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扯虎旗
謝小環把金楊送到了臨河老街。路上她除了開車疾弛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有事可以給我來電話。”金楊下車關門,站在車玻璃外看着冰冷墨鏡下的她。
謝小環無動於衷地撇過臉來,陰鬱的天空下,她臉上顯示出益發濃郁的滄桑,讓金楊刻骨難忘。
看着她的車緩緩消失,金楊打開院門,金大伯不在家。他坐在院子裏的長條藤椅上,屁股咯得冰冷,心中的滋味無以言表。
根據謝小環的絕望和恐懼情緒,她在島嶼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言而喻。她不是他的親人,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可是他的心爲什麼這樣疼呢?這一個多月以來,他一直在心底迴避的那句話,如同堤防崩潰般,再度充斥在耳中。
“我最後一次表明我的態度,你讓我操一個月。”
他還記得在電話裏聽到這句說不上強橫還是溫柔,淫邪還是囂張的聲音時,心中的暴怒,他當時甚至想馬上衝上五龍島,掌他地嘴,要將汪小山踩在地上,要他向蘇娟磕頭認錯……
可是他什麼也做不到!所以謝小環纔有那句,你要當大官……
當官是如此艱難的一件事。遠比她瞭解的要艱難得多。
幾番思緒,他給韓衛東撥了個電話。
“衛東,你馬上來臨河老街,我有事找你。”
“好的,我馬上來。”韓衛東干脆利落掛了電話。
八分鐘不到,韓衛東開着藏青的紅色夏利來到臨河老街。金楊把他迎進院子,開門見山道:“要麻煩你跑一趟藍海。”
“沒問題,什麼時間出發?”韓衛東灑然一笑,掏出香菸,替金楊點燃。
“我下午查了武江飛往藍海的航班,下午五點四時是最後一班。你要趕時間,馬上要出發。”金楊拿出裝備好的一疊錢,遞給他,“反正你要想辦法在明天早上9點前趕到。哪怕轉機,越接近藍海越好。”
“嗯!我想辦法。”韓衛東遲疑道:“辦什麼事情?”
“證監會有個大佬叫滿屯山,他明天會在藍海國際會議中心開會。他的相片和資料你抵達藍海賓館上網搜索。馬蟈蟈有預謀地接近他,提前預訂了證監會滿主席隔壁的房間。你的任務是破壞他們之間的和諧……”
韓衛東愕然,嘿嘿笑道:“搞破壞我的確拿手,但是搞大人物的破壞,還是心有慼慼呀!”
金楊吐調菸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馬上動身,具體的方法我們一起來想。總會有比較合適的方法的。”
“好!那我直接趕往武江。”韓衛東道:“我隨時和楊哥保持聯繫。”
“嗯!祝一路順利!”金楊招呼道:“不要顧忌開銷,一切和他們的等級看齊。我會隨時往你卡上打款。”
“我會盡力!”韓衛東笑着轉身揮了揮手。
金楊聽着夏利車發動的聲音,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給韓衛東他們幾人配輛車。他旋即坐回藤椅上,給蘇娟撥了個電話。
“小生給老婆大人請安!”
未見聲音,先聽電話裏撲哧一聲嬌笑,“什麼亂七八糟的稱謂?又是小生又是老婆大人的?”
金楊胡扯說:“據說經常改變暱稱能促建感情保鮮!”
“手臂好些沒有?還疼嗎?昨天顏婕說她辭職不幹保姆了,我都準備來應徵上崗呢!”
“沒事!好多了。只要不進行劇烈運動……”金楊頓了頓,換了個話題道:“向你打聽個人,證監會主席滿屯山。”
蘇娟在外人面前是驕傲的,冷豔的女王,但是面對金楊,她總是能捨棄最後一層矜持,毫不掩飾,就像現在一樣,不問爲什麼,直接告訴他,“滿屯山這個人屬於體制內的異類,金融學博士,當過銀行副行長,副省長,現任華夏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主席、黨委書記。中央候補委員。”
金楊又問,“他個人有什麼明顯的優缺點?”
蘇娟靜了半晌,回了四個字:“滴水不漏。”
“異性方面?”
“作爲他這個級別的官員,即便是有什麼曖昧情況,也封鎖得極爲嚴密,不大可能有八卦出現在公衆媒體之上。他的夫人是央視著名的老牌主持人嚴東方,兩個兒子,一個在部隊,一個大學在讀。”蘇娟這幾天一直在操作龍隆集團和一號俱樂部之爭,所以她狠敏感地問:“和俱樂部還是郭正海有關?”
“暫時不清楚。”事情八字沒一撇,金楊不想透漏那麼早。
“主公大人,妾身必須提醒你,如果和滿屯山打交道,千萬小心。他現在福運正濃,是國務院正部級高官中的第一紅人,極得總理賞識,一不小心,也許就要觸怒龍鱗。”
“不會有事的。我辦事你放心!”金楊忽然說:“我聽到一個消息,說滿屯山有個舊愛,這方面你能不能想辦法幫我打聽打聽,知己知彼方百戰不殆。”
“哦!有這樣的傳聞?如果消息屬實,我總能打聽到點枝葉末角。”蘇娟柔柔道:“等我消息。”
金楊口吻一變,“想我嗎?”
“想!”蘇娟毫不猶豫回道。
“我明天履新後,會抽時間回一趟武江……”
“明晚嗎?”蘇娟屏住呼吸。
“如果沒別的意外,應該是明晚。”
“老公!明晚你就安心享受好了……我在別墅等你,還是去道海路?”蘇娟的聲音變得媚媚的。
“道……”金楊想起楊慧紅,連忙改口,“我去別墅。”
“好的!對了,雙國商務諮詢公司開業日期有邀請我,你這個幕後大老闆肯定要出席吧。”
金楊笑道:“其實我不想拋頭露面……要去,但要低調。”
“低調的幸福人兒,別說,我可是越來越喜歡白小妹子哩!什麼時間,我們也試着來個流行的三P什麼的,好不好?”
金楊只覺得渾身一熱,呼吸頓時不順暢起來,他長長的吸了口氣,嗓子半嘶啞道:“真的假的?”
“一試就露出真面目了。”蘇娟嬌柔道:“當然是假的,你若真要狠心作踐我們,我們柔弱女子就是你手上的風箏,隨你扯動……”
金楊委屈道:“喂!這可是你先提及的話題,我壓根沒敢想。”
“可你剛纔想了。”
“這也是受你愚弄……”金楊百口莫辯。
“逗你的!我其實什麼都會依從你的,誰讓你是我最可愛的小相公呢!”蘇娟跳躍的聲調讓金楊無所適從。
金楊再也不上當了,惡狠狠地說:“明天晚上洗乾淨PP,等着老子!”
“生氣了?”蘇娟嬌笑道:“我喜歡看你生氣的樣子,小嘴巴撅着,帥!”
“是不是呀?”金楊正要繼續調侃,忽然聽到院門開啓的聲音,連忙小聲噓道:“伯回了,再聊!”
“嗯!替我照顧好自己。”
金楊放下電話,金半山的一隻腳已經踏進房門。看到金楊便問:“今天的弔唁感受如何?”
“感受?那個女人瘋了。”金楊撇嘴道。
金半山拖掉大衣,抖了抖,遞給金楊道:“孔聖人說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儘管這句話帶有非常濃厚的封建意識,但坦率地說,我仍然覺得孔聖人的這句話在當代社會還是很適用的,至少有着很強的現實借鑑意義。從小到大,我是從來不輕易得罪女人的,一者是和女人計較只能顯得自己小氣,二者是害怕女人記恨。如果一個男人讓女人恨上了,有很大機率是要大難臨頭的,因爲女人不報復則已,一報復則是歇斯底里排山倒海。當然,這也造成了你大伯我的一項缺陷,遠離女人,不去了解她們,也就活該孤家寡人到底。”
金楊訕笑道:“現在不晚,要不我教您幾招?”
“滾!言歸正傳。女人的報復可怕並不在於它的力量上,而是在於方式上,最根本的一點是,她們的這種報復方式較男人來說是更爲隱祕、間接、持續和徹底。她們不象男人,如果某男人看不慣你,對你有怨言,就直截了當地搬起拳頭掄你兩下,過後就沒事了。然而,女人的反抗和報復方式多半是由主體轉嫁到你最在乎最心痛的其他載體之上。”金半山嘲笑道:“早上我說你要倒點小黴就在於此。”
“我承認班門弄斧,懂點皮毛就在您老人家面前招搖,活該觸黴頭。”金楊苦笑道:“她認定是我害死了她哥哥!”
“她男人也在現場?”金半山問。
“嗯!”
“他是什麼反應?”
金楊想了想,“這個男人城府很深,看不大出來他的情緒。”
金半山笑道:“這樣比較好,總好過遇到二愣子,把女人的話當聖旨聽,那樣你就麻煩了。遇到一個理智的敵人總比遇到犯渾的不顧一切的白癡結果好。”
“白癡不按套路出牌是嗎?”金楊問。
“嗯!至少他還講規矩。講規矩就得要臉面,那咱們就和他按規矩來玩遊戲。”金半山道:“他們要整你無非是兩方面,一是仕途下黑手,讓你身敗名裂;二是對你的親人或者關係好的朋友下手。你讓她失去親人而痛苦,她同樣還你。”
金楊嚇了一跳,“伯!您嚇我吧,這是我和馬家,頂多加上何家的事兒,怎麼繞道我親人和朋友身上?”
“因爲你得罪的是女人。而且是個很有可能受過刺激的女人。她採取極端的手端,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也有可能。”
金楊情緒緊張道:“我該怎麼辦?”
“沒辦法。”金半山甩手走向他的書房,便走邊哼唱起了京劇:“我正在城頭觀山景,忽聽得城外亂紛紛……”
“伯!咱們不開玩笑……”金楊不悅地盯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嚇唬我,還是玩真的?空城記?咦!”
金楊眸子一動,坐下來沉思,良久,他忽然衝着金半山的書房大門笑了。
大伯唱的正是京戲空城計裏的唱段,說的是諸葛亮正在山頭觀山景,忽聽得城外亂紛紛,一想怕是司馬懿發來的兵,城中沒兵怎麼辦?他就冒險唱空城計,自己在城頭上彈琴。司馬懿大批的兵到,奇怪!怎麼城門大開,弄幾個老兵在掃地,諸葛亮自己跑到城頭上去彈琴,司馬懿想諸葛亮從來是非常謹慎的,別是引我進去,裏邊有伏兵噢。司馬懿也不簡單,到底是真是假?他就聽琴聲,琴聲不亂,司馬懿想是真的,你看他一點不慌嘛,馬上退兵。
這是不是告訴我,要扯虎旗唱空城計嚇阻馬蟈蟈,還是告訴我讓他們亂我不亂,好比亂叢中一棵松?
金楊正胡思亂想之際,捏在手中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號碼,微微一楞,當即接通道:“萱萱,怎麼想起給叔叔打個電話?”
“金楊叔叔!萱萱一直想給你打電話來着,可是小姑下命令了,考試成績不達標,不得電話騷擾金大局長。嘻嘻!聽說你要當書記了,不錯不錯,我小叔一直想當書記卻當不了,你比他還強。”
金楊當然不知道他這個書記和她小叔那個書記壓根沒法比,他狐疑道:“你怎麼知道我要調單位,嗨!萱萱丫頭你能量夠大呀,身在中央,隔那麼遠都能監控地方?”
“哪敢言監控呀!我剛和小姑打完電話呢,她告訴我的呀!嘻嘻!小姑答應我,寒假可以來看叔叔。叔叔你歡迎不?”
“歡迎!當然歡迎!”
“真的?太好了!小姑她老說叔叔你多忙多忙的,還說你最近交了很多美女朋友,沒時間理睬我。哼!我不信。”
“嗯……你小姑夠壞的,連這麼可愛的小萱萱也要欺騙,等你來了,咱們聯手整治整治她。”金楊眯起眼睛,說起話來臉不紅氣不跳。
“好耶!一言爲定!”
金楊點頭,“拉鉤!”說完,他忽然想起來扯虎旗的事兒,要是能扯出趙家這張大虎旗,諒她馬蟈蟈或者汪小山也要收斂三分,只要他們不用下三爛的小伎倆危及他的親人好友,給出一點的緩衝時間,等他的雙國上了規模,便有鬥一鬥他們的能力。
第一百零一章 紀委副書記(一)
上午七點,金楊剛出院門,便看到了交通局的三輛車等候在門前。
其實他早在昨天就拒絕了田克峯等交通局班子成員給他準備的踐行宴,但是沒想到田克峯會帶着班組成員清早便來他家門前蹲點守候。
看到他出來,三輛車上嘩啦啦下來十幾人,帶頭的自然是面色逐漸恢復紅暈的田克峯局長,綜合科的李安平,人事科夏白皮以及財務科副科長杜文輝,第三輛車中出來的是局辦富態的汪姐和苗條的李燕。
“金書記!我們來給你送行了!”田克峯遠遠地伸出肥胖的手,笑眯眯地迎了上來。
“嗨!怎麼敢當……太麻煩大家了,謝謝各位!”金楊一個個握手,“夏科,感謝!”
“謝謝李科長!”
“謝謝王姐!”
“李燕,你也來了。”臨到和李燕握手時,他感覺李燕的手微微發抖。
李燕咬着嘴脣,俏聲道:“王姐現在是局辦公室主任了呢!還有杜科長,現在官復原職了。”
“哦!恭喜王姐,杜科長!”金楊趁機鬆開李燕的手,一邊朝王姐和杜文輝點頭致意,一邊問“怎麼沒看到劉星?”
王姐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臉蛋紅撲撲的,哎喲道:“劉星說他明天去報到,說不想佔金書記的道。”
金楊笑着搖頭,“這小子,腦子裏都想些什麼玩意。佔誰的道?一起去報道節約資源嘛!”
田克峯拉着金楊的手上了他的車,語氣強硬道:“金書記將來不管到什麼地方,清遠交通局都是你的孃家人。昨天你不參加踐行酒宴,罷了,今天的早點,我私人請。”
金楊無奈點頭,口袋裏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站在車門邊接通道:“周縣長,是的,我剛出門,好的!一定一定,馬上到。”
掛斷電話,金楊抱歉道:“田局和大家的好意,我金楊心領了,這樣,我答應大家,等我忙完這一陣,我請大傢伙聚餐!”
“不行,我今天帶這麼多人來,我肯,他們肯不肯?”田克峯義正言辭道。
金楊低頭在田克峯耳邊道:“剛纔周增纔來電話,說雲西市紀委書記利衛民和市組織部邱家行副部長正在趕往清遠的路上,要我馬上去縣政府集合。”
“哇!老弟你面子真大,利衛民是紀委書記,可他還是市委副書記,他和組織部邱部長親自來送你赴職,這陣仗,就是紀委正職上任也很難見到呀!”田克峯益發把金楊當成貴人,自打金楊調到交通局後,他的黴運一去不復返,所以他馬上改了主意,支持道:“既然如此,我們大家就不影響金老弟的時間。大家改日等着你請客。”
田克峯發了話,一幫班子成員不得不從。
三輛車把金楊送到縣政府大院門口。
金楊上了小會議室,發現周增才和四套班子全部到齊,陣仗頗大。
周增才大概最近睡眠不好,臉上微微有些蒼白,看到金楊,笑意頗濃道:“白鄺書記昨天去省裏開會,今天這個會議由我主持。來,我給你介紹下。”
他指着一個身材標準的中年男人道:“許國城副書記。”
金楊微微低頭,道了聲:“許書記您好!”
許國城不冷不熱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弄得金楊心裏一陣怵然。
接着周增纔給他介紹了,人大的宋主任,政協的範主席兩人。
這兩位退居二線的老領導倒是對金楊頗爲熱情,對他這個最近名聲大噪的風雲人物是猛一陣打量。
周增才讓金楊落座,微微沉吟,道:“金楊同志,考慮到你是省紀委點名要的年輕幹部,本着給年輕幹部添加重擔的精神,經省市兩級紀委提名,清遠縣委縣政府研究決定,任命你爲清遠縣紀委副書記兼監察局局長。”
金楊一愣,心想,自己不是要求張全祿把這個監察局局長給予宋光明的嗎?怎麼又繞道我頭上了?我身上難到插了“燒火棍”的標籤?非得逼我去捅婁子?
周增才繼續道:“當然,正式任命由市紀委書記利衛民和市組織部邱家行副部長親自宣佈。我提前給你露個底,免得到時高興糊塗了。範主席,去年樊大宏不就當着市委候書記的面喜極而泣,哭了個稀里嘩啦,搞得縣委縣政府在市領導面前顏面大失。”
政協範主席是個白百胖胖的老頭,他一臉笑意點頭道:“是啊!有失體面!小金啊!金半山當年在縣委任祕書長時,我是政府辦公室主任,老交情了。你以後有什麼事情,儘管來政協找我,政協給你撐腰。年輕人要勇於開拓,不要怕事。呵呵!跑題了,你們談你們談。”
金楊認真道:“我一定不辜負諸位老領導的厚愛,認真履行紀委職責!”
周增才接完一個電話,若有所思地看着金楊道:“利衛民副書記已經過了北河橋頭。”
許國城眉毛一跳,“這麼快?豈不是六點前就出發了?”
人大的宋主任笑眯眯道:“市領導這般殷切,證明我們清遠出人才啊!可喜可賀!”
許國城提議道:“周縣長,我們是不是應該前去迎一迎?”
周增才淡然道:“利書記的性格誰不知道,他已經表明態度,不搞迎來送往一套,三分鐘後,我們四大班子成員到縣政府大院前迎接吧。”
許國城多看了金楊幾眼。
金楊察覺到他的神情變幻,心想他大概早晨被叫起來參加一個紀委副書記的歡迎會議而不爽,現在又發現這個紀委副書記的開場秀有些特殊,因此有了反應。
當然,半個月後他才明白,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三分鐘後,周增才帶着四套班子成員出了會議室,金楊趁機喝了幾杯白開水,其牛飲之姿,把縣政府辦公室一名負責接待的祕書科員看得眼睛發直。
不一會功夫,周增才陪同兩位市領導走進了會議室。
金楊不動聲色地起立相迎。
走在中間的一位年齡在五十左右,穿着簡單樸實,毫無領導風采可言,他的眼睛很精準的落在金楊身上,笑道:“金楊同志,我是雲西市紀委書記利衛民!”
金楊語氣恭敬道:“利書記您好!”
周增才介紹他旁邊身穿黑色風衣的中國年男子道:“市委組織部邱家行副部長也親自趕來。領導們辛苦了!”
邱家行笑着擺手道:“利書記比我苦,他可是連夜從省城開會回來,連家都沒回,直接把我拖來。”
許國城道:“領導們請坐!”
市委的領導和清遠四大班子領導落座後,金楊纔敢坐下。
人大的宋主任和政協的範主席和利衛民邱家行是老熟人,一番簡單的寒暄後,終於進入正題。
會上週增才代表縣委致歡迎辭,表態一定在縣委的領導下,支持紀委的工作,團結奮鬥,開創清遠新局面云云。
其實在座的誰都知道,他在清遠呆不了幾天。但是人既然還在臺上,戲就要照唱。
接着他用比較褒揚的話語向與會領導介紹了金楊的基本情況。
利衛民語氣沉重地談了前清遠紀委書記柯遠翻落馬一案,從自我檢討開始到對清遠紀委新任領導層的希望和要求,同時要求縣委縣政府配合紀委展開工作,人大政協發揮餘熱。
利衛民道:“清遠是武江8+1城市圈其中之一,搭乘經濟快車道起飛指日可待,經濟建設成績喜人,但污點也出了不少。這次金楊副書記兼監察局局長上任,我親自來。改日新任紀委書記上任,我還要親自來。我們紀委一定要配合經濟建設,做好政府的監督工作,隨時提醒大家不走歪路的同時,自己一定要站得正行得穩。”
說完,他示意組織部副部長邱家行,“邱部長有什麼話要補充的。”
邱家行笑道:“該說的利書記和周縣長都說了。我就組織部們的文件精神說幾句。上級組織部一直提倡培養複合型人才選拔。市委明確,有關單位一定要把優秀年輕幹部送到重點工程一線去接受鍛鍊和考驗,選拔的幹部必須基本素質好、文化程度高、責任感和進取心比較強,有發展培養潛力。比如金楊同志,正因爲前任清遠紀委工作不利,任務重、困難多,所以省紀委的領導才慧眼識英才,把金楊同志派到第一線充實紀委力量,發揮了自身的特長,希望產生經濟騰飛和廉政監督建設雙贏的效果!”
在座的清遠領導紛紛表態。
歡迎大會在熱情洋溢地氣氛中結束。
一陣掌聲之後,由周增才領路,一行領導把金楊送到了縣紀委辦公地點。
紀委辦公室內,早已等待着兩名紀委副書記,三名紀委常委以及紀委辦公室主任等六位班組成員。
其中,金楊一眼看到了前紀委監察局熊局長,以及預防腐敗科科長趙勇,兩個人臉色難看地注視着他。
金楊笑了,這兩個王八蛋竟然還活蹦亂跳的?好好好,老子若不狠狠玩玩你們,真對不起黃書記,對不起黨!
第一百零二章 紀委副書記(二)
如果清遠紀委書記柯遠帆在位,那麼班組成員的介紹也用不着縣長周增纔出面。周增才的祕書提前爲他做了預案,清早便爲他準備了紀委各班組成員的資料相貌,因此,他介紹起來毫不喫力。
“寧夏同志,縣紀委副書記。”
“熊德壯同志,縣紀委常委,監察局副局長。”
“楊方明同志,縣紀委常委、黨風室主任。”
“趙勇同志,縣紀委常委,預防腐敗科科長。”
“秦嶺同志,縣紀委常委,辦公室主任。”
“季華東同志,縣紀委常委、紀檢監察室主任。”
紀委的六名班組成員個個神情緊張地一一起立,向市紀委書記利衛民問好。
利衛民微微點頭。
市組織部邱家行副部長不痛不癢講了幾句話,然後把話筒遞給了市紀委書記利衛民。
利衛民沒有立即發言,而是默默盯視了清遠紀委六位班組成員兩分鐘。直盯得六人不是額頭冒汗便是心裏發寒之際,他才用獨特的半普通話說道:“一年前我給清遠的紀委幹部上課時說,紀委幹部首先要管好自己,然後才能實施監督機制。一年後,柯遠帆已然落水,臺上一套臺下一套。熊德壯同志,對於自我監督,你有什麼體會,談談?”
熊德壯因爲馬國富的案子監察不力,從局長的位置上被貶爲副局長,雖說監察局誰來當局長都得靠邊站,但他心裏還是頗有怨言。對於監察局的工作,他曾做過不少努力,凡是涉及到紅線他堅決不去踩,頂多小拿小喫點,從不敢大貪,無非是想讓自己的‘前程’更光明、更有希望一點,誰知工夫總負有心人,紀委書記柯遠帆落馬,他這個排名靠前的副書記兼監察局長非但沒能進步,反倒離紀委書記的位置越來越遠。他的老朋友、預防腐敗科科長趙勇,也因爲他的位置下滑,而只能望着局長的位置興嘆。
兩人早上得到紀委會委派一名書記,一名副書記和監察局局長的消息時,當時就險些在辦公室抽風,把辦公桌都給砸了。
熊德壯雖然很詫異被利書記點名,但是在會議的海洋裏泡出來的他,回答起來顯得遊刃有餘。
“毛澤東同志在《矛盾論》中曾指出,‘外因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是變化的根據,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糾正個人的毛病、缺點,離不開外部監督這個‘外因’,但關鍵還在於自我監督這個‘內因’。實現自我監督,核心問題是正確認識和使用手中的權力。權力是一把‘雙刃劍’,它既可以用來爲人民服務,也可能成爲毀傷自身的利器。作爲領導幹部,一定要善於慎微,從一點一滴的小事嚴起,自覺抵制各種誘惑,才能使自己的思想覺悟、道德境界逐步提高,成爲一個廉政、勤政的好乾部。”
金楊看着熊德壯一副道貌岸然地嘴臉。心裏罵道:“真他媽的會說空話。”
利衛民顯然聽多了類似的空話,他不動聲色道:“鑑於柯遠帆同志的問題,熊德壯同志再談談紀委書記以及紀委幹部容易發生的問題。”
熊德壯掃了周增才和金楊一眼,心想,你們既然不想讓老子“上進”,那麼老子也不能讓你們得意。他拉開了話匣子,道:“我認爲應該限制紀委的權利。現在,紀委的權力越來越大。連任用選拔幹部都要通過紀委討論通過,雖然是形式,但紀委也是起作用的。第二,在清遠,紀委書記同時是當地大要案協調小組組長,除了管紀委監察工作外,還要協管公檢法,容易從中撈好處。第三,建築工程招投標領導小組副組長是紀委書記,建築領域是賺錢的地方,這給了紀委書記一個依法腐敗的平臺。”
利衛民長長嘆息道:“同志們!還有個重要問題是誰來監督紀委書記、紀委幹部。我是市委副書記,又是紀委書記,從理論上誰也不敢真正監管我。紀委屬於同級黨委領導,但對紀委書記,同級黨委監督不了,紀委自己也監督不了。市委書記每天操心的工作太多,紀委這塊基本是不插手也不會插手。因爲插手就是違紀,所以他也不敢監督我。對於人大、政協和羣衆來說,紀委是黨內的事,權利的無限膨脹導致絕對的權利。無疑極容易滋生腐敗,容易被不法分子拖下水。”
周增才和人大政協的領導面面相覷。不知如何發言。
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邱家行打起哈哈道:“還有輿論監督嘛!很有價值,也很有作用。”
利衛民沉聲道:“省紀委黃副書記一直提倡,紀委書記和紀委幹部不要插手黨委分工事宜。紀委書記任職不能超過兩屆,更不能在本地任職超過兩屆。柯遠帆恰恰在清遠幹到了第三屆,任職時間長了,關係人情多了,和誰都熟了,工作也就不好展開。所以省紀委提倡紀委書記和紀委幹部要異地交流。清遠作爲試點。比如今天到任紀委副書記金楊同志,還有即將上任的監察局局長和紀委書記,都是從其它部門抽調過來的精兵強將,他們的任職絕不會超過兩屆,甚至更短。他們在行使監督職責的同時,也接受你們的監督。我的電話全天候向諸位開放,任何時間都歡迎你們找我閒聊。”
清遠縣紀委副書記寧夏帶頭鼓掌。周增才和四大班子成員,趙勇、熊德壯等紀委幹部紛紛響應。
利衛民擺了擺手,把目光轉向金楊,“請金副書記說幾句話。”
金楊在會議期間,一直在觀察紀委六大班組成員。
寧夏是紀委副書記,雖然才四十三歲,但已經是清遠紀委當仁不讓的元老,二十多歲開始進入紀委,足足幹了二十年之久。她的臉型微有狹長,破壞了女人固有的美感,但勝在皮膚白皙,身段豐滿圓潤,眼角若隱若現的魚尾紋勾出一副蜜桃般的成熟風韻。有人說她在紀委就是個花瓶,或者是掛在紀委牆壁上的畫像,工作方面她基本不發表意見,偶爾說兩句,也是點到爲止。還有傳言她是柯遠帆從紀委辦公室一手提拔到副書記位置上的,兩人的關係從六年前就異常曖昧。
關於她的工作和作風問題,金楊昨天也請教過金半山這個官場活地圖。金半山不可置否道:“女官員總是逃不過緋聞糾纏的根源,首先是男權思想在作祟。他們看問題簡單化,你不能。”
金楊當時就從金半山言語裏聽出了點味道來。金半山的意思很簡單,她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女人,能進入被男人掌握權力資源的圈子,肯定有其優勢。一干二十年,不管誰上誰下,她都不出半點問題,這就是她最難得的地方。
除了寧夏,金半山對熊德壯和黨風室主任楊方明的評價很低,認爲不僅不能使用,而且要儘快踢遠,否則不利於工作。
另外三名紀委常委,趙勇、秦嶺、季華東,年齡都在三十左右,金半山並不熟悉,也沒有給出評價。這三人中,金楊曾經和預防腐敗科科長趙勇有過糾結,心中早把他和熊德壯打入冷宮。而秦嶺和季華東則需要花點時間瞭解瞭解。
對於利衛民的提議,不僅金楊微微驚訝,清遠紀委一班人都頗爲不解。寧夏睜大眼睛細細觀察着這位年輕的新同事。熊德壯和趙勇彼此看到了對方的疑慮。他們倆人是典型的死黨,一個戰壕裏的兄弟。趙勇的眼眸狠狠地瞪着金楊。心想,不就是個沒有任何權力的副書記嗎?利書記這架勢好似他是來當一把手的?說實話,他根本就不怵這個新來的副書記。紀委的副職在權力上根本不如一個管事的科長,別人有事求到副書記面前,最後還是要過科室這關。副書記答應也是白搭。
趙勇歪着脖子一笑,提起筆,在記事本上寫了一行字,伸手撥到熊德壯桌前。
“老套路,整整他還是趕走他?”
熊德壯微微低頭。臉上露出微懼的神色,輕輕撕下這張紙,揉搓成團放進口袋裏。
趙勇頓時一愣,他太瞭解熊德壯了。心下納悶:熊德壯害怕了?
就在他們哥倆眉來眼去的同時,金楊起身發言。
“各位領導、同志們好:今天我很榮幸地來到新的單位,新的戰場!作爲紀檢戰線上的新兵,我本着學習的態度和勤懇的作風,盡力完善本職工作,不給紀檢丟臉,對得起這個崇高的職業。
實話實說,我認爲公檢法和紀檢的關係是可以互通互換的,不同的是監督和執法上的行政區分。監督,就是要懷疑一切。不相信性善和自律。其原則都是爲經濟大發展保駕護航。根據我對紀檢的粗淺瞭解,我對紀檢工作有如下建議:一是暢通舉報投訴受理渠道;二是加大查辦舊案積案力度;三是大力開展反腐倡廉教育,展開自我監督批評機制,堅持防範在先,強化責任落實,建立一套有序的懲防體系框架;四是整合紀檢資源,堅持錘鍊隊伍,提升自身素質,樹立紀檢幹部隊伍的優良形象。”
第一百零三章 紀委副書記(三)
金楊按套路講完開場白,會議室掌聲了了。除了清遠人大政協的老領導象徵性的動了動巴掌外,整個清遠紀委班組成員竟無人鼓掌。
周增才一直心不在焉,縣委副書記許國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卡在他發言完畢時小聲和市紀委利衛民、組織部副部長邱家行說了句什麼話。利邱兩人齊齊搖頭,再回過神來,金楊已經自行落座。
金楊落座後,微微看了看許國城一眼。心中暗想。他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中阻止了市委領導的喝彩?如果是前者,那自己以後得對此人小心再三。但是自己和這個許國城並無恩怨,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他怎麼會打自己的阻擊呢?
金楊沒有小看發言的冷場。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本來有市委領導和縣四大班子親自出場,給足了他面子。也等於在告訴紀委的班組成員們,他金楊不是毫無背景之流,熊德壯趙勇即便是想給他來個下馬威,也得先掂量掂量後果。
可許國城這一打岔,好比戳破了吹大的氣球。亦等於告訴熊德壯等人,他金楊和市委領導狗屁關係都沒有。
之後更出乎金楊的意料。他本以爲憑黃百均的關係,利衛民或多或少會給他留點時間,私下談談。誰知利衛民根本沒有這個打算,和邱家行起身離開。周增才和四大班子一起相送。
清遠紀委常委班子亦跟着相送,然後一去不復返。不大不小的會議室僅留下辦公室主任秦嶺。
秦嶺熱情地把他送到他的新辦公室,口頭簡單地把紀委目前全體成員做了介紹,還沒談到工作層面,他起身接了個電話,便以工作爲名離開。
送走秦嶺,金楊環視了一下辦公室的環境,辦公桌電腦沙發一應俱全,包括茶几下的新茶和飲水機。但他總覺得缺乏生機。他打開電腦,首先查看文檔和幾個硬盤,全部空白,這個機器的前主人沒有遺留任何東西。他進入共享,還是沒有任何東西可看。
又起身來到文件櫃前,裏面全部都是紀檢和法律方面的書籍,沒有任何紀委內部文件和資料。
金楊眉頭緊皺,想了想,開門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上十分安靜。紀委佔了這個三樓走廊的十幾間辦公室。離樓梯最近的五間辦公室屬於監察部門的。隔了一間四間辦公室大小面積的會議室便是紀委的辦公室,其中有四名常委的專用辦公室和五間科室,走廊盡頭有三間辦公室。按職位順序排列。書記的辦公室在最盡頭,辦公室大門正對走廊,然後是常務副書記的辦公室,接下來的倒數第三間是他的辦公室,緊挨着他辦公室的是紀委辦公室,然後是黨風廉政建設辦公室,紀檢監察辦公室等科室。
金楊站在走廊上整理了一下思緒。看來,這個看似平靜的部門其實並不平靜啊!首先是縣委副書記許國城的態度,然後是前監察局局長、紀委副書記熊德壯的存在。熊德壯能在清遠官場風暴中僅僅降級使用,足以證明他的能量不容小視;還有一臉風輕雲淡的副書記寧夏……
他微有些鬱悶,自己在交通局怎麼說也是一人之下的常務副局長,況且他剛剛放倒了馬閻王,交通系統也經他的手調整得差不多了,怎麼說都有資格去接受勝利果實,誰知又被誑來紀委。
原想紀委比同級單位高半級,提拔起來有優勢,他過來熬一熬,正科換個副處也不損失。可是黃百均把他安放在這個位置上,到底是單純把他當槍使,還是護送黃百均的祕書張全祿順利過渡呢?但不管怎麼說,既來之則安之。當初交通局的情況比這裏複雜多了,他不是一樣殺出一條血路,成功登頂。
如果連一個縣紀委的工作都難倒他,他將來還拿什麼去和汪小山斗!況且他不是孤家寡人,明天宋光明會來報道,後天劉星的調令正式下達。
想到這裏,金楊把掏出來的煙放回口袋。輕輕敲響了紀委辦公室的大門。
“請進”。
金楊推門而入。
二十餘平米的辦公室裏空空蕩蕩,只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小夥子在電腦前忙碌着。他抬頭看了一眼金楊,立刻放下鼠標,站起來道:“金書記好!”
“你認識我?”金楊走進辦公室,笑眯眯看着他。
這個科員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不胖不瘦,白白淨淨的,鼻樑上駕着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顯的很精明。
“會議室是我佈置的,我看到您,您沒看我。”白淨男笑道:“我叫孫野,在紀委辦公室負責負責全委會、工作會等有關會議的籌備,以及組織起草紀檢監察工作計劃、報告、總結、通知等綜合性文件。”
“你好,孫野!”金楊主動和他握了握手,指着辦公室幾張空桌子道:“同事們都哪去了?怎麼就你一個人在?”
“金書記,紀委辦公室一共有四名辦事員。他們都外出工作了,我留守。”
“哦!我想先了解下紀委人事方面的資料,以及未處理的積案,哪裏找得到?”金楊輕聲道。
孫野微微一怔,抬頭看了看文件櫃。
金楊的順着他的視線望去。文件櫃上兩把黑黜黜的大鎖把門。他頓時心裏有數,也不爲難辦事員,擺手道:“不麻煩你了,我等你們主任回來找他要。”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金書記……”比他大五六歲的孫野在他面前像個小孩子一樣摸了摸腦袋,彎腰從抽屜裏拿出一個U盤,小聲道:“我前天剛做的歸類整理資料,打印完後還沒來得及刪除。您先拿去看吧。”
金楊眼睛一亮,接過U盤,很真誠的說道:“謝謝你!”
“不客氣,是我應該做的。”孫野也顯得很誠懇。
金楊微有些詫異,他不會天真地認爲自己有神馬王八之氣,間或虎軀一震,然後餘者皆伏拜。常言道,事出有異必有妖孽!他只相信常態,這種事情違反了常態原理。搞不好會有貓膩。
大概是觀察到了金楊的疑惑,孫野低聲道:“李燕是我表妹,我一直有聽她講您的故事。很榮幸能和您共事。”
“哦!哦!你是李燕的表哥?你們表兄妹有意思,她在交通局辦公室,你在紀委辦公室,全和辦公室結了緣。”金楊這才解惑。
孫野把金楊送到門外,又道:“金書記,您若中午不想回家喫飯,可以去政府招待所用午餐,紀委在那邊辦了卡,您過去報單位和名字直接用餐,一餐兩元錢。午休招待所也有長期用房,您若需要,隨時找招待所的計主任拿房卡。”
金楊心中一動,“招待所……以前柯書記的房間還在?”
孫野點頭道:“在的,沒人去住,都怕觸了黴頭。您要去招待所,我給您帶路。”
“孫野,以後我們天天在一起共事,說近點比一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還長,說遠點,你歲數比我大,就別用‘您’這個稱呼,直接用你字,更親切。”金楊邊朝他的辦公室走去邊說。
“是,是,我以後一定注意。”孫野心裏一陣熱呼,急忙應到。
金楊進了辦公室,還沒來得及關上門,電話鈴鈴作響。他看了看好號碼,立刻接通道:“張書記!”
“金老弟!恭喜履新!”張全祿在電話裏一陣熱乎。問了報道的觀感以及他的看法等等。金楊撿能說的說了一遍,其間很委婉地提出對熊德壯等人的看法。
張全祿笑道:“熊德壯這個人沒犯什麼原則性的錯誤,他又是監察局的元老,雲西的利衛民書記向黃書記進言,說清遠剛剛經歷官場地震,紀檢委方面已經大傷元氣,監察局不易大動干戈。而且……”
張全祿輕輕報出一個名字,“熊德壯是白鄺的表舅子,白鄺畢竟是清遠的縣委書記,紀委也要給他面子。”
金楊哦了一聲,笑道:“只要有利益的地方,都會有矛盾。沒有熊德壯,也許會出現一個白德壯劉德壯……”
張全祿感慨道:“是啊是啊!人人都會犯錯誤,但是隻有重複這些錯誤時,他才真正犯了錯誤。希望我們倆兄弟能一路順風順水。金老弟你也不是淺池塘裏的小魚,忍一忍熬一熬,前途光明!”
“張兄纔是魚龍啊!我這人沒什麼大的理想和抱負,過得舒心爲上。”金楊心中一動,他不知道張全祿是藉機向他交心,還是製造一種假象?所以他也保留三分。給自己多點退路總歸不壞。他和張全祿現在看起來是盟友關係,但是官場之上,瞬息萬變,誰敢說他和張全祿之間的關係某日會突然從盟友變成了競爭關係。
他也算在基層乾的時間不短,機關裏稍有點頭腦的人幾乎人人都把握“說古不說今,說外不說中,說遠不說近”地原則。
明哲保身是千年積澱下來的精華啊!
張全祿隨後吐露他十天內便會拿到正式調令,讓他先穩一穩,多看多聽多觀察,蒐集第一手資料,等他上任了再決定使用什麼兵器。
關於‘兵器’的說法,是紀檢部門的專用詞,什麼兵器決定什麼走什麼程序。銳利無比的劍,殺人不見血的匕首,還是霸道外露懾人心魂的大砍刀,還是借力打力的三節棍,甚至出出空拳……
結束和張全祿的通話後,金楊拿起U盤插入電腦主機。
他花了五分鐘時間把資料拷貝在電腦上,孫野的分類很系統,共分五大類:紀檢委人事檔案;檢舉;控告;信訪;申述。
金楊首先花時間瞭解了紀檢委的人事資料,對很多原本沒有任何印象的同事下屬有了個模糊的概念。
然後他進入檢舉文件夾。粗略查閱了一下大致舉報類別。他注意到,其中不少涉及到馬家兄弟的檢舉和舉報都用紅色文字標註“結案”。受顏婕的委託,他的留意重點很快從雞毛蒜皮的扯皮小事轉移到和房地產有關的舉報和申述表上。
令他奇怪的是,他即使採用搜索功能全文檔檢索,涉及到地產開發的案件稀少,僅僅不到十條,而且大部分屬於居民自建或者私建小商品房,涉及到大宗土地開發的案件基本絕跡。
不過,他不死心地用商品房來進行檢索後,電腦屏幕上刷地出現幾十條涉及到商品房的控告和申述材料,而且都是同一個案件,時間跨度長達五年,最早的一封申訴信是在五年前,最近的一次申述信時間是前天。
更讓他疑惑的是,其中還有省紀委的幾次督促,催辦指示,然而他根本看不到清遠紀檢委的任何辦理資料。
他頓時來了興趣。打開了這個署名裘君安的申述信。
第一百零四章 何去何從
這個裘君安的身份是清遠縣君安房地產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屬於清遠第一批外來地產開發商。他和君安地產開發了當時清遠乃至雲西地區最大的一個樓盤。十二棟六層住宅,其中六棟是商住兩用房,擁有臨街一至三層近兩萬平米的商業門面。
這個樓盤位於清遠縣中心的黃金地段,距離縣政府大院委距離不過兩百五十米。樓盤左側三百米是清遠人民公園,西側五十米是最繁華的商業街。
金楊依稀記得這個樓盤的門面房一直空置,前幾天開車路過時還看到過,當時還覺得奇怪這好的樓盤怎麼空置幾年?
金楊在文檔中的一份複印件判決書中看到,二零零五年,裘君安因“偷稅罪”被清遠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因合同詐騙罪被雲西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九年,累計刑期十一年。經過裘君安的家屬不斷上述,二零零九年六月西海省高級人民法院宣判“裘君安犯合同詐騙罪證據不足,偷稅罪證據不足,指控罪名不能成立”,裘君安宣告無罪釋放,兩起案件都成了錯案。
被錯判入獄四年多時間,清遠的房價和君安房地產公司發生了讓裘君安意想不到的變化。君安小區所在地段的房價已經由零五年他入獄時的每平米九百元,漲到了現在的每平方米均價三千五以上。近兩萬平米的商業門面更是市值一億以上。本來這應該是他人生不幸中的萬幸,被錯抓入獄,回來房子升值,權當彌補損失。可是他找到相關人士一問,被告之樓盤早在兩三年前就銷售一空。
根據裘君安的申述。他在入獄時,公司印章和相關文件被公安機關扣押,被無罪釋放後,他曾要求當時扣押了公司印章和相關文件的雲西市公安局經偵支隊予以返還,但時任經偵支隊政委高湖卻告訴他,公司印章和文件已經於二零零六年三月二十四給了一個叫楊婧的人。裘君安附信提供了當時他與高湖的通話錄音文件。
金楊自然看不到錄音文件,但是他在後文中翻到了一份該錄音的文字記錄。
高湖:當時的一個市委副祕書長召集了紀委、監察局、工商、公安還有城建這幾家開了一個辦公會。然後當天就給我們經偵支隊來了一個函,要求我們把這個東西返還給楊婧,我們是三月二十四把這些東西返還給她的。這個事我們也是依照上級部門的指示來辦事的,知道不?代不代表法律我得服從,知道不?
金楊很敏感地想知道這個楊婧是誰?當時的雲西市政府爲什麼會把公司印章、執照交給這個楊婧?當時主持召集這個辦公會的副祕書長究竟是誰?
裘君安隨後在申述中解惑,稱楊婧是君安公司的第二大股東,他被警方控制後曾經被迫簽署過一份授權委託書。上面寫的是授權給楊婧,處理動遷戶事宜。裘君安當時還一再抗爭,說我爲什麼給她授權呢?當時的辦案人員說:讓你寫你就寫,你抄,然後簽字。
就憑一份授權書就能不通知公司法人代表而賣光房子?金楊想起白小芹,他看了看時間,早上十點三十,正值上課。他放棄馬上打電話詢問的念頭,埋頭繼續往下看。
裘君安被無罪釋放後發現,楊婧利用這些公司印章、文件,絕不僅僅是安置動遷戶,而是把六棟門面房近兩萬平米的面積全部賣光。文件中裘君安還出示了二零一零年一月摘抄自清遠市房產局檔案室的房地產交易權屬登記記錄。這份登記表顯示,君安地產公司法定代表人裘君安被關押後,君安小區六棟房共完成三十幾個商業門面的交易。登記表上“姓名”一欄清清楚楚地顯示着七十多個人的名字,不少人名下擁有六百多平米的上下三層商業門面。
但是,當裘君安第一時間電話詢問楊婧時,她卻回答,房子都抵押給銀行和政府部門了。裘君安問她爲什麼要抵押,抵押給什麼銀行。她迴避爲什麼要抵押,只回答說是農業銀行,但是裘君安去農業銀行查問,農行拿到的面積不多,才一千多平米。那麼還有一萬九千平米的商業門面房抵押給了誰?
據裘君安和楊婧的對話顯示。楊婧說賣不出去,沒人買,沒有銷售,就抵押給政府,比如供水的就給了供水了,供電的就給了供電的,供暖氣的就給供暖氣的,還有相關部門的,建委呀,欠錢了什麼的。而且抵押價格極低,均價一千二。但是裘君安說,過去五年,君安小區周圍百米內的商業門面價最低時也要二千六七百塊錢,楊婧抵押出去的房價要比這個價格低了一半不止。而現在的價格最保守估計也要六千元一平米。
裘君安質疑,既然商品門面房都抵押給政府部門了,爲什麼房地產交易權屬登記記錄顯示這些門面房是在個人名下呢?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作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裘君安申述說,因爲手裏沒有公司印章和相關文件,他什麼也查不到。而從無罪釋放到現在半年多時間,他一直試圖要回這些東西,到現在連它們在哪兒都搞不清楚。
文檔中附上當時公安機關的扣押物品的清單,一共二十二項。裘君安多次向有關部門反映問題,他覺得當初誰扣押的現在就應該誰來還。二零一零年一月七日,西海省公安廳向裘君安發出了《公安機關複覈信訪事項答覆意見書》,意見書中明確寫道“雲西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將扣押物品返還給被扣押人之外第三人的做法是錯誤的,應予糾正;應當依法將扣押物品返還給有權代表被扣押人的扣押單持有人裘君安”。一個星期後後,雲西市公安局經偵支隊致函裘君安“我支隊決定按照西海省公安廳意見執行”,憑藉這兩張答覆意見,裘君安艱難取回了二十二項被扣押物品中的一項——返還了扣押時攜帶的十七萬三千五百多元現金。其它的公司文件法人手續等依然不知下落。
金楊越看越鬱悶。這是赤果果的洗劫和偷盜。任何有點頭腦的人都知道怎麼回事,清遠紀檢部門或許和當地部門有這樣那樣的關聯,可不至於連空拳都不打吧?更何況還有上級部門,上級的上級?全部都當這個案子是空氣……那隻能證明一點。楊婧或者楊婧幕後的人勢力強橫,無人敢出面。
金楊想了想,給劉壯撥了個電話。
他開門見山道:“劉大隊,問你個事。縣委大院不遠處的君安地產是怎麼回事,除了農行網點,大多門面一直空置?”
劉壯開口就罵了一個草字,然後嘆道:“當我昨天知道你小子調去紀委,我就擔心你整這件事情。”
金楊“啪”地點燃一支菸,吞雲吐霧道:“甭擔心,我就瞭解瞭解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帶着提醒地語氣道:“這事在清遠有無數個版本的謠傳,真正具體到什麼回事,也許只有當事人才清楚。”
“嗯!我聽聽謠傳。”
“第一個謠傳靠譜點,說是裘總被人整進監獄,然後公司高層用門面房辦理了假按揭,騙取貸款,其實房子根本沒賣。第二個謠傳是,裘君安招惹了他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人家就是要整他。第三條謠傳是裘君安酒後欺負了公司的美女副總楊婧,於是楊婧開始着手報復……”
金楊點出問題的關鍵,“這個楊婧有什麼來頭?爲什麼諸多部門都裝瞎子,這件事的背後究竟有誰的影響?”
劉壯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這件事的背後有遲家的影子!”
“遲家……”金楊重複了一遍,語氣陡然一驚,“你說的是前任西海省委書記的遲家?”
“除了遲家,誰有這麼大能量?”
金楊一臉無語,有氣無力罵了句‘草’。他現在不是什麼初出茅廬的牛犢子,精血兩旺不怕天不怕地不敬畏權威。且不說遲望敬這位已經升任國務委員的大佬,就是遲望敬的大兒子,現任西海省組織部部長,他也只有給人提鞋的份。
省組織部長是個無比重要的角色,其重要程度在某方面甚至超過普通的副書記副省長。按規定,組織部長是省委常委,受同級黨委或上級黨委的監督,但一般來說,組織部長和省委書記的關係很鐵,監督乏力。更何況他手裏操着全省各級官員的生殺大權,嘴巴一張,都是祕密。
“有時間我找你面談。”金楊沒有心情敷衍,放下電話就開始想,如果這案子背後真是遲家人,那麼一切詭異的情形也就符合了邏輯。
他若想往上爬,就不得不顧忌組織部門的一張嘴。同一個人,組織部門要找你十條優點不難,找十條二十條缺點也不難。你謙虛,可以說成沒有魄力;你果敢,可以說你武斷專行;表達能力強,可以說你只會唱高調不會辦實事;你有理論,可以說你脫離實際……
總之,用你有一千條理由,不用你也有一千條的理由。
金楊在辦公室默默地坐了一個多小時。他遇到了人生的又一條十字路口。
他不停滴在心裏問自己。
何去何從?
第一百零五章 主角
金楊還沒有想出頭緒時,韓衛東打響了他的電話。他邊接通電話邊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新單位的複雜使得他差點忘記韓衛東已經身在藍海,此刻正盯着滿屯山和馬蟈蟈。
“楊哥!我已經住進了藍海國際大酒店。但沒有辦法住進他們的樓層。”
金楊知道這意味着韓衛東必須靠精神和體力在酒店大堂盯着。他很真誠地說了聲:“辛苦你了!”
“呵呵!辛苦不怕,怕的是無功而返,白辛苦一場。”韓衛東忽然神祕兮兮道:“我剛纔在大堂撿到一個採訪證,剛纔特地去配了個平光鏡,不仔細檢查,還真分辨不出來真假。”
金楊心中一動,“你準備冒充記者?”
“是的。我查了查,他們在藍海酒店開的是《關於維護和提振股市信心》的會議,出席的都是各大證劵公司的老總和證監會的官員,記者上百人……嘿嘿!我想到了一個好方法。當官的最怕媒體曝光,我緊盯着滿屯山,一旦他和馬蟈蟈見面,我就衝過去拍照採訪,反正耗得他們談不成話就完成任務。”
金楊心想,哪有這麼簡單。現在藍海的記者媒體正和你一樣瞪大眼睛盯着滿屯山採訪,況且以滿屯山的級別,周邊的安保措施之嚴密,尋常人想接近他十米之內都難。不過眼下他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能叮囑韓衛東小心謹慎,隨時和他保持電話聯繫。
剛放下電話,辦公室外響起了輕微的敲門聲。
金楊定了定神。
“請進”。
進來的是紀委副書記寧夏。她淺笑着說:“金副書記第一天上任,我代表紀委給你接風。”
金楊也不客套,笑道:“謝謝!我馬上就來。”
“車在樓下等。”寧夏攏了攏黑大衣的開襟,轉身向外走去。
金楊一邊整理電腦文檔,一邊眯起眼打量着她的背影和步姿。她的腰桿挺直,即使走動時也不搖晃半下,臀部穩重,落腳沉穩有力,走起路來和普通的女人小有區別。據說這種步伐平穩型的女人注重現實,精明穩健不好高鶩遠,凡事三思而行,不輕信人言,重信義諾言,屬於可以信賴的朋友。但是一般人很難獲得她的友誼。缺點是微有些死板。
金楊腦袋裏迅速調出他剛纔查看的人事資料。寧夏讀的是醫科大學,當年畢業沒有留在省城醫院,竟直接回了老家,進了紀委。可以說將學非所用演繹到了極致。但是她把醫學的嚴謹態度用到了紀檢工作上,竟然一路順風,從一個科室文員到副科正科,只花了七年時間。
金楊下到一樓前,心中已經對她有個初步概念——角色轉換能力快,接受能力強,有主見。這類人只適合做朋友,不適合做敵人。
樓下停着一輛普桑,司機是孫野,寧夏坐在前排,金楊只好被動接受,鑽進了桑塔納的後座。
孫野回頭衝着金楊一笑,“今天中午大家都有任務要忙,他們委託寧書記和我做個代表。”
好幾十人的紀檢委,就兩個人來給我接風?換兩年前,金楊即使不埋怨幾句,臉色多少要給給的。但是現在,他淡然一笑,“沒事!工作第一。孫野你中午不回家做飯,媳婦不會有意見吧。”
“她在她媽家喫飯。”孫野話音剛落,便打着方向盤進了一個院門。
金楊在車身越過大門的瞬間,抬眸看了看大門上的招牌——清遠縣政府招待所。他暗暗好笑,區區幾百米遠,走過來也是五分鐘的時間,但是他同時知道。在官場和商場上,某些場合,沒有徒步之人的生存空間。
事實也是如此,他下車後略微觀察了下,停車場上的車雖不怎麼高級,但卻沒有看到有任何步行而來的客人。
金楊跟在孫野和寧夏的身後進了招待所大堂。說起來是縣招待所,但是內部裝潢卻絲毫不差,看得出來下了一番功夫。
此時大堂裏三三倆倆的客人紛紛和寧夏打招呼,態度既恭敬又帶着一種距離感。寧夏不動聲色風輕雲淡地應付着,大方又得體。
趁寧夏和下面的鄉鎮幹部們打招呼的機會,孫野悄悄湊在金楊耳邊說,“這個招待所的主任姓計,叫計光謀。也有人喊他計總。他以前是這個招待所的職工,後來承包經營,前後裝修了三次,賺了個盆鉢滿滿。他出來了,你看,就是那個稀毛……”
金楊抬眼看去,只間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笑呵呵朝寧夏走去,頭頂上稀稀拉拉幾根毛聳搭着,眼睛活泛,老遠就點頭哈腰恭笑道:“寧書記來了,有失遠迎!”說着滑溜的眼珠子在孫野和金楊身上掃過,判斷出身份不咋地,便放棄了和他們套近乎的念頭,繼續對寧夏道:“寧書記,紅太陽廳正空着,三位請!”
寧夏搖頭,“我們不浪費貴所的資源,紅太陽廳太大,我們三人坐進去滲得慌。計主任給我們安排個小包間。”
“哎!如果咱們縣的幹部都像寧書記這樣,人民睡覺都要笑醒!”計光謀一邊拍馬屁一邊將三人迎進一個小包間,熱情的推薦了幾個新菜後,正要離開。
孫野冷着面孔道:“計主任,這是紀委新調來的金楊副書記。麻煩你安排下金書記的午餐卡和休息間。”
“好,馬上就辦!金書記!您好!您好!以後請多多照顧!”計光謀彎腰伸手。“什麼規格的房間?”
金楊不冷不熱地伸手輕輕點了點。不言不語。
孫野提醒道:“以前柯書記的房間不是空着嗎?”
“哦……這個……合適?”計光謀微微一愣。
“有什麼不合適的。我們共產黨人不講迷信。”孫野道。
“好!好!我一會親自送來。今天是接風宴吧?這樣,今天的酒菜算我的。”計光謀一邊招呼着,一邊過來把主賓位的椅子拉了出來。“金書記,您請!”
寧夏微微皺眉,“我們中午不能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說,紀委請個客還請得起,不麻煩你。”
計光謀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但他臉色絲毫不變,殷勤地邀約着下次下下次云云,被不耐煩的孫野趕了出去,“得!麻煩您趕緊安排上菜吧。”
計光謀出去後,包間裏頓時冷清下來。除了孫野有一茬沒一茬地陪兩位副書記閒聊外,金楊和寧夏基本上沒有正式展開交流。
直到菜上齊,計光謀送來房卡後,寧夏端起玻璃杯子裏的紅牛飲料,笑吟吟道:“今天是金楊同志來紀委工作的第一天,書記不在,我代表紀委給金書記接風。金書記要文憑有文憑,要能力有能力,年輕有爲,上級黨委派你過來,說明省市紀委對清遠的重視。我以水代酒,敬金書記一杯,祝工作順利!”
金楊笑着連忙站了起來,舉起飲料道:“謝謝寧書記!能在紀委和寧書記一起共事,十分榮幸。紀檢對我來說,是個新學科,我缺少經驗和實際能力,今後還靠寧書記多指教,多幫助,工作上如果有什麼不到之處,也請同志們多多原諒!”
兩人把飲料一乾而盡。
接風飯局正式展開。
說到“局”這個詞,本是圍棋術語,是競技比賽時所用的量詞。從狹義上講,有‘情勢,處境’的意思;從廣義上講,有‘聚會,圈套’的意思。如‘做局,下局’,同時,局也是政府機構、級別的名詞。
飯與局的結合,可以把好好的一頓飯喫得雲山霧罩,勾心鬥角,刀光劍影……
當然,飯局再精彩再熱鬧,真正的高潮卻在飯局之外,在一兩個主角之間。大多喫客都是飯局中的綠葉。
很顯然,孫野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深黯飯局之道。他隨便喫了幾口飯後,便以家裏有事,提前告辭離開。
於是,包間裏剩下兩位主角。
第一百零六章 權利蛋糕
“金書記,今天一是爲你接風,二是和你商量下如何迎接新書記的到來,三是談談最近的工作安排。”
聽着寧夏的話,金楊笑了笑,“對於新書記,寧書記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省紀委下派的,具體的就不知道了。”寧夏反問道:“金書記了解?”
金楊沒有避實就虛的意思,而是很坦然的回答道:“他叫張全祿,省紀委百均書記的祕書。”
“張祕書?”寧夏收起了平淡低調,突然開始嚴肅起來,用她那刀子般的眼光直逼金楊,“難怪張祕書在省巡視組下達期間要走了清遠紀檢委的人事資料,原來很早就有了定論。黃書記的祕書……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他是下基層鍍金的?”
他在巡視組工作期間就拿到了人事資料?爲什麼張全祿沒有與他共享的意思,而是讓他獨自前來摸索?還在電話裏佯裝着問他?金楊忽然產生了一種不安。他忽然感覺,自己原本以爲一片清晰的風景,卻蒙上了一層薄霧。
“昨天利書記告訴我,還要到一個新的監察局長。而這個局長位置原本應該是你的,你讓了出去。爲什麼?”寧夏本想說,你若以紀委副書記的身份兼任監察局長一職,按慣例排名就是常務副書記,副書記中穩穩地排名第一。
“我若說我和張全祿書記一樣,志不在此。寧書記相信嗎?”金楊希望寧夏明白,他不是她的攔路石。
寧夏一怔。心想自己倒是仔細看過金楊的職業歷程,看上去他還真不像個小廟裏的菩薩。可惜,他還不明白,他即使並非本意,但卻實實際際地攔了她的路。她盤算過,就算張全祿在清遠紀委頂多呆一到兩年,而根據黃百均在巡視清遠期間和金楊的交集,金楊很可能就是黃選定的真命天子。這個‘真命天子’在清遠紀委幹上兩屆,就是六年。而一個女人,一輩子沒有幾個六年可以揮霍。
“宋光明玩不過熊德壯。”寧夏突然說道。“監察局在柯遠帆期間就是熊德壯的自留地。副書記帶個副字,但監察局長卻是貨真價實的一把手。凡是享受過絕對權力的人,終身都會想念它,輕易不會放棄。”
金楊不可置否道:“一個缺少上面支持,缺乏基層擁護的一把手,成功是偶然,失敗是必然的。”
“他恰好不缺這兩樣。”寧夏淡淡一笑,硬線條的長臉上難得顯出女性的柔和。金楊心道:女人再強硬畢竟還是女人,她笑了起來還蠻有女人味的。
寧夏當然不知這個年輕的副書記在尋思着什麼,而是伸手習慣性地敲了敲桌子,若有所指道:“金書記警校畢業,先是在基層派出所工作,然後調到交通局救火,從沒有和紀委打過交道。恕我直言,你對紀檢委瞭解多少?”
金楊頓了頓道:“紀檢委很有權利,甚至在某些時刻超出法律的範疇。”金楊所指的是‘雙規’。一般的犯罪嫌疑人逮捕後還可以會見自己的律師,但是被‘雙規’者不可以;如果被判有罪,‘雙規’期間的時間甚至不計入刑期,某種意義上,‘雙規’就是變相拘禁,無需通知任何法律機關便可擅自執行。權利之大,是懸掛在黨員幹部頭上的一柄利劍。
“很籠統的理解。”寧夏微笑道:“紀委的立案權和處分權是最大的權利。它的獨特性造就了它的神祕性。很少有老百姓瞭解這個部門的真正權利。只有當官的怕這個部門。”
金楊想起她和柯遠帆的傳說,以及前任紀委書記,也是現雲西市紀委毛副書記之間的曖昧謠言。看着她遠比一般女人有硬度的臉龐,心中感慨,女人從政的能力現在絲毫不遜色於男人。在華夏曆史上先後有三位女人在政壇表現不俗,她們分別是呂后、武則天、慈禧。政治是一項男人玩了很久的遊戲,女人在參與這項遊戲時註定越來越男性化,使之在掌握權利之時逐漸失去自我的控制力。由於從政的機會相對男人少,她們從政的慾望便像積壓千萬的火山,在一個相對短的時間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對社會造成空前影響。女人一旦主政,她們陰柔的品性很可能轉變爲陰很的劣性。面對男權統治已久的社會,她們爲了尋找一種心理優勢,她們有時會把自己包裝成自己也不認識的女人。
金楊心想,不管寧夏是什麼楊的官場女人,就憑她在數次風波中都屹立不倒,並且在每次風波中都能上前一步看來,她遠比大多數男人可怕。他既然上了黃百均的賊船,要想順利脫身還能從中得益,就不得不將各種因素考慮進去。
看起來清遠紀委比交通局簡單,但反過來說,最簡單也意味着最複雜。甚至都複雜到看不清誰是你的對手,不比交通局的一目瞭然,盯死馬閻王即可。而清遠紀委的關係錯綜複雜,戰與和都分不清方向。特別是張全祿這個未知數。因此,一定要考慮和某些人達成同盟,甚至做出一定妥協。無疑,寧夏是最佳選擇。
金楊經過一番深謀遠慮,說道理:“寧書記,我實話實說。我來清遠紀委,不是爲了分享既定的權利蛋糕。我放棄監察局長一職,就是希望釋放一種信號。”
然而令他感到意外地是,寧夏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她拿起果盤中的一片哈密瓜,細嚥慢嚼着……
金楊笑了笑,又說道:“寧書記分管紀委哪個科室?”
寧夏抬頭看了金楊一眼,慢條斯理道:“我分管案件審理。”
金楊忽然掏出香菸,“我能抽支菸嗎?”
寧夏點了點頭。金楊啪的點燃香菸,吞吐間開口道:“我今天上午突擊學習了下,瞭解得很粗淺。寧書記負責審理本機關直接立案查處的案件和各鄉鎮、縣直各部門報批或備案的案件;受理黨員、幹部對縣委、縣政府批准的和縣紀委、縣監察局給予黨紀、行政處分不服的申訴;受理其他黨員、幹部對各鄉鎮黨委、政府和縣直各部門批准的黨紀、行政處分不服的申訴……”
“這是紀委中的要害部門。”話音剛落,金楊接着道:“我傾向寧書記繼續分管審理科。”
金楊的這句話說得風輕雲淡,但實際上是在允諾,把很有可能被主客否定的一把菜再端回飯桌上。
“你要什麼?”寧夏終於神動。她很聰明地沒有問他怎麼有這個把握。
“我、你和宋光明監察局長要私下統一戰線。”他回答了她表面上的問題同時,還回答了她心裏想問的問題。只要他們三個副職站一條線上,不敢說架空張全祿,權利上的制衡卻沒有半點問題。
“哦!你不是和百均書記關係不一般嗎?”寧夏很快反應過來,金楊這手應對的是即將到任的一把手張全祿。
“我不想害人,但一定不能被人害!”金楊淺笑道:“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寧夏第三次露出笑容。看金楊的目光與剛纔相比多了一點東西,稱讚,亦或還有一絲敬畏。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啊,她心中感嘆着,伸出手來,“權利需要制衡!特別是紀委這個特殊部門。”
兩人達成初步約定後。寧夏說道:“金書記要不要休息下。”
金楊點了點頭,“我能不能喊寧書記寧姐!”
很顯然“X姐”這個詞很少出現在紀委強勢女人的記憶中,她微微一怔,呵呵一笑,“那我喊你小金?”
金楊笑應道:“很親切!”
寧夏拿出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然而她並沒有說話,馬上掛斷。很快,餐廳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她的語氣再度恢復冷淡。
招待所主任計光謀微拘着腰走了進來。
“計主任,你帶金書記去休息,順便帶他去看看紀委的辦公房間。”寧夏說完後,對金楊道:“中午家裏還有點事,先走一步。”
金楊隨之起身,“慢走!”
計光謀說了幾句客氣話,三人來到走廊外,在樓梯岔口處分手。
計光謀沿路想和金楊套近乎,金楊一直不冷不熱。但不管他如何冷淡,計光謀似乎毫不介意,一如既往的笑臉恭迎。那架勢幾乎把他等同伺候縣委書記的高度。
這讓金楊暗暗喫驚。他在政法系統呆了幾年,也享受過一定程度上的權利。但是能讓一個家產千萬的正科級幹部如此巴結的,卻只有紀檢委的官員。
他聽過一個故事,以前還不以爲然,但現在卻感同身受。於尚先某次講了個故事,說武江市某著名企業家,得罪了市委某個領導。該領導給市紀委打了個電話。於是,市紀委第二天給這個企業家開個稅務稽查通知,把企業家帶到某處‘協助調查’。該企業家不服,紀委人員告訴企業家,不是查你,而是查某個領導,只要你能指認那個領導在經濟上有問題,你就沒事了。於是乎,這個企業家離倒黴不遠了。他能堅持住一言不發,少不了喫一頓虧;如果他在利誘威逼下堅持不住協助提供證明,只要送禮金額在五千元以上,該受禮的領導不管有事無事,都會對他懷恨在心。
還有個評論華夏哪個部門的權力最大?管人事的組織部,還是管經濟的發改委?或許都不是。因D公後華夏再無威權人物,集體領導愈來愈依靠紀檢監察系統控制和平衡權利,而在無官不貪的背景下,紀檢系統整人方式五花八門,愈演愈烈,有逐漸嚮明朝‘東西廠’轉變的趨勢。
因此也很容易理解招待所的計主任面對他恭敬而小心的表現。
招待所外表呈廠字形,除了廠字兩翼的各五層大樓外,還有十幾棟單排聯排別墅,分別被冠之爲二號樓到十八號樓。其中因東西方禁忌原因,去掉了‘四’‘十三’‘十四’三個數字。
計光謀先是帶他去看了紀委在招待所的‘辦事處’——七號樓。金楊沒有進去,僅在外面瞟了一眼這個清遠官員聞之色變的‘七號’。很隨意地問了句,“一直固定在七號樓?”
計光謀回答道:“大部分情況下如此,但有時也會做適當的變動。比如十五號和九號樓。看書記習慣,前任毛書記喜歡十五這個數字,柯書記喜歡九號,寧書記固定在七號辦案。”
金楊哦了一聲,轉身朝廠字行主樓走去。
計光謀很快走到他側前方,引着他來到主樓五樓五一零八房門口,計光謀殷情地替金楊打開房門。兩人進門一看,均皺起眉頭。
計光謀對金楊燦燦一笑,快步來到走廊上,大聲吼了一句,“服務員?”
很快,一名二十出頭的小女孩小跑着進入五一零八,神情緊張地喊了一聲:“計總!”然後小心翼翼地瞟了金楊一眼。
計光謀指着滿屋狼藉道,“怎麼不打掃?你還想不想在這工作了?”
小姑娘既委屈又害怕地解釋道:“上次有人吩咐過,這個房間不讓人動……”
計光謀略一尋思,歉然對金楊道:“我還忘記了,上次老柯出事,紀委有人打電話通知,暫時不要讓人進入這個房間,我就吩咐樓層暫時封閉這個房間。”
金楊以警察的角色看了看屋子一眼,不動聲色道:“紀委一直沒有來人查看?”
計光謀把目光投向服務員。
女服務員猶豫道:“應該沒有,我和苗苗分班……”
計光謀聽到苗苗這個名字,臉色微變,驚道:“她不是走了嗎?怎麼還在這裏上班?”
女服務員大概知道自己走了嘴,臉色忐忑,躲躲閃閃道:“走了,又來了……”
計光謀忽然意識到,此刻不是談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賠笑對金楊道:“金書記,要不給您換間房,五三八八房是個大套間,規格比這間高,是給縣級領導準備的房間……”
金楊徑直朝房間裏邊走去,乾脆簡單道:“不麻煩你們了。我就在這個房間休息。”
計光謀微微一怔,連忙對服務員低喝道:“傻站着幹什麼?還不馬上打掃衛生?”
金楊伸手阻止計光謀的命令,淡淡道,“不用,我只是洗個澡,讓服務員下午再來打掃吧。”計光謀揮退了服務員,正擺開一副長談的架勢時,他的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看了看號碼,臉色微變,對金楊說了聲抱歉,便急匆匆走出房間。
金楊靜靜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門口,關上門。回過頭,目光炯炯地打量起柯遠帆的轉用休息間。
第一百零七章 匿名電話
這個房間格式和一般的賓館沒有什麼區別。但是相比商業賓館卻多了幾分溫馨氣氛。露天小陽臺上有一張騰制躺椅,臥室拐角添加了一套書桌和小書櫃,牀頭少了個牀頭櫃,卻多出一個臥室小冰箱。
不過房間稍顯凌亂,被子未疊,一隻拖鞋在牀頭,另一隻在衛生間門口,地上隱隱有一層灰漬,一隻茶杯上長滿了茶垢,菸灰缸裏堆滿了菸蒂,幾本書胡亂堆積在牀頭櫃上。一如房間主人當時的心境。
金楊看了看牀頭櫃上的書名。一本是《紀檢監察辦案策略與藝術》,一本一月份出版的期刊雜誌《南風窗》,另外一本據說是清朝的閻鎮珩花了十三了才梳理完的《六典通考》第一百二十三卷以物命官。
金楊翻了翻,沒有發現有註釋。雖然是新書,但有翻閱的痕跡。他暗暗想,這個柯遠帆倒還有更新知識的能力和時間。一般來說,紀委的一把手,每天的工作和應酬都應接不暇,哪有時間去閱讀,還閱讀如此枯澀難懂的《六典通考》。
書櫃裏的書不多,寥寥十幾本。書桌沒有上鎖,抽屜裏卻沒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東西。金楊四處查看,包括衣櫃和牀頭櫃,甚至衛生間,什麼異常痕跡都沒有。這讓他想到警界一句名言:乾淨得過了份就是不乾淨。
金楊敢肯定地說:柯遠帆出事前做過清理工作。他認爲在房間裏至少應該出現幾張名片,銀行賬單或者其它生活遺留痕跡。
是紀委來了清查過?他搖了搖頭,直起身來,眼睛忽然落在牀頭的衛生桶裏,他再次彎腰翻看,從中翻出一張揉搓成一團的信箋紙,他展開一看,上面一行草書: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後面一行越寫越凌亂,到了‘誰怕’後,再也辨認不清楚。好在金楊對這首蘇軾的《定風波》並不陌生,‘誰怕?’的後面應該是‘一蓑煙雨任平生。’
這首詞及小序雖然着力表現了吟嘯徐行、任憑雨打的超然自得的人生境界。但實際上瀟瀟春雨和料峭春風使蘇軾得了一場病。但蘇軾不提病事,而直寫不管什麼風雨陰晴都不後悔的胸襟。
金楊想,這應該是柯遠帆被雙規前的最後留筆,他想通過這首詩抒懷什麼呢?某件事他做了不後悔,還是某個人?即便他因此被雙規……
金楊無意中翻到信箋的背面,上面寫了潦草的一串電話號碼,而且重複寫了三次。
金楊頓時來了興趣,這個號碼無疑是個線索。柯遠帆打這個號碼前的心情很矛盾,猶疑不決,因此下意識地在紙上連續書寫。
他掏出手機,記錄下這串號碼。剛記錄完,門外響起敲門聲。
他下意識地喊道:“請進。”
門外響起拉柄的輕微響聲,但大門卻依然未開。他頓時明白,自己上了反拴。於是來到門前,打開房門。
門外站在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稀疏,面色蒼白,眸瞳裏的白比黑多了三倍,看上去顯得營養不良,但他身上的一件大衣卻是某種知名品牌。
“金書記……”老人的口齒不怎麼利索,眸子閃過一絲疑惑。這個年輕人就是新到的紀委副書記?他懷疑是不是走錯了房間?
“您是?”金楊站在門口,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
“我叫裘君安,您是紀委金書記嗎?”
金楊心中一驚,裘君安,他就是寫申述信的君安地產老闆?他的年齡分明只有五十上下,怎麼老成這樣?他盯着裘君安看了半響,糾正道:“我是金楊,紀委副書記。您找我有事?”
裘君安動作遲緩地從包包裏掏出一疊打印文件,雙手遞給金楊道:“這是我的申訴信,請金書記查閱。”
金楊知道這信的內容和他上午在電腦文檔上看到的大同小異,他沒有伸手去接,而且輕聲道:“裘先生,您要申訴,應該去人民法院,法院進行立案……”
裘君安打斷金楊的話說:“我知道怎麼走程序,我一直按這個程序走了幾年,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請求紀檢委介入此案。”
金楊暗暗一嘆,道:“紀檢的主要服務對象是黨員領導幹部的問題,一般的商業案件紀委只有督促權。”
裘君安慘笑道:“被告人有兩個身份,一明一暗。她是黨員,清遠縣房改辦副主任,正科級;她同時還是君安地產副總經理,第二大股東。”
“哦?”金楊愣了楞,接過申述資料,他還真不知道楊婧還有房改辦副主任的身份。他對裘君安說了聲,“請進!”
裘君安跟着金楊進了房間。金楊指了指沙發,“您請坐!”然後低頭翻閱申訴信。翻閱途中,他不時皺起眉頭。這封申述信比他在文檔裏看到的更詳盡,更全面。
其中有一份《清遠縣稅務局稽查局稅務處理決定書》的複印件,有清遠君安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2008年9月至12月出售商品房給趙福慶、白冰、鄭芳、劉剛等”,首付和個人按揭貸款已經轉入君安公司帳戶。
金楊下意識地掏出香菸點燃,裘君安立刻起身,走到陽臺上,拿來一個菸灰缸,放在金楊桌前。金楊心中一動,遞過香菸:“你也來一支。”
裘君安搖頭道:“早戒了。”
“哦!”金楊收回香菸,若有所思道:“你以前來過這個房間。”
裘君安用一種乾澀枯燥的語氣說道:“柯書記在時,我來過。”
“柯書記對這個案子是怎麼表態的?”金楊更加好奇了。
“柯書記承認這個案件在紀委受理的範圍之內,但是必須經過初核後,紀委才能立案處理。”裘君安把話說得比較委婉,“柯書記十天前告訴我說,馬上就要立案,誰知……”
“我們還是按程序走,我要初步覈實後,才能在常委會議上作出立案決定。”金楊合上申述資料,瞟了裘君安一眼,不動聲色道:“你是怎麼知道我中午在縣政府招待所?誰告訴你的?”
裘君安並非蠢材,只是這幾年的牢獄生涯磨滅了他的性子,與外界缺乏聯繫,導致與現實脫節,他對金楊的期望並不大,只是那個電話裏說金楊這個人不畏強,權扳倒了清遠的馬家兄弟,他才試探着來到了縣政府招待所。
金楊的眼睛始終盯着他,重複問了一句:“誰告訴你我招待所的房間號的?”
“一個陌生電話。”裘君安實話實說。
“陌生電話?”金楊心情微沉,頓了半晌,“是什麼號碼?”
裘君安回到道:“我打過,是個公用電話亭。”
“有意思!”金楊笑了笑,話題又回到了正題上,“你瞭解楊婧多少?當初你們是怎麼認識並聯合開辦君安地產公司的?”
裘君安的眸子裏閃過一抹憤恨,小聲道:“當年清遠縣領導組團南下招商,楊婧是房改辦成員之一。我們在酒會上相識。後來我應邀來到清遠投資房地產業,君安地產是我個人的獨資公司。只是後來開發君安小區時,楊婧主動找上門來,說她能幫我拿到這個地塊,條件是她要入股。”
“她投了多少錢?”金楊問。
“三百萬。佔開發的三成紅利。”
金楊挑了挑眉,曬到:“這個乾股佔的比重夠大的。”
“她有能量,縣委縣政府領導對她都很客氣。我看得出來,這種客氣不是表面上的禮貌,而是發自內心的。”裘君安嘆道:“實話實說,沒有她,當初我拿不到這塊地。當年至少有三家省內大型地產公司介入,最後都在敗給了君安地產。”
金楊糾正道:“是敗給了她。”
“是的,金書記說得對。但實際上,是我敗給了她……”
“她和遲家是什麼關係?”金楊敏銳的目光和對方刺探的目光在空中交刃一般地相遇了。裘君安默然低頭,良久,才緩緩道:“她十六歲在遲家做保姆。”
金楊算了算年齡和時間,問道:“那麼是遲望敬主政西海的時間段?”
裘君安不自然地笑笑,肩膀有氣無力地聳了聳,“是的。”
“明白了,請你放心,不管她背後有多麼大的人物,只要違法了華夏法律,都將遭受制裁。”金楊起身送客,“我們會嚴格按法律程序辦事。初核一有消息,我馬上通知你。”
裘君安很自覺地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繫方式。謝謝金書記!”
送走了裘君安,金楊陷入沉思。這個打給裘君安的匿名電話究竟是什麼人打的,知道他中午在政府招待所休息的暫時只有區區幾人,紀委的寧夏書記和孫野,招待所計光謀。他前腳剛進入房間,裘君安後腳跟到,很是蹊蹺。
根據剛纔和裘君安的短暫交流,基本可以肯定一點,楊婧背後的靠山即便不是遲家,也和遲家脫不了干係。
金楊想了想,抬腕看了看時間,遂給白小芹撥了個電話。
先是告訴她,他晚上會回武江一趟,暫時不知道能不能抽時間去看她。白小芹說她想去看看他,還有他的傷臂。
金楊微微沉默。
白小芹猶猶豫豫道:“哥你要見蘇姐,我就去看你一眼,很快就走。”
金楊汗然,柔聲道:“我的傷臂已經下了吊帶,只要不用力,不碰撞,基本沒事。我這次去武江,是有另外的事情要辦,時間很緊張,不是去見蘇娟。我答應你,但凡能擠出點時間,都會見你。”
“嗯!”白小芹嬌柔的應了一聲。
金楊接着把君安地產的事情說了個大概,問她楊婧拿到的這份委託書,被授權人能否代行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權利呢?
白小芹想了片刻,簡單回答道:“嚴格意義上來講,他這種授權是處理具體事項的一種授權,而不能說是法定代表人的權利的概括的授予。作爲接受授權的公司人員,楊婧只能是在授權範圍內去行駛一定權力,必須是明確的,有範圍的。像這種全面權利,應該屬於違法……具體法律程序,我下午去查查,或者問問教授再給你具體答覆。”
“好的!等你電話。”
白小芹提醒道:“晚上你不能開車,找個人送你。”
“嗯!我讓餘大校開車送我。”
兩人說了幾句情人間的情話,然後依依不捨結束通話。
放下電話後,金楊已經沒有什麼興趣繼續呆在這個房間裏。
他決定去君安的閒置樓盤現場看看。
第一百零八章 欲斷難斷
金楊步行三分鐘不到,便來到了君安小區樓盤前。與周圍繁華的門店相比,君安的十幾間空置門面像是被阻隔在陽光之外,成爲一個在流動中靜止的不和諧形象,很是打人眼睛。
金楊緩步來到小區入口,給兩名保安上了兩支菸,隨意打聽道:“我想租這裏的門面,應該找誰?”
保安回答道:“這裏的門面暫時不租不賣,沒到租賣的時候呢,到租賣的時候就會貼出通知或者打出廣告。老闆想租門面?”
金楊笑道:“是啊,這好的地段,誰不想租呢?能買最好。”
一名保安大概對他印象蠻好,壓低聲音說:“買倒是可以去找齊洪波,只是……短時間內不能營業。”
金楊又上了兩根菸,奇道:“我若買了爲什麼不能營業?”
另一名保安欲言又止道:“實話告訴你,最近齊總在爲這些門面和人打官司,官司不完,買去也白搭。”
金楊套他們的話,道:“你們說的這個齊總是房產公司的老闆?”
“哼!他是什麼老總,是給真正的老闆打下手的。”這名保安還想繼續說,卻被另一名保安用眼神制止。
接下來金楊又耗費了兩支菸,卻一無所獲。
他隨即返回紀委辦公室。他到達辦公室時,離上班時間還有半小時。整個辦公室空空蕩蕩,黨風廉政建設室的門虛掩着,他輕輕推門看了一眼。
四個辦公桌的房間,靠牆角一位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嘴裏叼着煙,帶着耳麥,絲毫沒注意有人進來,眼睛緊盯着電腦屏幕,嘴裏低喊道:“左區,殺他。”然後兩手連續在鍵盤上噼裏啪啦地忙碌着。
金楊慢慢走到他身後,發現他正在聚精會神玩網絡遊戲。他眯起眼睛看了半分鐘,咳嗽一聲道:“同志!”
對方充耳不聞,繼續沉溺在遊戲世界裏。金楊皺了皺眉頭,提高聲音,又喊了一聲,對方依然不覺。金楊這才發現,對方帶着耳麥,根本聽不到他說話。他繞到這人身前,這人才微微瞥了他一眼,不耐煩地吼了一句,“幹什麼的?現在還沒到上班時間,請你出去。”
金楊淡淡笑了笑,緩緩退了出來。
回到他的辦公室,他微微沉思。他若不推薦宋光明來擔任監察局局長一職,他就身兼紀委副書記和監察局局長,紀檢系統當仁不讓的二把手。即便他讓賢,他也是紀委堂堂的副書記,但紀委他僅在歡迎會上認識幾名常委,工作人員除了孫野以外,他誰也不認識。因爲沒人替他介紹,更不談內部會議介紹。
他總不能對每個紀委工作人員自我介紹,說自己是某某副書記?想起來有些憋屈。比起交通局的待遇都有所不如。不過這兩個性質不同的單位卻有幾個共同特點。職工精神面貌差,積極性不高。
剛坐下來,宋光明給他打來電話。說接到通知,讓他明天來紀委報到。金楊問道:“紀檢委你認識幾個人?”
宋光明道:“紀委的人我倒是差不多都認識,但是沒有什麼交往。聽說金書記今天上任,市裏來了兩個領導,縣裏四大班子全部出席,規格之高,前所未有。看來市裏縣裏對你頗爲看重。”
金楊本想說,看重個雞巴毛。但牢騷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改口道:“期待你的到任啊!老宋,紀檢委的環境很惡劣。”
宋光明回答道:“紀委這幾年的口碑不是特別好,幾任領導的工作作風,能力都得不到工作人員認可,好處都讓幾個領導佔了,他們的牴觸情緒不小。”
宋光明的話語間表達出一種‘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意思。
“你有什麼建議。”金楊問。
宋光明在電話裏猶豫道:“得動一動科室的幾個科長。紀委真正的權利掌握在他們手上。辦案立案權都在他們手上,畢竟他們是實際操作者,書記和副書記除了大案要案掛個組長的名字外,基本上就是專門到處開會的擺設。”
“怎麼動?”
“監察局的熊德壯一定要運作走,否則,我在監察局肯定被架空。還有預腐科科長趙勇,他和熊德壯同穿一條褲子。而這個科室很重要,是紀委的一張名片。這傢伙基本上不去辦公室,一天到晚以預防腐敗的名義跑各個鄉鎮,各鄉鎮的領導不是陪他打牌就是挖空心思陪他釣魚娛樂。影響很壞。還有黨風辦的楊方明,這人小學畢業,因其姨夫是前市委副書記的緣故,把他從一個農民提拔到鄉鎮,從鄉鎮到監察局,最後退居二線前給他安排了這個職位。”
金楊注意到宋光明首先提到熊德壯,這也是人之常情,宋光明走到如今這步,算是真正走上了仕途大道。從他的年齡來說,目前還有些優勢,但監察局局長的位置是道坎,這道坎兒越過去,前途如他的名字一樣光明。越不過去,最好的結果是原地踏步熬五年十年,然後等着退休;壞結果是屁股沒坐熱就被人整下課。
金楊忽然道:“你知道君安樓盤的案子嗎?”
電話裏靜了幾秒鐘,宋光明吞吞吐吐問道:“裘君安?”
“嗯!”
“聽說過。”宋光明又停頓了半分鐘,壓低聲音道:“我還聽了一個謠傳,說柯遠帆就是因爲查這個案子才因此倒臺的。”
金楊聯想到裘君安中午和他說的話,其實心底信了幾分,但嘴上卻說:“有多大可信度?”
“這個……誰知道真假呢。不過無風不起浪呀。金書記,我宋光明承蒙你的推薦,你若想查,我是死心塌地奉陪到底。不過,我們剛去,根基未穩,上有新書記的態度,下有各科室的暗流,不得不小心謹慎啊!”
金楊笑了笑,道:“這事暫時放一邊,以後再議。明天我等你的到來。”
兩人結束通話後,金楊又拿起手機,給於尚先打了個電話。
於尚先就他的上任恭喜一番後,問他感覺任何?
金楊直言不諱道:“很複雜。”
“那就換地方。”於尚先也不隱瞞他的觀點,“紀委工作不好乾。看起來威風凜凜,同級別的官員見到我老頭子都小心恭敬,但實際上沒有任何朋友,註定孤單。官場上一旦孤單了,就沒有圈子,一旦換了位置就完蛋了,放眼都是刁難你的人,除非像我老頭子一樣,在紀委幹上一輩子。沒意思。”
金楊沒有接他的茬,問道:“清遠前任紀委書記柯遠帆因爲什麼案子被雙規的?”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金楊道:“有人說他是因爲君安地產的案子被人搞下臺的。”
於尚先輕聲道:“我認識楊婧。這事你聽我一言,最好別插手。”
金楊沒有理會他的勸告,毫不客氣地說道:“爲什麼不能插手,就因爲她背後是遲家?”
“咦!你不是來真的吧?想做黨的好乾部,好公僕,也不是沒有機會做,眼下雲西市這一塊就缺這樣一個紀檢系統的正面典型,反面的太多了,但不能糾結在這一個點上啊!兄弟!你要找機會,我可以提供,油田與地方幹部勾結倒油……”
金楊哼道:“得了,你提供的準是得罪過你的人,我不想給你當打手。”
“嗨!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啊!”於尚先忽然頓了頓,急道:“我有個重要客戶的電話進來了,我先掛,再找你。”
金楊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嘟嘟”聲,苦笑着放下電話後,忽然感覺有些疲憊,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說是沉思,其實腦子裏一片空白。因爲錯綜複雜的事情太多,越理越亂,沒有頭緒。
不一會,他聽到走廊上的腳步聲多了起來。他繼續呆在辦公室,期待着辦公室門被誰敲響。然而令他失望的是,整整一下午,既沒有誰來找他,也沒有誰帶他去認識紀委的同事。
就像被世界遺棄似的,他的心情愈差。捱到下午四點半,他再也在辦公室坐不下去了,遂起身離開了辦公室。在政府大院前叫了一輛出租車,來到紅磨坊酒吧。喊上餘大校,借了藏青的紅色夏利車,驅車直奔武江。
車到武江市區時,已是晚上六點,他提前給楊慧紅打了個電話,她的電話卻關機。金楊也感覺到奇怪,莫非她真的和某個男人進入熱戀期?
電話打不通,他讓餘大全校把他送到中南政法大學們口,然後給餘大校放假,讓他回去陪陪家人,明天早起來接他回清遠。
看着餘大校的紅色夏利駛遠,他摸出電話,打通了白小芹的電話。
“哥!你來了!”白小芹的聲音很驚喜。
“來了,在你們校門口。一起去喫晚飯。”
“我剛在食堂喫……好,我陪你去喫飯,對了,我發現一個不錯的餐館,保證你喜歡。等我,我馬上就到。”
白小芹說的馬上,結果還是‘馬上’了十五分鐘。
校園對面一溜停靠着十餘輛轎車,其中不乏奔馳寶馬這類名車,還有國內少見的一輛黑色邁巴赫。
金楊對車並不感興趣,所以沒有和進出校園的男女同學一樣,對着邁巴赫指指點點,炫耀的口吻羨慕狂熱的眼神。
什麼12缸引擎,全求限量一百臺,價格六百多萬等等。
聽到這裏,金楊也僅僅是瞟了一眼這輛氣勢不凡的車輛,然後靠在道路旁的大樹上,用一隻手掏煙,一隻手笨拙地抖了一支菸,其間還灑落幾支在地,惹來路過男女同學的一陣白眼和嘲笑。
說實話,他的外形一般,屬於越看越耐看哪種,穿戴也很普通,全身找不出一件名牌,夾雜在一排豪車之間,很是砸眼。
白小芹走出校門時,頓時吸引了幾乎全部目光。
她在學校里名聲正濃。特別是前一陣她自殺的新聞,使她受關注的高度直線上升,如果不是她的低調作風,絕對可以輕而易舉地成爲學校的緋聞女王。
幾名大三的男生看到她走出校園,幾個人頓時把眼睛從邁巴赫移到了她身上,躍躍欲試,但誰也不敢上去搭訕,眼睜睜地盯着她來到金楊面前,然後讓他們大跌眼鏡的一幕出現。
他們心中不容褻瀆的女神竟主動地摟住金楊的腰,還深情款款地小聲說着什麼,臉部表情那種柔情,讓一幫男生想死的心都有。
這個時間段,有個女孩幾乎和白小芹同時踏出校園。原本沒有白小芹作參照物的話,她的外形氣質以及身段眼眸步姿絕對可以打九十分,但在白小芹面前,她光彩不再,吸引係數直線降低。
她上了那輛名貴豪車邁巴赫,心中卻缺少了往日那種強烈的滿足感。
然而毀滅性地打擊接踵而來。
“輝少,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說話見,她施展往日無堅不摧的一套,扭臀抖胸,上了邁巴赫後座。
後座上的男人眼睛直線前方,根本沒有瞟她一眼。她的心頓時一涼,正扭着腰要貼上去。
被稱爲輝少的年輕男人語氣急迫道:“李琴,告訴我,這個妞是誰,幫我搞到她的聯繫電話,我要她!”
第一百零九章 道海路三十七號(一)
白小芹帶着金楊來到五一路口的易胖子酒家。據白小芹說,這個酒家原本是個大排擋,但物美價廉,用料新鮮,味道又好,所以生意奇好,特別受學生歡迎,中南政法大學的學生只需坐兩路車便可趕來這裏‘打拼夥’。
‘打拼夥’類似流行的‘AA制’。三五個學生,每人十元錢,扇貝3元一隻,炒蟶子15元一盤。主食是炒粉。
“你經常和同學來這裏?”金楊跟着白小芹擠進了這間微顯狹窄的門店。
白小芹輕車熟路地選好一個位置,然後楊起讓酒家內無數年輕男孩瞬間失神的笑臉,輕輕柔柔道:“我們寢室的一起來過幾次。我喜歡這裏細細的粉絲,海鮮味的調料!哥你若喜歡喫辣,要提前告訴服務員,這家店僱的是浙江廚子,不愛放辣椒。”
“我的口味沒有禁忌。”金楊笑了笑,瞥了瞥周圍嫉妒的眼神,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嘿嘿笑道:“下巴有肉了。”說着他的眼睛往她的胸脯上移去。
白小芹面紅耳赤,知道他話中有話。特別是上次在清遠臨河老街,他數次感嘆到她的成熟之速。和以往含羞躲避不一樣,白小芹異常堅定地挺了挺酥胸。
金楊抬起屁股,站起來貼着她的耳垂,壞笑道:“都是我的功勞吧。”
白小芹媚眼如絲地輕嗯了一聲。
金楊忽然感嘆道:“難怪古人說溫柔鄉是英雄冢!此時此刻腦子裏什麼仕途,什麼勾心鬥角,什麼遠景計劃,都拋卻在九霄雲外,只想抱着我的小老婆天天快快樂樂地玩耍。”
白小芹的眼睛盯着他垂直不動的傷臂,心疼地咬緊嘴脣道:“工作太累,你可以不用工作。”
金楊開玩笑道:“我不工作,豈不餓死?”
“等我三年,我工作……”白小芹似乎在醞釀說‘我養你’之類的狗血語句,終究放棄,改口道:“不要太拼命,你的身體不是你一個人的。”
金楊的一隻腳插進她的兩腳之間,輕笑道:“我的身體不是我的,還能是誰的?”
白小芹小聲嬌羞道:“是……蘇姐姐的,是金大伯的,還是……我的。”
金楊一聽,不禁咧開嘴嘿嘿一笑,打趣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道:“證明下你的所有權。”他算定低調內斂的她不可能在公衆場合有出格的舉動,誰知,白小芹三秒鐘後便探起身子,低身下俯,紅脣在他臉頰蜻蜓點水的“香”了一口。
易胖子酒家的許多食客大都是周圍學校的學生,他們有男有女,其中也有中南政法大學的學生。他們中間不管是認識還是不認識白小芹的,動作都在這一剎那如動畫片般定格。
情侶間當衆親熱,在這座城市不是稀有風景。但一個白色羽絨服水洗藍牛仔褲的美麗精靈,主動親吻一個‘豬頭男’的情景卻實在是太不協調,反差感太大,以至於讓他(她)們終生難忘。
年輕生澀的男同學幾乎要仰天大喊。唉!命運就是如此不公平,像她這個級別的清純美女,怎麼可以屬於一個看上去微顯頹廢的普通男生呢?哪怕比我強我也認了……
於是乎,一朵鮮花插牛糞的怨恨情緒開始蔓延。金楊周圍怨恨的眼光陡然多了起來,就連上菜男服務員的腳步聲都帶有氣呼呼的味道。
金楊的表情從不自然到不自在了,他後悔挑逗這顆清純小白菜。小白菜終有成熟的一天,而白小芹的眉目神情間,亦開始展現出一種自信的風采,雖如小草,但卻破土而出。
其實,自打他們倆進入易胖子酒家以來,餐廳裏的聲音分貝降低了一半以上,開始白小芹的心神全在金楊身上,後來,不乏敏感的她開始注意到周遭異常情況。
她悄悄看了看金楊,抿嘴偷笑,然後爲金楊夾了一筷子蟶子,還沒遞過去,金楊已是一臉苦笑,小聲道:“我要是喫了,這幫憤怒的青年估計會把我喫了。”
白小芹臉有些燙紅,但語氣堅定道:“有我呢,別怕!”說完後,她才才知道她說錯話了。
金楊愕然,他知道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該需要多麼大的勇氣。雖然他覺得這話未免本末倒置,本該由他這個男人來說。但他又不能讓她的勇氣像受驚蝴蝶般逃離。於是他坦然接受了一筷子蟶子。
一頓飯喫得滿屋子的食客都情緒複雜。
好在金楊和白小芹很快離開了易胖子酒家。
白小芹小鳥依人般挽着金楊的右臂,兩人在日漸寒冷的街頭漫步。
“今晚……”
兩人幾乎同時說出這兩個字,又在同一時間停下。彼此看着對方。
“我先說。”白小芹揚起俏臉看着他,柔聲道:“今天我很開心。你第一個來看我,陪我去這種地方喫飯……我不能自私,我希望蘇姐姐也開心。”
寒風漸起的街頭,街燈霓虹閃爍,聽着如此輕柔的聲音,還有她別樣美麗的酡紅雙頰。使得金楊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意味。他很坦蕩的說:“這次拖着只傷臂來武江,實屬無奈。如果今天晚上還有時間,我會來學校接你出來。”
白小芹的肩膀輕輕的抖了抖,轉身抱住他,把腦袋深埋在金楊的胸前,仿若囈語地喃喃道:“學校的院牆口被堵上了,很難出來。”說着她抬起頭,對金楊嫣然而笑,“嗯!明天有考試,我要拿前三名。”
金楊知道她爲什麼推脫,於是單手摟住她,什麼都不用說,俯身吻向她的脣。
白小芹閉上滿是幸福愉悅地眸子,紅脣微啓。
半晌,脣分。
白小芹輕聲道:“哥!你去辦正事吧,我現在回學校還趕得上晚自習。”
“我送你。”金楊抬手招停一輛出租車。
把白小芹送到學校大門,金楊坐車來到了道海路三十七號。他想先回去碰碰運氣,沒準楊慧紅在,否則他只好再去楊慧紅在武染廠的家屬樓。
下了車,他摸索半天打開院門,推門,院子裏一片漆黑。他微微失望,拔腳走向老宅門,拿着準備好的鑰匙,剛剛插入,房門卻被他輕輕推開。
他“咦”了一聲,心想楊慧紅怎麼會如此糊塗,竟忘了鎖門。
他的腳剛越過門檻,便聽到漆黑的客廳中傳來一聲驚呼,然後是一句警懼的女聲:“誰?”
接着燈光大亮。他看到了房中人,房中人也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