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女人啊女人(三)
且說太太說道:“辦法我沒有,不過,我倒是有一個想法,你願意聽嗎?”
蔣穎點了點頭道:“姑姑請說。”
太太愛暱的拉起蔣穎的手正要說話,卻聽見門外丫鬟稟道:“小姐,老爺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話要交待您。”
蔣穎站起來恭敬地躬身道:“知道了,去回老爺,就說我馬上到。”
那丫鬟點頭走了,太太看得暗暗點頭,這就是大家修養,哪怕是自己長輩派個下人來傳句話,也都是恭恭敬敬的對待,像這些規矩,似某些下流胚子是永遠不會懂得的,想到這裏,她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心裏冷哼一聲。
蔣穎見那人走了,才又坐下道:“姑姑,你先說吧,等你說完了我再去。”
太太笑着對她道:“既然是你父親叫你,想必有事,你還是先去吧,咱們的話,回來再說也不遲。”
蔣穎很勉強的笑了笑,說道:“沒事的,姑姑,你說吧,父親找我想必也沒有什麼大事,還是你先說吧,不然我心裏記掛着,上不來下不去的怪難受的。”
太太聞言笑了笑,她雖然在蔣穎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嫁到陳家去了,但是對於自己這位侄女的事情她還是知道一些的。
蔣穎可以說是含着金湯匙出生的,蔣家一門在她這一輩七男九女,但是到了蔣穎這一輩,卻是一連十幾個男孩子,一開始老爺子還挺高興,覺得男丁多就預示着家族後繼有人,這是家族興旺的象徵,但是等到家裏這一輩的第十二個孩子生下來,居然還是男孩,老爺子卻覺得有點不高興了,他老大的年紀了,心裏稀罕個小人兒陪他逗悶子,這男孩子多了好是好,可也總不能全是男孩子吧,這些愣頭小子,不好玩啊。
於是恰巧就在這個時候,蔣穎出生了,寧國公老爺子一聽說家裏的老十三是個女孩兒,頓時高興壞了,一等她滿月,就立刻連着奶媽一塊兒接了去和自己一起住,把她當個小祖宗供着,那真的幾乎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隨着她漸漸長大,老爺子不但親自教她讀書,還爲她請了各種名師到家裏來傳授琴棋書畫等諸般技藝,因此,蔣穎對於自小愛護她,任她欺負的爺爺非常親近,卻對於自己的父母沒有什麼真正的感情,也不過就是下意識的知道那是自己的父母罷了,至於像一般人那樣的對於自己父母的親近與依賴之心卻是沒有。
自小依傍着爺爺長大的蔣穎在蔣家可以說是橫着走的主兒,所有的哥哥和弟弟們從來都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惹她,因爲惹了她就等於惹惱了老爺子,這樣一來,她在蔣府裏驕橫的就像一個無法無天的小公主,卻獨獨的她的父親打過她幾次,雖然後來蔣老爺子爲此狠狠地訓斥了她父親幾頓,命他不許再打自己的寶貝兒孫女,但是自那之後,如果說這天底下還有能讓蔣穎害怕的人,那恐怕也只有她的父親了。
太太又拉住蔣穎的小手拍了拍笑道:“我的想法就是,逃婚!”
“逃婚?”蔣穎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她不可能不喫驚,從小接受的就是極端的寵愛和嚴厲的正規教育,這個想法在她看來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她從來都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逃婚這一說。
“是的,逃婚。帶上一些銀兩首飾,足夠下半生使用的,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也沒有人會關注你的地方,找個老實的普通人嫁了,過一輩子平淡但是充實的生活,不做這種政治婚姻的犧牲品。”
蔣穎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姑姑,不知道說什麼好,這個思路一下子讓她覺得自己面前打開了一扇門,雖然她現在還不知道這扇門自己是不是該走進去。
太太站起身來,親暱的摸了摸蔣穎的臉蛋兒,笑着說:“好了,我的想法就是這個,你可以慢慢的考慮,不急的,反正離你成親還有些天,現在,你該去你父親那裏了,不要讓他等急了,他的脾氣可不太好。”
蔣穎愣愣地說不出話,她看着自己的姑姑點了點頭,然後木然地往外走去,在她轉身走後,太太先是笑了笑,但是那眼中卻又馬上換上了一副狠厲的神色,心中狠狠地說道:“陳羽,你等着,我會讓你哭都哭不出來!”
卻說蔣穎來到前面他父親正在用茶的小書房,蔣瑜一般是不在這邊府裏住的,他喜歡住在玄都觀裏,但是自從女兒來到長安之後,他便刻意的搬到了府裏來,想最後再陪着女兒住幾天,畢竟他一直覺得,自己虧欠女兒良多,雖然這個丫頭從小並不缺乏寵愛,但那畢竟不是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給她的,所以她纔會對自己那麼疏遠。
而現在,爲了整個家族,自己又不得不把她許配給陳羽做一個委屈的平妻,蔣瑜下意識裏覺得自己虧欠女兒的更多了,所以他想爭取在她還呆在自己身邊的這一段時間,把欠她的父愛儘量的補一些給她吧,希望陳羽能好好待她,讓她以後不至於恨自己這個狠心的父親。
蔣穎來到小書房的時候,蔣瑜正在喝茶,見她來了,便忙拿出自己最慈祥的一面笑着指了指小几上的一個盒子道:“來嚐嚐這個,知道你喜歡些零食,所以我特意的留意了一下長安的美食,這就是我特意命人給你買回來的,長安有名的‘一口酥’,入口極是香脆,可是你在江南時斷斷喫不到的美食。”
蔣穎下意識的向自己父親道了謝,然後卻滿腹心事的站在一邊,並不去碰那盒子,蔣瑜見狀笑道:“怎麼不嚐嚐,喫一塊吧,保證你喫一塊就想喫下一塊。”
蔣穎的腦海裏還在翻轉着剛纔太太說的那個建議,同時分析逃婚的可行性,還有,自己是不是願意一輩子生活在蓬門蓽戶呢?
她也沒怎麼想便下意識的說道:“女兒已經來到長安了,而且就要在這裏嫁人,只怕以後一輩子都要住在長安了,這長安的美食哪怕有再多,這一輩子都能慢慢的嚐個遍了。只是,那江南的美食,只怕是再也無法喫到那些原汁原味的東西了。”
蔣瑜聞言愕然,心中不由得有些不悅,他強自壓了壓自己內心的怒火,笑着對蔣穎道:“這有何難,我馬上給家裏去信,讓家裏把你喜歡的每個喫食的廚役都送兩個過來,這樣即便在長安,你也可以喫到正宗的江南美食了,你爺爺那麼疼你,他一定會盡力幫你操辦的,如此可好?”
蔣穎聞言冷冷地看了看自己的父親,先是勉強笑了一下道:“穎兒謝謝父親。”
蔣瑜聞言點了點頭,雖然他心裏對蔣穎叫自己父親而不叫爹爹感到有些不高興,卻還是微笑着說道:“坐下吧,來,做到爹爹身邊來,你從小就跟在你爺爺身邊,因此爹爹便是想疼你也沒有機會,好不容易現在長安只有你我父女二人,你有什麼想喫的想玩的,爹爹都一定滿足你,可好?”
蔣穎聞言看了看自己父親,慢慢的走過去在他身邊椅子上坐下了,卻是低着頭問道:“爹爹,我能不能不嫁給那個陳羽?”
蔣瑜正爲蔣穎叫了自己一聲爹爹而高興呢,卻驟然聽到了後面幾句話,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猛地一下子站起來,唬得剛坐下的蔣穎也跟着站了起來,蔣瑜忍不住說道:“從剛纔進來你就愁眉苦臉的,給你買了東西來你嘗都不嘗,這樣子葳葳蕤蕤的成個什麼樣子!不嫁給陳羽,你想嫁給誰?那是皇上爲你擇的夫婿,也是皇上對我蔣家的恩寵,你居然想什麼不要嫁給他?真是糊塗!”
蔣穎聞言低下了頭,等到自己的父親說完了,她才抬起頭小聲的說道:“這是對蔣家的恩寵,卻並不是對穎兒的恩寵啊!”
“胡說!你混賬!”蔣瑜再也忍不住了,不由得開口罵道。
喫這一罵,蔣穎反而昂然的抬起了頭,看着自己的父親道:“爹爹,女兒不想嫁給那個陳羽,不想做他的什麼平妻,那樣會毀了女兒一輩子的,你就疼女兒一回吧,幫幫我!”
蔣瑜聞言氣得抬起手來一巴掌已經揮出去了,但是臨到了自己女兒的面龐的時候,他的心裏沒來由的一軟,又把手縮回來了,卻是怒罵道:“胡扯!你怎麼知道嫁給他就會毀了你的一輩子?哼!你老老實實的回後面待著,等着陳羽來娶你吧,皇上賜婚的旨意,我蔣家的信諾,豈是因爲你一點妄自的揣測就可以輕易收回來的!”
第二百零一章 叫他死淫賊(一)
“扣兒,姑姑呢?”蔣穎一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便開口問道。
她的貼身丫鬟扣兒一看自家小心臉色差得緊,便小心翼翼的捧上來一杯茶,然後回道:“您前腳走,姑奶奶後面也回去了,要不,婢子去把她給您請來?”
“不用了,就算是我有事找她,也該親自去請教纔是,她可是我姑姑。”蔣穎一邊接過茶來一邊說道,她舉起茶杯想要喝口茶,可是水卻稍微有一些些熱,其實倒也不是水熱,主要是她心緒不定,所以怎麼着都覺得不舒服,就連看見茶杯也沒來由的覺得氣悶,於是便乾脆一甩手把一杯熱茶丟了出去。
“砰”的一聲,茶杯摔成了粉碎,一地的熱水往上蒸騰着熱氣,扣兒嚇得一下子跪了下來。這小姐蔣穎雖然平日裏自己都是蠻不講理,但是卻馭下極嚴,加之脾氣又差,若是她心情好的時候,便是那些沒身份的小丫鬟們也可以同她一塊兒逗悶子說笑,但若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便是扣兒作爲她最親近的丫鬟,如果那句話不小心惹到她了,那也是要喫罰的。
蔣穎往地上瞥了一眼,氣呼呼道:“又沒摔你,你怕什麼,起來吧!”
扣兒囁喏着不敢起來,蔣穎也懶得去管她,只是致氣道:“扣兒,你說,我跑掉行嗎?我不想嫁給那個陳羽,所以,我想幹脆跑了算了,找一處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自自在在舒舒服服的過我以後的日子。你說,好不好?你願不願意跟我一塊兒跑?”
扣兒聞言嚇了一跳,她腦海裏迅速地轉了幾個念頭,然後才抬起頭來小聲的說道:“如果小姐要走,婢子自然是要跟着的,婢子一輩子都跟着小姐,服侍小姐。只是,小姐有沒有想過,一但離開了家,咱們怎麼可能過的舒舒服服呢?”
蔣穎聞言一愣,下意識的就說道:“咱們可以多帶錢呀,帶夠咱們一輩子衣食無憂的,然後……,然後找個小縣城買一棟房子,咱們就住下來就是了。”
扣兒低着頭嘴角抽搐了一下,卻又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說道:“可是,小姐您想過沒有,您從小在家裏過的是什麼日子,別的不說,讓您穿那些普通市面上的衣服,您肯定覺得它們難看死了,穿着也不舒服,咱們府裏用的布料和做出來的衣服,那都是內供的,外面根本都買不到;再說喫的,小姐您從小就喜歡喫些美食,您不知道,就爲了您喜歡喫那些新鮮的小喫,老爺命人四處蒐羅,到咱們來長安之前,府上光是爲您自己就養了近兩百個廚娘和廚役,咱們要是這麼一下子走了,外面的那些飯食,您怎麼能咽得下去呀!”
蔣穎聞言愣了幾愣,最後賭氣道:“不就是喫穿嘛,這都是小事,大不了和普通人一樣穿粗布衣服,喫那些粗糧又能怎樣!”
扣兒又偷偷的撇了撇嘴,抬起頭來先是點頭說了聲是,然後才道:“小姐說的是,咱們自然可以和外面那些人一樣不講究喫穿了,但是……,但是姑且不論這樣一來您是否還能高興得起來,只說咱們一旦離開了蔣家,又不敢讓人知道咱們的身份,那麼,不管咱們有多少錢,都不過是兩個弱女子罷了。小姐您生得這般美貌,若是萬一有那惡霸看上了您,他即便是要強着把您搶走,咱們也沒辦法呀!您說是不是?”
蔣穎聽這話有如一記重錘錘在心上一般,覺得心裏剛剛升騰起來的一份希望和寄託又一下子破滅了,她自然是個聰明人,聽了扣兒這話哪有不明白她到底什麼意思的,說白了,她的意思就是離開了這個家,自己這個大小姐就什麼都不是了,但是她卻不肯承認,強自辯道:“那咱們不露面不就是了,反正多帶些錢,有了錢,咱麼多僱些下人,不就成了!”
扣兒實在是太熟悉自己的小姐了,一聽她這口氣就知道,其實她內心已經認同了自己的話了,於是心裏便鬆了一口氣,繼續道:“小姐您每日跟在老太爺身邊,想必比婢子瞭解這些個道理,當今這個世道,有錢算什麼,就說江南吧,那裏有着茶鹽之利,絲綢之富,比咱們家有錢的人家多了去了,可是您不記得了,前年的時候老太爺一句話,一舉就抄了十七家呀!多少人被滿門抄斬,多少人被打入奴籍,他們可都是江南豪富啊!”
蔣穎聞言狠狠地瞪着扣兒,卻是說不出話來,她當然明白扣兒所說的道理,這個時代,權力纔是最大,很多時候很多事,不是有錢就行的。但是她心裏卻下意識的惱恨扣兒把話說的這麼直白。
扣兒見狀卻並不害怕了,她低着頭道:“這些還都是小事,您若是走了,老太爺豈不要心疼的要命,倒不是因爲您逃走耽誤了蔣家的大事,您想啊,從小老太爺有多疼您,您這麼貿然一走,老太爺肯定是又氣又心疼,每日裏擔心您一個人在外面生活的怎麼樣,老太爺今年高壽七十三了,難道您忍心讓他爲您這麼擔心?”
一來這扣兒對自家小姐瞭解極深,二來她極是聰明,若是在這個時候,她向蔣穎強調那些她一走肯定會連累蔣家的話,跟她說這些個道理的話,以蔣穎的個性,肯定是會反而更加的堅定要走的主意,因爲據她觀察,小姐心裏這口氣憋了許久了,從當初接到了父親的信和聖旨之後,老太爺很直接的就同意了把她嫁到長安來,她心裏就憋着氣呢,認爲是自己的爺爺不疼自己了,爲了蔣家犧牲了自己。
但是現在她卻反過來強調離家逃婚的不切實際,一下子就打破了蔣穎心底的一點希望,然後才祭出自家小姐與老太爺的感情這一招。果然,她這番話還沒說完,就看到自家小姐的眼圈已經紅了,等到她說完了,蔣穎的眼淚便撲嗒撲嗒的落了下來,同時哽咽着說道:“我纔不管他呢,誰讓他那麼狠心把我嫁到長安來的!”
扣兒忙站起身來,掏出手帕遞過去,蔣穎卻一下子把她的手推開了,自己從袖子裏掏出手帕來,一邊擦淚一邊哽咽着說道:“可是……,可是讓我嫁給那個下流的淫賊陳羽,還只是個平妻,我怎麼都甘心!”
扣兒知趣的沒有言語,只是老老實實的在一旁垂首侍立,蔣穎哭了一會子,嘟囔了一會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抽泣着問扣兒道:“三哥呢?你去把他給我叫來,我想打他一頓!”
蔣穎上面有十二個哥哥,但是她卻與這個和自己形象反差最大的三哥關係最好,最爲親近,一來當然是蔣遙特別會找些好玩意兒哄她玩,二來蔣遙從小的那長相實在是再適合做個出氣包不過了,蔣穎曾經說,三哥打起來最舒服了。
扣兒顯然是對於自家小姐的這個習慣早就熟悉之極了,聞言她答了一聲是,便轉身往外走,只是剛走出去兩步,她卻又站下了,轉回來道:“小姐,婢子記得剛纔好像聽人說,三爺出門子了,好像是,好像是去找未來的姑爺了。”
“什麼姑爺!以後不許叫他姑爺,直接叫他流氓,叫他淫賊!”蔣穎聞言劈頭蓋臉地說道。扣兒低着頭應了一聲是,蔣穎把對陳羽的怒氣發泄了一番,卻又說道:“哼,都不管我的死活,他卻先跑了去和那淫賊勾搭到一塊兒去了,說不定是要商量着把我多少錢賣給那淫賊呢!看回來我怎麼收拾他!”
她轉身擦乾了淚,哽咽也慢慢的停下了,恨恨地對扣兒道:“你去幫我問,幫我打聽,看他去找那淫賊幹什麼去了,問明白了趕緊回來告訴我!”
扣兒答應一聲趕緊出去了,這裏蔣穎一個人坐下生悶氣,腦子裏不知道想了多少收拾蔣遙的法子。扣兒出去之後命兩個小丫鬟進來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也被她罵出去了,說是不用收拾,就讓它在地上擺着,同時心裏想着,待會兒等三哥回來找人哄着他把鞋脫了再進來,哼,扎死他!
過了不多大一會兒,扣兒回來了,看到一地的碎琉璃還沒收拾,便先是愣了一下,這才說道:“回小姐,婢子幫您問清楚了,三爺去找了姑……,那淫、淫賊之後,兩人便直接去了平康里了,據說是三爺拉着他要去見識見識柳如眉柳大家的琴技。”
看到扣兒提到陳羽時不知該怎麼稱呼那種彆扭的模樣,蔣穎不知怎麼噗嗤笑了出來,卻又馬上繃緊了臉兒道:“見識什麼琴技,哼,他的那點花花心思瞞得過誰去!這幾天他都跑了不知多少遍平康里,銀子也不知道扔了多少,聽說卻連那柳如眉的面都沒見上,這纔想起來要去找那淫……,找他幫忙了。”
蔣穎氣呼呼地說了這一番話,卻頓時心裏生出一個想法來。
第二百零二章 叫他死淫賊(二)
蔣穎看了看扣兒,又想了想才說道:“扣兒,我也想去見識一下柳如眉柳大家的琴技。”
扣兒聞言一愣,喫驚地看了看自家小姐,卻又馬上明白了,小姐哪裏是要去見識什麼柳如眉的琴技,說白了就是想去看看未來的姑爺。她不由得低頭笑了笑,誰知道蔣穎面皮薄,又知道扣兒這丫頭慣來是個聰明伶俐的,怕自己的想法被她給識破了,因此正注意着她呢,此時看見她偷笑,便頓時臉上一熱,忍不住嗔道:“死丫頭,你笑什麼,仔細我拿竹筍炒肉伺候你!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個死淫賊到底長得什麼齷齪樣子了又怎麼樣?”
扣兒聞言不敢笑了,只聽自家小姐接着說道:“我倒是要去見識見識,這個死淫賊到底是個怎麼樣人,憑什麼就能做柳如眉的老師,憑什麼,就能從一個小廝,在半年時間裏做到了朝廷大員一部尚書,又憑什麼讓我給他做平妻。”
她氣呼呼地說道:“若是他還有些本事便罷,我就認了命嫁給他,大不了委屈一輩子就是了,就當是回報了爺爺這麼些年那麼疼我寵我,若是他真是姑姑說的那般不堪,哼!……”
說完了她看着扣兒,扣兒小心翼翼地說道:“可是,小姐,柳如眉柳大家雖然了不得,但是她在的地方,那,那畢竟是平康里,那是青樓,是勾欄院啊!要是被老爺知道了……”
“知道又怎麼了?”蔣穎打斷了扣兒話,憤憤不平地說道:“當年在金陵,咱們和三哥一塊兒出去逛妓院的次數還少嗎?爺爺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也沒說過我什麼,莫非爹爹他還能來管我不成?去,去東西來。”
扣兒聞言也不再說什麼,答應了一聲便去取東西了。
這蔣穎卻有一件本事是別人所不會的,幾年前她聽說自己的哥哥們都經常去青樓楚館裏逍遙,據說那些簡直如天堂一般,便說什麼也要去,怎奈她是一個女孩兒,三哥蔣遙說什麼也不帶她去,說是怕回來了爺爺責罰,於是蔣穎一賭氣,光明正大的要求爺爺給她找個人教授化妝改扮的本事,蔣老太爺纏不過她,最後爲她從外面找了一個據說是喬裝改扮的高手來,專門把那喬裝改扮的本事傳授了給她。
有了這樁本事,除非是事前知道的,否則誰都認不出改扮後的人就是她蔣家大小姐蔣穎,蔣穎也正是憑了這樁本領,在金陵博了一個“粉侯”的美名,知道這件事的不過就是蔣遙扣兒等寥寥幾人而已,外人還只道她是蔣家的一位小爺呢。
不一會兒,扣兒取了改扮用的工具並兩身男子衣服來,兩人化妝已畢,便悄悄的從蔣府後門出去了,一行問着路,溜溜達達的往平康里去了。
※※※
平康里,起鸞樓。
前些日子蔣遙來過無數次,而且每次都沒少往這裏砸錢,但是卻連柳如眉的面都沒見過,雖然老鴇派出來接待蔣遙的幾個女孩兒也頗爲不錯,但是像蔣遙這種見慣了大場面與絕色的人,又怎麼會滿足與這麼幾個女子呢,便乾脆的問老鴇,多少錢才能見柳如眉一面,那老鴇兒倒是和氣,卻是推三阻四地說,最近柳大家心情不好,早就傳出話來,無論誰來都要一概擋駕,您既然喜歡柳大家,也不會願意她抱病見客不是?
這一下子把個蔣遙憋屈的沒辦法,雖然明知道老鴇兒是看自己有錢,明擺着是要吊自己胃口,但是他蔣遙卻偏偏沒有什麼辦法,而事實上最近柳如眉也確實基本上不見客。如果這是在江南,是在金陵,那沒說的,管你是多大的花魁,一看是蔣家的三爺來了,就算是剛死了爹孃,就算是你得了大病馬上要死了,也得趕緊出來見見,這還是三爺賞臉捧你,至於提到銀子什麼的,雖然他從來都不會虧待勾欄裏的姑娘們,但是誰敢主動問他要銀子?原因無他,只因爲他是蔣家的三爺,那裏是江南。
但是在長安,初來乍到的蔣遙卻還真是就一點辦法沒有,若說砸銀子吧,他倒是不缺銀子,問題是你砸的越多,越是見不到真人,因爲老鴇兒看你有錢,便想從你手裏多榨取一點兒,等閒的不會讓你拜到真佛。若說憑着威勢地位來壓迫老鴇吧,一來他覺得自己剛到長安,立足未穩,這麼些年過去,也不知道蔣家在長安的勢力到底還留下多少是可靠的,所以,如果貿然的把蔣家的牌子拿出來顯擺,倒顯得他草包一個了,沒來由的讓那些下面人看了小瞧了自己,以後自己在長安辦事可就不容易了。
其實蔣遙倒也想過還不如干脆裝次傻把這起鸞樓給砸了算了,其實給別人留下一個笨蛋的印象也蠻不錯,但是思之再三,他還是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畢竟對他來說,外人怎麼看他還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屬於蔣家的那幫傢伙,一定不能讓他們小瞧了自己,這樣他才能順利的接收並整合蔣家在長安的勢力。
而且,他內心確實是對柳如眉非常仰慕,真的是想給她留下一個好印象。如果是一般的名妓,蔣遙心裏根本就不拿她們當人看,在他心裏,那些人不過就是一些好看的玩物罷了,但是柳如眉畢竟是柳如眉,她和蘇小小等四大花魁在大周國人心目中,已經是超越了本身身份的一個所在,她們代表着女子的美的極致——集美貌、才藝、智慧與一身的絕代佳人。
所以,對於老鴇兒令人心裏着火的做法,蔣遙還是忍下來了,最後乾脆拉了陳羽來,讓他帶着自己到這起鸞樓來,看那老鴇兒還能擋駕不成。果然,在看清是陳羽來了之後,老鴇兒不再說柳如眉身子不舒服,又或心情不好之類的話了,直接的放行,但是她的表現卻還是給蔣遙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同時也清楚了陳羽在長安風月中特殊的地位。
那老鴇兒正在二樓不知道在訓斥哪幾個丫頭婆子之類的呢,一聽見樓下龜奴唱諾知道陳羽來了,便蹬蹬蹬地幾步跑下樓來,笑得滿面春風,口中奉承道:“哎呦我的陳爺呀,您可算是來了,快去勸勸你的徒弟眉兒吧,她這些日子心裏正心裏不痛快呢,這都半個多月沒下來彈一曲了,我也不敢勸她,唉,只怕也就是您才能勸得動她了,我這些天心裏天天唸叨您哪,都查不清遍數了,可不是就把您給唸叨來了,您要是再不來,我正準備下帖子請您呢!”
這番話聽得蔣遙瞪大了眼,心說這待遇也差的太多了吧,以自己在江南的地位,又是潑水似的往外撒銀子,在那些勾欄院裏也從來沒有得過這樣的待遇呀,感情這陳羽在老鴇兒眼裏並不是嫖客,倒是成了活菩薩了。而且聽那話裏的意思,陳羽倒像是柳如眉的情郎似的,柳如眉心裏不痛快,陳羽來了陪她聊聊天就會好了。
且不說蔣遙心裏感慨人長的帥氣點確實對於勾搭女人有着先天的優勢,單說陳羽隨手扔下一錠銀子,也不須人帶着,便與老鴇兒言笑幾句,自顧自與蔣遙一塊兒去了後面柳如眉所在的素月樓。
纔到了樓前,婠兒聽到消息已經接了出來,她就像是沒看到陳羽身邊還有個大胖子蔣遙似的,一出來就抱住了陳羽的胳膊,嬌嗔不已,埋怨陳羽這是多少日子沒來了。
以蔣遙逛青樓的豐富經驗,他當然不會傻到了認爲這就是柳如眉,只是一看這丫鬟已是這麼漂亮這等風情,他不由得一邊盯着前面婠兒柔媚的腰肢喫着陳羽的飛醋,一邊腦子裏幻想着柳如眉這等絕代佳人該是何等的勾人魂魄了。
三人一行進去了,卻見柳如眉正百無聊賴的坐在那裏撩撥着手裏的六絃琴,竟是非但沒有化妝,甚至連頭髮都沒梳,便那樣任它們披散着,隨意的覆蓋在肩上。
婠兒剛小聲的在陳羽耳邊解釋了一句,“小姐最近脾氣可有些不太好”,柳如眉已經抬頭看到了陳羽他們,便忙站起身來施了一禮道:“如眉見過老師。”
陳羽愣了愣笑道:“不必客氣,今天帶個朋友到你這裏來轉轉,他是從江南來的,可是早就仰慕你琴神的大名了!”
說着陳羽轉過身來指向蔣遙,卻發現蔣遙亮眼直勾勾的看着素面朝天不事梳妝的柳如眉,已經是看傻了。
第二百零三章 叫他死淫賊(三)
卻說陳羽正要爲柳如眉介紹蔣遙呢,轉過身來一看,蔣遙竟然直勾勾的盯着柳如眉的素顏,已經是看得癡呆了一般,便忙推了他一把,小聲笑道:“三哥,醒醒。”
蔣遙悚然而驚,忙端謹端謹的躬身一禮,口中說道:“江南蔣遙,見過柳大家仙駕!”
陳羽聞言要笑,不過看到蔣遙臉上那份莊重,他卻沒有笑出來,轉身問柳如眉道:“今日倒是邪門,你怎麼連頭髮也不梳,我看你臉色,只怕連臉兒也不曾洗,這卻是爲何?”
陳羽自然知道,其實在往日裏,柳如眉最多也就是化些淡妝,因爲她本就是一個生性素淡的人,只不過要出去見人自然不能不化妝罷了,不出去見客呆在自己的小樓裏的時候,她通常是不化妝的,但是像今天這樣連頭髮都不梳,臉兒也不洗,卻是陳羽第一次見。
柳如眉淡淡地衝着蔣遙還了一禮,道了聲“慢待貴客”,然後纔對陳羽道:“沒什麼的,請老師先陪蔣公子稍坐用茶,弟子去梳洗了就來相陪!”
說完了,她自飄然去了,不過陳羽注意到,自從剛纔蔣遙躬身行禮,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抬頭看那柳如眉一眼,等她去了,婠兒讓兩人坐下之後去倒茶,陳羽笑着問道:“三哥,怎麼一開始失魂落魄似的,剛纔卻又低了頭不敢看了?”
蔣遙一臉的緊張,聞言看了陳羽一眼,嘆了口氣道:“我算是知道什麼叫做紅顏禍水了,這樣的女子,生就的秉承了天地之靈氣,怎能令人不見而生憐呢?但是,似你我掙扎與朝堂之人的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心內有憐愛又或憐憫之心,一旦心裏有了這種感情,那就難免心志不堅,久而久之,必爲他人所趁啊!我不是不想看她,實在是怕看多了之後,會被她的一言一行給迷住了,到時可就什麼都晚了。”
說完了,他認真地看着陳羽道:“我說妹夫啊,我說句交心的話,女人,哪怕是再漂亮的女人,當作玩物則可矣,當作愛人,則不可,如果你覺得你的整個,哪怕是隻有大半個心神都已經被一個女子給迷住了,那麼你就要去征服她,或者乾脆殺掉她,否則,時間長了你會被你的政敵所征服,或者死在你的敵人手裏啊。”
“所以,像柳大家這樣的女人,我以後還是少見爲妙,因爲我內心實在是很難抵抗佔有她的衝動,真是他孃的奇了怪了,她怎麼就生得那麼可人疼,無論一顰一笑,都恨不得讓人把她摟在懷裏恣意憐愛,唉,這是我生平見到的第一個可以和我那刁蠻的妹子不相伯仲的女人了,你可要小心哪!對了,我有一句話你要記住,將來我妹子嫁了過去,你即便是再喜歡她,也只能把她當作一個漂亮的女人看待,千萬不要輕易的愛上她!”
陳羽聽他前面說的關於感情危險一說,還有些不以爲然,聽到他說他的妹妹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可以和柳如眉相提並論,卻又不由得心中一動,心想這蔣遙倒是真個的跟自己推心置腹啊,居然勸自己不要真的愛上她的妹妹,當下便不由得開口問道:“這是爲何?你難道不希望我愛上你妹妹?”
蔣遙聞言白了他一眼,道:“當然不是了,從一個哥哥的身份出發,我當然希望你無比的寵愛我妹子,讓她以後每天都過的高高興興沒心沒肺的,但是作爲朝堂上的合作伙伴,我卻還是希望你不要太寵愛我那妹子,否則一旦你陷了進去,成爲了男歡女愛的俘虜,你就不配作爲我蔣家的合作伙伴,也不配與我蔣遙並肩爲友了。”
陳羽聞言凜然,這才領會到剛纔蔣遙話裏的意思,他竟是認爲男人一旦把精力陷入了愛情之中,便會極大的喪失政治警惕性,從而會很容易被對手抓住機會,致自己與死地,而且仔細想想,好像古往今來,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因此,雖然陳羽心裏還對他這番論斷不太贊同,不過心裏卻是給自己敲響了警鐘。
正說着,婠兒倒了茶過來了,像兩人奉茶之後,她就要坐到陳羽身邊去,誰知陳羽卻說道:“婠兒,你去幫眉兒梳妝去。”
婠兒聞言撅了撅嘴兒,卻還是聽話地去了。
這裏蔣遙笑着小聲對陳羽說道:“其實這個小丫鬟也不錯,現在已然是個絕色了,只需好好調教一番,待得三兩年後,不怕不是個傾國傾城啊!”
陳羽笑了笑,心裏猶自思索着蔣遙剛纔說的話,這時蔣遙輕聲的喟嘆道:“唉,其實我覺得,就剛纔柳大家那素面朝天的模樣,已經是人間之至美了,再化妝,倒也不一定好啊!”
陳羽聽了這話,深深地看了蔣遙一眼,心說自己這位大舅哥可真是不簡單哪,不管是感情還是政治鬥爭,再或者是品評女人,他隨口說出的話竟然都能有一番他自己獨特的道理,怪不得蔣家老爺子會派他來協助並監督自己打理蔣家在長安的勢力了。
過了沒一會兒,柳如眉挽起了髮髻,也略略的添了一些妝,便重新出來了,她又重新與蔣遙見了禮,這纔在主位上盤膝坐下了,說道:“老師雖不是外人,但是蔣公子卻是第一次來到蔽居,雅客既來,少不得如眉要先獻上一曲,請公子品評。”
這話說着,那邊已有兩個丫鬟抬着琴過來了,就往矮矮的小几上一放,本來彈琴之前,柳如眉是要先淨手的,但是這番才梳洗完出來,倒是省了這道工序了,只見柳如眉調了調琴,聽着聲音沒問題,隨後一闋古韻高山流水便信手的流淌出來。
蔣遙閉着眼睛面容肅穆,隨着柳如眉的琴聲眉毛眼皮都止不住的跳動,看上去倒是十足的知音模樣。陳羽知道,要說起琴棋書畫的薰陶,自己一個小廝出身的人,是無論如何比不得他們這些大家子教育出來的公子哥兒的。
前世的時候,不管講古代故事的電視劇還是小說,每每說到這些大家子弟總是冠之以紈絝之名,殊不知,在這個時代,真正懂得藝術的,卻恰恰是這些所謂的紈絝們,後世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爲他們不知道這個時代的真實情況。
大家族裏的教育,或許會因爲不同的原因出來不少真正的紈絝子弟,比如前些日子陳羽和關寧在教坊司遇到的那些仗着自己父親官位在外囂張的公子爺們,但是他們之中的很大一部分,從小就接受了嚴格的文化和藝術教育,博識而廣聞,舉凡琴棋書畫詩酒茶,他們都很有一些研究,甚至不少人有着自己獨特的門道。
而且,幾乎所有古代偉大的文學和藝術作品,都是這些人在受到了足夠的藝術薰陶之後,再遭遇不幸,從而品嚐到了人生苦澀的一面,最後在這種對藝術的熱愛和對現實的無奈的激烈衝突中,從心底噴薄而出的最最激烈的華彩樂章。其中最典型的,比如一代大詩人曹子建,比如南唐後主李煜,比如創作出《紅樓夢》這本不朽經典的曹雪芹。
所以,陳羽有理由相信,蔣遙的樣子不是做作出來的,他和自己不一樣,自己確實是不懂琴,就算是會彈吉它,也是爲了當初追女孩子才學的,只是照着譜子彈罷了,說不上懂音樂,但是蔣遙是懂得的,不要看他長相貌似是一個很庸俗的人,而事實上他可能也確實對這些風花雪月的藝術啊之類的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權力和政治,但是,他從小就接受的良好的教育和薰陶,讓他在某一時刻確實有資格做柳如眉這等琴神的知音。
想到這裏,陳羽沒來由的一陣害怕,倒也並不是他對自己沒信心,他對自己能贏得柳如眉的芳心沒有一丁點的懷疑,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這個對文學和藝術沒有什麼研究的人,在面對柳如眉時,總有一種需要仰視的感覺,面對她,陳羽總覺得自己無比卑微無比弱小似的。一個人的時候,陳羽也想過,他覺得,這或許正是藝術的魅力之所在,藝術,可以讓一個原本平平無奇的人在一瞬間變得光燦奪目,即便是權力和金錢在這種藝術面前也只能用仰視的態度去膜拜它。
陳羽想,所謂自慚形穢,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
陳羽正慨嘆間,琴音好像是從九天雲端徐緩的落下,然後,四周歸於寂寥,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得蔣遙咂吧咂吧嘴兒說道:“奇哉!悲乎!有此一曲,天地皆遁形不敢現矣!”
陳羽知道凡好古之雅音者,皆以生悲爲知己,不過,蔣遙把他想到的詞兒都說了,他此時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看蔣遙一臉陶醉的樣子,他便當先的鼓起掌來,隨後蔣遙驚醒過來,也跟着鼓掌,並且很是恰到好處的讚了幾句,這樣一來,本來對他印象只算一般的柳如眉,此時倒也對他笑了笑,對他的讚美表示感謝。
正在這時,一個小丫鬟聽到裏面琴聲落下,掌聲響起,這才趕緊進來道:“柳大家,兩位爺,有一位公子在門外要求見柳大家,他自稱姓蔣,說是他的哥哥正在柳大家這裏呢。”
第二百零四章 叫他死淫賊(四)
蔣遙聞言喫了一驚,心說自己的弟弟們都在金陵呢,長安哪裏來的什麼弟弟啊。不過這句無比熟悉的話還是讓他想起了什麼,因爲在金陵的時候,就有這麼一個人,每每在自己最爽的時候來找自己,而她,也確實是自己的弟弟。
想到這裏,蔣遙下意識的就猜到了來的人到底是誰了,便不由得頓時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因爲他知道,只要這個小魔王來了,自己就算是要倒黴了,更何況今天自己還是和陳羽這麼一個敏感人物一塊兒來的,只盼着這小姑奶奶不要發飆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蔣遙勉強地對陳羽笑了笑,站起身來走過去附耳說道:“我說妹夫啊,我出去看看,這來的要真是我兄弟的話,你待會兒做事說話可要注意點,我這弟弟和我妹子關係極爲親近,你若是做什麼事情出格了,他回去不免要告訴我妹子,那樣一來,你可有麻煩!”
陳羽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前些天沒聽說還有個弟弟隨他一塊兒來,再說了,就算是弟弟,也沒必要讓他堂堂的蔣家三少爺怕成這樣呀,還連帶着要叮囑自己一番,自己能做什麼出格的事兒呢?
蔣遙不敢跟陳羽說到底是誰來了,怕事後有人算老賬,但是這一旦不能說來人到底是誰,很多話不容易說清楚,正在蔣遙爲難的時候,便聽見外面有人喊,“三哥,出來,我是老十三!”
蔣遙聞言臉上的肥肉不由得一哆嗦,趕緊給了陳羽一個“一切小心,自己看着辦吧”的眼色,便匆匆的跑出去了。
陳羽與柳如眉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過了不一會兒,門開處一個英俊得令人眼前一亮的男子當先走了進來,隨後跟進來的是一個家僕打扮的小廝,最後纔是蔣遙。
等到三人一進來,那走在最前面的英俊男子先是在屋裏掃了一眼,目光略過柳如眉時不由得眼中泛起一股異彩,顯然是頗爲欣賞,但是他的目光卻並沒有在柳如眉這等絕色身上停留太久,最後,還是着落在了坐在客席上的陳羽身上。
這男子給陳羽的第一感覺便是,真的是好相貌,說是貌比子都都有些損他的意思,總之臉龐、輪廓、身量、風度等無一處不美,而且,他給人的第一印象非常好,一看便是大家子出來有教養的人物,這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便如和煦的春風似的,不像其他那些長相帥氣的男子似的,通常是讓很多人第一眼見了就不由得心裏生出一種嫉妒之心,然後便免不了腹誹和排斥,這人讓陳羽一見就渴望與之交往,想要與之親近。
只是,陳羽卻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因爲他發現,這男子的目光對準了自己之後,很快的那眼神開始變味兒,不如方纔他剛進來時那樣溫文爾雅了,在看向自己的時候,那明亮的眼眸裏,好像藏着一種刻骨的仇恨似的。不,不是藏着,他狠狠地瞪着陳羽,幾乎已經把仇恨擺到臉上來了,這可讓陳羽納悶不已,心說自己難道得罪過他不成?
此人當然是就是蔣家的大小姐蔣穎,跟在他身後的小廝便是她的貼身大丫鬟扣兒,她們主僕倆一行硬是靠着問路問到了平康里,又找到了起鸞樓,在前面本來老鴇兒堅決不許他們進來後面的,但是她蔣穎大小姐女扮男裝的魅力真的是無與倫比,居然三言兩語外加幾個微笑就哄得那老鴇兒乖乖的派人進來問一下了,甚至,等了一會子沒聽到回信兒之後,他乾脆闖了進來。
要說她這改扮化妝的本事可真不愧是絕技,滿場中人,也就是蔣遙在江南時見慣了自己妹妹這身扮相,所以一眼就知道這個十足俊俏公子哥兒是自己妹子,至於其他人,不管是整天在男人和女人堆裏廝混的老鴇兒,還是陳羽這等女人大家,竟然都沒有認出來她是個女兒身。
蔣遙見自己妹子死死地盯着陳羽,那眼神兒似乎想一把掐死陳羽才解恨呢,便不由得趕緊搶前一步打圓場道:“來,老十三,這位就是你仰慕已久的柳如眉柳大家,這一位則是咱們的妹夫,陳羽。”
說完了他又轉身對柳如眉和陳羽笑道:“這是我的十三弟,蔣清,這回是他陪我一起上京,送我妹妹成親來了。”
這一套說辭他和蔣穎在江南時已經練過無數次了,說起來自然順溜且一點兒都不似作假。他介紹完了,柳如眉站起身來嫋嫋挪挪的施了一禮,陳羽則站起身來抱拳一禮,只見那蔣穎只是衝柳如眉笑了笑,一抱拳道了聲:“柳大家好。”卻是全然不理陳羽,徑直的往席上走去。
蔣遙見狀心裏不由得叫苦,心說這下子要壞,這小魔王不知道是怎麼了,今兒看樣子就是擺明了來找陳羽的麻煩來了,這下子自己可難辦了。他見自家妹子走到席上去了,便忙道:“柳大家,還請爲我這弟弟再設一席……”
柳如眉聞言笑着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聽得那化名蔣清的大小姐蔣穎卻擺了擺手打斷了蔣遙的話,輕描淡寫道:“不必麻煩了,我和柳大家同坐一席便是。”
陳羽聞言馬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蔣遙聞言那臉上的肥肉則是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而柳如眉則顯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喫驚,她自出道起便紅遍長安,幾年來一直被冠以“大家”、“琴神”之稱,別說要和她同席閒話了,便是能親耳聽到她一曲古琴,便已經是足以在朋友間誇耀的事兒了。
正是因爲她如此之高的地位,使得所有的男人,哪怕是王爺又或首輔大人,也不敢在她面前擺譜兒,至少都是把她當作一個藝術大家來對待的,無不彬彬有禮,因此,她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男子公然的說要和自己同席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妓家這裏,一女子與來的男客同席,就代表着這兩人的親密關係了。
若是尋常的一個青樓頭牌,與人同席倒也沒什麼,但是柳如眉畢竟是四大花魁之首,堂堂的琴神哪,這公然的要與她同席,簡直就是對她的一種調戲,說嚴重一點,這簡直就是沒把她的那些地位之類的東西看在眼裏。
雖然柳如眉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比其他青樓女子高貴多少,但是幾年來養成的習慣,她對自己的身份還是非常瞭解的,因此一聽到蔣穎這句話,她的第一反應是有些惱怒,然後看着蔣穎那輕鬆寫意不當回事的表情,卻又不知怎麼便臉上一紅,腦子裏翻來轉去幾句推讓之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來。
就在大家愣神的時候,蔣穎已經帶着自己的小廝大搖大擺的走了過去,當先在柳如眉身邊坐下了,柳如眉尷尬地滿臉通紅,她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不知趣這樣自我感覺良好的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個場面,坐下吧,怎麼好意思,走開吧,豈不讓人面子上過不去?這可不是她的習慣。
一時間整個廳子裏靜的詭異,包括陳羽蔣遙還有婠兒等大小丫鬟在內,都炯炯地注視着那已經坐在席上的蔣清和尷尬地站在那裏的柳如眉柳大家。柳如眉不由得捏了捏衣角,看看蔣遙又看看陳羽,那目光裏滿是求救,陳羽見狀就要拍案而起,但是蔣遙卻趕緊搶上去一步把他又摁下了,也不管他看得懂看不懂,只是使勁的打眼色給他。
蔣穎卻好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一件多麼令人神共憤的事兒似的,他奇怪地看了尷尬地站在自己身邊的柳如眉一眼,很好奇地道:“柳大家,坐呀,來,做到本公子身邊來!”
柳如眉聞言臉上更是尷尬,那臉蛋兒紅得直如西天的火燒雲一般,心裏暗道這人是怎麼回事啊,看長相倒是一副十足的翩翩佳公子,怎麼行事竟是如此霸道,渾不知給人留個起落處,這般的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那坐在陳羽身邊的婠兒卻是先忍不住了,在她心裏,自家小姐自然應該是屬於陳羽的纔對,只見她霍然站起身道:“這位公子,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家小姐出道幾年來,不管是那些王宮貴戚,還是朝廷大員,只要是來到了這素月樓內,誰不得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的,何曾有人像你這麼大膽,你這般褻瀆我家小姐,仔細明天就有人找你麻煩!”
蔣穎看着慷慨激昂的婠兒不由輕蔑的笑了笑,又抬起頭來看了看尷尬的柳如眉,隨後竟然再次做出了一件令在場所有人都喫驚不已的事。
第二百零五章 叫他死淫賊(五)
蔣穎一把拉住柳如眉的小手,往自己懷裏猛地一扯,柳如眉不妨頭便一下子被她拉倒了,一下子跌坐在她懷裏,正在衆人都喫驚不已的時候,那蔣穎不屑地看了陳羽一眼,然後側過臉去,不得柳如眉反應過來就在她的右邊臉蛋兒上親了一口。
柳如眉霎時愣住了,臉蛋兒羞得猶如大紅的綢布,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都忘了自己的手還支在蔣穎的腿上呢。
見到這一幕,蔣遙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果然如他所料,陳羽拍案而起,怒斥道:“我敬你是三哥的弟弟,又是我未婚妻的哥哥,所以對你隱忍再三,不想你竟如此疏狂,真真是好大的膽子,還不快放開柳大家!柳大家也是你能輕薄的!”
其實要按說,柳如眉也是身在賤籍,刨去了琴神的外衣,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青樓女子,客人要與她親近,這本是平常之事,只不過是因爲柳如眉獨特的琴技,使她在人們心目中已經超越了普通的歌妓身份,所以,在人們心中,如果有哪個男子要求與她親近,就變成了過分的事情,幾乎等於是褻瀆一位公主一樣。再加上,陳羽下意識裏把柳如眉視作了自己的禁臠,此番好端端的被人家沾了便宜去,他豈肯罷休,別說這人是自己那平妻的哥哥,便是自己的老丈人來了那也是不行的。
蔣穎注意到陳羽的反應,卻只是乜着眼兒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然後便轉過身去對柳如眉一笑,隨後便肆無忌憚的伸手攬住了柳如眉的腰肢,將她抱過來直接的放到了自己腿上。
陳羽直覺得一股熱血一下子到了腦際,頓時便什麼都顧不得了,頓時便要衝過去揍這個所謂的蔣清一頓。但是他纔剛邁出去兩步,便聽得那蔣穎用一副不屑的口氣說道:“柳如眉柳大家自然是你們該尊敬的,可是,我與眉兒兩廂情投意合,怎能與你們相同!我縱是輕薄與她,也不過是我們兩好之間的事,外人管得着嘛!她若是覺得不好,自然會向別人求救。現在也沒聽見我眉兒說什麼呀,哼,某些人就亟不可待的衝出來要英雄救美了,也不想想,你配嘛!”
說話的當兒,她還好整以暇地給了柳如眉一個燦爛的笑容,拉起她的小手來放到嘴邊親了一口,十足的一副男女和諧親愛的樣子。
這幾句話一下子把陳羽噎住了,要說這話說的可是在理,若真的是夫妻男女之間,別說是吵架親個嘴兒之類的,便是打架,外人也是沒法辦管的,雖然他們一時鬧得厲害,但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一轉臉就如漆似膠了,但問題是,柳如眉與他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哪裏來的夫妻兩好一說呢?
可是這個話別人誰說了都沒用,誰在這個時候說話,都是蔣穎話裏所諷刺的那急等着要英雄救美討好美人兒的人,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只有事主柳如眉自己開口求救,外人才有了插手的藉口。因此,陳羽雖然馬上就想通了應對這番話的關節,但是卻還是一時急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爲能挑的理兒都被蔣穎給挑走了,他手底下佔不到理兒,所以便只能看向柳如眉,給她使眼色,讓她給自己一個藉口,好讓自己收拾一下這囂張的小子。
但是,柳如眉雖然看到了陳羽的眼色,但是卻不知道是察覺到了什麼,她喫驚地扭過臉來看着蔣穎,然後又上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卻是低頭一笑,愣是裝作沒看見陳羽的眼神。
陳羽站在自己席前兩步處,臉色尷尬無比,心裏那個窩囊啊,心說今兒眉兒這是怎麼了?不會是一見面就看中了這個小白臉了吧?
他這般想時,卻全然忘了,在蔣穎剛進門的時候,自己心裏還猛誇了她一通呢,而且,男扮女裝之後的蔣穎十足的像是一個小白臉不假,可是他自己也是斯文俊俏的一個小官兒,多半的也有些小白臉的長相呢。
這時婠兒看着自家小姐和那個叫蔣清的公子一副如漆似膠的樣子,也是喫驚不已,這時蔣遙打了她一下,又使給她一個眼色,她頓時醒悟過來,趕緊起來走過去拉了拉陳羽的衣袖,好歹給了陳羽一個臺階下,拉着他走回來了。
陳羽心裏自然是氣不順,不免執起酒壺痛飲一番,柳如眉時而偷瞥過來一眼,倒是想要開口勸勸陳羽,但是每當這時候,那蔣穎總是及時的拉住了她,最後乾脆附在她耳邊低語一陣,柳如眉聞言看了看陳羽,便不說話了。
這情人交首低語的曖昧作態,自然讓陳羽更是窩火,不好好在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當初初出茅廬容易衝動的那個他了,心裏便是有氣,也只能對自己發罷了。
這一場宴席頓時無趣且尷尬起來,蔣穎與主人柳如眉在那裏低頭私語,偶爾的也與陳羽鬥幾句嘴,左不過是互相挖苦諷刺幾句而已。除此之外,陳羽便只剩下恨恨地喝悶酒,而蔣遙則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曾偷偷的給蔣穎使了幾次眼色,但是每次都喫蔣穎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慢慢的,蔣遙也不敢怎麼樣了,也只好在那裏喝悶酒。
也不知道蔣穎和柳如眉在那裏低着頭在說什麼,只是說着說着,她們倆的目光開始更多的往陳羽這邊瞧,所不同的是,蔣穎的目光裏滿是不屑與蔑視,而柳如眉的目光裏一股別樣的羞意開始騰起。
在這種情況下,便是個傻子也能看出來陳羽有多喜歡柳如眉了,而柳如眉雖然是個琴癡,平日裏對人情禮往不甚在意,兒女私情更是從來沒有過,但是她卻也並不傻,陳羽一開始努力的要回護別人對她的侵犯,然後又獨自喝悶酒,不與人說話,便連婠兒也不理,顯然是在氣自己不給他面子,又一直在和自己身邊這個男扮女裝的人在鬥嘴,顯然這一切都是爲了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地,想通了這一點之後,她便有些害羞地不敢看陳羽了。
偏這個時候蔣穎還不住的撩撥陳羽,時不時的拉過柳如眉來親暱的耳語一陣,然後說些冷嘲熱諷的話兒來拍陳羽的痛處,陳羽看在眼中,聽在耳裏,只好一忍再忍。不忍又能怎麼樣呢?自己覺得柳如眉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所以遲遲的不捨得下手,現在卻被這麼一個小白臉第一次見面就給奪走了,難道還能哭哭啼啼的做小兒語不成?再或者,耍強橫手段把柳如眉奪過來?先不說自己能不能奪過來,便是奪過來了,先不說柳如眉會瞧不起自己,便是連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
但是泥菩薩尚有三分火氣,又何況陳羽一直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呢,他只是下意識的不捨得離開柳如眉而已,可是到了最後,對於蔣家十三公子的譏諷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便乾脆推案而起,“諸位慢飲,在下酒喝多了,借個地方醒醒酒!”
說完了,他轉身一把打橫抱起了婠兒,不等別人說什麼,便轉身離席,要往柳如眉的樓上走去,婠兒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陳羽是什麼意思了,不由得又羞又喜,激動地伸出兩手來抱住陳羽的腰,把臉兒埋在陳羽懷裏不敢往外看,深恐自家小姐會恥笑自己。
但是這時那蔣穎卻開口道:“慢着!今晚我要留宿與此,閣下還是抱着你的美人兒回家去吧,免得在樓上污了牀褥,在下和眉兒便沒有個歇息的地方了。”
陳羽聞言,眼睛裏似乎要噴出火來,婠兒縮在他懷裏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裳,陳羽呼出一口濁氣,然後對着婠兒笑了笑,也不說什麼便轉身大步衝着外面走去了。
蔣遙見狀叫住也不是,不叫住也不是,一時間尷尬無比,想要隨後追出去告訴陳羽到底是怎麼回事,卻又喫了蔣穎的眼神兒,不敢多說什麼,思來想去,便只好又坐下來喝酒。
陳羽走了之後,蔣穎與柳如眉之間倒顯得不那麼親熱了,只是並肩而坐閒聊些話兒,又不時對飲幾次,蔣遙見狀道:“真不知道你是爲什麼,明知道他喜歡柳大家,你幹嘛要這樣氣他!這下子好了,回頭兩邊受氣的肯定是我!”
此時蔣穎卻是恢復了女聲,也不管旁邊那些柳如眉的丫鬟們是怎樣一副喫驚的表情,徑自咂了一口酒之後淡淡地說道:“此人雖也有些肚量,但是到底沒有那大丈夫氣,做一宰輔倒是儘可以了,但是要做我的夫婿,他還不夠格!”
第二百零六章 所謂大丈夫(一)
若說陳羽是個傻瓜,只怕沒有人信,而且若是論對女孩兒心思的瞭解和把握這一項上,他甚至可以稱得是天下第一人,但是有句話叫做“當局者迷”,其實陳羽若是仔細觀察,倒也不難看出蔣穎是男扮女裝,畢竟不管她扮得如何像,總會留下破綻,比如一副纖細的身條兒,怎麼偏偏胸部有些隆起,這便顯出了不協調,比如那耳朵上雖然抹了藥粉,卻終究還有些扎過耳洞的痕跡,諸如此類,都是一點簡單的化妝術遮掩不了的,但是還沒等陳羽靜下心來觀察這一切呢,蔣穎便已經擺開了她的局,使陳羽深深的陷入局中不能自拔。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一貫矜持自重,據人與千里之外的柳如眉,怎麼就會突然對這麼一個小白臉一見傾心了呢?甚至連被他當衆親了一口都是一臉的嬌羞與欣喜!
而他這樣想,卻恰恰是落入了蔣穎給他布好的局裏了,當時的他全然沒有心思去想,也根本不會去留意到蔣穎的異常,也不會去關注柳如眉的前後變化和蔣遙的神色,當然他也就更不會知道,他所謂讓柳如眉一見傾心的小白臉,卻根本就是一個女孩兒,甚至還是他的未婚妻。而那個所謂的十三弟,根本就是十三妹。
且說陳羽抱着婠兒大步出了素月樓,一路上老鴇兒叫他,他也不搭理,又沒人敢攔他,所以便由得他一徑出了起鸞樓,到了外面將刁子溫招過來,那刁子溫便很快馬車趕了過來,陳羽貓起身子抱着婠兒上了馬車,一行人一車兩馬回家去了。
在這過程中,婠兒始終低着頭不敢往外看,只是把臉蛋兒深深的埋在陳羽懷裏。她當然知道現在抱着自己的這位爺心裏不爽利的很,其實她也正迷惑着,怎麼剛纔在陳羽他們兩人來之前,小姐臉兒也不洗,頭髮也不梳,就在那裏抱着那把六絃琴發呆,很明顯不就是在想這位爺呢嘛,自己當時還高興的了不得,以爲小姐做定了心思,喜歡上他了,那麼自己也就可以名正言順的跟着自己小姐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了,但是怎麼會才一轉眼的功夫,小姐就跟那個人那麼親暱了呢?那個人要說長的可真叫一個俊,但是小姐可不是見了英俊男子就走不動路的人哪!這些年她紅遍長安,見了多少人家的貴介公子,有多少面如敷粉,脣紅齒白的美少年,小姐又何曾正眼瞧過誰呢?
婠兒小小的心裏各種雜亂的想法紛至沓來,隨着得得的馬蹄聲,她小巧玲瓏的身子也在陳羽的懷裏一顫一顫的,顫得人心裏發慌。陳羽上來馬車了都不曉得要把她放下,還是緊緊的抱在懷裏,而婠兒也機敏的沒有開口說話,就這麼任他抱着。
只是,此時藉着窗簾縫裏偶爾透進來的一點疏淡的光線,婠兒看到陳羽臉上表情凝重,甚至夾雜着一絲痛苦神色,便不由得心裏難受,剛剛的心裏升起來的一點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的羞澀與憧憬,也一下子淡去了不少,她也不由得隨着陳羽皺起了眉頭。
“爺,要不,咱們回去吧?”婠兒輕聲問道。
“回去?回去做什麼?難道你不願意跟着爺回府去?”
婠兒聞言低了頭,看不出臉上到底什麼表情,只聽她小聲地說道:“婢子,婢子當然願意,只是,爺心裏不是還記掛着小姐呢嘛,婢子覺得,咱們還是……”
“不必了”,陳羽打斷了她的話,呆呆地望着正前方道:“眉兒她既然喜歡那人,我又怎能勉強她呢,不如就隨她去吧!”
他當然明白這個可人的小妖精是什麼意思,而他也知道自己心裏確實是如她所說,放不開柳如眉,但是,世事如棋,誰能知道別人的下一步要把棋子落到哪裏呢?又有什麼權力要求別人按照自己計算好的棋路來下棋呢?
同樣的,他陳羽也沒有任何的一點權力來要求柳如眉該怎麼做。柳如眉是柳如眉,陳羽是陳羽,陳羽喜歡柳如眉,不代表着柳如眉就必須按照陳羽心中想的那樣,嬌羞無限的愛上陳羽。
這些事情,這些想法,在陳羽前世那個時代是理所當然的事兒,雖然在這個時候,陳羽有實力用自己的權力和地位等,強行的改變這一切,而且他的內心確實一度心動,想要去改變這一切,使柳如眉安靜的伏在自己懷裏,但是,還是那句話,那樣一來的話,別說柳如眉這樣高傲的人會瞧不起自己,就連自己,都會鄙視自己。
婠兒聞言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把自己嬌軟的身子往陳羽身上又偎近了些,同時伸出雙手來,緊緊地抱住陳羽的腰,或許她也明白,自己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因爲陳羽雖然傷心,卻已經下定了主意了,而婠兒下意識裏覺得,或許自己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子,給陳羽這個失意人一點小小的慰藉吧。
但是,馬車一路走到了陳府門口,車子停下了,陳羽卻輕輕地放開了懷中的婠兒,婠兒覺察到陳羽的動作,不由得一愣,然後那緊緊地抱着陳羽的腰的手臂便也下意識裏微微的鬆開了些,陳羽把她從懷裏放下來,一邊聽得外面踏踏的腳步聲,知道一定是家人門吏出來迎接了,一邊卻笑着注視着婠兒嬌嫩的臉蛋兒。
他扶着婠兒在軒座上坐下來,然後伏下身去在她臉蛋兒上親了一口,婠兒嬌羞不已地閉上了眼睛,眼睫毛不停地眨動着,心裏暗暗地想,我的爺呀,您好歹也等進了門呀,難道您沒聽見這馬車外面不知道已經有多少人等着你下車了嗎?
不過,饒是知道這件事實在是羞人的緊,但是婠兒仍然不忍心推開陳羽,心說,既然他喜歡在馬車上,那我也只好依了他罷了。
但是,很快陳羽卻又放開了婠兒直起身子,雖然黑暗中看不清面目,但是陳羽忽然一笑露出的一口白牙,卻還是一下子告訴了婠兒,剛纔還一臉失神的這位爺,居然對自己笑了。
陳羽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婠兒的臉蛋兒,動作中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親暱。然後他輕聲地說道:“婠兒,回去告訴你家小姐,就說她將來嫁人之時,不要忘了通知我這個老師過去喝杯喜酒。”
話說完了,婠兒正在發迷糊,還沒弄清楚陳羽這話什麼意思呢,陳羽卻又已經低下身子在她臉蛋兒左右兩邊各親了一下,然後,他忽然放開了婠兒,從座位上站起來,轉身往前一步撩開了車簾,下車去了。
婠兒喫驚地看着猶自晃動不已的車簾,只聽得外面陳羽的聲音正吩咐道:“把婠兒姑娘送回起鸞樓去。”
隨後,婠兒就聽見有人答應了一聲,外面雜沓的腳步聲逐漸消失,馬車就在巷子裏原地拐了個彎兒,然後又重新跑起來了,婠兒愣愣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突然就又要把自己送回去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猶自飄動不已的車簾。
※※※
蔣府,後花園。
“難道大哥你真的認爲把這個陳羽扶植起來,他就會代咱們蔣家說話了嗎?依小妹看,陳羽不是那種軟軟無能的人,不要看他現在俯首帖耳,一旦穩固了自己的勢力,他就很有可能會反戈一擊,哼,說好聽點,他是個梟雄,說難聽點兒,他就是個小人,在需要藉助咱們蔣家的時候,他會表現得與咱們無比親近,而一旦他自己的實力足以脫離蔣家自立了,哼……,這種人最是不能相信。”太太一臉不屑地說道。
蔣瑜粗布衣衫跌坐在小花廳正中的蒲團上,緊緊地閉着眼睛,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入定的老道,聽了自己妹妹的話,他嘆息一聲睜開了眼睛,看着她問道:“你怎麼知道,陳羽就是那樣的人?怕不是因爲你們之間的那點小事吧?”
太太從椅子上霍然站起道:“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那種會爲了自己一點私怨而置家族利益與不顧的人嗎?沒錯,陳羽是冒犯過我,甚至,他冒犯我不是一星半點,從私人的角度講,我恨不得生食其肉,但是隻要他確實是一個合適的人選,那麼爲了咱們蔣家的利益,這些我都可以放開。但是,大哥,陳登之例在前,還不足以照見陳羽之未來嗎?”
蔣瑜閉目不言,過了一會兒,他嘆息一聲道:“長安城裏發生大小事等,父親在家裏都知道,陳羽是個什麼人,父親大人也曾有定語,陳羽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觀此人行事,忽而狠辣若政壇老將,忽而執迷如弱冠情癡,亦可謂一奇人也!故而,父親曾斷言,此人可以扶植以代我蔣家,但是,卻不能用常規的辦法來操控他,必須用一個情字。”
太太聞言緊蹙蛾眉,問道:“何謂一個情字?”
第二百零七章 所謂大丈夫(二)
蔣瑜從蒲團上起身,太太見狀忙奉上一盞茶來,蔣瑜接過去喝了,這才緩緩說道:“把穎兒嫁給他,再對他多加縱容,這便是情,男女之情縱是不成,還有一點親情,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些當然是不夠的,但是在特殊情況下,有了這個,已經足夠了。”
太太聞言情知自己這位哥哥還有下文,便沒有接話,果然,蔣瑜品了一口茶之後,又繼續說道:“今晚,遙兒會與他一塊兒去見那長安第一名妓柳如眉,不過,這估計是陳羽最後一次見到他這個女弟子了,我已經命人偷偷的幫她贖身了,今天晚上,陳梧就會去把柳如眉強行接走,然後,柳如眉會成爲陳梧的一房小妾。”
太太聞言悚然而驚,她沒有想到自己的哥哥竟然不知不覺的就佈下了這麼大一個局,她想了想不由得說道:“這便是毀情了,這樣一來,陳羽與陳登陳梧父子,便是誓不兩立,而如此一來,大哥你就可以左右逢源了,是嗎?但是,你怎麼可以保證陳梧那畜生會聽你的話去把柳如眉弄走呢?”
蔣遙聞言微微一笑,說道:“我自然有我的辦法,這個你就不必管了,總之陳梧今晚一定會在陳羽和遙兒走後,去把柳如眉接走的。據玄都觀調查的消息說,陳羽對他這個弟子的感情極爲複雜,即是愛慕,又有一點不敢高攀,呵呵,說起來還真是有些情癡,而這個柳如眉,據說也是對陳羽這個老師感情複雜。只是,今晚過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太太聞言默然,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心知自己前後設計的所有準備,都已經沒用了,自己滿以爲憑藉着一番說辭可以改變大哥的想法,使得自己的建議能有一席之地,那麼就很有可能會置陳羽於死地,但是聽了大哥一番話才發現,他遠遠比自己想象中要厲害多了,自己的那一套,他是根本不可能採用的了。
太太斂首就要告辭,蔣瑜卻突然問道:“你剛纔那番話,說明你有些考慮,不妨說來聽聽,雖然未必要用上,但是總歸多一點考慮是好的。”
太太聞言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道:“我本來想着,讓穎兒藉故悔婚,甚至逃婚,然後,藉着長安市井的芸芸衆口,把陳羽和那柳隱的事兒炒出來,這樣一來,縱是皇上此時再需要他來支撐局面,也不會不考慮考慮了。當今皇上又一貫是個多疑的人,所以,我斷定他會免了陳羽的職,命人審查他。”
蔣遙聽得緊緊皺着眉頭,手指捻住鬍鬚,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放開了手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這樣一來,無論將來查清楚了柳隱和陳羽之間的關係到底是怎麼樣,陳羽都已經沒有翻身的機會了,而在陳羽被免職的時候,皇上必然會急切的尋找一個人來取代他的地位,以求得朝廷的穩定,所以……,那麼你覺得到時候皇上會選誰呢?”
太太此時知道自己這想法說出來也不可能實現了,便不免有些氣餒,她嘆息一聲道:“雖然皇上可以有無數個選擇,但是我覺得,有了你和皇后在背後的支撐,遙兒至少佔了三四成的機會。而只要遙兒能上位,那麼,咱們蔣家就可以重新恢復當年的榮光。”
蔣瑜聞言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道:“辦法是有些道理,但是……,太險了!萬一皇上執意不用我蔣家人,到時候還是免不了要走扶植別人的路子,而且,要比現在還費事的多,再者,到時候說不定皇上一怒之下,還會把遙兒也趕出長安都說不定。太險了,不是咱們蔣家該走的棋。”
太太道:“是啊,剛纔聽完了你那個辦法,我才知道確實如此,都是我這些日子心火太旺,所以就……”
正在這時,門外有人道:“老爺,小的有事稟報。”
蔣瑜道:“進來吧。”
那人走進來先是請了安,然後看見太太在屋裏,便不免有些支支吾吾的,太太見狀便要告辭而去,誰知蔣瑜卻說道:“無妨的,你且坐下一塊兒聽聽吧,左不過是我那些安排開始實行罷了。”
又對那人道:“有什麼事要稟報,你說吧,不妨事的!”
那人聞言躬身應了聲是,然後道:“小的剛剛得來的消息,小姐易容改扮去了起鸞樓,與三爺還有陳大人等正好相遇,後來,小姐生生的把那陳大人氣走了……”
就在蔣瑜和太太緊緊皺眉之中,那來人把陳羽被蔣穎氣走,但是後來卻又把柳如眉的丫鬟婠兒放回了起鸞樓一件事,仔仔細細的說了出來。
等那人說完了,蔣瑜又問:“你是說,那陳羽抱着那個叫婠兒的丫鬟,原本是要帶回府去的,但是卻又在家門口把她送回起鸞樓了?”
“是的,老爺,確實是如此,據小的揣測,那陳大人本來是想要拿這小丫鬟一泄心內不滿的,但是後來卻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又把她放回去了。據小的手下的眼線說,那婠兒回到起鸞樓的時候,臉上很是失望,而且,神色及步履間沒有絲毫異常,可見,陳羽陳大人根本就沒有碰她。”
蔣瑜點了點頭,衝他擺了擺手,那人見狀便起身下去了。
這裏蔣瑜與太太對視一眼,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蔣穎出乎意料的跑去柳如眉那裏了,固然是讓蔣瑜有些不高興,怕她這一去會打亂了自己的安排,但是想必那裏還有蔣遙在,他一定會設法彌補的,這個倒也不算什麼大問題了,問題的關鍵在於,陳羽好像突然轉了性子一般,按照他的性格分析,被穎兒搶走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之後,此時他該是對那個叫做婠兒的丫鬟憐情蜜意,藉以解脫自己內心的難受纔是啊,但是,他怎麼反而把那婠兒放走了呢?這就有些不對了。
太太顯然也覺得不對,當下便說道:“陳羽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不好色了?”
蔣瑜看了她一眼,緩緩地說道:“或許,是他身上發生了什麼變化也說不定。嗯,你挑唆穎兒搞什麼逃婚,實在是不合時宜,至少也該和我商量一下才是,這一次,穎兒不會是恰好的挑起了陳羽心裏的這根刺,然後陳羽才突然就變得這麼……”
他慢慢的轉過身來,看着太太道:“或許,你的那個辦法,在我對陳羽已經掌控不了的時候,也未必不可以用!”
※※※
平康里,起鸞樓。
女扮男裝的蔣穎正在樓上一口一個姐姐地向柳如眉請教六絃琴的彈奏之法,那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與迷醉,而蔣遙,則只有獨自一人坐在樓下大廳裏喝酒等待,同時內心焦慮不已。
就在這時候,那婠兒回來了。
蔣遙喫驚地看着走進來的婠兒,而婠兒看到他,卻是連點兒表情都沒有,問了一個小丫鬟知道自家小姐和那公子在樓上彈琴呢,便徑自上樓去了。
蔣遙隱隱的感覺到一些不對,但是卻又說不出來是什麼原因,他皺着眉頭思量了一會兒,趕緊到門口招手叫過一個自己的隨從來,貼耳叮囑了幾句什麼,然後便乾脆邁步上了樓。
纔將將的走到樓梯盡頭,就聽到房間裏面蔣穎又恢復了男子的聲音道:“沒想到啊,他倒還是有點大丈夫氣概嘛,倒不是那粘連與小事小情的人!不過,是不是他已經看出來一點什麼了?”
她的話音剛落,婠兒已經是沒好氣的說道:“哼,君子不奪人所愛,看你樣子像個讀書人,怎的這般行事!我們爺當然是大丈夫,不必你來誇!”
蔣穎聞言並不生氣,卻反而啪的一聲打開了摺扇,房外偷聽的蔣遙此時甚至都能想象得到自家妹子臉上現在那得意的神情。柳如眉先是斥責了婠兒一句,然後便毫不掩飾自己煩躁的心情地問婠兒道:“老師他,他可曾跟你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蔣遙就聽見婠兒回答說:“爺說,請小姐將來嫁人的時候,不要忘了給他下個帖子,請他喝杯喜酒。”
房間裏一下子沒有了一丁點聲音,過了好大一會兒,就聽得柳如眉幽幽一嘆,道:“老師他,一定是灰心極了!”
這時那蔣穎卻噗嗤笑了出來,用她那女孩兒的聲音說道:“柳姐姐你放心吧,我回頭就去告訴家父,我願意嫁他了!”
蔣遙聽得眉頭一皺,這時就聽到婠兒喫驚萬分的聲音道:“你、你到底是男是女?”
第二百零八章 二八佳人體如酥(一)
二月十八日,大吉,陳羽府上正式派人到蔣府行納采問名之禮,而負責這件事兒的,卻是皇上請出來的一位六十多歲的老王爺。這下子蔣家的面子真是比天大,兩家人談笑之間議定了婚期,長安城裏的居民們好像一下子變得令人期待起來,他們在想象,這樣重大的一次聯姻,它的典禮該有多麼的隆重。
沒用大家等多久,按照當初兩方商定的日子,三月初三日,長安城內舉行了盛大的結婚典禮,娶的一方是當今的御前紅人,內閣奏議、工部尚書、長安侯、駙馬都尉陳羽,嫁的一方乃是世家之女,晉升長安公主的蔣家大小姐蔣穎。
這一天,整個長安城沸騰了,無數的百姓擁擠在婚車將會路過的大街上,等待着看到這難得一見的盛大婚禮,以便將來可以多一項作爲天子腳下的長安市民足以對外來人炫耀的談資。這一天,皇上宣佈停朝一天,帶着最近剛晉封淑德妃的柳隱親自到陳羽的新府第致賀,並親自擔任證婚人,而滿朝文武,幾乎無一遺漏的,五品以上官員悉數道賀,五品以下自覺不夠資格去喝喜酒的,也都是提前幾天就到府上送上了厚禮以表心意。
在這個時候,陳羽的煊赫真的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個巔峯。
他騎在繫着大紅綢花的高頭大馬上,一路上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幸好這裏是長安,老百姓們見慣了大場面,所以,雖然事先長安府上摺子請旨調動了數千羽林衛,還有五城兵馬司的官兵們也加入進來負責維持街道兩旁秩序,但是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有起多大作用,頂多就是使得陳羽的出行迎親更武裝了一些罷了,那街道兩旁圍觀的老百姓,即便是再擁擠,也沒有人會衝撞有羽林衛官兵們排成的警戒線。
一路來到蔣府,這裏也已經裝扮一新,陳羽在禮部派出的禮儀官的引導下,一步步的行着各種禮節,雖然府中人早就得了話兒,不要出難題刁難新郎官兒,但陳羽還是一直忙活到中午,纔算是過了那一道道的關卡,把自己的新娘子接出了蔣府。
蔣穎這個新娘子可以說是長安城近十年來最風光的一位新娘了,當今皇后娘娘雖然臥病在牀無法前來爲她賀喜,但是卻賜下了自己的半副鑾駕給她,讓她的婚禮顯得越發隆重,這也稍稍的緩解了她將來只能作爲一個平妻的尷尬地位。
蔣家給蔣穎的嫁妝非常的豐厚,豐厚到了讓那些見慣了大氣派大手筆的長安百姓們都咋舌不已,那送嫁妝的隊伍長長的拖出了好幾裏地,前面的大紅花轎都已經走到左順大街了,但是那蔣家送嫁妝的隊伍還沒有完全的從蔣府出來。這讓看熱鬧的長安市民們不由得紛紛豔羨不已,心說這陳大人真是頂頂好的運氣啊,娶個公主做平妻,憑空得了一個好岳家不說,還白白的賺了這麼許多嫁妝,真真的是運氣好到了家。
騎在高頭大馬上志得意滿的陳羽心裏當然也很高興,畢竟是自己娶妻嘛,娶的又是一個要身份有身份,要容貌有容貌,要才情有才情的女孩兒,他沒有不高興的道理。但是不知道怎麼地,他心裏卻始終像是少了什麼似的,就連那臉上燦爛而自得的笑容,都顯得有些刻意。
雖然現在娶的是這個姓蔣的女子,但是他的腦子裏卻不由得反覆想着一個名字,柳如眉。
那是他的弟子,也是現在的他心裏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去觸碰的一道傷疤。自從那日離開了起鸞樓之後,陳羽便一直連平康里都沒有去過,只是聽說,自己走後蔣遙和他的那位英俊帥氣的十三弟與陳梧發生了一場大沖突,雙方最後甚至動起了手來。陳羽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只是從刁子寒嘴裏知道柳如眉沒出一點事兒,便輕輕的把這些事兒放開了。至於那年輕男子以後經常留宿柳如眉處的消息,陳羽直接的衝刁子寒擺了擺手,“以後這些消息你自己知道就好了,不必什麼都告訴給我。”
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陳羽覺得,其實做新郎官真的是比做什麼都累,至少這臉上的笑,好幾個時辰一直要保持這種笑容,真的是臉上都快抽筋兒了,但是又一直走到哪裏都是人山人海的圍觀,就連抽空兒休息一下臉部肌肉都不可能,真真的是苦到了家了。
陳羽不由得藉着一個在馬背上回首看新娘子的花轎的時候,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的臉稍微放鬆了一下,然後又趕緊轉過臉來繼續的笑,畢竟自己娶的是蔣家的女兒,是一位被晉封爲公主的貴女,總不能哭喪着臉吧?
在這個時候,坐在大紅花轎裏的蔣穎卻是忍不住掀開了自己頭上的紅蓋頭,唬得那丫鬟扣兒忙要伸手攔她,但是蔣穎卻笑着一巴掌拍開了扣兒的手,扣兒見狀也不敢再怎麼樣,只好苦着臉說:“好我的大小姐,您趕緊蓋上吧,在姑爺給你把蓋頭挑開之前自己掀開,那可是很不吉利的,昨天那位教習嬤嬤叮囑了婢子好多遍呢。”
蔣穎笑着把紅蓋頭往扣兒胸口一甩,然後渾不在意的說道:“不吉利?能怎麼個不吉利法兒?那些婆子,沒事老愛做出些規矩來,非得要讓人難受不可,她們的話,不信也罷!扣兒,不信你把這塊布蒙上試試,憋死了!等到快下轎的時候我在蓋上它也不遲!”
扣兒情知自家小姐的脾氣,因此也不多話,小聲地說道:“婢子可沒那麼大的福氣,這紅蓋頭可不是隨便蓋的,既然你不想蓋,那婢子先替你收着,待會兒再蓋好了。”
蔣穎聞言一笑,道:“就是這樣。”
說完了,她便側着身子湊到窗子邊,看樣子是要掀開窗子往外瞧一瞧,這一次扣兒可不敢再任她胡來了,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央求道:“我說大小姐呀,您就饒了我吧,你這樣往外看,要是萬一被外面人瞧見,豈不當個笑話到處傳去,到時候傳到了老爺還有姑爺的耳朵裏,您自然是沒事,但是婢子我可就免不了要受責罰了。”
蔣穎撅着嘴兒看了她一眼,最後還是聽話地放下了手,扣兒這話可說的也是,轎子裏就她們兩個人,只要是被外面人看到裏面露出了臉來,不管是說成蔣穎這個新娘子不知禮儀往外看,還是扣兒這個丫頭往外看,自己都不會有事,但是扣兒可就慘了,若是按照蔣家的規矩,少說要打幾十板子,然後逐出府去。
只是,這一下子看不到外面人山人海的樣子,只能耳朵裏聽個熱鬧,便不免顯得沒什麼趣味,再者轎子一顫一顫的,坐在裏面也並不舒服,一時間蔣穎便有些氣悶,嘟着嘴兒坐了一會子,見扣兒眼觀鼻鼻觀心的,看樣子是不敢和自己說話兒,怕壞了規矩被人聽見,當下她便賭氣一把從扣兒手裏搶過了那紅蓋頭,又一下子給自己蒙上了。扣兒先是偷笑了一下,自付得計,然後才仔細地幫着自家小姐把那紅蓋頭的朝向給調對了,這才安了心。
坐在那裏無聊至極的蔣穎,不由得就想到,不知道今天晚上那傢伙掀開蓋頭之後,看到自己就是那個搶他女人的風流公子哥兒時,會是怎麼樣的一副表情呢?
哼哼,我就是蔣遙那個大胖子的十三弟,怎麼樣?
想到了陳羽很可能會一臉喫驚加喫癟的表情,蔣穎不由得笑出了聲,但是很快,還不等扣兒喫驚呢,這笑聲又沒了,因爲蔣穎不由得又皺着眉頭想起了自己嫁人前後這一系列的事兒,而只要是想起了這些事兒,她的所有好心情就會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
想起去起鸞樓的那天下午,父親還一臉怒氣的訓斥自己,不要老是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既然皇上已經下旨把自己許給了陳羽,那麼自己這輩子就只有嫁給陳羽做平妻這一條路可走了,其他的任何想法,都是不切實際的,趁早不要想爲好。
但是到了第二天,自己剛剛偷偷的溜回府裏,父親就把自己叫了去,當着自己的那位姑姑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願意嫁給陳羽。
父親大人和姑姑可能不知道,在那一刻,自己的心突然變得冰涼,好像隨時都會死去似的。在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當年自己還小的時候,一位即將出嫁到一個將軍家裏給他那個色鬼兒子做妻子的時候說的一句話,“穎兒啊,咱們蔣家的女子,從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自己的命運了。”
第二百零九章 二八佳人體如酥(二)
想起了姑姑當初的那句話,蔣穎沉默地低着頭不發一言,這個時候,站在面前的這位姑姑開始極力的慫恿自己,把那些政治婚姻的潑天大屈一一的剖析出來,直至鮮血淋漓,她甚至不惜用上了自己的例子,如果有一天蔣穎知道了,第一個說要把蔣穎嫁給陳羽的就是她的這位美麗的姑姑,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她最後告訴蔣穎,“我已經和你爹爹說好了,咱們家不能一代一代的靠着自家女兒的幸福去獲得政治地位,所以,只要你自己是不願意的,那麼你爹爹就答應你,一定不會把你嫁給那個陳羽。”
但是在這個時候,蔣穎抬起頭來衝他們微笑,說:“我願意嫁給他!”
她當然知道姑姑所說的那些血淚都是真實的,但是她也相信,如此突然而劇烈的轉變背後,一定有一些陰謀是她所不知道的。所以,她寧可相信自己的直覺,陳羽,還是一個值得嫁的人,總之,應該會比這些拿自己做工具的血肉至親要可靠一些。
一個身居高位手握大權的男人,卻能夠在面臨失去自己心愛的人的時候,還深切的體照着這女子的想法,並且最終尊重她的想法,沒有利用自己的優勢來把她奪走,這在蔣穎看來,幾乎是不可思議的。這樣的男人,纔是會把你當成寶貝的男人。如果這個人恰好還在面對敵人的時候心狠手辣,那就可以說是完美了。
陳羽,似乎很接近這一點。所以,她的答覆裏沒有絲毫的猶疑。她自信,自己將來一定會贏得這樣一個男人的心的,而且,她已經在開始努力了。
聽到蔣穎的回答,父親和姑姑一起愕然。
婚事很快就定了下來,蔣穎也懂事的沒有去了解那一天父親和姑姑的眼睛後面到底隱藏了什麼對付陳羽的陰謀,她覺得自己只需要用一個女兒炙熱的眼神告訴自己的親人,我要嫁給他,我是他的妻子,就足夠了。
坐在顫顫悠悠的大紅花轎裏,蔣穎認真地看着眼前晃動不已的大紅綢緞,儘管她能看到的,除了這紅色,還是紅色,但是她的眼神依然堅定而熱烈,一如這紅色,恆定的燃燒。
有人說女生外嚮,但是在蔣穎看來,還不如說女兒天生就是逐愛情而居的遊牧者,當然,在絕大多數時候,這愛情僅僅存在於她們的內心。
父親與愛人,哪個重要?
蔣穎非常害怕自己將來會面對這一問題,但是在潛意識裏她又總是覺得,這個問題遲早都會擺在自己面前的,甚至現在,它已經開始困擾自己了,誰讓這兩個男人都是那樣的喜愛權力呢。或許,自己能做的,就是盡力將這兩個男人的鬥爭往後推遲,推遲,再推遲。
但是,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也只好聽任自己的心來抉擇了,作爲一個大家族的女兒,不是早就註定了這種命運了嘛。
※※※
在鼓瑟相合聲中,幾十名年幼的女童齊聲唱起了《詩經?周南》中的桃夭篇:“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由當朝首輔,吏部尚書陳登主持這場盛大而隆重的婚禮,皇上和淑德妃爲其證婚,陳羽手裏攥着紅綾,帶着自己的新娘子一起走到巨大而莊重的香案前,在陳登的唱諾聲中一一行禮如儀,一拜天地,二拜父母,三拜聖君。
新娘子進了洞房,鼓瑟之聲歇了,觀禮已畢的客人們紛紛入座,流水的宴席擺了上來,陳羽的心情,高興中帶着一點莫名的複雜。開始敬酒了,除了柳隱那嗔責加魅惑的眼神兒讓他有點不知所措之外,蔣遙這位大舅哥的話,也讓他心裏不太安定。
“敬酒是敬酒,你自己可少喝點,免得喝醉了我妹子不讓你入洞房,到時候笑話兒可就大了!你別瞪我,我妹妹有多厲害,見了面你就知道了。”
並不太熟的花魁蘇小小派人送來了一份厚禮,就連玉尺公主關寧,也派家裏總管親自來道喜兼送禮,但是柳隱這位弟子卻沒有來,只是派婠兒送來了一份頗爲豐厚的賀儀。
戴小樓嘻嘻哈哈的,看那意思就是想把陳羽灌醉,幸好跟在陳羽身邊執壺的阿瑟夠機靈,一下子就看穿了他的算盤,絲毫不怯場的搶過杯子來代陳羽喝了三杯,雖然三杯酒下肚,她霎時間就變得杏眼流酥,小臉兒嬌紅,但是總歸是嚇退了戴小樓這幫鬧喜酒的傢伙。
一場喜宴直喫了兩個時辰,熱鬧是熱鬧,但是卻很少有人敢在這裏喝醉,畢竟在座的都是官兒,還有不少人是御史臺的,一旦喝得沒了個樣子被這幫人蔘上一本,可就不划算了,不過在主人家頻頻敬酒之下,這一場筵席喫的還算盡興。
皇上和淑德妃柳隱,以及陳登等許多大臣都是喝了幾杯酒之後不等衆人用完酒席就告辭而去了,而等到衆多前來賀喜的人紛紛告辭之後,卻還是有十幾個人留了下來,美其名曰鬧喜,其實卻不過是要拉着陳羽再喫一頓體己酒罷了,這爲首的,還是戴小樓。
也不知怎地,戴小樓酒量恁是大,憑他喫了那麼多酒,居然愣是沒有什麼醉意,拉着陳羽要再喝三百杯才許放走,陳羽推辭不得只好陪他喝,幸好後來郭興說了一句,“小樓這廝,你不是要灌醉了新郎官兒,晚上偷偷的溜了去替他入洞房吧?”
這一句話頓時把戴小樓鬧了個尷尬,雖則衆人嬉笑,但是他還當真就不好再拉着陳羽喝了,於是這頓體己酒就此結束。
陳羽雖然仗着提前服下了醒酒的藥,卻還是喝得不免有些搖搖晃晃,阿錦和阿瑟姐妹兩個攙着他都有些喫力,那阿瑟一邊任由陳羽的胳膊壓在自己的酥胸上,覺得身子不免有些酥酥麻麻的,卻一邊猶自埋怨道:“都怪那個戴小樓,他壓根兒就是想要灌醉咱們爺!”
阿錦聽了自己妹妹的話,不免笑了笑,陳羽的胳膊時不時的拂過自己的胸口已經讓她面紅耳赤了,她可不像妹妹阿瑟一樣能裝作不知道,所以便只好低了頭,儘量把自己的羞澀掩進燈籠的暈紅裏。
陳羽嘿嘿地笑了笑,乾脆抽出胳膊來搭在這對姐妹的肩上,同時也藉着這個姿勢把她們一起摟進懷裏,左右各親了一口,醉醺醺地說道:“小樓的意思你們不知道,呵呵,他是羨慕我,所以,今天不免有些失態了,無礙的!嗯、呃!不過,若是夫人不高興,讓老爺我入不了洞房,我卻也只好去你們姐妹的房裏睡了,記得給我留着門兒,呃……”
兩個女孩羞喜地笑了,雖然知道陳羽不過是調笑,但她們心裏還是高興,心裏不免想着,萬一,萬一那位新奶奶嫌老爺喝醉了,不讓他入洞房呢?
調笑間到了洞房門口,那蔣穎的貼身丫鬟扣兒,和蔣家陪嫁來的兩個侍妾聽見動靜,忙打開門接了出來,阿錦和阿瑟把陳羽交給她們,便躬身退走了,其實她們本來就知道,新娘子不讓新郎入洞房,這種事兒可稀罕着呢,再說了,這入洞房的新郎官兒可是自家老爺呢,他什麼時候在女人面前受過委屈啊。
扣兒和那兩名從來沒有見過陳羽的侍妾一樣,一雙眼睛緊緊地看着陳羽,不過,與她們兩人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還會時不時的掃一眼自家小姐,同時心裏期待着將要到來的,自己這位新主人的瞠目結舌。
兩名侍妾都是蔣家送給蔣穎做陪嫁的,將來不免要侍奉牀第,是以看向陳羽的目光中,除了那帶着羞意的打量,便只有一種莫名的期待了。
其實這也是大戶人家嫁女兒的規矩,爲的是怕自己女兒到了人家會失寵,所以大多選兩個年輕貌美的丫鬟好好的調教了,做侍妾陪着自己女兒一塊兒嫁過去,有了這兩名侍妾,不管那姑爺是好德還是好色,都可以保證自己女兒的地位了,畢竟,這兩個侍妾也是那孃家過來的人,是要跟自己小姐一條心的。
三個人一起攙扶着陳羽到凳子上坐下,其中一名侍妾把早就準備好了的醒酒茶倒了一杯遞到陳羽面前,陳羽醉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接過來一口喝了,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拍,說道:“那個,呃,挑杆呢?拿來,我要看看我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