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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缠乱,一叶障目

  天边泛起鱼肚白,暗夜如薄纱般缓缓褪去。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逐一清晰,映照在天蓝色的底幕上,宛如一副生动的画卷徐徐展开。   玉麒麟来到心儿房内,正看到她凝望着窗外的晨曦。   “心儿,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啊?一夜没睡?”   心儿回过神来,摇摇头,“我没事。怎么样?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们翻了又翻,查了又查,什么线索都没有。你若有空不妨过去看看,不然我们就把东西送回去了。”   “也好。”心儿打起精神,跟着玉麒麟来到侍卫房。   几个包裹全部摊开在桌上,都是冯小宝的日常衣服配饰。心儿上前仔细翻看了一遍,抬头问道:“这就是全部了吗?”   负责查抄的侍卫连忙道:“兄弟们搜索了好几遍,除了桌椅板凳那些,一应物件都在了。”   玉麒麟也道:“这冯小宝也够奇怪,屋子里除了些平时的衣物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一个武将,至少会爱好一些兵器什么的。”   “不对,我见过冯小宝很多次,有几套他最常穿的衣服不在其中。”心儿断然说道。   玉麒麟一愣,“难道说……东西被人提前拿走了?”   心儿想了想,“要说这些东西,最清楚的应该就是少卿了,我去问他。”   踏着青石板路,穿过回廊,心儿来到丹凤门侍卫所。裴少卿正坐在门框上,出神地看着天幕,眉宇间满是落寞悲凉。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旋即转过身,“出去!”   心儿脚步一顿,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可是我非来不可。”   “不是我不想看到你,是小宝不想看到你,出去!”   “我发现线索了,如果你坚持冯小宝是清白的话,就听我把话说完。”   裴少卿沉默了。   见他不反对,心儿一口气说了下去,“刚刚我翻看了玉麒麟他们拿走的那些东西,发现了一个问题:除了衣服几乎什么都没有。冯小宝身为武将,怎么可能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呢?还有,我平时见到他的次数也不少,就从来没有见他穿过屋里的那些衣服。而他常穿的衣服都不在其中。”   “这代表什么呢?”   “我怀疑有人已经翻了他的东西,把该拿的拿走了,留下一堆没用的。”   裴少卿愣住了。   “我怀疑冯小宝是掌握了什么秘密,而有人希望能隐藏这个秘密。”   裴少卿身体一颤,瞬间想到冯小宝临死前的话语……   “你要逃?”   “是的,我要保守这个秘密。”   “秘密……”一扫刚才的颓废,他的眼神逐渐锐利,“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少卿,我知道你心里怪我、恨我,我也不敢跟你辩驳什么。我只希望我们能携手先把这件事查清楚,再来说是非曲直,好吗?”   裴少卿想了想,终于点点头。   心儿心下一松,正色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去郡主遇害的地方看看吧。”   心儿和裴少卿赶到的时候,明崇俨和玉麒麟已经在现场四处查看了。   心儿招呼道:“俨哥哥,玉将军,看出什么了吗?”   玉麒麟抬起头,苦笑道:“看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线索,我怕我眼拙,有什么地方看漏了,今日还特地把他叫来。”   裴少卿问道:“有什么发现没有?”   玉麒麟答道:“从温泉到御花园这段路上只有五排脚印。两个小一点的已经证实是彩蝶郡主和心儿,三个大一点的我们证实了一个是冯小宝的,一个是明崇俨的,那最后一个会是谁的呢?”   心儿连忙道:“上官浩?”   玉麒麟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当时你正好看到了他,郡主又在那个时候出事,他的嫌疑应该最大。”   明崇俨抬起头,沉声道:“不是嫌疑,是确定。我听说上官浩以前为了救皇上跛了脚,后来为了体面,特地把所有的鞋都做成一高一低的来维持平衡。你们看这些脚印,一深一浅,分明就是他。”   裴少卿皱眉道:“可是如果上官浩没有出宫的话,他到底躲在哪里呢?宫里虽然不小,但已经里里外外查过好几遍了,都没有查到他的下落。”   玉麒麟道:“这种人如果要躲一定有办法的,别忘了他曾经是皇上身边最贴身的护卫,对宫里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啊。”   盯着地上的脚印,明崇俨思忖着,“你们觉得这件事会不会是这样的?”   “上官浩因为彩蝶郡主而丢失了官位,一定很不甘心,那天晚上他本来想闯入听雨轩对彩蝶郡主不轨,却遇上了心儿。他害怕被人发现,所以就先躲了起来。没想到正遇见彩蝶郡主在听雨轩后花园中赏月,贴身宫女春香又被她吩咐去拿衣服了。于是他趁机扑上去,制住了郡主并且将她拖走。而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心儿看到,心儿一时情急,自然追了上去。”   “上官浩发现心儿追上来,故意引着她向温泉跑去,并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她推下了水。幸好我给皇上演完戏法,路过花园,听到心儿喊叫,过来救了她。而这个时候上官浩已经拖着郡主跑远了。”   “就在这个地方,他们遇见了冯小宝,冯小宝为了救彩蝶郡主,自然要跟上官浩拼命。眼看情势危急,上官浩生怕引来侍卫,只能先痛下杀手,一剑将彩蝶郡主刺死了。”   “而垂危的彩蝶郡主生怕冯小宝引来怀疑,或者背上失职的罪名,便催促冯小宝离开。冯小宝无奈离开的时候,身上的汗巾子凑巧掉落了下来。”   侍卫救护郡主,不但没有救下来,郡主反而死了,当时在场的冯小宝势必要担负救护不力的罪名,离开也属正常,但是……裴少卿摇摇头,“不可能,对小宝来说,彩蝶郡主比他的性命还重要。若真是害怕承担罪责而离开,大可在危机关头说出真相,难道承担失职的罪责比性命还重要吗?我很感谢你替小宝洗脱了罪名,可是我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明白。”   明崇俨道:“我也只是根据现有的情况做个假设而已,至于具体如何,还得再找证据。”   心儿想了想,也摇头道:“我也觉得这个推测有很多疑点。你们想,如果上官浩一剑杀了彩蝶郡主,冯小宝那么在意郡主,一定会喊起来。可是当时周围宫人只听到有嘈杂的声音,并没有听到喊声。还有,事情发生以后,我们已经封锁六宫,如果上官浩就在附近,他就算想躲也没有时间躲啊。”   明崇俨叹道:“看来线索又断了,你们觉得该从哪儿查起呢?”   玉麒麟思索道:“上官浩。只要能找到他,一切都解决了。对了,心儿,你最开始看到他的影子是从哪里出现的。”   心儿思索着,灵光一闪,惊道:“就是甘露殿!”   难道说上官浩这些天一直隐藏在甘露殿里?正如同武皇后所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念至此,心儿猛地又想起一件事,缺少的点心,擅长的双面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芽儿……”   “芽儿,那不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吗?”玉麒麟诧异。   心儿点点头,“郡主身上发现的那条男人汗巾子,上面的鸳鸯图案是双面绣,金巧玉说起过,芽儿很擅长这个。还有我们甘露殿里,娘娘吃剩下的点心和水果到了晚上通常都是小宫女分了,芽儿以前不喜欢吃零嘴,但近来却拿了好几次。”   众人眼前一亮,“那事不宜迟,就先从她身上查起吧。”   芽儿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坐在对面的心儿,笑道:“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洁白的水汽氤氲在浅碧的茶汤上,心儿浅尝辄止,满口余香,不禁笑道:“芽儿你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想起这些日子娘娘精神不济,咱们姐妹也忙碌,好久没有这么清闲地喝茶了。”   “是啊。”芽儿笑道,“娘娘这些日子是够忙碌的,宸妃娘娘的事儿,彩蝶郡主的事儿,还好有你这个得力助手替她分忧。”   “你就别捧我了,谁不知道,娘娘如今最离不开的人是你才对,梳头泡茶做点心,哪样不得娘娘夸赞?”   芽儿捂口笑道:“好了,别拍马屁了,你就直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来找我?”   心儿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你知道的,这几天我和少卿闹别扭,所以想再替他绣一条汗巾子,听说芽儿你绣工了得,想过来请教一下。”说着,她从怀中抽出一条汗巾子,递给芽儿,“我看到这条鸳鸯双面绣的汗巾子很是漂亮,听说着双面绣你就很擅长,有空教教我。”   接过汗巾,芽儿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这条汗巾子……”   “是我无意间得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先留在我这里吧,等我仔细看看针法,研究透了再跟你说。”   “也好,今日你还要去给皇后娘娘当值,我就不打扰了,等过几天再来找你讨教啊。”心儿笑眯眯地说道,起身告辞了。   离开甘露殿,转入一条回廊,明崇俨、裴少卿、玉麒麟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见她出来,玉麒麟抢先问道:“怎么样?查到什么没有?”   “她态度很冷静,不过我看十之八九有问题。尤其那条汗巾子,拿出来的时候她脸色都变了。”   “这么说来我们得好好注意这个芽儿了。”   “还等什么,直接搜不久行了?”   “不行,这样只会打草惊蛇,当初搜宫的时候甘露殿也搜查过,并没有发现上官浩,而且经过彩蝶郡主一事,他们也有所警醒,肯定不可能继续留在芽儿这里了。我看这样吧,先找个机会悄悄搜一搜她的房间,看看是否有线索。”   明崇俨、裴少卿和玉麒麟同时点了点头。   芽儿来到殿上,看着被端出来的膳盒,着急地问道:“怎么,娘娘今日又没有胃口吗?”   小宫女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有些胃口的,谁知吃了没两筷子,又来了个坏消息。”   “什么坏消息?”   “好像是边关那边,咱们又吃败仗了。娘娘一听脸色都变了,立刻让翠儿姐姐准备钗环服饰,要去宣政殿见皇上,如今正在里面换衣服呢。”   “真是祸不单行。”芽儿跺跺脚,进了寝殿。   武媚娘果然正在梳妆台前描眉,见到芽儿进来,吩咐道:“来得正好,快给本宫……咳咳……梳个简单的发髻,本宫要去见皇上……咳咳……连着几天躺在床上,都不能见人了。”   芽儿上前,忍不住劝道,“娘娘您怎么又咳嗽了,还是先传太医过来看看吧。”   “不必了,天气一干就犯的老毛病,上次看过不就那么回事儿。如今军情紧急,咳……,哪里顾得上见太医。”武媚娘叹息一声,又笑道,“其实这几天已经好多了,刚才是太着急了。”   芽儿只好上前,手脚麻利地替她挽起头发,梳成最简单的高髻,又斜插一支凤钗,还准备再拿珠花,武媚娘却摆摆手,“这就行了,只是去谈正事。再说,戴的再多,再漂亮有什么用……咳咳……”   不断的咳嗽声听得芽儿心酸,连忙拿过斗篷给武媚娘披上,“娘娘……”   武媚娘站起身来,缓和气息,“咱们走吧。”   来到宣政殿的时候,李治正在发脾气,奏折笔墨扔了一地。自从长孙无忌倒台,很久没见他发这么大火了。   踏入殿内,武媚娘开门见山道:“皇上,这次西突厥进攻我大唐有如神助,咳……皇上已经知道了吧。”   李治点点头,“朕也不得不相信宫中有奸细了。想不到上次逮了王美人,也没有断绝此事。只是这奸细是谁,一时还不好说啊。媚娘有什么高见吗?”   武媚娘缓声道:“臣妾以为,既然奸细一时间查不清楚,倒不如先防范于未然。”   李治挑了挑眉梢,“如何防范法?”   “所有的机密大事都由皇上和大臣们在殿上商议完,咳……然后秘密送往军营。至于兵部那边,皇上拟一份假的旨意就可以了。”   李治立刻了悟,“如此一来,倘若西突厥还是能够洞察先机,问题就出在宫中。倘若西突厥不能获得计策,并且按假圣旨执行了,那问题就出在兵部。”   武媚娘补充道:“所以在此期间皇上最好不要离开宣政殿,这样子即使问题出在宫中,也能缩小整个范围。”   这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方法了,比起大规模彻查,唯一牺牲的不过是李治短暂的自由,年轻的帝王却罕见地沉吟起来。   武媚娘终于忍不住道:“皇上是舍不得宸妃吗?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大事。”   李治闭上眼睛,“好,就听你的。”一边自言自语地笑道,“朕也该独处一下了。有时候短暂的分别,会让日子过得更加有趣。”   武媚娘神情一怔,随即眼底深处泛起一丝苦涩。   回了甘露殿,踏进寝宫,忽然闻到一股清香扑鼻而来。用力嗅了嗅,竟然感觉嗓子的疼痛舒缓了不少。武媚娘看着四周挂了一圈的湿漉漉的手帕,“这些东西挂在这里干什么?”   “回娘娘的话,奴婢们看到娘娘连夜咳嗽实在太辛苦了,所以想到一个法子,想给娘娘解乏。”一个小宫女上前回禀道,“我们把熬好的川贝蛇胆汁加了麝香浸在手帕上往四周挂一圈,这样一来屋里就会很湿润,娘娘咳嗽的毛病也容易好了。”   武媚娘一愣,“倒真是个好法子,谁想出来的?”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武媚娘蹙起眉头,扫视众人,“很难回答吗?还是你们不想要赏赐?”   众人连忙跪下来,“娘娘,只要您凤体安康,奴婢们就心安了,至于是谁做的,那人叮嘱了,奴婢们不敢说。”   武媚娘一愣,难道是他?心里微微浮起些许暖意,笑道:“好吧,你们辛苦了,都下去歇着吧。”   待宫女们离开,看着周围的手帕,武媚娘终于咬牙吩咐道:“芽儿,你去拿根银针来。”   芽儿一惊,“娘娘莫非怀疑这药帕中有毒?”   “究竟是谁的主意尚未得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芽儿点点头,连忙拿了银针递给武媚娘。武媚娘拿过银针往手帕里一刺,片刻取出,银针光华依旧。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看来真是本宫多虑了。”   用了这个法子果然气息平稳,呼吸通畅,一整夜几乎都没有再咳嗽,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武媚娘感觉精神好了很多。连梳头的芽儿也忍不住赞道:“娘娘好久没有这么精神了。”   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武媚娘笑道:“就梳个半翻髻吧,快一些。”   芽儿笑道:“娘娘好几日没有见太子殿下了,这么心急啊。”一边手脚利落地梳好武媚娘指定的发髻,插了一支珠钗,又在髻侧戴上几朵珍珠花朵,简单清爽的妆容让人看着就舒心。连武媚娘也赞道:“芽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不敢当娘娘夸奖。”替武媚娘取来外袍,芽儿恭敬地为她穿上。   踏出甘露殿大门,武媚娘迫不及待地走向东宫。自从青鸾得宠,彩蝶亡故,她忙碌不堪,接着又病倒。生怕把病传染给儿子,她已有数日没见过李弘了。   “几日没有督促,也不知弘儿的功课如何了,这孩子最近越发调皮,虽然本宫不想他太辛苦,但也不能够什么都不学。”   “娘娘放心吧,太子殿下乖巧得很。”   进了东宫大殿,李弘正坐在地上摆弄着一个风车,武媚娘脸沉了下去。   见到母后到来,李弘赶紧跳起来,“参见母后。”   武媚娘心立刻软了,口头上还是道:“本宫就说嘛,才一会儿没看住,又贪玩起来了。”   她上前抱起儿子,柔声斥责道,“弘儿,你如今已经不是代王了,而是当今的太子。你要知道,国家和万民未来的希望都系在你身上,你怎么可以只顾着贪玩,不做功课呢?”   李弘却理直气壮地答道:“回母后的话,功课我都已经做完了。”   武媚娘一愣。李弘转身跑去房内,将功课拿了出来,摆到武媚娘面前,“母后,你看!”   武媚娘接过翻看了一下,不禁盯着李弘问道:“这都是你自己做的?你没有叫哥哥姐姐们帮你吧?”   李弘摇摇头,“怎么可能呢?母后,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考考我。”   武媚娘立刻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李弘接着道:“不亦乐乎。”   “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武媚娘面上浮起笑容,“没想到还真是用功了。”   得到母后嘉许,李弘兴奋地道:“儿子要做皇祖父一样的明君。”   武媚娘一愣,“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李弘却支支吾吾起来,“是……是……是给我讲故事的人告诉我的。不过他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能跟你们说。”   武媚娘满腹狐疑,“讲故事的人?”望着殿外,她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这一日晚上,芽儿带着几个宫人来到听雨轩。奉武媚娘的命令,彩蝶郡主的治丧礼仪由她带人操持。   进了听雨轩,查看完器皿等物,芽儿步入后殿,忽然一块小石子从脚边滚过。她不动声色,转头吩咐道:“你们几个去看看香烛,我再检查一下这边的布置。”   几个宫女不疑有他,很快离开了。   待殿内空无一人,帷幕掀开,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芽儿!”   “你总算露面了……这几天都藏在这里吗?”   “当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还敢说……”   “先别说这些,带吃的了吗?”   芽儿气冲冲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裹,扔给了他。   “你生什么气啊?”一边问着,上官浩撕开包裹拿起点心咬了一口。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芽儿一阵心疼,但被他这么一问,火气又腾地上来了,从怀中摸出汗巾子往地上一扔,“这个东西是什么?”   “这不是你送给我的汗巾子吗?”上官浩一愣,捡起来想了想,“记得最后是被彩蝶郡主拿走了。”   “你终于承认了?”芽儿冷笑一声。   “承认什么?我早就说过,是彩蝶郡主故意勾引我的。这个女人表面单纯可爱,实际上心机深得很。”   芽儿气得胸口发堵,“上官浩啊上官浩,你这种话只能骗骗无知妇孺。她堂堂一个郡主,如果喜欢你,大不了请皇上赐婚,为什么要勾引你?这根本就说不通。”   “本来我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是我现在有些明白了。”上官浩脸上浮现一丝苦笑。   “什么原因?”   “现在还不能说,等我发现了真相再告诉你。”上官浩又咬了一口点心,“反正我既没有非礼她,也没有杀她。这件事我一定要还自己一个清白,这件事不解决,我是不会走的。”   “既然如此,就去找皇上说明啊!”   上官浩脸色一僵,终于颓丧地摇摇头,“不行,我犯的罪行,还在非礼郡主之上呢……偏偏那丫头又死了,没有证据,我也说不明白。”   “既然说不明白还说什么?要你离宫,你又不走!”芽儿急得跺脚,“你知道吗?这汗巾子是心儿拿着来找我的,说是捡到的,要学着绣上面的花纹呢,只怕是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什么?”上官浩变了脸色,“你说他们注意到你了?那我留在你那里的东西……不行,我得立刻去看看!”他猛地站起身来。   芽儿惊得魂飞魄散,一把拉住他,“喂,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怎么能出去?”   上官浩却扔下一句,“没关系,我清楚宫内的巡逻时间。”急匆匆闪身离开。   丢下芽儿一个人恨恨地跺着脚,又气又急,“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而此时芽儿的房间内,有两个不速之客正在悄悄地搜索着。   裴少卿一把掀开床帘,拉出了一双男人的靴子,低声呼道:“你看!”   翻看靴子底,果然是一高一矮。心儿指点道:“看来上官浩确实来过这里,而且两人的关系还非比寻常。你看,这靴子上的破洞似乎是刚刚补好的。”   裴少卿叹道:“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身为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居然还会为了保护一个坏人而不惜一切。”   心儿看向裴少卿,低声道:“男女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这样,这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   裴少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目光扫过,忽然注意到床头上有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心儿也跟着上前,打开册子翻看。   “十一月初五午时,彩蝶见皇后,辰时回宫刺绣、喝茶。十一月初六整日未出宫门,与宫女们玩耍,甚是欢快。十一月初七见明崇俨……”   心儿愣住了,“这好像是彩蝶郡主的日常记录。”   裴少卿道:“看来自从他意图对彩蝶郡主不轨之后,一直在监视着郡主的一举一动。”   心儿问道:“可是彩蝶郡主怎么会跟俨哥哥扯上关系?”   这时,一个黑影从窗外闪过。   裴少卿警惕地喊道:“谁?”   黑影闪身欲走,裴少卿一步窜了出去,两人顿时交上了手。   心儿也跟着跑出来,明晃晃的月光映照在那人脸上。   “上官浩!”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眼见形迹败露,上官浩拼着肩头挨了一掌,一脚将裴少卿踢开,转身欲逃。心儿连忙上前拦阻,不料上官浩武功之高远在她预料之上,绝路之下,招招狠辣,皆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心儿不敌,几招之内就失手被他制住。   匕首架在脖颈上,上官浩拖着心儿一步步后退,“不许过来,否则我就杀了她。”   裴少卿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怒,“放开她!”   “你先退后。”   裴少卿无奈,只得慢慢往后走。上官浩趁机后退,眼看就要离开甘露殿范围,可惜方才的打斗声已经惊动了宫人。   认出是上官浩,宫人尖叫着,很快一队侍卫冲了过来,将三人团团包围。   领队的玉麒麟喝道:“上官浩,你已经跑不了了。赶紧把心儿放了,否则罪加一等。”   上官浩却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罪早就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条,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吗?让开,让开……不然我杀了她。”一边说着,用匕首在心儿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裴少卿大惊失色,喊道:“住手。你放了她,我们放你走。”   上官浩眼前一亮,喝道:“全部把武器放下,背过身去。”   裴少卿立刻转头哀求地看向玉麒麟。   玉麒麟无奈,只得吩咐道:“放下武器,背过身去。”   上官浩趁机拖着心儿慢慢向外走去。走出包围圈,一直到了北侧小河边,看不到追兵了。他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背后掌风袭来。他措手不及,一掌正中后背,同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跑不了了。”   将心儿从匕首下拉开,明崇俨后退一步,看着摔在地上的上官浩,冷然道:“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眼看追击的侍卫越来越近了,上官浩果断咬牙爬起,向前一冲,翻身跃进了河里。   心儿和明崇俨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站在河边看着慢慢消失的水花,心儿跺脚道:“想不到他竟然通水性?”   “听说上官浩是南方人,也难怪有这个本事。”明崇俨一边说着,将绢帕递给心儿。   心儿接过绢帕按在脖颈上,这时玉麒麟和裴少卿也带着侍卫们赶到了。   “心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幸好俨哥哥来救了我。可惜又让上官浩跑了。”   “接下来怎么办?”   心儿看了看四周,“看来是瞒不住了,直接向皇后娘娘禀报吧。”   今日的甘露殿内一片肃然,武媚娘高坐堂上,望着跪在殿中低声哭泣的芽儿,目光中有失望,有怒气,更多的却是痛惜……终于,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怒道:“说,你为什么要伙同上官浩做出这等事来?!”   心儿、明崇俨、玉麒麟、裴少卿都在殿内。   积威之下,芽儿浑身发抖,“娘娘饶命啊,奴婢……奴婢也是不想的,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上官浩跟我说他是无辜的,一切都有内情。”   “什么内情?”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武媚娘又好气又好笑,喝骂道:“芽儿啊芽儿,你跟着本宫也不少时候了,怎么耳根子那么软。人家说有内情,你不问其他,就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来。你叫本宫拿你怎么办呢?”   芽儿面有愧色,连连叩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武媚娘叹了口气,“女人这一辈子最逃不过的就是一个‘情’字,本宫不怪你的情不自禁,可是本宫怪你玩忽职守。你还知道什么?上官浩藏在哪里?速速禀来!”   芽儿低声道:“奴婢不敢隐瞒,一开始的几天,他确实藏在奴婢房里。彩蝶郡主亡故后,他又藏到了听雨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藏身之处,奴婢便不知道了。”   “这个上官浩倒是狡猾!”武媚娘叹道,这两处藏身地,真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给用了个透彻。   “此外上官浩还说过什么?”   芽儿连忙道:“奴婢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他还坚持说彩蝶郡主并非他所杀,他也没有非礼郡主……”声音逐渐低落。   武媚娘不以为然,“这些骗小孩子的话语就不要说了。”看着惊慌沮丧的芽儿,她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思忖片刻,武媚娘终于道,“芽儿,你犯了这样的错,再也不能在甘露殿当值了。来人哪,把她带下去,先关起来,等事情结束了再行发落。”   立刻有宫女上前押着芽儿离开。   武媚娘看向心儿四人,“这次多亏你们发现了线索。”   心儿上前一步,“娘娘,当务之急是要找出上官浩的藏身之地。如今没有了芽儿替他掩护,想必他逃不了多远,我们应该把握机会,一举成功。”   武媚娘点点头,“好,本宫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处理,今晚再次搜宫。”   心儿四人齐齐应是,立刻行动起来。   玉麒麟负责西六宫,裴少卿负责东六宫,心儿则和明崇俨一起,带着一队人马从掖庭局开始查起。   搜到半途,眼看周围侍卫都四散搜索了,明崇俨开口道:“心儿,你有话要跟我讲?”   心儿由衷道:“还是俨哥哥了解我。”她正是有事要问明崇俨,才坚持跟他一组的。   她从怀里拿出小册子递给明崇俨,“这是我跟少卿在芽儿房里发现的,上官浩似乎有一段时间每天都在观察彩蝶郡主,别的我倒没什么发现,只是俨哥哥跟彩蝶郡主有交往一事,实在令人好奇。”   “原来是这件事。”明崇俨恍然大悟,解释道,“上一次皇上出去打猎你还记得吗?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彩蝶郡主,她跟我说她喜欢上了一个人,希望能吸引那个人的目光。所以想要跟着我学戏法。我看她少女情怀那么可怜,就答应了。”   “回宫之后又见了几次面,教给她几个简单的小戏法,总共就那么几次接触。因为觉得这件事跟整个案件没有关系,我就一直没有说出来。不过今天我发现,好像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关联。”明崇俨看着远方,皱眉思索着。   心儿聚精会神地听着。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着我学戏法的事情,学完一个简单的戏法,她叹息一声,‘原来一切戏法都是骗人的。’”   “我承认道,‘戏法本来就是骗人的,不然你想学什么?’”   “她说道:‘我想学能让人死心塌地爱我的戏法。’”   “我哑然失笑,‘这怎么可能?’”   “她忽然笑起来,‘谁说不可能。你看,这不就是让人死心塌地的法宝吗?’她甩出一条手帕,一股奇异的香味飘散出来。察觉不对,我赶紧捂住了鼻子。”   心儿连忙问道:“是什么香?”   明崇俨苦笑一声,“说出来只怕你也不陌生,是销魂散。”   心儿一惊,她行走江湖,当然也听闻过这种药物。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春药,可以让人心智迷乱,使下药者心醉神迷。据说原产在南疆,在江湖上极其罕见,千金难求。   “想不到她竟然有这种东西,我吓了一跳,连忙劝道:‘郡主,这些江湖上的歪门邪道你从哪里寻来的?万万不可再用。而且利用药物,你也只能得到一个人的人,得不到他的心。’”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手段,但是有了这个东西,再加上我的美貌和身份,这天下间还有能拒绝的男人吗?”   “我摇摇头:‘心这个东西不是你郡主的身份、或者任何事情能收买的。他自己想给就给,不想给怎么也给不了的。’”   “谁知道她听了这句话,忽然发了狠,猛地一拳打在桌子上。说道……”讲述到最后,明崇俨眉宇间有些惆怅,“她说,‘如果我想要的东西拿不到,我就会毁了他。’”   心儿惊呼一声,捂住了口,脑海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难道说……”   明崇俨叹道:“你也想到了吧,也许,彩蝶郡主喜欢的那个人就是上官浩?”   “所以芽儿送给上官浩的汗巾却被彩蝶郡主系在身上。”心儿似有明悟,转而又诧异道,“不对啊,上官浩身份地位都与她匹配,如果她喜欢他的话,直接请皇上赐婚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搞那么多事?”   明崇俨提点道:“她喜欢上官浩,可是上官浩已经有心上人了,未必肯接受她。”   “对呀,上官浩有芽儿了。”   明崇俨继续推测道:“以郡主的性格,说得不到就毁掉,所以才有了上官浩强暴郡主的事件。”   心儿也忍不住点头,“这样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很多。本来嘛,上官浩前途无量,怎么会对郡主不轨?除非是郡主诬陷他。”   明崇俨顺势道:“因为被郡主诬陷了,所以他不肯离去,留在宫中观察郡主,希望能找机会还自己清白。可是宫里所有人都在抓他,他又没机会让别人相信自己。那天晚上便想找郡主理论,没想到却遇到了你。逃跑中将你推进了水里,自己却也暴露了形迹,又与郡主起了争执,新仇旧恨,于是他愤而杀掉了陷害他的郡主。”   “甚至之前我们唯一解释不了的冯小宝为什么宁死不说?现在也知道了,他想替郡主保留颜面。”   心儿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推测能解释全部细节,只是想不到彩蝶郡主竟然会……心儿摇摇头,只能说感情确实会让人昏头,连彩蝶这样天真善良的女孩都会变得如此可怕。   这一切的推测都需要一个证据,心儿立刻道:“俨哥哥,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分头行动,务必把上官浩捉拿归案,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漆黑的夜幕下,搜索工作紧张而细密地进行着。整个大明宫铺开了一张绵密的网,准备将唯一的猎物收拢其中。而最终走投无路的人悄悄翻过了假山,顺着花园中的小径,摸进了甘露殿里。   武媚娘已经就寝,一众宫女丝毫不敢松懈,正四散在各处值夜,却没有人注意到,后殿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一扇窗户开了道细缝,一阵清淡的香气顺着微风飘来。   殿中的宫女一阵疲惫,纷纷打着哈欠,合上了眼睛。   翻身越过后窗,凭着高明的轻功,黑影快速向前掠去,手中匕首闪动着妖异的光芒。   寝殿里香风弥弥,本就睡不安稳的武媚娘忽然感觉喉咙发痛,似乎咳嗽又要严重起来。迷茫中,一道光芒闪过眼前,她猛地惊醒,睁开了眼睛:“谁?”   黑影在月光中露出脸来。   “上官浩!”武媚娘变了脸色。   上官浩原本英挺的脸上满是狰狞,“皇后娘娘,你派人搜宫,逼得我活不下去,那我也不让你活下去!”   武媚娘张嘴欲喊,上官浩却冷冷打断道:“所有人都已经迷倒了,不会有人来的。”   “你知不知道杀害皇后是什么样的罪过?”   “反正我已经是这样了,多添一条罪又有什么关系?而且皇后大丧,整个宫中一定乱透了,说不定我还能逃出去。”   说着他扑上去一剑刺出,武媚娘尖叫一声,将被子往他头上扔去,同时趁机往外跑。   但她的速度那里及得上武功高明的上官浩,一把扔掉被子,脚下发力,匕首立刻逼近武媚娘身后。   眼看就要一剑刺入后心了,忽然,一个人影从殿外冲入,猛地推开武媚娘。   利刃入肉声传来,那人低呼一声,摔在地上,上官浩的匕首正插在了她肩头。   武媚娘脸色惨白,惊呼一声:“青鸾!”   刚才冲出来替她挡匕首的赫然是如今最得宠的宸妃青鸾。   打斗声终于惊动了殿外的侍卫,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已经不可能得手,上官浩只得转身跃出窗户,飞快地消失了。   侍卫们飞奔着闯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武媚娘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一个身姿纤细的女子,惊惶地喊着:“来人,快叫太医!叫太医……”   蓬莱殿里,武媚娘焦急地坐在殿内等待着,直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太医从寝殿内走出,她立刻起身迎上:“邱太医,宸妃怎么样了?”   眼前的太医正是太医院院判邱广德,听闻武媚娘询问,连忙道:“娘娘放心,宸妃娘娘并未伤及要害。臣已经开了内服和外敷的药方,休养十余日即可痊愈。只是……”   他欲言又止,武媚娘问道:“只是什么?邱太医但说无妨。”   “只是臣刚才为娘娘切脉,发现脉象虚浮有异,似乎是长期服用一些……活血化瘀的药物。这些东西对伤口痊愈有碍,最好停用……”   武媚娘惊讶,“活血化瘀的药物?邱太医可否断定究竟是何种药物?”   “这……”邱太医咬了咬牙,终于肯定道,“若老臣判断无误,应该是花红。”   武媚娘手一颤,身经两代宫闱生活,她对这种药物绝不陌生,“她服这个干什么?难道是有人恶意争宠陷害?此等居心叵测之辈,本宫定不能容。”说罢,她高声喝道,“来人,将服侍宸妃饮食的宫女都传来!本宫要仔细审问。”   殿内顿时人人自危,忽然,一个小宫女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娘娘,不用传人了,此事的内情奴婢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武媚娘眯起了眼睛。   小宫女犹豫再三,终于说出真相,“那红花汤是宸妃娘娘命奴婢们准备的,娘娘说,皇上已经有了多位子嗣,又已经立了太子。为免宫中有所争斗,她不想再生任何子女,以免令皇上为难。”   武媚娘瞬间凝住了,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邱太医也大吃一惊,道:“娘娘,实不相瞒,老臣刚才诊脉,宸妃娘娘服用这红花汤已有一段时日了。就算现在停药,没有个三五年,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药力。”   武媚娘神色复杂纠结,若是只服用了几天,她还会怀疑是青鸾刻意布局,但邱太医的论断却让她无言以对。三五年对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来说是多么重要的时期啊,尤其在这个深宫里。宸妃的选择,无疑是彻底断绝了动摇李弘地位的可能。   正纠结着,寝殿内的宫人出来通禀:“娘娘,宸妃醒了。”   进了内殿,青鸾果然已经醒来,明媚的眼睛带着丝丝疲惫。看到武媚娘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武媚娘赶紧上前按住她,“你身上有伤,就不必拘礼了。”   青鸾低声道:“谢娘娘。”   武媚娘直言问道:“多谢你替本宫挡了这一劫。只是都那个时辰了,你怎么会在本宫的宫里?”   青鸾神情闪烁,“这……”   “让本宫来说吧,这些天,你其实都在本宫那里服侍是吧?”   青鸾吃惊地看着武媚娘,“娘娘……”   “其实本宫早就发觉身边的人细心了不少,只是事务繁多,无暇细查,现在想来,在屋里挂湿巾,督促太子读书,其实都是你做的吧?”   青鸾低下头,“臣妾只是尽微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鸾自幼出身草莽,不懂宫里的规矩,一直冒犯皇后娘娘,心中实在愧疚。”   武媚娘笑出声来:“本宫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本宫想听实话。”   青鸾顿了顿,终于抬头道:“其实是因为臣妾深爱着皇上,不想因为两宫之间的矛盾而让皇上为难。”   武媚娘想了想,点点头,“你也是个有心人。”   青鸾忽然爬起来跪在床上,“娘娘,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请娘娘不要把臣妾受伤的事告诉皇上。”   武媚娘一愣,“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皇上呢?”   青鸾急道:“只要娘娘肯,一定可以的。听闻如今边关战乱,皇上日夜留宿宣政殿处理政务,臣妾不想再因为臣妾的小事,而扰乱皇上的心神。”   武媚娘想了想,点头道:“好,本宫答应你。你好生歇着吧,若有需要可随时吩咐宫女来甘露殿,本宫领你这个情。”   青鸾大喜过望,“谢娘娘。”顿了顿,又道,“娘娘,臣妾略微通晓异术,观到娘娘近来气运有碍,臣妾这里有一幅图,有护宅平安的功效。臣妾也知娘娘不信鬼神,不过放着防身总是有备无患。”   略一示意,旁边宫女将一幅画卷呈上。   武媚娘虽然对此不以为然,还是接过笑道:“好吧,本宫收下了,多谢你。”   离开寝殿,武媚娘将画卷打开,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狐,卧在山野雪林之中,意态悠闲可爱。她脱口赞道:“不知是谁画的,这白狐神态倒是极好。”   “这……”旁边的邱太医看到,顿时惊讶地合不拢嘴。   武媚娘注意到他的异状,立刻问道:“邱太医知道这幅图?”   邱太医略一迟疑,回禀道:“这……臣也不好说,只是这幅图让臣瞬间想起了一件旧事。”   “旧事?”   “那是皇上小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老臣还是太医院的一名普通太医,有一年先帝去西山猎狐,诸位皇子也伴驾随行,皇上自然也在其中。”   “有一天进山,太子殿下发现了一只毛色纯白、身姿灵巧的狐狸,便追着它一路跑入了深山,却还是被那只狐狸跑了。太子大为懊恼,下令东宫侍卫搜山,可惜闹得沸沸扬扬,始终没有找到。”   “就在那天晚上,老臣正在帐内值夜,忽然看到还是九皇子的皇上悄悄溜了进来,怀中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件,来到老臣面前放开,竟然是一只娇小漂亮的白狐。”   “皇上说,这只狐狸是他在营地边的树洞里遇到的,身上还带着不少伤痕,一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他便将它抱了回来。担心被东宫的人发现,便一直藏在了自己的营帐里,到了晚上才过来寻我。”   “想不到皇上这么心善,老臣立刻准备了纱布和金创药。那狐狸也极乖巧,皇上为它上药的时候温驯听话,仿佛通晓人事一般。之后皇上抱着白狐离开,悄悄放归山林了。”   “这还不是最神奇的,皇上后来与这只白狐还见过一次面。那是半年多之后了,皇上又跟随先帝狩猎。有一次误入深山,一直耽搁到很晚,结果遇上了狼群,场面凶险十足,却忽然有一只白狐从林中跃出,引动狼群纷纷追击,皇上才趁机死里逃生。”   “回了营地,老臣替皇上诊治的时候,皇上悄悄告诉我,那只白狐,就是他曾经救过的那只。”   回想起那个俊逸温和的少年皇子,温雅中偶尔露出调皮的微笑,分享着小秘密的样子,老太医脸上满是怀念。   听到这里,武媚娘慢慢地锁紧了眉头,“这么说,这只白狐还挺有人情味的,居然还懂得报恩。”   “是啊,所以皇上经常去西山打猎,希望能够再见那只白狐一面。可惜一直都没有成功。”   武媚娘看着手中的白狐图,忽然道问:“这世上白狐虽稀罕,但也并非绝无仅有,你怎么能确定这画上的白狐就是当年的白狐呢?”   邱太医指点道:“因为这狐狸的脑门上有一簇红毛,跟这个一模一样。”   武媚娘静默片刻,吩咐道:“多谢邱太医今日解惑,只是此事请勿外传。”   邱太医连忙躬身道:“臣明白。”   回到甘露殿,武媚娘独自一人展开白狐图。上面娇小的白狐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跃然而出。   当年的白狐因为报恩救了皇上,如今的青鸾又在同样的情况下救了皇上,难道她就是当年的那只白狐?她送本宫这幅画,就是要告诉本宫这一点?   正在思忖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嚣。武媚娘立刻将画卷收拢起来。走出寝殿,正看到李治快步走入,四周宫女太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媚娘,你没事吧?”李治冲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急道。   武媚娘心里一暖,连忙道:“臣妾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李治上看下看,确定武媚娘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对着宫人怒道:“朝廷养着你们这帮废物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上官浩居然都能闯到甘露殿来,如果皇后娘娘有个好歹,你们担待得起吗?”   宫人连连叩首,“奴才该死!”   武媚娘劝道:“也不能怪她们,只怪这上官浩太狡猾了。皇上不是在宣政殿处理政务吗?怎么有空跑到甘露殿来了?”   听到这个问题,李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媚娘,朕正要告诉你一个大喜讯呢。你的办法真有效,今早传来消息,我大唐大破西突厥,打得他们片甲不留。”   武媚娘脸上也浮起喜色,“太好了!可是问题究竟是出在宫里还是兵部呢?”   李治烦恼起来,“这个朕也不知道。朕下达给兵部的那个假计策他们也没有得知,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武媚娘略一思忖,“如果假计策没有被得知,反而恰恰证明了兵部没事,有事的应该是宫里,因为臣妾把皇上留在了宣政殿,所以才没有把计策传出去。”   李治一愣,“你不会又想说宸妃吧?”   武媚娘身体微颤,依然面不改色地笑道:“怎么会呢?跟皇上接触的人又不是只有宸妃一个,而且臣妾觉得宸妃也不像这样的人。”   李治诧异,“哦?你也会为她说话?”   武媚娘叹了一声,“虽然宸妃一再请求臣妾不要把此事告诉皇上,可是臣妾还是觉得应该跟皇上说一句。”   “什么事?”   “昨日上官浩入宫行刺,是宸妃帮臣妾挡了一剑。”   李治一愣,顿时脸色刷白,“什么?伤严不严重?”   武媚娘安慰道:“皇上不要紧张,已经请太医看过,没什么大碍了。”   李治又惊又怒地,“出这么大的事,她还敢不告诉朕。快,摆驾蓬莱殿。媚娘,朕改日再来看你了。”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甘露殿。   望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武媚娘只觉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失落,她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这一瞬间,忽然想起一个人曾经在这个殿上说过的话语。   “是啊,他从来不会错,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对的。我不过是一个女人,竟然奢望着他的爱,竟然奢望着他昔日的誓言,我真的太傻了,太傻了……”   “我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不过我不着急,总有一天,武媚娘,你也会轮到的……”   是不是过分柔软的,总是容易消磨呢?那些甜蜜的温存软语,深情的誓言期许,似乎都在时光的流逝中渐渐被打磨干净了。   可是,纵然已经被时光打磨尽了最后一份爱意,她依然保有她高傲的自尊。   蓬莱殿里,青鸾喝完药,无精打采地躺在榻上。似睡非睡之中,猛然听到殿外一声通禀。   “皇上驾到!”   是在做梦吗?她愣了好大一会儿,直到李治出现在面前,才猛地反应过来,飞扑到他怀中,“皇上,我是在做梦吧?”   “青鸾,不是做梦,真的是朕。”李治温声道,紧紧抱住她,“怎么掉眼泪了?是伤口疼吗?快让朕看看。”   “皇上知道了?娘娘怎么又告诉您了?”青鸾摆脱李治的拉扯,抹着眼泪道,“臣妾还以为皇上不要臣妾了,看到皇上忽然来,臣妾高兴的。”   李治失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傻话,朕怎么会不来看你呢?朕是朝政太忙了。如今已经没事了,我们在边关大败西突厥,只要乘胜追击,不出几个月就能将他们彻底赶跑。”   青鸾低声道:“皇上朝政这么辛苦,臣妾还说这样的话,皇上会不会觉得臣妾不懂事?”   “怎么会呢?你主动跟皇后和好,还为皇后挡了一刀,朕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朕。”   青鸾痴痴望着他,“臣妾只想能够时时刻刻都呆在皇上身边,看到皇上。”   李治朗声一笑,“朕也恨不得一刻都不离开青鸾,这样好了,既然皇后也打消了对你的偏见,从今日起无论朕商议国事,还是做任何事,都特许你前往宣政殿伺候。”   青鸾这才展露出笑容,“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