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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猛烈,雷霆一擊

  上陽宮的大殿裏一片寂靜,漆黑的夜色籠罩整個房間,殿內沒有點燭火,端坐殿上的那人,眼睛卻亮得出奇。   她已經這樣坐着很久了,擺在面前的晚膳早已涼透,卻沒有動一絲一毫。   直到一個低微的聲音響起,“娘娘,這麼晚了,您還是用些膳食吧。”   武媚娘抬起頭,是一個面容陌生的太監,卑微地彎着腰,大半個身子掩在陰影裏。   她冷冷地一笑,上陽宮服侍的宮人本就不多,得她信任的都在這幾天裏被元修清理得一乾二淨,甚至連一同返回的裴少卿也不見了蹤影,不知是否已遭了毒手。而眼前這個陌生的太監,若不是元修的人,便是地位卑下,無關緊要之人。   “你叫什麼名字?”   “奴才是司計房的人,名叫白眉,前天才剛剛被調來上陽宮。”太監低頭道。   武媚娘笑了笑,如今四面楚歌,她所能見到的,也只有這樣的人了。“本宮不想喫,膳食你撤下去吧。”   “娘娘,”他上前一步,着急地說道:“娘娘就算不爲自己想,也要爲躺在牀上的皇上和被挾持的小皇子、小公主想想,眼下您已經是他們唯一的指望了,要是連您也自暴自棄,那他們又該依靠誰呢?”   武媚娘一愣,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本宮雖然沒有見過你,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你的眼神很熟悉。”   白眉趕緊彎下腰,“是奴才僭越了,奴才服侍娘娘用膳吧。”一邊說着,將幾盤菜品端到武媚娘面前,又恭謹地遞上筷子。   武媚娘猶豫片刻,伸手接過。可尚未動用,忽聞殿外一聲通稟:“娘娘,司膳房掌司賀蘭心兒求見。”   武媚娘手一抖,筷子險些落在桌上。她鎮定下心神,揚聲道:“傳。”   不一會兒,守在外面的太監引着心兒進了殿內,白眉很有眼色地退到了一邊。   環顧四周,心兒神色微動,武媚娘身邊最常用的宮人竟然一個也沒有見到,幾個站在角落的宮女太監都是生面孔。就算是被禁足,也不可能是這種待遇吧?   心兒不動聲色地行禮,武媚娘問道:“怎麼樣,事情查到了嗎?”   心兒據實回稟道:“查到了,鳴翠坊坊主陸明珠已押到京城。聽候娘娘審問。”   “怎麼不直接帶來?”   心兒低聲道:“怕宮裏有同黨,會打草驚蛇。”   武媚娘看了四周一眼,那些宮女太監雖然隱藏在陰影裏,但豎起的耳朵卻沒有絲毫遺漏,她暗暗冷笑,索性道:“沒事,押進宮來吧,本宮要親自審問。”   “是,奴婢現在就去。”   武媚娘又問道:“這一趟你也辛苦了,幷州現在如何了?那可是本宮的老家,讓你順便回我的居住看看,可抽空去了?”   心兒心神一顫,連忙道:“娘娘吩咐的事情,奴婢豈敢不遵從。”   “本宮舊居後院有個水池,記得小時候去玩樂,還曾經掉了一隻鞋在裏面,你去看的時候那池子還在嗎?”   心兒點點頭,“還在,一切都如娘娘記憶中的。”   “唉,歲月不饒人啊,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武媚娘面上浮起懷念的神色,“罷了,今日時間不早了,你先下去辦事吧,改天再聽你細說。”   離開宮廷,心兒走在回去的路上,經過夜市上賣鏡子的攤販處,她腳步一頓,鏡子中隱祕的身影一晃而過。   果然有人跟蹤!心兒加快了腳步,回到玉麒麟府邸。   客廳裏,明崇儼站起身來問道:“怎麼臉色這麼不好?”   “是皇后娘娘出事了!”心兒緊張地答道。   玉麒麟嘆道:“我也聽說了,想不到我們離開京城的日子發生了這種事情,皇后娘娘竟然被罰去了上陽宮,而蕭淑妃重新得寵,皇上又在打馬球的時候不慎跌下馬,至今還在昏迷……”   “比這個糟糕多了!”心兒苦笑着打斷了她的話,“如我所料不差,娘娘被挾持了,甚至整個宮廷都已經被人控制了。”   “什麼?”明崇儼和玉麒麟大驚。心兒立刻將覲見皇后時的細節講述出來。   “你說上陽宮內的面孔沒有一個熟悉的,而皇后娘娘專門提到了‘鞋’、‘池’二字?”明崇儼也皺起了眉頭。   “沒錯,而且我回來的時候,還發現有人跟蹤呢。”   “可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膽敢挾持皇后娘娘呢?”玉麒麟納悶道。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將目光投向左側客房。那裏正囚禁着一位尊貴的客人。   “難道是明珠夫人所爲?”   “這些年她埋在暗處的勢力驚人,能做到這一切並不稀奇,只是宮中不知誰是她的內應,竟能完成這種逆天之舉。”   玉麒麟又道:“可是皇后娘娘性格剛烈,怎麼可能隨便受人威脅?”   明崇儼嘆道:“只怕是幕後之人以代王殿下和小公主爲要挾。娘娘作爲一個母親,也不得不從了。”   左思右想,心兒說道:“當先最緊要的是找出他們在宮中的內應,並且救出被他們控制的代王殿下和小公主。”   “沒錯。可是怎麼找出來呢?”玉麒麟頭痛地說道,“要不我召集禁衛軍的手下?”   明崇儼立刻搖頭,“不可,你出行的這段時間,他們必然也在禁衛軍中安插了人手。人皮面具只怕也早已易手,而且那幕後的鬼麪人是知曉你的女子之身的,你去了只是羊入虎口。”   心兒着急地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偏偏皇后娘娘已經吩咐了,讓我立刻送陸明珠進宮候審呢。”   聽到這句話,明崇儼眼前忽然一亮,他目光落在玉麒麟身上,思忖片刻,緩緩說道:“我有一計,或許能行。”   “賀蘭掌司,娘娘已經安歇了。她臨睡前吩咐過,天色已晚,讓你將人犯先押入天牢,明日再審理。”   心兒押送人犯陸明珠入宮,卻在上陽宮門口就被堵住了去路。   聽着侍衛的吩咐,心兒從善如流地點頭道:“也好,天色這麼晚了,我想娘娘也要安睡了。”   “人犯就交給我們吧,賀蘭掌司也早些休息吧。”   “好的,不過,這位大哥,想請問一下,你們裴統領呢?今日沒有輪值嗎?”   那侍衛一愣,隨即答道:“裴統領暫時有事,並不在宮內。”   心兒憂慮不已,面上卻不敢表露,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司膳房了。”   衆侍衛接過縛着雙手的陸明珠,押送着向天牢走去。   經過心兒的身邊,最後一個侍衛忽然絆了一跤,趁機拉住心兒的衣袖,才穩住身形。   這個侍衛的面目很陌生,還只是個年輕的孩子,英氣的眉眼卻又有幾分熟悉。他快跑兩步,很快跟上隊伍消失不見了。   捏着他趁機塞進自己手裏的東西,還有他擦過耳畔時候留下的一句話,“裴將軍被關在天牢……”一時間,心兒心亂如麻。   到了僻靜無人處,她展開絹布,頓時睜大了眼睛,“這是……”   帶着這種東西,心兒也不敢留宿宮廷,連夜回了玉府。玉麒麟正在廳裏來回徘徊着,見到心兒返回,立刻迎上去,“心兒,不好了,我剛剛得到了消息,明日早朝,朝廷準備立雍王爲太子。”   心兒一言不發進了房內,看看四周無人,她轉身關上門窗。然後從懷中摸出那薄薄的絹布遞給玉麒麟。   見她一臉鄭重,玉麒麟大惑不解地接過,展開望去,頓時整個人驚呆了。   “這難道是……皇上的密詔?怎麼可能?是真的嗎?你怎麼得來的?”玉麒麟滿肚子疑惑。   心兒將剛剛入宮時的經歷講出。   玉麒麟蹙眉道:“可是這密詔怎麼會在一個小侍衛手裏呢?”   “我打聽過了,皇上昏迷之後,蕭淑妃力主立儲,要求雍王登太子之位,少卿便護送着娘娘去洛陽行宮取皇上的密詔,昨日纔剛剛回來。想必是娘娘早就擔心宮中生變,所以留了個心眼,將真正的密詔放在了少卿身上。那個少年侍衛應該是少卿信任的人,臨近被抓捕的時候,他將東西塞給了他。”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少卿他……”   “我也不知道,”心兒臉色慘白,“只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玉麒麟連忙安慰道:“你放心,少卿是有官身的人,那幕後之人再囂張,也不會輕易擅殺大臣。若要處死,總要等到新皇登基,才能名正言順。只要明天咱們順利翻盤,定能將人救出。”   心兒心神不寧地點着頭,遙望着漆黑一片的天幕,心中滿是憂慮和恐懼。   幕後的勢力深不見底,他們想要順利翻盤,必須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成功救出代王殿下和小公主,在明日早朝呈上密詔,每一個步驟都不能出一絲紕漏。   這一夜,真是漫長得出奇。   而這樣漫長的夜晚,註定是整個大明宮的不眠之夜。   甚至連最僻靜的天牢,也迎來了意外的貴客。   “元總管,您怎麼來了?”天牢的獄卒趕緊迎上,諂媚地招呼道。這宮裏誰不知道,元修如今權勢通天。   元修冷冷地問道:“剛剛送來的要犯關押在哪個牢裏?帶我過去。”   “按照您的吩咐,關押在最裏面的院落,安全又幹淨。”獄卒一邊說着,一邊在前面領路,七拐八折,很快到了目的地。   元修吩咐道:“咱家要親自審問這個罪犯,不管發生了什麼,你們都不許進來。”   獄卒自然忙不迭地答應了。待他們離開,元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推開牢門。   “母親……”   那個風華絕代的中年女子正站在牢房的角落背對着他,聽到元修的呼喚,她身體一顫,卻沒有轉身。   “母親不敢見我嗎?”元修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母親,你瞞得我好苦啊!”   明珠夫人身體顫了顫,低聲道:“我瞞你什麼?”也許因爲過度激動,她聲音乾澀沙啞。   聽到這句反問,元修素來冰冷的臉上浮現難以壓抑的激動,“我根本就是當朝天子的親兄弟,而你卻讓我做了這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監,這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   明珠夫人顫聲道:“你……是如何得知的?”她終於轉過身來,半邊身子掩在黑暗中,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元修閉上眼睛,“這個世上沒有什麼祕密是能夠徹底隱瞞的。我入宮這麼多年,宮中的祕密知曉得越來越多。最開始,是因爲無意間聽到一個小太監的戲語,說我與皇上長得很相似。後來,我與皇上相處日久,發現我們兩人身上的一些標記也一模一樣。直到有一天,我去掖廷房查了當年的記錄,發現長孫皇后和母親竟然在同一個月裏分別生下兩個孩子……若皇上是母親親生,那麼兒子就是長孫皇后的兒子……”   明珠夫人後退一步,捂住臉面,“你恨我嗎?”   元修沉默了,最終卻搖搖頭,“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間,我是恨過,可是,想到母親小時候養育我的種種辛苦,什麼恨意也放下了。過去種種我不想再追究了,不過從今日起,我將取而代之,做這大唐帝國真正的掌權者,至於母親,就可以在後宮裏頤養天年了。”   明珠夫人似乎也被感動了,她沉默片刻,終於道:“如此甚好,鳴翠坊經營這麼多年,我也累了,真能安度餘生,也是我的造化。”她聲音顫抖,似乎是低頭哭了出來。   “母親!”元修低呼了一聲,終於忍不住走入房內,站在明珠夫人身邊,柔聲道,“你放心,我日後會好好孝順您,長孫無垢昔日的鳳藻宮你欣羨了很久吧,日後你……”   明珠夫人卻忽然轉過身,一把拉住元修的手,“日後你怎麼樣?”   猝不及防之下,脈門被扣住了。元修一愣,盯着明珠夫人的臉,霎時驚叫道:“你不是我母親!”   不等他說完,明珠夫人驟然出掌,橫切在他脖頸上。元修軟軟暈倒在地上。   明珠夫人這才鬆了一口氣,揭下人皮面具,赫然便是明崇儼。望着倒在地上的元修,他暗暗嘆了口氣,若不是元修多年未見明珠夫人,又是情緒激動之下,否則以他的精明,自己還未必能這麼順利地騙到他呢。造化弄人,他也不過是個苦命人。   明崇儼彎下腰,將元修扶到牀邊,迅速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鏡子、顏料、脂粉等物,參照元修的面容,對着自己臉龐塗抹起來。很快,那張臉與躺在牀上的元修便有了七八分相似,再換上元修的服飾,也算真假難辨了。時間有限,這樣的妝容已經是極限了。   明崇儼收起東西,又將明珠夫人的人皮面具貼到元修臉上,然後起身走出牢門。   獄卒早已在外面等得不耐煩了,見他出來,迅速恢復成卑躬屈膝的姿態,“元總管,您老人家問完了?”   “嗯。”明崇儼壓低了嗓門,吩咐道,“裏面的人是攸關大案的重犯,若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能進入。”   獄卒連連點頭,“小人遵命。”   明崇儼這才直起身來,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天牢。   天邊已經泛起晨光,明崇儼望着廣闊的宮廷,皺眉思量,到哪裏去找代王殿下和小公主呢?   無論是誰都要喫飯,皇子和公主的膳食在司膳房有專門的小廚房。不如就從這裏入手。   明崇儼立刻往司膳房而去,有了元修的臉面當通行證,他又刻意扳着臉孔,衆人不敢多看。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小廚房。   早起的廚娘已經準備好豐盛的餐點,幾個小太監正在將膳食裝盒,見到元修進來,紛紛行禮,“元總管。”   明崇儼似是而非地哼了一聲,捏着嗓子問道:“代王殿下和小公主今日的早膳備了什麼?”   東邊的一個小太監連忙將盒子舉高,“總管,代王的膳食是醋溜雞絲、冬菇燴筍、桂花乾貝和櫻桃肉四個熱菜,並玫瑰卷、荷花酥、紅豆糕、蜜奶捲這四樣小點,還有……”   明崇儼裝模作樣地查閱了一番,擺擺手,“收拾好了就快送去吧。”說着轉身離開司膳房。   小太監不疑有他,手腳麻利地將膳盒收拾好,提着出了大門。   明崇儼從樹後閃出,悄悄跟在了那小太監身後。一直走到代王宮內,早有掌事太監迎了出來,接過膳盒。   待四周無人,那管事提着膳盒一拐,向另一處宮室走去。明崇儼立刻跟了上去。   不敢明目張膽地跟着去,是因爲這張臉騙騙普通的小太監也就罷了,看守代王和小公主的必然是元修的心腹,這種不完全的妝容是不可能騙得過的。   宣政殿的大殿上,因爲李治的昏迷,早朝已經停了多日,朝中人心惶惶,終於在今日迎來了早朝再開。   武媚娘儀態端莊地出現在大殿上,同時出現的還有豔光逼人的蕭淑妃。   蕭淑妃目光掃過,落在御座之前右側,那應是元修的位置,如今卻空無一人。   她蹙起眉頭,今日就是勝負落定的關鍵時刻了,他怎麼會不見了?難道出了什麼事情?   鐘聲響起,強壓下驟然襲來的不安,蕭淑妃掃了武媚娘一眼,來到御座前爲她設立的位置上,安坐下來。   武媚娘也到另一邊,從容入座。   衆臣入朝拜見,武媚娘開口道:“皇上久病未愈,暫時恐怕未能處理朝政,然國不可一如無君,所以本宮和蕭淑妃商量了一下,決定立雍王素節爲太子,暫時攝理國政。”   蕭淑妃臉上浮起動人的光澤,她苦心籌劃了這麼久,所求的不就是這個嗎?勝利的狂喜襲來,連元修的缺席都不再那麼刺眼了。   然而,幸福註定是要充滿波折的,一聲響亮的呼喝打斷了她幸福的臆想。   “且慢!”   玉麒麟英挺的身影出現在殿門處,手中高舉一物,“娘娘,立儲之事,皇上立有密詔!”   大臣們相顧愕然,紛紛望向她手中的物件。   蕭淑妃臉色急變,卻迅速反應過來,厲聲喝道:“玉麒麟,你以女子之身,竟然膽敢私闖大殿,該當何罪,來人啊,抓起來!”   衆臣議論紛紛,玉麒麟是女子之事不是早有定論了嗎?蕭淑妃此時重提,難道是發現了新疑點。   面對她的指責,玉麒麟並未反駁,只冷笑了一聲,“社稷當前,玉麒麟是男是女並不重要。娘娘若要指責微臣,不妨再等等。”   一眼掃過,內殿之中竟然有很多面孔是她不認識的,不由得暗暗心驚,這些日子,朝中看似風平浪靜,竟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目光轉過,落在幾位相熟的面孔上,她將手裏的密詔遞了過去,“幾位大人常在御前行走,還請鑑定一下皇上的筆跡。”   蕭淑妃臉上閃過寒光,死死盯住武媚娘,以她的聰慧,自然立刻猜出,當日被元修燒掉的聖旨是假貨,想不到她還留了這麼一手!但也不過是垂死掙扎,如今朝中近半勢力都是她和元修提拔起來的,就算有些不識抬舉的,也只是螳臂當車。   中書舍人高成在衆目睽睽之下接過詔書,手微微顫抖着,看了好大一會兒,終於抬頭說道:“這……上面的筆跡,確實……似乎……是皇上的,上面還有玉璽印記。”   蕭淑妃冷冷一笑,“皇上的筆跡頒行天下,有人能模仿並不稀奇。有膽大妄爲者,顛倒陰陽,以女子之身穢亂朝綱國體,這種罪大惡極之輩,僞造玉璽也不稀奇。”蕭淑妃句句誅心,直刺玉麒麟而去。   不過,她話題一轉,笑道,“這密詔是真是假,有一個人想必是最清楚的,就是皇后娘娘,娘娘與皇上伉儷情深,對皇上的筆跡,娘娘最是清楚不過,不如請娘娘鑑定一下。”   她略一示意,旁邊的太監將密詔呈上。   武媚娘拿着密詔,身軀微微顫抖,一方是國運大統,一方是骨肉兒女,這密詔握在手中似乎有千斤之重,裴少卿是否已經死了?他是怎樣將這份密詔送到了玉麒麟手上?她不應該辜負他們的期望!可是她的女兒和兒子……   “娘娘,代王殿下和小公主可都在等着您。”蕭淑妃的聲音低低傳來,柔媚婉轉,卻隱含着凜冽的殺機。   她不着急,她相信武媚娘明白應該如何選擇。只要是聰明人都會明白,說密詔是假,她的兒女還有一條活路。但若承認密詔是真,代王就是太子,那麼他必死無疑了,而皇位轉了一圈,還是屬於她的素節的,不過要多一個死掉的“前太子”而已。   武媚娘閉上眼睛,片刻,終於睜開。   對不起,我終究只是個母親!   不敢去看玉麒麟殷切的視線,她轉過頭,“這密詔……”   正在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刻,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啓稟皇后娘娘,代王殿下和小公主剛剛用了早膳,甚是思念娘娘,還請娘娘早朝之後過去看看。”   話音未落,明崇儼自殿後走出,從容地向武媚娘行了一禮。   蕭淑妃臉色變了,“你是誰?”   明崇儼笑道:“淑妃娘娘,在下只是個戲法師。娘娘前幾日離宮,因爲擔心代王殿下和小公主心情鬱悶,所以傳召在下進宮,爲兩位殿下表演戲法,如今剛剛表演完畢。”   武媚孃的神情驟然鬆懈下來,失而復得的激動讓她眼眶發熱,視線模糊。   壓下幾乎奪眶而出的眼淚,武媚娘轉頭看向蕭淑妃,“大膽蕭淑妃,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蕭淑妃臉色劇變,明崇儼話中的意思她自然也能聽得出。她不相信!元修將人隱藏得那麼好,怎麼可能輕易就被人找到?可是……她目光落在身前,本應該站着元修的那個位置自始至終空無一人,難道昨晚真的發生了什麼?甚至連他也已經落到他們手中?   她身體微微顫抖着,現實的冰冷和慾望的燥熱翻騰在內心,不行!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她不能放棄!一旦輸了,她將會失去一切。只有贏,她必須贏!   沒有了代王和小公主不要緊,她還有一張王牌。   咬着牙,蕭淑妃站起身來,冷冷地笑道:“皇后娘娘也要跟他們一起胡鬧嗎?大臣們可都瞧着呢!”   武媚娘眼中閃過寒光,“胡鬧的是你,蕭淑妃,本宮看得一清二楚,皇上的密詔是真。太子之位應是代王殿下的。”   殿內衆臣面面相覷,誰也沒有說話。除了被蕭淑妃和元修收買控制的人,大多數人都還是一片茫然。皇儲一說,素來崇尚立嫡立長,雍王素節佔了長字,代王李弘佔了一個嫡字,無論立哪個,都有說法。   眼見爭執不下,蕭淑妃拿起絹帕擦了擦眼睛,“大殿之上,娘娘爲了能讓自己的兒子繼位,竟然如此顛倒黑白,是非不分。罷了,本宮不與你們計較,本宮只跟皇上說話,來人啊,請皇上出來!”   隨着她的呼喚,不多時後殿響起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幾個太監竟然抬着病榻上的李治上了殿。   武媚娘頓時變了臉色,刷地站起身來。   蕭淑妃比她更早一步撲了上去,伏在李治身上,哀哀哭泣,“皇上啊,您醒過來看一看啊,你看你受了傷昏迷不醒,你的皇后、大臣就來逼臣妾。與其如此,倒不如讓臣妾跟着皇上一起死了,倒也落得乾淨。”   一邊哭着,她拉扯着自己的頭髮,釵環散亂,彷彿痛不欲生一般。   武媚娘死死盯着蕭淑妃的手,無論怎樣嚎哭,那支銳利的金簪始終對準着李治的喉嚨。   武媚娘又驚又怒,渾身發冷,想不到留下了真正的密詔,又救出了自己的兒女,她還是輸了一招,而且輸了最關鍵的一招。   “娘娘,您難道真的就這麼狠心,要讓臣妾隨着皇上一起去了?”蕭淑妃一邊抽泣着,一邊死死盯住武媚娘。   “放開皇上!”武媚娘咬牙切齒。   蕭淑妃面色哀慼,眼神卻是前所未有的狠戾,“娘娘若還有一絲牽掛皇上安危的心,就應該依着皇上的心意,頒下詔書將雍王素節封爲太子。”   看着她不顧一切的癲狂眼神,武媚娘長吸了一口氣,她終於答道:“好,我答應你,你別亂來。”   今日若不成事,蕭淑妃難有活路,激憤之下,她只怕真的要與皇上同歸於盡了。圍繞在周圍的幾個太監都是她的心腹,明崇儼武功再高也難以迴天。想不到費盡心思,這一局仍然是輸。   蕭淑妃眼中終於浮起亮光,她贏了!她贏了這一局!只要她的素節當了太子,佔據了名分,李治活不了幾天……   “請娘娘立刻下旨吧!”蕭淑妃迫不及待地打了個眼色,旁邊的太監立刻將早已擬好的詔書遞到武媚娘面前。   武媚娘咬牙接過,就在一切即將塵埃落定的時刻,忽然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等等,太子之位何其重要,怎能這樣輕易裁決!”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聲音的來源。說話的是一個面目普通的太監,不知何時從屏風後繞了出來,冷眼注視着這一切。   看清楚他的容貌,明崇儼神色一變,這張臉,他難道是……   武媚娘認出正是那個叫白眉的太監,正想說話,白眉卻冷冷盯着蕭淑妃,“淑妃,皇上在你的手裏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嗎?既然如此,我來解決。”   他手一揮,一道利影破空而出,直刺向躺在地上的李治的胸口。   這個變故把所有人都驚呆了。看着李治胸口上明晃晃的飛鏢,還有不斷湧出的鮮血,武媚娘喉嚨中發出野獸般的怒吼,她瘋狂地撲上去,“你,你竟然敢……殺了他,殺了他!”   明崇儼立刻前衝一步,拉住武媚孃的胳膊,“娘娘,冷靜一下,他是皇上!”   “哈,就知道瞞不過你。”白眉往臉上一抹,撕下人皮面具,含笑注目武媚娘,“媚娘,你要殺朕嗎?”   明崇儼苦笑,這張臉他自然熟悉,因爲那張人皮面具正是出自他的手。   武媚娘已經完全驚呆了,“皇上,皇上……”喃喃呼喚着,她猛地撲倒在他的懷裏,淚珠滾滾而下。   “媚娘,朕知道,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輕輕拍着她的肩膀,李治低聲安慰道。   殿內衆臣愕然看着這比戲法更離奇的場面,躺在地上的皇上死掉了,而一個陌生的太監變成了皇上,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縱然最精明博學的臣子,此時也覺得自己腦子不夠用了。   拉着武媚孃的手,李治從容坐到了御座上,哪怕此時他只穿着一身低等內監的服飾,卻帶着凜然九霄的威儀。   “朕之前跌下馬匹昏迷,多日疏於朝政,耽誤政事,幸好有諸位愛卿同心協力,方保得我大唐國事通順,也幸賴皇后悉心照顧,如今朕已經痊癒。”   雖然大多數都不明白這殿內一系列變故是因爲什麼,更不明白皇上是什麼時候醒來的,但所有人都聰明地將疑惑壓在了心底,包括被蕭淑妃和元修收買的臣子在內。他們恭敬地彎腰行禮,齊齊高呼道:“恭喜皇上身體康泰!此爲大唐萬民之福。”   “經此一病,朕越發醒悟,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朕便在此宣佈,立代王李弘爲太子。若朕再有身體不適,便由皇后輔佐太子處理朝政,諸卿可有疑慮?”   被徹底遺忘在角落的蕭淑妃瞬間面如死灰。   “臣等無異議。”羣臣響亮地齊聲呼喝響徹在大殿上,帶來陣陣迴音。   這樣和諧的音調中,角落傳來一聲無足輕重的低呼,是蕭淑妃終於暈了過去。   甘露殿裏喜氣洋洋,芽兒帶着一衆宮女將豐盛的膳食擺上。危機終於過去,這裏又迎回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皇上,”武媚娘替李治斟了一杯酒,“原來白眉是皇上扮的,難怪臣妾覺得眼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治心情極好,將酒一飲而盡,笑道:“朕被人控制的事,相信你已經知道了。本來朕決定暫時忍下,再暗中部署,沒想到他們居然要朕殺媚娘,朕不想聽他們的,又被他們要挾。無奈之下,忽然想起明崇儼曾經講起過人皮面具,還送過朕一張,朕就假裝昏迷,找了個替身溜出來,着手調查此事。今日他們要逼你下詔立太子,朕本來想上殿揭穿他們的陰謀,再救出弘兒和太平,卻想不到明崇儼和玉麒麟這麼聰明,不僅帶了朕的親筆密詔上殿,更提前一步將弘兒救了出來,還將元修設計困在了天牢裏。如今將賊人一網打盡,真是大快人心啊!哈哈哈!”   望着他爽朗的笑臉,武媚娘心中忽然湧上一陣酸澀。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全心全意愛着的丈夫,可是他究竟有幾分信任她呢?   “皇上,既然元修是鳴翠坊的人,想來這一切事情,都是鳴翠坊暗中搗鬼。幸好罪魁禍首陸明珠已經被擒下,臣妾已經命玉麒麟將人押送入大牢,如今真相大白,不如將她移交大理寺,從嚴查辦。”   李治笑容一滯,隨即掩去,“媚娘,此事疑竇重重,朕還是親自查辦好。”   武媚娘還想開口,忽然門外芽兒進來回稟道:“皇上,娘娘,蕭淑妃求見。”   李治臉上是明顯的厭惡,“她又要鬧什麼?”   “回皇上的話,奴婢們本來奉旨看管淑妃娘娘,可是她以雍王殿下的性命相脅,非要見皇上一面,奴婢實在沒辦法……”   李治頓了頓,轉向武媚娘道:“媚娘,蕭淑妃是後宮妃嬪,她犯了錯,理當由你這個皇后處置,我就將此事交給你了。至於陸明珠一事,事關前朝,是朕的職責,你就不用費心,由朕去處理好了。”   說罷,他站起身來,溫聲道:“媚娘這些日子也辛苦了,等晚上朕再過來看你和弘兒。”   武媚娘送至門前,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收回視線,吩咐道:“將蕭淑妃帶進來吧。”   蕭淑妃進了門以後就撲倒在地上,焦急地環顧四周,“皇上呢?皇上呢?”原本豔麗無雙的女子如今披頭散髮,滿面憔悴。   武媚娘暗歎一口氣,答道:“是皇上不肯見你,已經離開了。”   “胡說!一定是你將皇上騙走了。皇上對我的情意,怎麼會不肯見我?他曾經說過,恨不得日日讓我伴在身邊……是你這個狠毒陰險的傢伙,將他騙走了……”   面對她充滿憤怒的控訴,武媚娘沒有回答。蕭淑妃是個聰慧的女子,李治怎樣選擇,她不可能猜不到。   “皇上……”哭喊了好一陣子,她喃喃的聲音終於逐漸低落,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爲什麼?爲什麼你對我這樣無情?”   武媚娘搖搖頭,“淑妃,先錯的人是你,犯下這樣的大罪,難道你還指望皇上垂憐嗎?”   “哈哈,沒錯,我是犯了罪,可是……我爲什麼要冒着抄家滅族的風險這樣做,都是被你逼的。”她顫抖着指着武媚娘,神情狂亂恍如瘋子,“他明明曾經與我相約共白首,他明明答應過以後會讓素節當太子,他明明說過只愛我一個人……可是,你來了,你從感業寺回來了!我是那麼愛他,可是從此再也難以見他一面。”   “都是你!都是你奪走了這一切!既然你們奪走了我的一切,我就要奪回來,等到素節當上了皇帝,這一切都是我的……”她語無倫次,雙手揮舞着,“我是太后,我是這個世上最尊貴的女人,什麼王霓君,什麼武媚娘,都是廢物……”   “皇上,爲什麼你要這麼無情。”   武媚娘臉色發白,望着眼前癲狂錯亂、又哭又叫的女子,她也曾經寵冠後宮,豔壓羣芳,可如今卻只剩下一片蒼白絕望。   她忽然感覺到恐懼,倘若有一天,李治也不再愛她了,而是去寵愛別的女人,她會怎麼樣呢?是不是也會因爲嫉妒而發狂呢?是像眼前的女子一般,還是冷眼看着他漸漸走遠,讓那些甜蜜的誓言化作風中的塵埃?   看着伏倒在地上徹底被絕望籠罩的女子,武媚娘只覺得前所未有的疲憊湧上心頭,靜默片刻,她開口道:“蕭淑妃,你犯下這等罪行,已經不可能饒恕。只是一個孩子不能失去母親,看在雍王殿下的面子上,本宮饒你不死,廢去淑妃名號,即刻搬出清思殿,去冷宮了此殘生吧。”   哀哭片刻,蕭淑妃慢慢收斂了聲音,坐在地上。她冷冷地望着武媚娘,斜陽給她的眼神添加了詭異的色彩。   “我這一輩子已經完了,不過我不着急,總有一天,武媚娘,也會輪到你的……”   她慢慢站起身來,踉蹌着向外走去,被淚水打溼的裙襬搭在腳邊。那些濃烈的哀傷已經漸漸落幕,曾經明豔動人的面容上只餘下心如死灰的冷寂。   “是啊,他從來不會錯,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對的。我不過是一個女人,竟然奢望着他的愛,竟然相信着他昔日的誓言,我真的太傻了,太傻了……”   夕陽將她的身影拉扯得很長,如一曲綿長憂傷的曲調,慢慢消失在殿外,消失在這個綺麗的宮廷裏。   武媚娘閉上眼睛。   鳳藻宮的寢殿裏,作爲昔日長孫皇后的居所,這裏已經冷寂了很久。自從長孫皇后病逝,李世民再也沒有讓第二個女人入主其中,李治登基之後,更是將這裏閉鎖起來,只在每年長孫皇后的忌日來此懷念母后。   而今天,暗夜裏一片寂靜的鳳藻宮內卻亮起了一點燈火,影影綽綽,恍如鬼火。   李治踏進宮門,明珠夫人正依靠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風景發呆。這裏的風景她曾經奢望了一生,然而真的看到了,卻只是一片寂寥。也許在長久的等待中,內心那片情感已經被壓抑得太久,久遠得甚至讓她忘記了那是一種怎樣的激情。   這裏的風景,原來和鳴翠坊沒有什麼不同。   這就是她一輩子汲汲營營,想盡了一切法子想要進來的地方嗎?   身後細微的腳步聲傳來,陸明珠驟然驚醒,轉過身來。   那人持着一盞燈火,孤獨的身影佇立在門邊。雖然身邊沒有一個侍從宮人,但明黃色的服飾還是昭示了他的身份。   “朕是當今天子。”   陸明珠忽然熱淚盈眶,她慢慢地走向他,生怕一個不慎驚醒了這場美夢。   他是那麼俊秀,如同她在每一個夢中描繪的那樣,她伸出雙手,情不自禁地想要抱住他,卻只是抱了一個空。   她清醒過來,“皇上,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是誰?”   李治避開她的擁抱,卻沒有迴避她的詢問,“朕知道,你是鳴翠坊的坊主,也是朕的生身之母。”   陸明珠愣住了,“你知道?”   “朕當然知道……”李治嘆息一聲。   “那一年,朕只有八歲,長孫皇后病重,有一次父皇來看她,我聽到了她同父皇的對話。”   “皇上,老九不是我的親生兒子吧?”   如同晴天霹靂,躲在門外的少年徹底愣住了,那時候的他還只是個單純幼稚的少年,怎麼接受得了這樣殘酷的現實。   李治的目光落在大殿的一角,那一天的他,正是在那裏聽到了這個消息。他的心如同墜入冰窖,在幕布之後瑟縮成一團,直到很晚才被宮人發現。   回想起那段日子的渾渾噩噩,李治內心滿是苦澀,幸好那時正是長孫皇后病逝的日子,他的反常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當他終於能夠接受這個現實,並開始慢慢調查此事,也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正是從這件事開始,他長大了,開始學會隱藏自己的祕密,隱藏自己的情緒。   陸明珠滿面驚惶,“她怎麼可能知道?而且既然知道,爲什麼還會……”   李治嘴角浮起一個諷刺的微笑,“母親,你還不明白嗎,這個世上,真的有醫女能膽大包天,冒着被抄滅九族的風險幫你完成那個瘋狂的計劃嗎?就算真有,她能在皇后的產房裏,在重重御醫和宮女的包圍下,將嬰兒偷天換日嗎?這個世上,能完成這一切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沒錯,就是我的父皇,那個你思慕了一生的男人。”   恍如雷擊,陸明珠跌坐在地上。   李治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那段日子,雖然你身處雜役房,但他想必是一直關注着的。他得知了長孫皇后的兒子死掉後,便默許了你這個計劃。反正都是他的兒子,既然皇后的兒子已經死了,爲何不讓另一個活着的兒子得到更好的出身呢?”   “他爲什麼要這樣做,究竟是因爲對你的愧疚,希望補償你的兒子,還是爲了安撫喪子的長孫皇后,讓他的結髮妻子不要傷痛?我也不明白。”李治低低的聲音迴盪在寂寥的殿堂內。   一瞬間陸明珠面如死灰,期盼了四十年,原來最終的答案是這樣。   李治望着她,目光中有同情,也有痛苦,“也許,父皇是真心愛着你的,只是……他是曠世的明君,他不能讓你留在身邊……”   陸明珠忽然笑了,她接着說道:“也許,他是愛着長孫無垢的,縱然一開始的傾心有陰錯陽差的原因,但她是那麼賢良淑德的女子,爲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一個男人,愛上這樣的女子有什麼稀奇。”   一場做了四十年的夢終於醒來了,在這個她夢寐以求的地方。   李治閉上眼睛,繼續講述,“長孫皇后是什麼時候發現了這個祕密的,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母子天然的血緣親情,讓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祕密;也許是從後來的蛛絲馬跡推測而出。但無論如何,她撫養我的那些年,真的對我很好。她是個好皇后,也是個……好母親。”   他環顧四周,望着鳳藻宮內的桌案、角落。幾十年過去了,這裏的陳設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長孫皇后在世時的簡單樸素。“這裏對朕而言,有太多複雜的記憶,所以母后去世後,除了每年她的忌日,朕一次也沒有進來過。朕以爲這個祕密會成爲永遠的祕密,沒想到你又出現了。”   哀鳴一聲,壓抑了四十年的淚水沿着陸明珠的臉頰滾落下來。   她捂住臉孔,“好孩子,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幾十年來我每天都在爲這件事痛苦,我活着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原諒我,喊我一聲娘……”   李治冷冷地說道:“於是你就創立了鳴翠坊,拿這件事來威脅朕,進而企圖奪走朕的江山……”   陸明珠大驚,“沒有,沒有,我怎麼可能這麼想呢?”   “那些威脅朕的紙條怎麼解釋?”   “什麼紙條?我不知道。”   “還要狡辯嗎?若非你威脅朕,要把朕的身世公之於衆,朕怎會替你安排那麼多官員?”   面對這無端的指控,陸明珠只覺得心如刀絞,“我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皇上請想,你是我親生的,我當年就是想讓你登上高位,才把你和元修換了,我又怎麼會支持別人來反對自己的兒子呢?更何況,我怎麼知道皇上已經發現自己的身世了?”   望着她茫然無措的臉色,李治心裏一鬆,無論這顆心已經在宮廷沉浮中鍛鍊得多麼冷酷堅硬,他依然不希望那些事情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在背後籌謀的。   “算你說的有道理,那鳴翠坊和元修又是怎麼回事?”   陸明珠低聲道:“換了兒子之後,我一直很後悔,我想見皇上,可是又沒有辦法。正巧朝廷頒佈法令,允許民間女子入駐宮中樂館,於是我便悉心培養了一個又一個的舞姬,希望能從她們口中得知皇上的點滴。我知道皇上五歲的時候摔了一跤,之後颳風下雨腳就會疼;我知道皇上小的時候很喜歡一個宮女,可是那個宮女卻因爲大赦而出宮了,皇上表面上很冷淡,實際上卻偷偷哭了一夜;還有後來,皇上又愛上了先帝的才人武媚娘,聽着你每次冒着性命威脅與她私會,我的心都吊起來了……”   李治眼眶發熱,他轉過身去,強行壓抑住眼角的淚光,“夠了,朕不是來聽這些的。”   陸明珠擦着眼淚,“至於元修,他也一樣,我每天都教他怎麼伺候人,然後送進來給你,我想有個知根知底的人在你身邊,比較放心……”   “可是他卻暗中背叛了朕,利用你給他的翠玉令,調動鳴翠坊的勢力收爲己用,甚至反過來威脅朕。”李治自嘲地一笑,也許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有不甘吧。若換成是他,明白了自己是真正的皇后嫡子,卻淪落爲一個只能服侍別人的內監,只怕也要心有不甘了。   “元修……他現在怎麼樣了?”陸明珠抬頭問道。   “他……自然死了。”李治笑了笑,哪怕元修心中沒有任何不甘,沒有任何野心,但知曉了他的真實身份,李治也絕不會放過他。   “他……死了?”陸明珠神情一片茫然,在她的意識裏,元修一直是她仇人的兒子,所以她費盡心思,讓他過得無比悽慘。可是,想到從小撫養他長大,他偎依在自己懷裏叫着孃親的樣子,她捂住胸口,心臟好像驟然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爲什麼會這樣?   “不要恨他,原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她喃喃地說着。   “朕不恨他,因爲朕本來就掠奪了屬於他的一切。朕也不恨你,因爲朕根本沒有資格來恨你。”李治低聲嘆息着,“這鳳藻宮是母后生前的住所,也是你期盼了一輩子的地方,以後你就好好地在這兒頤養天年吧。”   他決然地轉身離開。   寂靜的宮殿裏,幾個宮女太監走了進來,手腳麻利而悄無聲息地擺設起各色日常用品。   陸明珠望着他們恭謹而沉默的身影,忽然笑了。   這大明宮的日子,她期盼了一輩子,可是真的得到了,卻只餘下一片茫然。   望着窗外的天空,陸明珠眼眶發澀,熱淚慢慢流下。她明白,有一些東西她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地牢深處,心兒飛速地奔跑着。   獄卒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趕,“賀蘭掌司,你別跑這麼快。人就在裏面,丟不了。”   終於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她迫不及待地讓獄卒打開牢門衝了進去。   “少卿!”她撲倒在他懷裏,“這一次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幾日的牢獄之災並沒有消磨他的銳氣和鎮靜,見到心愛的人,卻讓他一陣顫抖,他緊緊抱住她,“心兒。”   無需任何言語,一切的隔閡和誤解都在這一刻消失不見了。   兩人並肩走出牢門,裴少卿替心兒擦了擦臉頰,“都哭成花貓臉了。”   心兒笑了,“經歷了這麼驚心動魄的事,還不許哭一場嗎?我在幷州沒嚇到,被關在山洞裏的時候也沒擔心,但昨晚的那個架勢,可真把我嚇了一跳。”   裴少卿低頭看着心兒,她秀麗依舊的臉頰上有掩不住憔悴和疲憊,他一陣心疼,“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你還不是一樣,聽說你陪着皇后娘娘去了一趟洛陽行宮,車馬勞頓不說,一回來還被投進了大牢。”心兒拉住他的衣襟,擔憂地問道,“元修那些人沒有爲難你吧?”   “放心吧,若真的刀斧加身,我也不會乖乖束手就擒的。見不到你我可不肯死。”   “不許你說這個‘死’字!”心兒連忙跳起來堵住他的嘴,“你還要活好久,把欠我的事情一件件都辦完了纔行。”   他握住她的手,在她詫異的視線中,低下頭印上她微微張開的櫻脣。   剎那間,四野一片寂靜,這深秋的風蕭瑟冰冷,兩人間卻是一片溫暖。   良久,抬起頭,他認真地說道:“心兒,我終於知道你心裏是有我的……只要確定這一點,就算要我死,我也沒有遺憾了。”   心兒紅着臉低下頭。   “對不起,其實早在發現你留下那封信去了幷州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一想到你此行的危險,想到這些日子的冷戰,想到那些明明想要說出的話,卻因爲我可笑的自尊和麪子而來不及告訴你,我就後悔莫及。”   心兒緊緊拉着他的手,一刻也不願放開,“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那時候我不該隱瞞你、利用你。不過我可以發誓,再也不會欺騙利用你了。”   裴少卿從懷中掏出一物,“這個還給你。”   心兒一愣,“這不是……”   眼前正是她那副從小帶在身邊的異國風情的耳環。記得初入宮中,在井邊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爲了掩飾,裴少卿將一隻耳環摘下,隨手扔進了井裏。之後這對耳環就只剩下一隻了。   “是我用鉤子鉤上來的。”裴少卿笑道。他並沒有說出,之後他走遍了大街小巷的首飾店,卻始終沒有找到相似的款式,也買了幾對,總是覺得不合心意。終於有一天靈機一動,他找了個長鉤從鐵鏈縫隙伸了下去,折騰了好久才成功地將耳環弄上來。   “之後我就一直把它帶在身上,可惜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給你。”   心兒大笑起來,怪不得她第一次用化鐵水下井時,還專門看了看四周,都沒有發現耳環的影子,當時還納悶了好一陣子呢。   裴少卿伸出手,替她將耳環戴上。   心兒撫摸着耳環,笑道,“另一隻被我收在司膳房居所的櫃子裏了。反正現在也無事,不如去找回來,一起戴上看看。”   “好,我和你一起去。”   裴少卿拉住她的手,兩人一起向前走去,無限甜蜜。   河道的另一邊,有一個身影掩在樹叢中,靜靜地注視着這一切。   直到那兩個甜蜜的戀人遠去了,那身影依然獨立風中。   一個太監輕手輕腳地走近,遠遠跪下回稟道:“皇上,已經處理好了,淑妃娘娘失足落水而死,天牢裏的人也已經賜下毒酒……”   正是剛剛從鳳藻宮出來的李治。聽到這個消息,他無所謂地“嗯”了一聲,抬起手,那是從元修手中繳獲的翠玉令。這幾年來,他就憑藉着這個東西,在陸明珠看不見的地方,調動着鳴翠坊的勢力,將那個母親苦心爲見兒子而籌備的勢力化作了對付她兒子的利劍。   陸明珠並不知曉,這幾年在元修的苦心經營下,這塊令牌所代表的勢力已經膨脹到了何等地步,而現在,這一切都屬於他了!   低笑了一聲,該解決的都解決乾淨了,該收穫的也都收攏在掌心,這一局他可謂大獲全勝,可是這種揮之不去的寂寥是怎麼回事?   望着河面那頭,那對甜蜜的戀人已經不見了,想必是去了另一個地方,訴說相思之苦了吧。   這深秋的風,真是涼得透心。   他緩緩轉過身,“擺駕,朕要去皇后那裏。”   “什麼?蕭淑妃死了?”   武媚娘梳頭的手一頓,轉身望着前來回稟的宮女。   芽兒低下頭,“剛剛司刑房的人送來的消息。蕭淑妃是在去冷宮的路上不慎掉進了河裏,等撈起來的時候已經斷氣了。”   “不慎……”武媚娘低低地笑起來。   這笑聲讓芽兒感覺有些發毛,抬頭望去,武媚娘慘白的臉色更讓她心驚膽戰,“娘娘?”   笑聲停歇,武媚娘沒有回答。靜默了片刻,她擺擺手,“沒事,只是覺得有些冷。這天氣真是冷啊。”她轉過身,隱隱透着一種落寞。   芽兒張嘴欲說,卻不知說什麼好。正在手足無措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   “媚娘覺得冷嗎?”   芽兒轉頭望去,李治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他抬步跨入,來到武媚娘身後,“朕也覺得這天氣有些冷。馬上就是冬天了,又是獵狐狸的季節,等入了冬,咱們一起去西山好不好?到時候朕替你獵幾隻狐狸制個披風。”年輕的帝王緊緊抱住他的皇后,溫聲講述着未來的日子。   芽兒帶着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武媚娘鼻子發酸,她掙開李治的擁抱,轉過身來,盯着他,“皇上,蕭淑妃剛剛死了,你知道嗎?”   “朕自然知道。”李治毫不閃避地迎着她的視線,點頭道。   “皇上,這樣冷的天氣,跌入水裏可真是不幸。”   “媚娘,朕是皇帝,綰綰入宮多年,朕不是沒有顧憐,但她的所作所爲實在太出格,無論從國法還是家法,朕都不能罔顧縱容。朕已經下令將她厚葬了,算是顧惜往日情分。”   “皇上,她這麼瘋狂,正因爲她是真的愛着您。”武媚娘閉上眼睛。   李治緊緊抱住她,“媚娘,朕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一個人而已。”   “可是我害怕,若是有一天,皇上……”   “不會有那樣的一天。”李治急促地打斷了她的話。   殿內有片刻的寂靜,他緩緩開了口,“媚娘,你知道嗎?朕的生母其實不是長孫皇后,而是鳴翠坊的坊主陸明珠。”   武媚娘身體一顫,雖然心兒已經將這個祕密告訴過她了,但是真的從李治口中聽到,還是震驚不已。   “這是朕最大的祕密。朕能夠壓過衆多皇子,登基稱帝,不過是仗着嫡出的身份,若失去了這個,吳王李恪、紀王李慎,哪個不比我受寵,比我尊貴?皇位憑什麼落到我身上?”   “這是朕內心壓了很多年的祕密,媚娘,若是有一日朕真的負了你,你可以用這個爲把柄,狠狠地報復朕。”   “皇上……”武媚娘聲音顫抖不已。   “媚娘,朕是真的感覺很冷。今晚去見了母親,這幾十年裏,她痛苦而絕望。這個世上,愛上一個人,一定不能錯過,錯過了就是一生的傷痛,她錯過了父皇,錯過了十年,而當她再一次走近父皇身邊,父皇的心裏已經有了長孫皇后。”   “所以朕不想重蹈覆轍,朕不想,也不能錯過你!”   淚水奪眶而出,落在她的手背上,如火星一般滾燙熾熱。   她顫抖着握住他的手,有了今日這番話,一切都足夠了。   逝水東流,物換星移,哪怕將來真的有一日,他這顆心移情他處,她也不會後悔。   她反手緊緊抱住他,低聲說着鎖定一生的承諾,“皇上,我會永遠站在你的身邊。無論皇上做什麼,媚娘都會支持,永不離棄。”   隨着一切塵埃落定,擁有了翠玉令的李治行事更加凌厲,朝中很快開始了一次清洗,元修短時間培養起的勢力被連根拔起。   朝綱恢復了清明,新年來臨之際,衆臣接到了令人震驚的消息,李治正式下旨,要求皇后武媚娘與其共同執政,分別稱爲天皇、天后。   衆臣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紛紛上表支持。這些年來,武媚娘所展現的政治手腕和才華,早已讓所有臣子無不心悅誠服,從而忽視了男女之別。   裴少卿重新回到了神策營統領的職位上,駐守丹鳳門,並加封世襲。而玉麒麟女兒身的事情終究遮掩不下去了,禁衛軍統領轉由李治提拔的新秀上官浩接任。武媚娘特求皇上恩准,仍保留玉麒麟的官位,不過只能在內廷行走。   “本宮一直覺得,既然男人能做將軍,女人也可以。”她讚賞的目光落在玉麒麟身上,“本宮期待你將來幹得更好。”   玉麒麟欣然行禮,“臣定不負娘娘所託。”如今的她愈發意氣風發,自信滿滿。   武媚娘又看向明崇儼。   明崇儼立刻上前一步,笑道:“娘娘,崇儼乃鄉野村夫,自由慣了,實在無法在朝爲官,倘若皇上娘娘日理萬機,想看看戲法,解解乏,崇儼隨時待命。”   武媚娘點點頭,“人生在世,各有所願,你既然志在江湖,本宮也不便勉強。皇上喜歡你的戲法,以後多來宮裏便是。”   玉麒麟插嘴笑道:“娘娘放心,他會常來的。”   “爲什麼?”   “因爲……”玉麒麟看了明崇儼一眼,含羞低下了頭。   明崇儼笑道:“回娘娘話,玉將軍還欠在下不少錢,在下會進宮跟她討債的。”   武媚娘頓時笑起來,一語雙關道:“那本宮就期待你們的好消息了。”   最後她轉頭望向心兒,“心兒,你就暫時調至甘露殿升任甘露殿掌司,本宮身邊還離不開你,只好暫時多留你幾年了。”最後一句話說的是心兒,目光卻望向裴少卿。   兩人一陣臉紅,心中滿是甜蜜。   武媚娘微笑着看向衆人,道,“皇上體貼本宮這些日子辛勞,特許本宮召家人入宮陪伴。心兒,本宮的表妹應彩蝶剛剛被加封爲郡主,心兒,就由你去迎接一趟吧。”   “遵旨。”明媚的冬日陽光下,心兒盈盈下拜。   對於他們每一個人,未來的日子都充滿了喜悅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