疑是隻最大的潛力股。於是,這次競標,他覺得應該表現表現,以換回幾乎喪失的同學友誼。
“王總,終於上位了。”金楊淡笑道,瞥了瞥豪華的辦公室。
王元陪笑着遞了支菸,巴結地點火,然後神祕兮兮道:“老同學,我知道上次你爲馮家兄弟的事情生我氣,我回去一想,也的確是我做得不到位,怎麼着我都應該站在你一邊,我承認錯誤,這不,我給你送一份厚禮,保證你滿意。”
“啥厚禮?”金楊不動聲色問。
“關於這次競標……我昨天晚上有東西納在辦公室,晚上回來拿,結果聽到融資部的頭,也是我上級在和某人打電話,真他媽的黑呀,標的額一夜間降了一點五個億,好像定標的幾個權威人士要分三千萬……”
這個消息對金楊來說,並不意外,他裝出半驚訝半疑惑的樣子道:“就算如此,我們有什麼好處?”
“很簡單,你只要給齊少華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已經知道他們的密謀……”
金楊哈哈大笑,眯起眼道:“老同學,你是讓我去要挾他們,暗地勒索?你想我讓蹲大獄啊!我操你祖宗,王元!你怎麼不去打這個電話?”
王元委屈地解釋道:“你誤會我了,我若能有資格上會議桌,自己早打這個電話了,還等到現在?你不知道,你是工作小組成員之一,一會的會議必須議到標的額,他們若不給你好處,你可以在會議上反對降低標的額,而我拿什麼去和他們談交易,不夠格呀!兄弟!”
金楊一臉悲哀地看着王元,抬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道:“老同學啊!你怎麼鑽錢眼裏去了。往小的說,這錢是你敢要的,你能拿得動嗎?往大的說,思想的高度決定你人生的高度,而理性決定你思想最終能達到什麼高度。想入非非啊!我閃人,開會!你好自爲之。”
金楊撥腿離開了王元的辦公室。王元的臉綠得跟帽子似的,傻呆呆站在辦公室。
金楊來到四樓。四樓有間中型會議室,他進去時,會議已經開始了十分鐘。圓桌上的兩圈人都拿納悶的眼睛瞪着他。
國土局局長吳家奇正在主持會議,他扶了扶眼鏡,警惕地喊道:“你是什麼人?來這裏幹什麼?保安呢?喫乾飯的?怎麼隨便放人進來,馬上把人請出去……”
正當保安面紅耳赤趕進來張口解釋之時,坐在正主席位上的三個人中的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小金!”
“小金所長!”
說話的兩人一個是副市長高官保,一個是市委副書記兼副市長沈君儒。他們兩人開口後彼此看了對方一眼。最後高官保朝金楊笑了笑,沈君儒開口,很隨便的笑道:“我看到名單上有你的名字,正奇怪怎麼看不到你人?原來你遲到了。快去你的座位。”
兩個大佬的親熱表情不僅令在坐的工作組成員驚訝,甚至宮青山市長亦多看了金楊一眼,心中不無納悶,高副市長一向是這個調調,可沈副書記很少這樣顯露顏色。
金楊歉然一笑,找了個空座位,落座,然後抬眼看着站着發言的主持人。
世上有句老話叫做“禍從口出”,爲人處世一定要把好口風,特別針對官場來說,更是句句驚險,不容有失,不定哪句話沒多在腦子裏繞幾個彎子,像吳家奇一樣,隨隨便便出口噴人,自然落一個無比尷尬的地步。
吳家奇作爲武江市國土局一把手——黨委書記兼局長,除了主持局裏的全面工作、分管財務處,還分管經營性用地招拍掛工作。是武染搬遷工作組的駭心成員。不管以他的地位還是職位的特殊性,這個會議室除了主席臺上市委市政府三個大佬外,不管是檢察院,法院,銀行,拆遷辦等等,還真沒人有資格與他平起平坐。
因此,他自然不會對這個年輕人認錯,但是這個年輕人明顯和兩大常委關係不一般。吳家奇爲此有些分心,稿子幾次唸錯了行,好不容易恢復冷靜,講到會計師事務所重新審覈關於標的額的增減度時,金楊突然舉手,站起來道:“高副市長!作爲工作組成員,我有沒有發言權?”
高官保微微笑道:“當然有!小金,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有!降低標的額,我堅決反對!”
第一百零四章 蘇總是你的戀人嗎?
吳家奇突然笑了,“小金所長這個問題問得好。這也是我正要對各位彙報的一個主要議題。武染拆遷項目拖了一年半,原因是什麼,就是因爲拆遷費用奇高,時間拖得越久越是國家的損失,是武染數萬職工的損失。況且,這份評估報告是來自國內著名的一家會計師事務所,他們對武染地塊進行最綜合的評估……”
金楊正色道:“我作爲當地派出所的所長,我的職責是維護社會穩定和公民的生命財產安全。從廣義上說,地價賣得越高武染職工的福利也就相對高;地價突然減少一點五個億,職工的安置費用相對會捉襟見肘,一旦職工有情緒……”
吳家奇也不怎麼客氣地打斷他的話,直言道:“請注意。這不是公安局的內部會議,是綜合型的經濟會議。”
宮青山突然敲了敲桌子,輕聲道:“要相信專業性的報告,對於評估金額,我們都是外行。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視職工權益,會在拍賣成功後組織新的工作小組,妥善安置工人羣衆。吳局長繼續下一議題。”
宮市長開了口,金楊不露表情的坐下。
高官保微詫地看了看金楊。他知道這個年輕人說話從來都有的放矢,很少說這樣的廢話。堅決反對?有什麼用?
沈君儒靜靜地看着面前的文件,至始至終都沒有抬起頭。
會議有會議的規矩:如果你發言後還有比你大或同級別的人要發言,你說話就必須留有餘地;如果比你級別高的官員先對某個事件表了態,最好的方法是沉默或者附和。
高官保和沈君儒選擇了沉默。但是他們心裏各自都有疑問:宮青山作爲政府一把手,很少直接對某項議題快速拍板。這意味着什麼呢!
其實宮青山也是有苦說不出,他閉着眼睛都知道評估有問題,而且吳家奇和城投公司的副總經理最近一直唱高拍賣保證金,並動議提前掛牌時間。這兩者結合,可進一步杜絕殺出黑馬的可能性,也可以給對手一個措手不及。他對這個事情一直持保留態度。但是馮遠征的落馬,給了他狠狠一擊,他甚至可以想象接下來的兩會期間,市委單書記會採取什麼樣的攻勢對他圍追堵截,將宮系人馬趕盡殺絕。
而這個時刻,突然有某個高層介入,告訴他,只要他配合武染搬遷項目,則他的仕途有可能不退反漲,平調去某省,並允諾入常。
他僅僅考慮了一個晚上,便做出了決定。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會議的老大拍了板,接下來的會議就開得順利無比。
散會人不散,城投公司作爲東道主宴請工作組成員。只是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全部缺席,金楊也在散會後徑自離開。
在樓道間,他不無意外地遇到了有意緩行的高官保。
看到他,高官保對司機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去開車。
“高市長!您不參加中午的宴請?”
“另有要務。”高官保笑了笑,“小金啊!聽李剛說,你們的基金會搞得不錯,年輕就是好!有潛力啊!”
“高市長過獎!”金楊謙虛道。
“剛纔你在會上的發言,很費解……”高官保快速進入話題。
金楊知道他關心的不是自己的發言,而是考慮他發言背後有沒有蘇娟的影子。他伸手撓了撓頭,“我就隨便一說,只是表明一種態度,順便看看別人的態度。”
高官保顯然不怎麼相信金楊的話,他淡淡一笑,拍了拍金楊的肩膀,“好好努力!”
“謝謝高市長!”
和高官保分開後,他快速離開城投公司大樓,來到一處街心花園,撥通了蘇娟的電話:“老婆!局勢不容樂觀呀!宮市長態度鮮明地站在齊少華一方,臨時提高了保證金金額……”
“你放心,我們已有對策,你等着看好戲吧!老公!謝謝你,武染職工取消了職工集會遊行。”
“哦!”金楊若有所失。他知道這事對拍賣起不到關鍵性作用。
“晚上我倆一起慶祝!”
金楊知道她現在很忙,說了幾句貼己話,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後,整個人一片茫然。他一直以爲自己能在武染搬遷項目中多少能幫到點蘇娟,但是實際證明,自己真是人微言輕有力施不出。而且他還答應楊慧紅,一定要給下崗職工儘量謀求點公平。可是現在他唯有指望蘇娟的國泰能奪標成功。
公安局的打黑行動,自己也似乎被排除在外,連馬力和所裏的民警都有外圍任務,自己倒真成爲了“不幹事”的領導。
現在去哪呢?他不想回所裏,倒是有個地方一定要去。他強打了打精神,叫了輛出租車直奔武染家屬大樓。
車到家屬院,便看到院子一角擺滿了花圈,樓下扯起幾個遮陽棚,有七八桌麻將,不時有人從樓道里進進出出,足見楊慧紅在武染廠的人氣不一般,幾個廚子站在大爐邊忙乎着,冷凝霜頭上扎着白布,在桌間穿梭者端茶遞水。
金楊來到一張禮金桌前,從口袋裏掏出皮夾,大概數了數,二千七百多元現金,他留了幾張散錢,二千七百元全部遞上。
寫禮單的是個中年人,看打扮也像廠裏的下崗職工,人忠厚熱心,寫得一手好字,廠裏一般的人情世故他都去幫襯,他接過這筆錢,疑惑問:“你是代表那個車間的,禮金名單呢?”
在他想來,楊慧紅的親戚同事都是些苦哈哈,一般的同事和鄰居隨禮五十元,超過百元都是親戚,上千元的都有原車間幾十人湊個份子。
“我代表自己。”金楊說完轉身,男人一臉震驚,捏着錢呆了呆,連忙站起身,遞了一包五元的香菸,憨厚地笑道:“我代表楊師傅一家謝謝您了,麻煩您留個名字,下午一點要喝幾杯酒。”
金楊本不想報名,但一想到習俗如此,再磨嘰下去也避免不了,他彎腰在禮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哥!你來了!”冷凝霜站在他身後,蕭瑟的神情中有微微的驚喜,她恭恭敬敬遞上一杯茶水。
“嗯!你媽媽和姐呢?”金楊看了她一眼,很憔悴,好像一夜間瘦了不少,但是眉宇間沒有明顯的悲傷。
“她們在樓上,我帶哥去!”冷凝霜沿路給來客敬菸,看上去頗爲能幹。
“呵呵!像個小大人!招呼客人有板有眼。”金楊誇獎道。
冷凝霜眨了眨眼道:“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父母都是下崗工人,爲了給父親治病,別人還是孩子時我就得長大。不過沒事,挺好的,我收穫的東西別人得花一輩子去感受。”
金楊暗暗一嘆,想到上午的那場會議,彈指間少了一點五個億,而這裏的工人……他沒有說話,跟着冷凝霜來到二樓。
二樓大門中開,幾個人在燒香敬禮。楊慧紅和冷月潭站在兩旁還禮。看到金楊,冷月潭瞬間低頭,臉色微白。
金楊按慣例敬香行禮完畢,這纔來到楊慧紅身前,低聲道:“楊師傅節哀!多保重!”
說實話,她丈夫去世,楊慧紅的喜悅大於悲傷,因爲他活着比死還難受,不僅自己痛苦,全家人都跟着遭殃。她甚至有種渾身輕鬆的感覺,好幾塊石頭在她心上壓了多年,她已經不堪重負。
“謝謝金所長!還勞你親自來一趟……”楊慧紅的眸子不知道爲什麼紅了半邊,她微微低頭,小聲道:“有時間,請留下喝酒!”
金楊婉言謝絕,“我還有事,不能多留。”說完,他朝冷月潭看去,“什麼時間回的?”
冷月潭輕聲道:“今天早上,公司給訂的機票。”
“哦!”金楊也不知道說什麼,他頓了頓道:“你們忙,我再來看望你們!”
楊慧紅知道留不住,她小聲對冷月潭道:“月潭,去送送金所長。”
兩人來到樓下,不知何時,天忽然陰了下來,院子裏捲起了一絲絲冰涼的風,盤旋着衝進院子裏,又輾轉着從牆頭飄出去,花圈的白花翠枝瑟瑟作響,透着一股清冷的蕭瑟。
“學習還好嗎?什麼時間學成歸來?”
冷月潭抬起頭來,看着他慣常的溫和笑容,低聲道:“學習還行,大概半年後纔可以回公司實習。”
“有什麼事情你可以直接找蘇總。”
金楊的話使得她心裏最後那一點可憐的清醒,頃刻化爲烏有。她收緊自己的胳膊,把臉深深低了下去。
“嗯!”她抬頭,目光清涼,“謝謝你的幫助!”
金楊呵呵一笑,止步道:“你回去吧,家裏忙。”
冷月潭忽然鼓起勇氣,脫口而出道:“蘇總是你的戀人嗎?”
金楊愕然,含糊其辭道:“怎麼忽然問我這個問題。”
感覺到他眼神裏隱藏的曖昧,冷月潭不由打了個冷戰。深吸了兩口氣。這才止住內心的戰慄,微微搖了搖頭,淡笑道:“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個問題。”
“沒事!你回吧!你現在是家裏的支柱,要照顧好媽媽和妹妹!”金楊對她擺了擺手,大步朝院外走去。
冷月潭並不真的想得到答案。因爲她已經知道,問他,不過是想告訴自己,讓自己斷了念頭。
她重新回到二樓,楊慧紅看了看她的神情,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出口,微微嘆息。靜靜地看着房子裏飄蕩的香燭,彷彿她的視線可以看穿歲月,回到從前。就像她也曾年輕,也曾有過激情四溢的歲月一樣。年輕,也是美麗的一部分,必須儘可能地享受,就象她十九歲那年第一次體會到快樂一樣。
他走了,我是不是應該告訴她這個祕密呢?楊慧紅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抬頭望向永遠睡着的那個男人臉上。
第一百零五章 劫持人質
金楊最終還是回到邯陽所。
市裏嚴打開始,全市大大小小的派出所都行動起來,對轄區留有案底的涉黑人員逐一摸查,並對各賓館、旅店洗浴中心、典當行、物流中心、廢舊物資回收站等特種行業進行地毯式清掃。
邯陽所的治安亂點區域是美容美髮業、浴室行業、物流中心、沙霸石霸等建築業涉黑涉惡勢力。平常一些不好治理的法律邊緣案件,借打黑這股春風一窩端。
因此,派出所的警車是進進出出,羈押室已經人滿爲患。整個派出所,除了幾名文職人員留守,其餘的警力差不多全部外出。宋指導員代替停職接受檢查的錢多多,進行社區清查;詹麗帶隊出去清查登記出租房信息。
金楊去羈押間看了看值班日誌,從昨晚嚴打開始到現在,僅邯陽所便展開清查整治行動八次,出動警力四十餘人次;新登記出租房屋二百四十七戶、外來人口一千一百二十人,檢查各類娛樂場所三十三家次;已破獲各類刑事案件八起,抓獲犯罪嫌疑人四十三名。
與平常抓幾個嫌犯說情電話響不停的情況不同,全省範圍內的打黑除惡專項鬥爭的大旗下,還真沒有不開眼的傢伙出面說情。他之所以不怎麼過問所裏的地域性行動,一是從主力先鋒變成後勤人員,心中添堵;二是所裏的幹警很享受這種大型打黑行動,所耗費的力氣相比平常一個普通案件還小,根本不需要領導費心。他們怕的是突發性,複雜性,流竄型這種對社會具有強大的危害性的案子。其複雜性決定了破獲的困難程度。
和值班員聊了幾句,金楊便回到自己辦公室。大概因爲看到查處賭博公司的記錄,他給韓衛東撥了個電話。
韓衛東長時間不接電話,金楊暗暗想,莫非給掃了進去?正要掛斷電話,忽地接通,韓衛東壓着嗓子小聲道:“金哥!剛纔和餘大校他們一起盯胡老大的梢呢,不方便接電話……”
“怎麼是你們盯梢?顧少兵人呢?不行,太危險,你們趕快撤!”
“少兵哥被抽去搞什麼社區清查整治工作,特地讓我們來接班盯,金哥放心,我們很小心……”
“不行,你們雖說不笨,但畢竟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一旦被發現,小命都懸。馬上給我撤!”
“金哥,我答應少兵哥的,我保證……咦!有情況了,胡彪的老婆和兩孩子進了車庫,幾個保鏢提着行李,他奶奶的,敢情是要跑路了……”
金楊急問:“胡彪人呢?”
“胡彪在陽臺上,他好像沒有走的意思……”
“看來他準備先讓老婆孩子撤。”金楊換了隻手拿電話,語氣嚴肅道:“你讓你的兄弟們去跟胡彪家人,不能跟丟,要是被胡家人發現,你直接告訴他你是公安局的民警,能拖一會是一會。胡彪家你再盯會,我馬上喊人來過來換你。”
電話剛放,便聽到值班員氣喘吁吁衝進他的辦公室,惶急道:“出事了,八里臺社區有綁匪劫持人質,您的電話一直打不進來,宋指導員讓您馬上趕過去。”
金楊騰地站起來,邊向外走邊問情況。值班員瞭解得也不多,大概是宋指導員帶人前去八里臺社區清查,社區提供一些嫌疑住戶信息,而當他們敲某個戶主的大門時,卻聽到裏邊傳來一聲槍響和小孩的哭聲……
我草!金楊暗罵一聲,從值班員手中接過一把警車的鑰匙,飛速發動,直奔八里臺社區。
當他趕到事發小區時,省特警大隊和市防爆大隊兩大警種已經支援到位,而且兩個帶隊的都是熟人。省特警大隊的是副大隊長簡樸,防爆大隊是副大隊長成白樺。
兩人正小聲訓斥着宋指導員,宋指導員畢竟是管黨羣的,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惡性事件,整個人有些惶場,加之特警和防爆在警種上要壓派出所一頭,而且簡大隊和成大隊的警銜都高過宋指導,他的表情拘謹,一臉難堪。
簡樸繃着臉,瞪着眼,怒道:“你們派出所還能不能幹點正事。市裏全面打黑,本來人手就不夠,不要你們出力,可你們也不能添亂呀?在明知道是嫌疑住戶的情況下,你們莽撞地行動,導致嫌犯狗急跳牆,普通刑事案件轉化爲惡性大案。”
成白樺也挑刺道:“老宋啊!你這個指導員怎麼當的,爲什麼不派懂業務的同志出警?唉!市裏兩年沒有發生持槍劫持人質事件,這次你們所可露臉了。”
老宋情緒低落,沒有辯解。
簡樸抬頭看了看十一樓的窗戶,冷聲道:“現在綁匪有了魚死網破之心,除了聽到小孩哭聲外,還不清楚有沒有其它人質,綁匪有多少人,多少槍?是些什麼人?現在馬上進入第一程序,我安排狙擊手,宋指導員派人去勸綁匪交槍自首,能搞清楚屋子裏有多少綁匪,才能……”
“宋指導員不懂業務,談判是非常專業的活,你們特警和防爆大隊派專家去談,別TMD出了紕漏又瞎基巴扯!”
突如其來的嘲諷令三人齊齊回頭。金楊板着臉走了過來。
老宋苦笑道:“你來了!”
金楊伸手握住他的手,輕輕道:“沒事,老宋!幹我們這行的,總會遇上這種倒黴事情,不怪你!”
簡樸看到金楊,臉色一滯。他踏上工作崗位的十幾年,看人極少出錯,就錯了一回,就幾乎讓自己下不了臺。說實話,他心裏挺怵這個年輕所長。
“金所長!你好!”他放低姿態,主動笑臉相迎!
金楊黑着臉道:“好什麼好!你們特警大隊不是要看邯陽所的笑話,讓我們大大的露臉嗎?”聽着他肆無忌憚的嘲諷,簡樸忽然間明白爲什麼省廳一些人不喜歡金楊,哪怕他打響了打黑行動的第一槍,給洪量廳長長了臉。但是他做人做事很少給別人留餘地,不管是同事還是犯罪嫌疑人。
金楊的囂張把宋指導員嚇了一跳。簡樸是什麼級別?原則上與他們分局長王庭平級,而且又來自省廳。他連忙陪笑道:“都是爲了公事,不扯了,救人質要緊。”
簡樸一再告誡自己,這次不要犯錯誤,所以他再次展現高姿態,笑道:“是我剛纔說話太急。”
成白樺突然朝金楊伸出手,輕聲細語道:“自上次一別,還一直想請金所出來坐坐,希望有這個機會。”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金楊也不是個半吊子。他伸手敷衍了一句,扯開話題道:“查明綁匪的人數沒有?多少人質?把居委會的委員喊過來。”
宋指導員對站在警戒線外的兩名大媽招了招手。
兩名嚇得臉色發白的居委會委員小跑過來,手裏拿着人口登記表格。金楊乾脆利索道:“我要這家戶主的詳細資料。戶主籍貫,工作單位,家庭成員,年齡大小等。”
一名大媽被他的氣場所懾,一疊資料老半天翻不開,最後點着唾沫翻開,聲音緊張地念道:“戶主,周漢平,年齡三十四歲,籍貫:沙南省西溝鎮;自由職業,家庭成員,老婆和一個兒子……”
“慢!什麼自由職業?”金楊問道。
兩個大媽面面相覷,搖頭道:“具體職業不清楚,但是好像很有錢,開一輛據說四十多萬元的車,每天晚出早歸的,老婆整天約人打牌,穿戴很時尚,從沒上過班。”
“哦!”金楊抬頭看了看這棟大樓,“這套房子要不少錢吧,他是租的還是買的。”
“買的。”
得到了居委會肯定的回答,金楊的眼睛四下眺望,看到不遠處正在忙碌的一幫下屬們。他徑直走了過去,對所裏的一羣幹警們說,“你們先放下手頭工作,馬上發動你們的資源打聽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周漢平,自由職業,晚出早歸的主,估計也是撈偏門的。”
小黑和幾名幹警馬上拿起電話,而顧少兵卻眸光一掃,喃喃道:“難道是他?”
“是誰?”金楊問道。
顧少兵疑惑道:“我倒是知道有個同名同姓、年齡也相同的周漢平。這個人是胡彪手下的第一號打手,西溝武校出身,在武江市有‘榜眼之錘’的諢號,一身硬功帶金剛錘法,上次帶人逼我家門的就是他。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
金楊冷靜道:“一會我們派人和他談判,你聽聲音。”
顧少兵點了點頭,“那王八蛋的聲音我忘不了。”
“金所,我去和綁匪喊話!我要露露臉!”小黑自告奮勇道。
金楊看了他一眼,反正也不指望他能說服綁匪,而且這小子還能扯幾句。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聲音洪亮點,要有氣勢,別給邯陽所丟臉。”
小黑接過大話筒,一行人簇擁着他來到八樓某戶人家的陽臺上,在金楊的示意下,小黑舉着話筒喊開了:“十一樓的人聽着,我是邯陽北路派出所的民警。持槍劫持人質是極端惡劣的重大犯罪,必將遭受法律的嚴懲。頑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希望你能放下武器,完好的交出人質,減輕你的罪行……”
小黑把嗓子喊到半嘶啞,十一樓依然沒有半句回應。
這個現象令金楊和簡樸幾人大爲詫異。綁匪劫持人質大部分爲了逃離現場,原地他們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呆,一般馬上會接過警察的話,拋出他們的條件。比如警察撤開包圍,然後是交通工具等等條件,像這樣沉默寡語的綁匪很罕見。
顧少兵看了看三層樓的距離,他低聲道:“要不我攀爬上去?”
金楊立刻否定,“不行!他要真是周漢平,這個綁架事件便有古怪。”
“古怪!什麼古怪?”
“如果他是他,那麼十一樓就是他家,他自己綁架自己孩子,爲什麼?”金楊說着,低頭朝樓下看去。一輛輛警車疾馳而來,看的出來都是來自省廳市局的高官,甚至還有兩輛全副武裝的武警越野車。
越鬧越大了!金楊鬱悶地點燃一支菸。心理學方面他不是行家,但是他總覺得這個綁架案匪夷所思。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綁架。
小黑激情澎湃的臉早已變得滿臉失望,聲音也越喊越低,有氣無力。
金楊擔心他這個樣子落在省廳市局官員眼裏,有失自尊。便對他做了個終止喊話的手勢。小黑如臨大赦,放下話筒的同時,喪氣地嘟噥道:“麻個痹的,綁匪是啞巴不成?”
“你兒子纔是啞巴。”十一樓突然開腔,“我今天就跟你們耗上了。哈哈!準備打持久戰吧。”
金楊第一時間扭頭看着顧少兵。
“是他。”顧少兵肯定地點了點頭。
金楊剛要說話,電話鈴聲響起,他皺着眉頭接通電話,倏然臉色一變,“胡彪要逃?你看清楚,好!你再盯一會,我們馬上來人。”
顧少兵聽到這,整個人露出一股蕭殺之氣。目露絕然之色。
金楊看了看十一樓,忽然笑道:“我知道了,這是個局。周漢平爲了掩護胡彪順利潛逃,才設計的一幕劫持人質案件。”
“可他花的代價也太大?周漢平沒有義氣到捨生忘死的程度?”
金楊看着顧少兵道:“呵呵!捨生忘死?不,他只要成功地把警界的注意力集中在八里臺社區,藉機打亂市裏的打黑部署,儘量拖到胡彪離開武江,然後舉手投降,說自己發瘋了,拿把假槍來懲罰不聽話的老婆和孩子……最後連刑事犯罪都夠不上,頂多一民事責任,罰款或者拘留完事。”
顧少兵目瞪口呆。
金楊輕聲道:“走吧!我們追胡彪去。”
兩人偷偷溜到樓下,樓前的氣氛越加緊張,不僅王中光局長到了,分局王庭局長也到了,甚至市委副書記沈君儒雅也來到現場,加上省廳的專家和武警部隊的校官,六七個人正面色嚴峻地交流着意見。
金楊低頭想從側邊溜走,卻沒料王庭局長的眼尖,喊道:“金楊!你過來。”
金楊不無鬱悶地小跑過去。
劉中光因爲金楊的打黑第一炮,將他的競爭對手一系的人馬挑落,也算對他有功。因此,他難得主動對一名年輕的所長伸出手,“金楊同志,辛苦了!”
“領導才真的辛苦!”金楊表情恭敬道。
劉中光還想說話,卻被沈君儒打斷,“小金所長!我們又見面了。”
金楊微彎了彎腰,握住了對方的手,淺笑道:“是啊!一天見了三次面!”
第一百零六章 春江水暖鴨先知
劉中光和王庭彼此詫異地對視一眼,心想沈君儒是個從來不作表面文章的官員,有名的鐵面書記。武江市第三號大佬,即使開年劉中光以政法委書記的身份入了常,也排名在他身後。
按常規來說,沈君儒逮住邯陽北派出所的負責人應該狠批一頓才正常。
“裏面是什麼情況?”沈君儒語氣微沉。“怎麼你好像要離開現場?還有事情比這更嚴重嗎?”
金楊猶豫半晌,道:“已經確定不會發生流血事件。”
“確定?怎麼確定?特警大隊簡隊長剛纔還要求上升到一級警戒,疏散歹徒所在樓房周圍百米內的所有住戶,以應對歹徒的殊死一搏?”劉中光感覺很怪。簡樸作爲省廳特警大隊的副大隊長,處理過多次省內突發重案要案,經驗和判斷力無人出其左右。而金楊卻說確定不會流血?
金楊想了想,道:“劉局,王局,我有確定的理由。我建議維持現場,不逼迫不強攻,如果我能順利帶另一名嫌犯前來,十一樓的嫌犯會主動開門繳械。”
“哦?告訴我你的理由。”劉中光在公安戰線上大半輩子,他的宗旨是‘不求有功,不能有過’。不管多大的官,最怕的就是這種突發事件。因爲很容易失控,一旦生命財產損失嚴重,媒體推波助瀾,現場指揮肯定第一個倒黴。然而發生這樣的緊急突發事件,他又不能不來現場。如果事態失控,作爲公安局一把手的他竟然不親臨現場指揮,這還是一條足以讓他下課的理由。
“這個歹徒叫周漢平,他抓的人質是他的老婆和孩子,用的是電光玩具槍。”
“你怎麼知道是玩具槍?”
金楊聳了聳肩道:“猜的。”
劉中光訓斥道:“荒謬!猜的?同志啊!你在拿人民羣衆的生命財產開玩笑!”
金楊的想法,王庭自然不會知道。但他相信金楊“定有隱情”。一來他信任金楊,知道他不是隨便胡口白牙的人;二是因爲他在打黑行動中欠了金楊的人情,於是他朝沈君儒和劉中光笑了笑,“我和小金單獨說幾句話。”
說完他拉着不情不願的金楊來到五米開外的花壇處,表情凝重道:“金楊!你不能因爲市局沒有讓你參與打黑行動而有想法。即使有想法,也不能體現在工作中……”
金楊突然看了看手錶,時間不多了。於是他決定與王庭開誠佈公。
金楊耳語幾句後,王庭臉露驚訝,沉吟片刻,皺眉道:“你的推斷有依據。因爲市局前十分鐘剛剛下達抓捕胡彪的命令……”
“你稍等片刻。”王庭走向沈君儒和劉中光,低聲重服了金楊的推斷。劉中光低頭沉思,沈君儒若有所悟,但是兩人都沒有發言。
王庭心急火燎,催道:“劉局,我看這事情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是不是……”
劉中光其實也相信了大半,但是他不能當這個拍板人。但如果無事生非,一旦事出有異,自己難逃其咎。最好的辦法,就是轉嫁壓力。
他請示沈君儒道:“沈書記是什麼意見。”
沈君儒當然知道劉中光的意圖,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時間就是生命。讓金楊同志馬上追捕嫌犯。現場繼續維持平和狀態。”
聽到沈君儒的話,王庭暗暗佩服劉中光的老謀深算,他之所以要捎上沈君儒,恐怕就隱含着拉人分擔責任的意思。合成羣的螞蚱越多,每一隻螞蚱就越安全。
本來準備帶着顧少兵偷偷行動,經過高層之後,變成了興師動衆。王庭從現場分撥了六輛車,二十名警察,還給他後備着兩個班的防爆武警,隨時待命。
金楊和顧少兵坐在第一輛車中,他的電話始終保持和韓衛東的接通狀態。
“他們沒走中心大道,轉彎上了漢西大道。”
“現在轉向了麒麟路……怎麼又繞回了漢西方向……”
金楊冷靜道:“他們始終要在鬧市人多區穿行,一是爲了藉機看看身後有無跟蹤,即使有,也大可以藉助紅綠燈來擺脫跟蹤者,你一旦要小心。”
韓衛東突然喊道:“我日,該死的紅綠燈……金所,不好,我剛被紅綠燈截住,跟不上了。”
“算了,你別繼續跟了。”金楊掛斷韓衛東的電話,把手機遞給顧少兵道:“馬上聯繫餘大校,讓他們報告現在的位置。”
顧少兵撥打電話後,“餘大校說跟蹤上了江漢河堤護林帶,即將進入一個三叉路口……”
“江漢河堤護林帶,三岔路口?我看看……”金楊打開儀表盤上的電子地圖,手指在護林帶三岔路口上來回掃了幾圈,然後按跳轉鍵到了漢西大道和中心大道上,忽然,他眯起眼睛,將手指點向一條微小標示上,“三岔路有一條國道,一條高速路入口,一條年久失修的載重貨車道。他們不敢上國道,檢查站多;更不敢上高速,發現就等於活捉,那麼只剩下這條路。”
金楊立刻拿起警務對講機,下達命令,“大家注意,全部走三號公路,趕往漢西貨場的那條老路。申請路段前方十里設障礙攔截。”
六輛警車靜笛前行,老路上凸凹不平,減慢速度仍顛簸得厲害。金楊考慮到胡彪家人有老人和孩子,速度更不可能快,果然,就在時間剛過晚上七點,天色逐漸黑了下來時。他的車追上了餘大校的一輛小麪包。
金楊徑直超越小麪包,開進了路邊一座廢棄的加油站內。顧少兵搖下車門,對小麪包招了招手,餘大校的車跟了進來。
金楊停穩車,點燃一支香菸,看着疾步走向他的餘大校,笑着扔了一包黃鶴樓,“發給你的兄弟們。你們辛苦了!”
一包煙對餘大校們來說,真不算什麼,哪怕是最貴的特供珍品。但是給予者的分量高低往往不和物品掛鉤。加之最近金楊充當打黑先鋒,在武江黑白兩道名聲正酣,混混們談名色變的虎人。所以餘大校和四個兄弟抽得自信滿滿,有面子啊!
“金所!前面的三輛車不追了?”餘大校繼續套近乎。
“用不着。這裏馬上要進入緊急狀態,你和兄弟們馬上離開,離得越遠越好。”金楊排了排顧少兵的肩膀,示意他和餘大校交涉離開事宜。他快步朝五輛警車走去,短時內向二十名警車作了安排。
於是,餘大校開着小麪包離開;而六輛警車也開到加油站後的深草樹林去隱藏了起來。二十名警察紛紛穿上放彈背心,檢查槍械子彈,各自在路邊選擇掩體,各就各位埋伏起來。
金楊和顧少兵也穿好防彈背心,提着手槍,站在路兩邊,凝望着武江市的公路方向。
這條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大型載重車“吭氣吭氣”呻吟着駛過。十幾分鍾後,前方的觀察點發出“目標已接近”的消息。
“目標距離,目測兩公里!”
“目標距離,目測一公里!”
金楊舉起對講機道:“全部準備!瞄準他們的汽車輪胎,如果喊話失敗,對方有槍的情況下,可以開火,儘量選擇歹徒四肢等不致命的部位。”
“前一輛路虎,後一輛牧馬人。速度很快!”對話機再次傳出監哨的聲音。“開始轉彎,馬上快到目標地點!”
四道越野車所具備的巨大車燈,如黑暗中的龍頭般驅近。金楊暗暗判斷着距離,出去得太早,對方很可能馬上掉頭逃離;出來得太晚,對方有可能借越野車的強勁動力而衝脫。
“一,二,三……出去!”金楊低喝一聲。
顧少兵和他如黑暗中竄到公路上的野狗,當前一輛路虎下意識地踩了急剎車,“沏!”底盤高懸的四輪驅動,使得路虎的整個前車如奔馬般抬了起來。
胡彪發現車燈前竟然是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他大喊道:“馬上掉頭,快……”
與此同時,公路兩邊樹林裏陡然響起刺耳的警笛聲,並亮起了十二盞車燈,交叉射向公路中的兩輛越野車上,燈柱刺得車裏的人瞬間閉了閉眼睛,顧少兵借這個機會一眼認出了路虎後座上的胡彪。
“我們是警察!你們被包圍了……”警察的話每喊完,發現兩輛車速度奇快地發動起來。於是,公路兩旁冒出幾點火花和沉悶的槍聲。
“砰!砰!砰!”連續十幾道槍響聲劃破了夜空。
刺耳的急剎聲中,兩輛越野在坑窪不平的地面發出“沏!”地輪胎破裂聲,然後是“哐啷!哐啷……”兩輛越野車的前燈後燈連續發出爆裂聲,細碎玻璃四面八方激射。
越野車驀地失去動力,停在當場。
顧少兵如一頭威猛的雄獅,高喊,“胡彪!不想死在槍下就跟老子老實點!”
“虎賁……王八蛋!”胡彪認出了顧少兵,牙齒咬得嘎吱響,嘶聲罵道:“狗娘養……穿上警服來嚇老子!”
一名下屬惶恐道:“老大,他們真會開槍射殺,我們被包圍了,我們怎麼辦?”
“等機會!老子不信殺不出一條生路來。”臉色有點發白的胡彪惡狠狠說道。
第一百零七章 虎賁兇猛
“全部雙手抱頭,不得有任何異動。”金楊舉槍靠近路虎,顧少兵收槍,壯碩的身軀於金楊並排,舉起警用電筒,雪白的亮燈柱直刺胡彪的臉。
金楊靠近路虎兩米地,目光直射胡彪,他感覺自己彷彿正與一頭跌入陷阱的惡狼對視。胡彪的眼眸裏混含了火焰般的怨念、憤怒和不甘。
金楊的呼吸變得沉重起來,他有種感覺,擁有這種眼神的男人不會輕易認輸。
十幾名警察快速包圍越野車,吼聲此起彼伏。
“雙手抱頭,一個一個慢慢下車。”
兩輛車在十二盞車燈的照射下,亮如白晝。一個個身材魁梧的嫌犯神情頹敗地舉手弓腰下車,看得出來,能在最緊急關頭被胡彪帶在身邊的手下,身手和頭腦都應該不錯。
胡彪最後一個下車。顧少兵的手電直刺他的眼眸,使得他只能選擇閉上雙目。
四名警察如臨大敵,舉着手槍靠近。
胡彪忽然睜開一直閉着的眼睛,冷冷對金楊道:“你們憑什麼抓人,我是守法公民。”
“守法公民?”金楊凌厲地瞪住他:“龍泉區的黑老大,你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情,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的人生走到了盡頭。”
“警察同志,請注意你的言辭。什麼黑老大?我是守法商人,政協委員。至少到目前爲止,我還不是罪犯。”胡彪在警察的命令中緩緩伸出雙手,接受一隻嗆啷啷作響的手銬。
金楊總覺得他過於溫順利,和他的黑老大身份不符,正要提醒那名年輕的特警小心靠近時,胡彪伸手的同時略略動了一下身體,顧少兵眸間寒光一閃,大喝:“小心!”
但是已然慢了半拍,胡彪壯碩的身體突然如泥鰍一般溜滑,瞬間閃避到特警的身後。特警自持身手了得,身體一扭,反手一拳,近距離轟出。
這一拳足有一百磅的拳力值,特警大隊也排名前列,普通的混混根本不堪一擊。
可惜,他遇上的不是普通混混。能讓“榜眼之錘”周漢平心服口服的高手不是沒有,但在武江絕對數不出三個人。
胡彪不躲不避,兩手成杯狀拍擊特警的雙耳。看似拍擊,但這種拍打類似擺拳打擊。華夏武術中叫“雙峯貫耳”。很普通的招式,但凡習過點功夫的人都知道用法。但能使用得如此簡單,快捷有力的人卻不多。這種擊打後果輕則擊穿耳膜或耳內出血,損害平衡,重則致腦震盪或死亡。被掐拿耳根可會產生劇烈的痠痛感,重可令人昏厥。用掌劈擊耳根可令人立即斃命。
特警這才嚇了一跳,整個人頓時緊張起來,身軀不由自主地順着胡彪的掌勢迴轉了一百八十度,背部空門大開。
顧少兵毫不猶疑衝近他們身邊時,佔據瞬間結束。
“站住,誰敢上前一不,我殺了他。”胡彪狂叫一聲,屈肘扼喉,悍然將年輕警察死死抱在胸前,粗壯的手指戳住他咽喉下部的凹處。
顧少兵霍然變色,頓時止步。
胡彪的手法看似簡單,一般人的手指頂多使人感到劇痛,窒息或昏迷。但胡彪的指力,斷磚裂石,更何況是人咽喉處最薄弱之處。
至於周圍警察的槍支,雖然不停的瞄來瞄去,但早在那名特警和周漢平糾結動手時,就已然失去開槍的先機。
金楊亦驀然大變,“胡彪,你敢挾持警察,罪加一等!”
胡彪的臂膀越絞越緊,警察嘴裏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癲狂地獰笑:“我這輩子該享受都享受過,死也死得過。但是,我懷裏的年輕人會死得毫無價值。你們開槍的瞬間,我的手指有九成把握捅穿他的喉管……”
我靠!三里臺的假人質事件竟然演變爲真?金楊驀然緊縮,冷靜對一衆暴怒的警察作了個稍安勿動的手勢,“胡彪,你想幹什麼?你即使挾持了人質,但是你認爲你能跑得了嗎?”
“我只想得到自己的自由,僅此而已!”胡彪面色森然:“放了我的手下,否則我立刻殺人。”
顧少兵剛要冒險衝上,卻被金楊一把拉住,手指在他手上點了幾點,顧少兵止步,想了想金楊有可能的暗示,他驀然抬頭,望向隱藏的黑暗中的路虎。行裏頓時明瞭,他緩緩向後退去,逐漸消失的燈柱之外。
而胡彪的注意力大半都在金楊和周圍拿槍瞄準他的警察身上。
“自由,屬於守法公民,你這種人不配擁有自由。”金楊繼續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在我們這個法制社會里,你必須守法。如果你認爲你是守法公民,那你可以請律師證明自己……”
“法制社會?你當我是三歲小孩?我沒有什麼文化,但是我知道,當法真正大於權利時,人們纔去僱請律師;可是現在是權大於法,出了問題,第一選擇是找關係……”胡彪陡然向燈火點點的武江市區看了看,猛喝道:“不廢話,趕快放下槍,放人,我數三聲,還有人舉槍瞄我,我就和他同歸於盡。一,二……”
顧少兵猶如在暗黑領域幽然巡行的冥神,悄悄從路虎車中冒出半個頭來。
金楊會意,微微點頭,正要繼續拉着胡彪扯蛋時,胡彪的幾名手下發現了顧少兵,張口疾呼,“老大,車裏有人……”
“卑鄙……”胡彪剛做出反應,顧少兵已然迅捷兇猛地從車上朝他撲來,快得讓來不及做出選擇,到底是選擇與年輕特警同歸於盡,還是繼續賭一賭命運。
注意力再度分散,他的手臂微微一鬆。年輕的特警瞬即發力,抬頭猛磕胡彪下巴。胡彪猝不及防之下,被磕了個正着。
胡彪一聲怒嚎,反手往他的咽喉處捅下……
預想中的慘景並未發生。
顧少兵如神兵天降,雙手前探,抓住胡彪的雙臂猛力摔出。
“蓬。”胡彪與年輕特警的身體齊齊貫出,跌飛在地,滾作一團。臨場經驗極爲豐富的胡彪知道人質是他存活的唯一希望,所以,即使在跌倒之際,他的手仍未放開年輕特警。
顧少兵的動作輕捷而具有彈力,躍至胡彪身前,雙拳連續轟擊。沒有任何花樣,短促,快捷,有力。
胡彪聞風便知道拳力值恐怖,不得不鬆開臂膀,純憑本能地側滑躲避。
幾名警察快速將癱瘓在地的年輕警救出風暴中心。金楊心中的一塊大石落地。要是這名警察真的“犧牲”,他等於變相害了劉中光合王庭。
隱患一去,顧少兵更是毫無顧忌地展開一連串猛烈攻擊。
他的攻勢如狂風暴雨般急驟、兇狠,動作卻不失優美。
胡彪的一羣手下駭然發現,以往在他們心中不可戰勝的老大,今天居然毫無還手之力,只能頻頻躲閃,笨拙地左支右絀。逐漸,連嘴巴里那點憤怒的怒吼聲也消失。
七年前,胡彪還能勉強與顧少兵抗衡。
七年後,他老了七歲,豐富的物質生活蠶食了他的身體,發號施令的快感使他無需自己動手。而顧少兵不僅正值當年,在南方地下拳場將所學的功法領悟到九成,具備超一流的實戰能力。
兩廂抵消之下,胡彪的失敗是顯而易見的。
一記記重拳如千斤閘轟擊,每一拳的力量都又快又狠。不給胡彪閃避的機會。胡彪只得硬着頭皮硬架。
“蓬!”
“蓬!”
“蓬!”
不知道他接了多少拳,只看到他接一拳退一步。先是口中溢出鮮血,然後是口鼻血漬狂灑。顧少兵絲毫沒有惻隱之心,身體突然如風車般旋轉三百六十度,朝胡彪砸去。
胡彪眸露絕望,如臨死的野獸般瘋狂迎上。
兩股強橫的力量作最後的碰撞,但是令胡彪恐懼的是,顧少兵的拳頭接觸點卻突然低了三寸,擊中他的腕的關節……
在場所有的人都聽到了聽見腕關節斷烈的脆響。
“咔嚓!”
似已痛得全然麻木的胡彪盡餘力側翻。便給一隻重腳狠狠踩擊了他的背部脊椎,頓時半條大椎脫位。嘭然巨響中,胡彪的身子砸在路坑,一時間,碎石土屑飛崩。
胡彪這才發出悲痛欲絕的慘叫,如同魚塘裏被抽乾了水的魚兒,絕望地抽搐蹦躂。
不管是一羣警察還是胡彪的手下,都具備一定眼力,所謂內行看門道。他們被顧少兵的兇悍打擊震得目瞪口呆。
如果不是金楊提醒,他們甚至忘記上前去給胡彪上銬。
直到考上手銬,胡彪放棄了掙扎,意志瞬間放鬆。他眼中的的兇暴消失了,轉而是一股悲哀的悔恨,眼神鬆散地望着顧少兵道:“虎賁!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我恨自己,爲什麼沒有狠下心早幾年殺了你……”
“胡老大!知道我爲什麼幹協警嗎?”顧少兵低頭在他耳邊道:“就是爲了讓你這種人渣伏法。”
胡彪仰首向天,發出沙啞的呻吟……
“帶走嫌犯!”金楊大喝一聲,抬腕看了看錶,前後不到一小時。他拿起電話,“王局,已經成功抓獲胡彪。您直接告訴周漢平這個消息,他會乖乖開門。”
第一百零八章 從此君王不早(一)
當天晚上七點五十分,周漢平聽到胡彪遭擒獲的消息後,主動打開大門,舉手高喊自己不過是和家人賭氣開玩笑。
八點十三分,金楊解押胡彪一行到看守所。
晚八點半,金楊和顧少兵,韓衛東以及餘大校等人一起找了個排擋喝酒慶祝。九點五十分,他接到蘇娟的電話,告訴他,齊少華的富華地產奪標成功。
“國泰集團輸了?”他拿起電話走到稍微安靜點的地方,安慰道:“老婆!別懊惱,咱們盡了自己最大努力了。只是……苦了武染的職工。”
“誰說國泰輸了?國泰是第二中標候選人。”
聽着蘇娟並不氣餒的聲音,金楊以爲她只是在掩飾失落。畢竟,她的國泰爲了武染地塊,前期投入一年多,無數的人力物力精力,最後卻落了個一場空,換誰都不好過。
“嗯嗯!第二名也不錯。”他小心翼翼地附和道:“你在哪?”
“公司!剛開完準備會,老公你呢!今晚回去嗎?”蘇娟似乎忍俊不住,噗嗤笑了出來,“老公啊!就我們兩個公司競爭,第二名也是最後一名。你要哄女孩子也要講個邏輯吧。”
她心情看上去不像在僞飾?金楊由衷地佩服她的心態,輕聲道:“今天我帶你去道海路的老宅。”
“嗯!你讓我去哪我就去哪。”
金楊心中一甜,“我要是把你賣了呢。”
“我不僅幫你數錢,還要儘量幫賣個好價錢。”
“啊……”金楊滿足地呻吟了一聲。書上所指墮入情網的女人智商低,還真是確有其事啊!
“我的小男人,你是不是感覺很幸福!”
一般蘇娟喊他爲“我的小男人”之時,都是在一種肉體極爲緊密融合的程度下。而她和他現在的距離使用這種暱稱,不啻於黑夜裏歌頌黎明。
夜風微寒,排擋窗口處傳出抽油煙機的呼呼抽氣聲,聲音清晰的行酒令,各種燒烤和菜餚的綜合味道,用‘環境決定思維’定式去衡量,他現在的思想壓根不會去觸及春江花月夜。但是定式錯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是悶熱,一股從小腹和內心最深處燃起的火焰,越燒越旺,金楊不由自主拉開了制服襯衫的領口,嚥了咽口水,意味深長道:“晚上會更幸福。”
蘇娟溫柔地輕嗯了一聲,“我馬上去道海路。”
金楊感覺到一陣胸悶,聲音微嘶道:“爲什麼對我這樣好!我沒有說我配不上你,那是因爲我虛僞,但我心裏知道。”
“我很難喜歡一個人。很難狠難!一旦喜歡,就決不回頭。”
金楊想不出還有什麼話好說,他現在想用另一種語言去表達他對她的愛,於是低吼一聲,“我馬上過來。”
說完,不等她回話便掛了電話,匆匆回到排擋店,抓起一瓶啤酒一口氣喝乾,然後伸手抹了抹嘴,目光掃過顧少兵韓衛東等人,認真道:“謝謝兄弟們!”
“不敢當!金哥!應該是我們謝謝你!如果沒有認識你,我們繼續朝着老路走,這次打黑絕對少不了我們幾兄弟!”韓衛東和餘大校五人齊齊站了起來,一臉感激。
金楊笑了笑,“我只是外因,主要靠內因。你們骨子裏不壞,身上的優點比所謂的好人還多。”
韓衛東臉上閃耀着從來沒有過的陽光,他自倒了一杯酒,對金楊和顧少兵道:“我十四歲不到就出來混。開始遇到了少兵大哥,在最迷茫的日子裏免於沉淪;後來大哥離開了武江,我開始混賭場,混歌廳,爭建築市場……我很幸運,在人生的又一個關鍵路口遇到了金大哥!我什麼都不說了,全部都在這杯酒中。小弟敬兩位大哥!”
顧少兵看着韓衛東干了杯中酒,他忽然道:“金所!聽人說你不準備在公安幹下去了?”
金楊苦笑道:“這是哪的傳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他頓了頓,接着道:“如果我有選擇權,肯定會離開這個行當。”
韓衛東的一個小兄弟不解道:“爲什麼?金哥你在局裏多拉風啊!武江三個老大,被你撂倒了兩個,就剩一個石九爺,據說他現在金盆洗手,逐漸轉型,否則這次要被金哥你一鍋全端。以後,武江誰敢不賣金哥的帳。換我,打死也不轉行,更不會……”
“閉嘴!你麻痹的……”韓衛東死勁拍了他一巴掌,罵道:“你知道個屁股!這就是你和金哥的境界區別,麻拉個痹的,你以爲自己腦子比金哥好使?”
金楊站起來道:“我還有點事情要去辦,你們兄弟悠着點喝,別搞大。現在正值嚴打期間,屁股大小的事情酒能讓你們後悔終生。”
“聽金哥的!你走後我們保證不再喝酒。”餘大校對金楊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張苛察臉上滿是恭維。
“嗯!我會看着他們。金所你放心去吧。”顧少兵輕描淡寫掃了韓衛東幾人一眼,幾個年輕的小混混那見過這種平淡下暗藏兇悍凌厲的眼神,頓時蔫了。
金楊笑了笑,拔腿朝外走去。
韓衛東等人要起身相送,被顧少兵用眼神制止,然後他一個人追了出來。
金楊微微一愣,知道顧少兵有話要對他說,他也不說話,彈了根菸顧少兵。兩人抽了半截,顧少兵忽然沒頭沒腦道:“我明天去辭了協警。”
他的話本在金楊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你想好了以後做點什麼事情?”
顧少兵嘆了口氣,搖頭道:“我這人除了有點蠻力氣,還能幹什麼呢!揚威拳館倒是聘請我去當特級教練,允諾進入武校董事會……我拒絕了。”
“很好啊!發揮你的特長。”金楊停住腳,盯着他,“爲什麼拒絕。”
“我對生活要得不多。只要我奶奶開心,妹妹幸福!比什麼都好。”
金楊心裏隱約的猜到了點什麼,淡笑道:“白小芹有你這樣的哥!是她的幸福。”
“不。她的幸福來源於你!”顧少兵忽然很認真地盯着金楊,一字一句道:“你要對她好!”金楊苦笑,點頭,“會的!”
顧少兵忍了又忍,慢吞吞道:“你有別的女人,我沒權干涉,但是你別讓她知道……”
金楊皺了皺眉頭,不可置否聳了聳肩,靜靜的等着他的下文。
“作爲回報,我可以爲你做事,只要不超越法律的範疇。”
金楊搖頭,事實上,除了打架動手,他還真不知道顧少兵能爲他做什麼事情。他一向認爲這是個智慧凌駕於武力之上的時代。當然,既有智慧,還擁有武力,會顧完美。
“你辭了協警也好!等我想到點事情,你和韓衛東他們一起做。”金楊說着,上了警車,朝他點了點頭,“我先走一步。”
半小時候,他在道海路老宅前,看到蘇娟的紅色寶馬。
看到他的車徐徐停下,蘇娟從車裏鑽了出來。
金楊深深吐出一口氣,跳下車拉着她的手,他不說話,她也聽之任之,像個小女孩一樣。
手忙腳亂地開了大宅門,在關門的瞬間,他無聲無息地摟上了她的腰肢,貪婪地追尋着她的脣……
黑暗之中,蘇娟微笑的柔眸像夜空高懸的星光。
“我想你了,打電話那會就想!想得難受!”金楊粗喘如牛,一隻手竟然從她的裙子下襬處探了進去,撫上她溫涼的大腿。
蘇娟嘴脣後撤,不太適應地長吸了口氣,眼睛裏卻抹過一絲柔情蜜意。可愛的小男人啊!怎麼你連這般粗魯的話兒,也說得這般生氣勃勃。
隨即就在他駕輕就熟的撫弄與親吻下啓脣輕吟起來。她的兩手,也悄然上抬,攬住他的脖子,顫聲道:“進屋子裏去……”
第一百零九章 從此君王不早朝(二)
兩個人纏綿着、蹣跚着來到屋子裏,無需關門上鎖,這個經歷歲月洗禮的庭院是他們獨有的小天地。
金楊如臨渴雨,微微放開懷中玉人,伸手去摁開關,想要仔細享受她的妖冶風姿。蘇娟低頭輕依在木門上,溫婉柔順得象洞房裏的新娘。不過,她阻止了他伸向開關健的手。
“別開燈……”蘇娟哀求的口吻,水眸波光流轉。
“爲什麼,我有看自己老婆的權利。”金楊伸手摁下開關鍵,眼眸裏閃爍着令人喫驚的堅毅。
燈光大亮,蘇娟羞嬌地鑽進他的懷裏。
“太美了!我愛你!”金楊簡單的一句話令她渾身顫慄,眼看着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隨着烈焰,騰上天空。
金楊的手輕輕地解開她的紐扣……一顆……兩顆……
然後探進去,貼在她赤裸而滾燙的肌膚上,轉而手掌如蛇般下滑……蘇娟突然緊緊並住雙腿,羞吟道:“我……先去洗澡,好嗎?”
“去吧!”金楊深深吸氣,勒令自己冷靜下來。不過當她步履妖嬈地走進衛生間之時,他突然滿懷希冀喊了一句:“我也要洗!”
蘇娟媚眼如絲地轉過頭,以無比溫柔的笑靨拒絕道:“乖!等我洗完!”說完“啪插”關門。
“喂!”金楊三步兩步衝到衛生間門口,“我們一起洗個鴛……”他幾乎衝口而出最原始地的訴求。
蘇娟捂嘴偷笑,磨砂玻璃門外燈光明亮,透出他的影子。她咬咬嘴脣,猶豫了一陣,手伸了一半,最終堅持住,沒有打開房門。
雖然這不是她和他的第一個夜晚,但是卻是他們兩人同時感受到愛慾吸引的夜晚。他們的第一次是在她的半抵抗之下完成的,其後他的慾望大於愛。
而這一次,她明顯地感受到他的愛如此清晰透明。讓她燃燒,讓她手腳鬆軟,讓她不得不羞愧地承認:她無法抵禦他的任何一個動作和聲音。
她慢慢褪出已經衣釦半解的裙子,對着鏡子看着自己明媚動人的軀體。和沒有他以前相比,肌膚透出一股嬌豔的健康亮彩,身材更顯豐饒。難怪說男人是女人最好的化妝品!一點沒錯!她低低地呻吟一聲,探出兩根手指,輕輕地腿下底褲。然後走進浴缸裏,擰開熱水龍頭。
初始的水很冷,她的脖子以下凍成了一片灰白。半分鐘後,水溫轉熱,如同春風席捲,輕易就將不見人煙的荒野,吹成了一片蔥鬱。
全身燥熱的潮水,也正一點點向她的身體某處凝聚,似乎在醞釀着澎湃磅礴勢不可擋的爆發。命運真的很神奇!我逃不掉了麼?逃不掉了麼?恍惚中蘇娟彷彿回到了那座著名的金頂道觀之上,老道士的話歷歷在目。
“壬是陽之水,有滔滔大江之勢,得天獨厚的雄才大略使壬的人能毫無顧慮地橫掃世間。巧妙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無人出其右,在營業或外交場上得意自是理所當然。由於反應靈敏一拍就響,所以很快的就跟上對方的步調。”
“壬的本質是如流水般運用、流通金錢。因此壬日生的人擅長於活用資金,錢上滾錢。由於這種類型的人能在腦中迅速盤算錢的去路,確知多少年後能有多大的財產。”
“壬是飛蛾命……”
她上次對金楊說的話沒有說完,道士的確告訴她爺爺她不適合結婚,至於不結婚的理由一半是因爲她的命硬,會克了對方;還有一半是因爲她一旦愛上這人,會不顧一切,註定的飛蛾命。這也是她這麼多年來躲避愛情的原因之一。
蘇娟嘆息着閉上眼睛,關上水龍頭。
蘇娟出來時,金楊正斜倚在門柱上,悠閒地抽着香菸,夜色中,他臉上益發濃郁的感性,讓她刻骨難忘。
陡然側轉,望着她,卻一動不動。“過來!”他輕輕招了招手。
蘇娟嫵媚展笑,裹了裹白浴巾,緩緩走向他。
不管她有多麼高貴的家世和絕塵外貌,只要是女人,都會有情難自禁的一面,只不過看你願不願意發掘誘導,又懂不懂得如何發掘誘導罷了。金楊得意地想着,扔掉香菸,湊過腦袋,深深地嗅了嗅,聲音拉得悠長道:“——好香!”
四片脣瓣自然而然的膠着在一起,彷彿已尋覓了一個世紀,溫柔的氣息竄入彼此口腔中,甜美的糾纏彷彿無休無止……
“我愛你,老婆!”一邊享受着美味,金楊一邊回饋。
蘇娟似驚似喜地呻吟一聲,氣息不穩的軟倒在男人懷裏,烏黑的秀髮下露出的雪白頸部,此刻也染上一層動人的粉紅。
“我也愛你!我的男人!”言畢,蘇娟笨拙地去尋他的脣。
她的主動幾乎讓金楊當場失控。
他強行擺脫她的脣,順從了亙古不變的雄性本能,將她攔腰抱起,走向臥室。
男人野蠻的掠奪本性此時得到充分的體現。
她灑出一陣陣輕吟慢呼。
肢體糾纏,熱情如火的夜,這場雙重唱的愛歌,在兩人的合作無間下愈顯激昂!
※※※
歡愛過後的兩人浸透在一股此時無聲勝有聲的靜謐中。窗外的燈火微爍,金楊低喊道:“蘇娟!”
蘇娟的眼皮微微顫抖了兩下,發出嬌媚的呻吟:“嗯……”
“老婆!”金楊再叫一聲,他的聲音在溫柔體貼之餘還有着一絲得意。
“嗯……”
金楊撫摸着她的黑髮,低聲道:“都怪我沒用。武染的項目失敗……”
“失敗?有嗎?”蘇娟出人意料地精神起來,伸指搭上他的脣,滿足過後的甜蜜目光微帶狡黠。
也許不該在這個時刻談這個話題。金楊忽然又些後悔。有些話說了也白說,能起什麼作用。安慰?蘇娟需要嗎?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要告訴你一個消息,明天上午,國泰集團會以第二中標候補的身份拿到武染……”
蘇娟的話沒說完,金楊騰地從牀上一躍而起,盯着蘇娟道:“第二中標候補?什麼意思?老婆!你知道我不熟悉這些專業名詞。”
蘇娟笑道,“石昆買通了江浩天圍標公司某個分管業務的副總,拿到了富華地產公司的錄音。明天清晨將送交工作組,只要覈實他們之間‘圍標、串標’的事實,按相關規定由其以第二中標候選人身份中標。”
金楊搖了搖頭,驚喜中微帶疑問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既然是掛牌競標,只要你的價錢出得比富華高,就應該拿標。當初,你表示過你出的錢肯定比富華多?”
蘇娟笑而不語。
想我求你?金楊識破她的意圖,伸出魔掌,猛地揣住一隻柔膩白嫩的肉團。
“老公啊……不要!我投降!”蘇娟楚楚可憐地央求着。
“老老實實回到你男人的話。否則家法伺候。”金楊的手移到她的臀部,嘿嘿冷笑。
蘇娟又羞又怕,連聲嬌呼,“我老實回答!”似乎怕他藉機大施淫威,搶在他動手前解釋道:“我也考慮過第二套方案,也就是直接和富華拼價格。可是這樣下來,中標後,國泰很難有再有現金補償給武染職工。你知道,政府的辦事效率和能力,要想安撫好武染的職工情緒,怕要等到猴年馬月。我莫若把競標的錢留着後續補償之用。”
“真厲害啊!老婆!”金楊還是忍不住捏了捏富有彈性的肉臀。
蘇娟身體輕輕顫抖,默默承受這份嬌羞的讚揚。
“昨天電話裏還說要幫我買了自己?”金楊越想越覺得她在戲弄他,“啪啪!”輕打了兩下她的屁股,感慨道:“就你這萬里無一的聰明腦袋,不賣我,我就燒高香了。”
“我那敢!再說也捨不得……”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媚眼如絲地偷瞥他。
“真捨不得?”
“嗯!我寧可賣我自己,也不會賣老公……”
金楊用匆忙歉意的語氣道:“我信你!”
蘇娟笑顏半展之際,被他後一句話嚇得起身欲逃。
“爲了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考慮再伺候你一次。”
“啊,不要……”蘇娟身體往後一縮,卻被他立刻來了回來。
輕輕抱住新一輪顫抖的蘇娟,輕輕吻上了她的眼睛,她的雙頰,她囁嚅開合風中雛菊般的嘴角。
蘇娟發出了呻吟,“我不行了……你的身體……”
“咦!小瞧我。”男人的虛榮心使得他挺了聽胸膛,傲然道:“今夜我改名了。”
“改什麼名?”蘇娟明知道他眸光中透着狡黠,卻仍然忍不住要問。
“一夜七次狼!”金楊大言不慚道。
“啊!小色狼……”蘇娟驚呼。
金楊好笑地低頭,咬着她的耳垂道:“你可以保留些力氣,晚點再叫。”
蘇娟本來就如升雲端,早就不堪自持,哪還禁得起他的肆意挑逗,玉臉裴紅水欲滴。
金楊的氣息漸漸粗重,他猛地拉開她曲捲的身體,將她的晶瑩美麗整個敞開。
“不要看……”蘇娟感覺自己在他面前越來越容易羞澀,她難堪的縮起雙腿,緊閉眼瞼不敢睜開。
“爲什麼不能看,我擁有所有權,想怎麼着就怎麼着,嘿嘿!”金楊得意洋洋地開始昭示自己的主權地位。
很快,他就已經迷失在這具豐潤宜人的肉體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去愛她,取悅她,彷彿那是他與生俱來永世不忘的天命天性。
夜色翻滾!春息咆哮!窗外升起了一層淡白,牀上的兩人依然雙腿交纏,戰鬥幾番起伏。
“還要不要?”金楊滿身是汗,威風凜凜地俯視她。
蘇娟抬起被春火燒如通透的臉,不屈道,“我不信你還有……”
“還敢不求饒?”金楊威脅着再度伏身,嚇得蘇娟低喘道:“我求饒!求老公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