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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假如,天若有情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細如牛毛的雨絲飄灑在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間,整個皇宮彷彿氤氳起一層薄霧,飛檐畫壁都浸染了濃濃的水汽。   武媚娘坐在鏡前,背後宮女小月正拿着梳子替她梳妝。   “娘娘,今天梳什麼頭髻?”   武媚娘隨口道:“梳墮馬髻吧。”旋即又想起,“本宮竟然忘了,這墮馬髻只有芽兒能梳得好,你們梳得不是太鬆,就是太散,算了,梳個別的吧。”說到後來,神情掩不住的黯然。   站在她身後的小月頓了頓,手腳麻利地梳起頭髮,片刻之後,武媚娘看着鏡子大爲驚異,“小月,你最近手藝大有長進啊,這個墮馬髻梳得簡直跟芽兒一模一樣。”   小月卻忽然跪了下來。   武媚娘一愣,“本宮在誇你呢,你跪什麼?”   “回娘娘的話,其實這墮馬髻奴婢本來不會梳的,是這幾天芽兒姐姐一直託天牢的獄卒約奴婢,奴婢實在拗不過她就過去了。芽兒姐姐說,皇后娘娘平時喜歡喫什麼,喝什麼,梳什麼頭,別人都沒有她那麼瞭解,所以希望奴婢學一學,好伺候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武媚娘看了她一眼,長長地嘆了口氣,“真沒想到她還有這個心。”   小月鼓起勇氣,“娘娘,芽兒姐姐已經知錯,您就開開恩,饒她這一回吧。”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其實本宮從來就沒有怪過她,一個女人爲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偶爾犯了點錯,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全天下的女人哪一個又能逃得脫這一關呢?”   “娘娘……”   “去吧。傳本宮的旨意,讓芽兒回來。不過你得告訴她,沒有下一回了,本宮肯原諒她的情不自禁,可是這個皇宮不行。明白嗎?”   小月大喜,“是,奴婢替芽兒姐姐謝娘娘恩典。”   就這樣,芽兒重新回到了甘露殿裏。   得知這個消息,不僅裴少卿目瞪口呆,連心兒也大爲驚訝,“娘娘平時並非這種私情重於禮法的人啊?”   裴少卿一拳打在大樹上,“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上官浩一直沒有找到,偏偏這個芽兒反而放了出來。”   玉麒麟忍不住嘆道:“這個上官浩真是神了,難不成有地道嗎?”   心兒也很納悶,要不是宮中的地道自從霓君姐姐出逃之後,被武媚娘下令封死了,不然她真要懷疑這傢伙已經順着地道逃出宮了。   裴少卿恨恨地說道:“不管他去了哪裏,我一定要把他抓出來。”   明崇儼皺眉道:“可是總不能再搜一次宮吧。”頻繁搜宮只會使得宮內不安,上下震動。   四人束手無策,深感棘手。這時,遠處一隊宮女經過,領頭的正是剛剛被釋放的芽兒。   裴少卿頓了頓,忽然飛快地向芽兒跑去。   心兒連忙拉住他,“少卿,你要幹什麼?”   “她跟上官浩那麼親密,一定知道些什麼,我要去問她,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別這樣,皇后娘娘既然已經放了她,就表示相信她。你這樣子,弄不好會治罪的。”   “我不管,我一定要還小寶清白。”裴少卿甩開她的拉扯,頭也不回飛奔而去。   心兒欲追,卻被明崇儼一把拉住,“讓他去吧。”   “儼哥哥……”   “有的時候我們按規矩查不一定比得上他衝動的做法有效,反正皇后娘娘也知道事情的始末,不會有事的。”   心兒望着明崇儼,只得嘆了口氣。   一口氣跑到芽兒面前,裴少卿伸手攔住她,“在下想問芽兒姑娘幾句話。”   芽兒自然明白他想要問什麼,冷然道:“我該說的都已經跟皇后娘娘說過了,其他的沒什麼好說的。”   裴少卿怒道:“那是兩條人命,你就一句話就把兩條人命帶過了。”   芽兒不耐煩地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就算逼死我,我也沒辦法。對不起,皇后娘娘還等着我伺候,我走了。”說完就帶着小月和宮女們往前走去。   裴少卿在背後冷冷說道:“你也有父母兄弟是不是?倘若今日是你的父母兄弟遇害,你還會包庇那個兇手上官浩嗎?”   被這番話刺激到,芽兒猛地回過頭來,“裴將軍,我必須要糾正兩件事:第一,事情還沒有水落石出,也沒有確實的證據,你怎麼可以下結論上官浩就是兇手呢?第二,我承認我犯了知情不報的罪過,可是我已經受到懲罰了,你憑什麼說我還在包庇他?”   裴少卿一愣,“我……”   芽兒笑了笑,語重心長地道:“這世上的事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有些人表面看着雖然窮兇極惡,說不定內心卻是很善良;而有些人表面善良溫和,其實卻包藏禍心。”   說完,她不再多看裴少卿,轉身帶着小月和宮女們離開。   望着她的背影,裴少卿愣住了。   神情木然地回到了廊下,明崇儼和玉麒麟已經離開,只有心兒還在焦急地徘徊着,見到裴少卿,連忙迎上,“怎麼這麼久纔回來?嚇死我了,難道皇后娘娘又怪罪你了?”   裴少卿搖搖頭,“我沒有見到皇后娘娘,我只是跟芽兒姑娘聊了幾句。然後找了個地方仔細想了想她的話。”   心兒愣住了,“她說什麼了?”   “她說世上的事並不是我想象得那麼簡單,有些人表面看着窮兇極惡,內心卻是善良的,有些人表面看着溫和善良,其實卻包藏禍心。”望着廊外連綿不斷的細雨,他的神情出奇地清冷決絕。   心兒心裏咯噔一下子,“你想到什麼了?”   他轉過身來,“我懷疑一個人。”   “誰?”   “明崇儼。”   心兒愣住了,旋即驚叫出聲:“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裴少卿沉聲道:“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你先聽我講完。記得上次你提起過,看燈會的時候你去追蹤彩蝶郡主,發現她的地方正好在百戲班的後門。後來你追蹤殺害彩蝶郡主的兇手而落水,明崇儼又正好救了你。再接着我們又在上官浩的跟蹤記錄上發現了他的名字,這難道都是巧合嗎?”   心兒鬆了一口氣,“這些儼哥哥都已經跟我解釋過了,他曾經教過郡主戲法,那天救我也是正好路過……”她將明崇儼與彩蝶郡主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又道,“儼哥哥有一個大膽的推測,彩蝶郡主喜歡上官浩,卻被他拒絕,所以纔會誣賴他非禮自己。上官浩氣不過郡主誣賴她,於是便下手殺了她。而馮小寶的隱瞞,只是怕郡主的聲譽受到影響。正因此事關係郡主聲譽,所以我沒有立刻跟你說,想着找到上官浩再定論。”   裴少卿想了想,“這確實是最合理的解釋了。如果是這樣,那上官浩就是關鍵了。”   心兒也點點頭。   望着天地間綿密的雨幕,裴少卿忽然道:“我真的很後悔,平時跟小寶接觸得少,要是我多聽聽他講些什麼,多瞭解他,說不定就不會這樣了。我真不是個好哥哥,我真不是。”   心兒慢慢地握住他的手,“人總是這樣的,總覺得自己還有時間,還有精神,所以總是忽略身邊的人。等到有一天無可挽回了,才發現一切都回不去了。所以你要做的事就是查出真相,還馮小寶的清白。而我要做的事,就是緊緊地握住你的手,不錯過你人生的任何一個細節。”   她露出充滿幹勁兒的笑容,“我們一定能抓到上官浩。”   癡癡望着她,終於,裴少卿猛地抱住她,“心兒,對不起……”   心中一熱,淚水險些奪眶而出,心兒壓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沒關係,你明白就好了。”   終於,一切爭執,都隨着這煙雨消散無影。   用銀盤乘着精心烤制的小點心和香茶,青鸞帶着宮女往宣政殿而去。走近了,卻覺宣政殿氣氛出奇地壓抑,宮內一片寂靜,左右太監無不低眉斂襟,靜默不語。   隨行的小宮女縮了縮腦袋,“娘娘,皇上只怕心情不好呢。”   青鸞腳下一頓,露出陽光般明媚的笑容道:“既然如此,本宮更應該去安慰皇上了。”   快步踏進殿內,李治果然臉色極差,正坐在殿前一動不動。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這般頹喪的模樣還是讓她喫了一驚,她接過宮女手中的銀盤,讓隨行宮人退下,獨自一人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李治面前。   “皇上,怎麼殿裏一個人都沒有?”   李治抬起頭,清俊的面容上滿是疲憊,“朕想一個人靜一靜,讓他們都退下了。”   “那……臣妾是不是也來得不是時候,臣妾先告退了。”   李治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裙角,“不要走,不要離開朕,不要離開……”他跳起來,猛地將她擁入懷中,像是抱緊了最珍貴的寶物。他的頭顱緊緊帖在她頸窩兒上,貪婪地汲取着清甜的香氣和溫度,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混亂無助的內心稍稍平靜。   青鸞溫聲道:“皇上,您怎麼了?”   沉默良久,李治才艱澀地開了口,“邊關來報,又失敗了。”   青鸞愣住了。   “青鸞,朕真的不是一個好皇帝,你看我大唐那麼多的兵馬,居然打不過一個小小的西突厥,朕在想,朕是不是不合適做皇帝?是不是?”他的聲音帶着哽咽的顫抖。   青鸞覺得心臟瞬間抽緊,她低聲道:“皇上不要這麼想,我大唐已經多年沒有戰爭,國泰民安,雖然兵多,可畢竟安逸慣了,不像西突厥小國,蠻夷之地,時時都在備戰。臣妾以爲,些許挫折只是暫時,只要稍加時日,定能將他們一舉擊潰。”   “朕前些時候也是這樣想的,甚至上次的勝仗更讓朕欣喜若狂,可是那場勝仗彷彿只是曇花一現,日子過了那麼久,每一次都是更壞的消息,朕心裏……”他終於不再說下去了,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把抓起青鸞的手,“青鸞,走,跟朕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李治不由分說地拉着青鸞飛快地往外跑去。   經過宣政殿後殿,進了御書房,這裏的小隔間是李治平時看奏摺太晚臨時休憩的地方,拉着青鸞來到牀邊,李治俯下身,將牀頭雙龍戲珠雕刻中的珠子轉動了兩圈,腳下忽然傳來詭異的聲音。   青鸞眼睜睜看着滑開的地板,還有逐漸露出的森冷黑洞,“皇上,這是……”   李治拉着她的手,順着地道一步步走下去,“這是祕密修建的地下通道,爲逃跑做準備用的。”   青鸞愣住了,“逃跑?”   李治點點頭,“這世上沒有千古的王朝,當年大隋之前,五胡亂華,國祚交替,皇族亦不得安穩,隨時有性命之危。他們吸取前人教訓,也爲防國政內亂,所以在建造宮殿的時候,特地留下了密道。其實宮中的密道還有很多,不過這一條絕對是最隱祕,最安全的。”   地道內不知從何處刮來了冷冷的風,淡薄的光暈籠罩四周,李治從牆壁上取下一枚夜明珠,指點着青鸞前路,“這條地道直通宮外,出口在一家寺廟內,安全無虞。”   “皇上……”青鸞緊緊握住他的手臂,蒼白的指尖泄露出內心的掙扎。眼前的祕密,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她不能再走下去,否則會有什麼不知道的東西,要永遠失落在這個陰暗恐懼的地方了……   十指交疊,李治在她耳邊低聲道:“青鸞,倘若有一天長安真的失守,朕一定會帶着皇后和妃嬪們一起殉國,到時候你就從這兒逃出去。你答應朕,無論如何都要勇敢地、堅強地活下去。”   青鸞身軀顫抖,“皇上,你想得太遠了。西突厥不過一時之患,臣妾對你有信心。而且就算真有那麼一天,青鸞身爲皇上的妃子,也應該跟大唐共存亡。難道皇上忘了那天臣妾在蓬萊殿的話了嗎?”   “就是那天的話讓朕不安,”緊緊握着她的手,李治堅持道,“青鸞,你原本就不是這宮裏的人,只是因爲朕愛上了你,才帶你進了宮,讓你遭遇這一切。這世上一個徐賢妃已經足夠,朕不要你跟這宮裏的人一樣,帶着榮耀而來,帶着榮耀而死,朕希望你好好地活着,連同朕的那一份一起好好地活着。”   見青鸞還要說話,他伸手止住,“你放心,這只是朕心裏一時不安,倘若……這也是一條退路,倘若哪一天朕早一步死了,青鸞也可以離開。”   青鸞大驚,“皇上!”   拉住她想要捂住自己脣的纖手,李治繼續道:“青鸞,這世上哪有不死的人,無論是死於刀兵,還是死於疾病,若真有那麼一天,朕可不想看到你枯守冷宮。”   他推動牆壁,一塊磚頭竟然是活動的,露出裏面的空格。   指着內中的包袱,李治叮囑道:“這裏面有錢,也有朕的印鑑,你出宮之後,就去洛陽找那裏的節度使,他們會照顧你的。記住機關的位置,千萬別錯了。”   “皇上……”   “青鸞,你聽朕把話說完。倘若朕所顧忌的這一切真的到來了,倘若朕死了,你就按朕說的逃出去,好好地活着。假如能遇到一個對你好的人,你就忘了朕,跟他走吧。假如你遇不到這樣一個人,你就記住,這個世上曾經有一個人一直深愛着你,哪怕拋卻了天下,也只想換你一個笑容而已。”他癡癡地望着她,幽深的瞳孔帶着讓人淪陷的純淨。   她忽然記起他曾經說過的話。   “……就好象跌進了一片深深的湖水,越想掙扎,想往上爬,可是越掙扎就陷得越深,越掙扎就越爬不起來。實在沒辦法,只好任由自己沉淪下去了。”   她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讓她沉溺其中、萬劫不復的清透眼眸。   “皇上,你爲什麼要對臣妾那麼好?爲什麼?我寧可你對我不好一點,那樣的話我還好受些,不然你讓臣妾怎麼報答呢?”   李治一笑,用力地握緊了她的手,“你已經給了朕最好的了,因爲一生有你,所以朕沒有遺憾。”   青鸞落淚,“皇上,臣妾真的沒有你想得那麼好,真的沒有……但願有一天,你不要失望纔好。”   “朕永遠都不會失望的。”李治擁住她,輕輕地拍着她的後背,露出了無限溫柔,近乎完美的微笑。   芽兒帶着一衆宮女,捧着浴盆巾帕等衣飾器具,往密林深處的溫泉走去。   到了溫泉邊上,衆人將屏風浴盆及各色器皿擺設完畢,芽兒仔細閱看,指點道:“娘娘近來嗓子不適,再多備些清茶果品放在邊上,讓娘娘泡澡累了潤潤喉嚨。”   幾個小宮女連聲應是,各自下去準備了。   芽兒又來到溫泉邊,先試了試水溫,又取出銀針,想要試毒,忽然不遠處水花四濺,如同一條大魚躍出水面。   看清楚來人,芽兒臉色大變,“你不要命了?怎麼跑來了這裏?”   “若不是躲在這裏,我哪能逃得過幾次三番的搜查呢,幸好你之前跟我說了這個地方。”上官浩眉宇間露出一絲笑意,連續多日慌如驚鼠的躲藏,原本軒昂冷峻的面容上滿是憔悴。   芽兒心中發酸,卻忍不住怒道:“我只是讓你逃命,誰讓你去刺殺娘娘的?”   “誰讓她把你投進大牢的,就算她是天皇老子也不行。真要逼我們走投無路,不如干脆魚死網破算了。”上官浩冷然道。   芽兒心中有感動,也有無奈,“早說了要你逃走,你偏偏不肯。”   上官浩堅持地說道:“不能洗刷冤屈,就這麼逃走我真的不甘心。對了,那個本子呢?”   “那個本子早就被心兒搜走了。”   上官浩臉色變了,“真的搜走了?這下完了,萬一他們翻到最後幾頁,發現了祕密,我就死定了。”   “放心吧,最後幾頁我撕了。再說,就算沒有那幾頁,你以爲洗清了冤屈以後,你還能繼續當禁衛軍統領嗎?光憑行刺娘娘這個罪名,就足夠你萬劫不復了。”芽兒望着他,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上官浩頓時慌了神,“你別哭……”他手忙腳亂地替她擦眼淚,卻忘了自己剛剛從水裏冒出來,反而將她臉上抹得全是水。   芽兒握住他的手,“阿浩,別查了,你能保證你這條命能留到查清楚之後嗎?這皇宮裏永遠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的,咱們認了吧,想個辦法逃出去,平平安安的過日子。”   上官浩想了想,終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縱然他還心懷夢想,但殘酷的現實早已經告訴他,不可能了,那些前途,那些榮耀,永遠不可能了,自從他踏錯那一步起……   “好,一切都聽你的,咱們走!”一旦下定了決心,一切都變得容易起來。   芽兒破涕爲笑,“好,咱們一起出去過日子。”   “不過得想一個好一點的計策。”   商量了沒幾句,遠處傳來腳步聲。   上官浩低聲道:“有人來了,我先潛回外面暗河,我會找你的。”說罷沉下水消失了。   芽兒望着平靜無波的水面,露出欣喜的神色。甚至連裴少卿走入她的視線,也未影響她的好心情。芽兒只是對着裴少卿笑道:“裴將軍可真是盡忠職守啊,連這裏也需要看顧。”   裴少卿皺起眉頭。   芽兒笑了笑:“我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來溫泉試試水溫,伺候娘娘沐浴罷了。裴將軍有什麼不放心的?”   裴少卿迅速環顧四周,確信周圍無人,只得客氣一聲:“打擾了。”轉身退了出去。   這幾天他一直注意着芽兒的動向,剛纔得知她支開所有宮女,一個人留在了溫泉內,便冒險闖了進來,想不到依然一無所獲。   只是看芽兒的態度,卻不似前幾日那般敵視了,是他的錯覺嗎?   一羣小宮女擦肩而過,進了溫泉,笑道:“芽兒姐姐,水果茶水都已經準備好了,您看還有什麼需要嗎?”   “水溫也差不多了,請娘娘過來吧。”芽兒開心地笑着。   她的目光中充滿了憧憬,對未來,對希望……   心兒進了甘露殿,正看到武媚娘端坐殿上,宮女侍立兩旁。殿中跪着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宮女,定神一看,竟然是彩蝶郡主的貼身侍婢春香。   “她怎麼被押到這裏了?難道是犯了什麼錯不成?”心兒悄悄扯住站在後面的小月問道。   小月低聲解釋道:“春香今日出宮,丹鳳門的侍衛查她的包袱時發現了很多金器,告到了娘娘這裏。”   話音未落,殿中的小月瑟縮着開了口:“娘娘,奴婢真的沒有說謊,這些都是彩蝶郡主賞給我的。”   芽兒不以爲然,“郡主一個月的月銀沒有多少,哪來那麼多金器賞給你?不會是你偷的吧?”   武媚娘翻看着攤在面前的包裹,也疑惑道:“彩蝶的首飾玩物大多都是本宮所賜,這些金器都不是她的貼身之物。”   春香顫聲道:“娘娘,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奴婢真的沒有撒謊,真的是彩蝶郡主賞給奴婢的。”   武媚娘頭疼地看着眼前金燦燦的一堆釵環金飾。彩蝶留下的人,她都從厚安撫,特准她們出宮返鄉了。但這個春香的包裹實在太特別了,就算是低階的妃嬪,都不可能有這麼豐厚的身家,更勿論一個小宮女了。   武媚娘目光掃過,忽然落在一塊金牌上。她拿起金牌來細細看着,抬頭望向春香,“別的東西本宮沒有什麼印象,不過這塊金牌倒記得。這原是先帝在的時候仿照西域風格打造的,只此一件,一直收在庫房裏。好像前不久被皇上賜給了哪個官員……對了,是兵部尚書沈九!”   “這就奇了,沈九沈大人手裏的金牌怎麼就到了你的手裏呢?”   春香目瞪口呆,“這……奴婢不知道啊,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求娘娘明察。”春香驚慌失措地磕着頭,痛哭流涕。   武媚娘沉默了,看春香的樣子,確實不像是知情人。想了想,她吩咐道:“來人,先把春香押下,等查清楚了再行處置。”   宮女們很快押着抖如糠菜的春香離開了。   武媚娘轉頭道:“心兒,你對這件事怎麼看?”   心兒分析道:“這件事透着蹊蹺,倘若春香說的是真話,那沈大人的金牌忽然到了一個宮女的手裏,確實也很奇怪;倘若春香說的是假話,她怎麼敢公然拿着包袱,不怕盤查嗎?”   武媚娘點點頭,“的確是件蹊蹺事,春香是彩蝶生前最喜歡的婢女,本宮也不想就此冤枉了她。這件事交給你了,你好好查一查,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心兒連忙應是。   第二天,心兒就同裴少卿一起攔住了退朝的兵部尚書沈九。   沈九拈着鬍子,笑眯眯地道:“賀蘭掌司,裴將軍,不知找我有何貴幹?”他今年只有三十九歲,就已經坐上了兵部尚書的位置,可謂年輕有爲,飛黃騰達。在宦海沉浮多年,自然圓滑地很。   心兒客氣地笑道:“聽說皇上在去年元宵節賜給大人一塊金牌。皇后娘娘很喜歡這種西域的風格,偏偏最近宮裏雕金牌的師傅雕功差了很多,想跟大人借你的金牌給他們看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沈九神情遺憾,“這……金牌放在老家供奉了,不在京城啊。”   “恐怕不是吧。”心兒懶得跟他扯皮,直接掏出金牌往他面前一現,“沈大人應該還認得這個吧。”   沈九終於變了臉色,“怎麼會在你手裏?”   心兒笑了笑,“我也很奇怪,爲什麼沈大人口中供奉在老家的金牌會在我手裏呢?”   沈九眼珠一轉,沉聲道:“其實這金牌早在一年前就失竊了,下官也正爲此懊惱不已呢。”   裴少卿立刻問道:“既然失竊了,怎麼又說在老家供奉呢?”   沈九滿面沉痛,“唉,畢竟是皇上御賜之物,倘若沒有看好,是藐視聖上的罪過,下官實在不敢實說啊。”他拱了拱手,盯着金牌道,“多謝賀蘭掌司幫下官把金牌找回來了,改日下官一定好好重謝兩位。下官還有要務要處理,先行告退了。”   心兒跟裴少卿對視了一眼,將金牌還給了沈九。   待沈九告辭離開,心兒問道:“你覺得他的話可靠嗎?”   裴少卿冷笑一聲:“當然不可靠。春香身在宮中,接觸不到外臣,怎麼可能去偷他的金牌呢?再說了,皇上御賜之物,他身爲兵部尚書,誰能那麼神通廣大,說偷就偷?與其說是失竊,我寧願相信是他送給了別人。”   心兒也是同樣的意見,“這麼說春香的話還比較可靠一點。”   裴少卿皺起眉頭,“如果春香的話可靠,那就是彩蝶郡主送給她的,可彩蝶郡主怎麼會跟沈九有關係呢?心兒,你說這件事會不會跟彩蝶郡主被殺一案有關?”   想了想,心兒道:“不如再去天牢問一問春香。”   見到心兒和裴少卿進來,春香如同見到了救星一般,衝上來扳住欄杆,“賀蘭掌司,裴將軍,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啊,那些真的都是郡主賞給我的!你們要相信我啊!”   心兒爽快地答道:“我們相信你。”   春香愣住了。   心兒又說道:“不過光我們兩個相信是不夠的,必須要有證據。”   春香絕望了,“郡主都死了,哪裏還有什麼證據?”   “那就要靠我們去查了,所以你最好把郡主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們,看看我們能不能從裏面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春香一愣,“郡主的事?可是當初郡主過世後,您不是已經問過一次了嗎?我把我知道的都說了啊!”   心兒想了想,直接問道:“郡主她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賞你這些東西的?”   春香回憶着,慢慢說道:“郡主平時待人很好,只要一高興就會賞我們東西,也沒什麼特別的。啊,我想到了……郡主喜歡安靜,經常去景雲閣,好像每次從景雲閣回來,她都會賞奴婢點兒東西。”   心兒一愣,“景雲閣是什麼地方?”   裴少卿立刻解釋道:“景雲閣是東邊內宮和外宮交界處的一座宮殿,一般皇上下朝,或者有重大的祭祀宴請時,會在那裏稍做休息。不過這幾年皇上嫌麻煩,又在宣政殿增設了寢殿,不喜歡去那裏,所以已經空置很久了。”   既然在內宮和外宮交界的地方,外臣和宮中的女眷都可能過去……心兒腦中靈光一閃,“我記得發現上官浩強暴郡主的時候,他正帶着她從東邊往花園裏走,東邊正好是景雲閣的位置……”   兩人對視了一眼,飛快地往外走去。留下春香一個人在後面呼喊着:“喂,你們一定要幫我查清楚整件事,還我清白啊!”   心兒回頭一笑,“放心吧,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她有預感,自己已經把握到了事情的關鍵。   景雲閣果然如裴少卿所說的一樣冷寂,推門而入,兩人環顧了一圈,因爲是帝王休憩之所,整座宮殿建得金光璀璨,窗欞和廊柱上都雕着精美的龍紋和雲海。四面陳設奢華大氣,正面擺着光澤潤亮的書案桌椅,臨窗下的茶几上陳列着青玉雕刻的美人瓶,插着幾枝梅花,卻早已凋零殆盡。也許因爲太久不曾有到來,負責看守打掃的宮人也懈怠起來,桌椅之上都積了薄薄的輕塵。   繞過正殿進了後面的臥室,輕紗繡花幔帳掩映着嶄新的錦緞被褥,桌上擺着幾個碧玉、瑪瑙的盤子,臨窗的梳妝檯上還擺着兩個小紅木盒子。   一進門,心兒不禁詫異,“咦,這裏好乾淨啊?”相比起正殿的灰塵瀰漫、冷寂無人,寢殿這裏確實乾淨整潔多了。   掃灑的宮人不可能只打掃後殿,卻把更搶眼的正殿棄之不顧吧?裴少卿摸着下巴,思索着,“看來這裏面一定隱藏了什麼祕密,我們分頭找一下。”   心兒點點頭,兩人分頭搜索。心兒腳下一響,低頭一看,原來是踩到了一個鈴鐺。   撿起來細看,這鈴鐺製作得極爲精巧,純銀打製的外殼光潔潤澤,下面雕刻着合歡花紋,整個鈴鐺並無宮中印記,想來是民間的東西。   將鈴鐺塞進懷裏,繼續搜索,忽然一陣風吹過,牀上紗幔晃動,竟然閃過一個影子!   “誰?”裴少卿警惕地喝道,同時用劍挑開牀幃,卻見一隻黑貓從牀上輕巧地躍下來。   黑貓落在地上,歪着腦袋看着兩人,喵喵叫了幾聲,跑掉了。   “嚇了我一跳,原來是隻貓。”心兒笑道。   目光掃過牀上,裴少卿一怔:“心兒你看!”   心兒定神看去,不由得目光收緊,“這牀上有人躺過……”本應平整的牀榻上明顯有凹痕。   再查看周圍,桌上碧玉盤子中隱約有些碎屑,心兒捻起一點兒放在嘴裏嚐了嚐,“是玉露糕!不過已經變質了,想必過了不少時日。”而盤子旁邊還放着兩個酒杯,其中一個酒杯上還殘留着紅色的印記。   牀前的小龕下置着碧玉香爐,裴少卿湊近了打開,捻出一抹暗紅色的粉末。雖然已經過去這麼多時日,卻依然有淡淡的香氣彌散在空氣裏。   仔細聞了聞,裴少卿的臉色變了,“這香爐裏燒的是催情香!”   心兒臉色發紅,“看來還不止一個人,應該是一男一女,他們在這裏……”後面的話語沒有說出,兩人心領神會。   “可是在宮裏能夠臨幸女子的只有皇上一人,這幾年皇上從來不來這裏,這個男子會是誰呢?上官浩?沈九?還是別的男人?跟他們在一起的女子又是誰呢?彩蝶郡主?”裴少卿一一列舉着疑點,越想越複雜。   心兒也頭疼起來,“難道儼哥哥的推測是錯誤的?真實的情況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蓬萊殿裏,李治興沖沖地走了進來,“青鸞,青鸞!”   青鸞正坐在窗前發呆,聞聲如夢初醒般轉過身來,“參見皇上。”   李治上前扶起她,“在看什麼呢?今日風大,小心着涼啊。”   “沒什麼,只是在看窗外那片水。”青鸞低聲道。   “哈哈,那一小片水有什麼好看的,等天氣暖和了,朕帶你去遊湖。”李治興沖沖地說道。   青鸞忍不住問道:“皇上心情很好?”   “當然好了,你不知道,朕剛剛收到消息,邊關打了個大勝仗,哈哈,埋伏在關外的伏兵截住了西突厥的前鋒,一舉殲敵八千,真是大快人心啊!”李治大笑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讓他開懷的消息了。   青鸞猛地打了個哆嗦。   “怎麼了?青鸞,手這麼冷?”李治急道,“朕就說不要站在窗邊吧,果然着涼了。來人,傳太醫……”   青鸞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口,低聲道:“沒事,皇上,臣妾沒事,只是剛剛吹了一陣風罷了,關上窗子就暖和過來了。”   李治點點頭,攬住她的纖腰,青鸞順勢倒在他懷中。   眼前這人的懷抱是如此溫暖,笑容是如此燦爛,讓她深深沉溺,不可自拔。可是已經邁出了這一步,就沒有回頭路了……   “皇上,臣妾真的很愛你。”她忽然說道。   李治身形一僵,隨即軟化下來,他輕柔地拍着她的肩膀,低聲道:“朕也是愛你的。愛着一個人,或者被一個人愛着,都是件幸福的事。”   如夢般的低語徘徊在耳畔,青鸞閉上眼睛,也許,就這樣吧,她已經被緊緊束縛,深深沉溺,再也無力掙扎了。   邊關大勝的消息很快轟傳宮廷,闔宮上下都喜氣洋洋,不時有宮女太監熱烈地談論着邊關將士的英勇功績。   日光明媚,天高雲淡,宸妃青鸞獨自站在涼亭中擺弄着糕點。   那個人也快要來了吧,只是這一次會是以什麼樣的姿態呢?她百無聊賴地想着。   很快就得到了答案,一個身材略胖的宮女端着一壺茶水進了涼亭,體貼地替青鸞斟上一杯,站在她身後靜默不語。   青鸞懶洋洋地開了口,“你果然來了。”   宮女聲音裏有毫不掩飾的驚訝,“你竟然還認得我。”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明顯聽得出是男子的聲音。   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宮女太監,青鸞冷冷道:“用不着這麼冷嘲熱諷。”   “呵,你都攀高枝去了,還把我放在眼裏嗎?”   “這話的意思恕我聽不懂了。”   “別裝傻,這次西突厥行軍大敗,大唐兵馬設伏的消息,別告訴你事先不知道。如今他們皇帝可是日日帶着你在宣政殿議事啊。”   青鸞無所謂地答道:“原來說的是這件事。沒錯,我是知道。但是你也要替我想一想,前些日子我在蓬萊殿見不到皇帝的時候,大唐就一路勝仗;一旦我到了皇帝身邊,大唐立馬喫敗仗,你以爲他們都是傻子啊?”   宮女皺起眉頭,“那你也應該通知我。我可以及時聯絡王上,佯敗一場又不難,豈會像這樣折損了八千精兵。”   青鸞這下子是真的驚訝了,“什麼,真的折損了八千人?可是我已經放了飛鴿傳書了,難道你沒有收到嗎?”   那宮女冷笑一聲,“有飛鴿傳書會是這種結果?”   青鸞皺起了眉頭,“這就奇了,我明明放了飛鴿,你怎麼會沒有收到呢?”   “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送了,我看你當娘娘已經當得不亦樂乎了,別忘了你的家人還在什麼地方。”宮女冷然道。   “我若真的投效大唐,第一個就是把你供出來,何必在這裏與你爭執呢。”青鸞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正在僵持的時候,太子李弘抱着幾隻白鴿興沖沖地跑了過來,“宸妃娘娘,宸妃娘娘……”   青鸞連忙收斂怒容,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太子殿下,你怎麼在這裏?”   “我上次玩彈弓,打下了好幾只白鴿,結果發現好像都是你養的。”李弘不好意思地摸着腦袋,“現在還給你,你不要生氣,我可是照料了它們好幾天,幫他們養好了傷呢。你也不要告訴我母后啊。”   “好,我不生氣。”青鸞含笑接過鴿子。   待李弘離開,宮女上前拿起鴿子,從它的羽毛裏摸出一張紙條看了一眼。   “我沒有騙你吧?”青鸞攤手道。   他抬頭目視她,冷冷地說道:“這最好是個意外,不然你也知道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宮女很快轉身離開,青鸞呼出一口氣,一股疲憊感湧上來,就算當年接受殘酷訓練的日子,都沒有這樣的累。   回了蓬萊殿,李弘從門後探出頭來,飛快地跑到她面前,“宸妃娘娘,我都按你說的做了,我可以喫糕點了嗎?”   青鸞溫柔地笑了笑,將糕點放到他手上,一邊叮囑道:“殿下,這只是個遊戲,你可千萬不要跟人說起,不然皇上會怪本宮教唆太子殿下貪玩,我們都要受罰的。”   “我不會說的……”李弘一邊往嘴裏塞着點心,一邊連連點頭。   望着他狼吞虎嚥的樣子,青鸞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重新站到了假山前,記得那一晚,自己就是在這裏親眼看到了上官浩非禮彩蝶郡主一事,而順着這條小道過去,後面就是景雲閣了。   心兒在林蔭小道上慢慢走着,一邊思索着這一系列疑點,直到又一次站在了景雲閣門前,凝望着金光燦爛的匾額,她心中浮起一層陰影,彩蝶郡主,你真的是一個那麼複雜的女子嗎?她依然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那是奉武媚娘之命前往城外迎接彩蝶入宮。掀開的車簾下露出的清麗笑容,如水晶般清澈透明。“你就是姐姐派來接我的人嗎?我就是彩蝶……”年輕的女孩笑着,紅蘋果一樣的臉蛋兒在陽光下格外甜美。   進了景雲閣,站在牀邊,正想得入神,忽然身後一陣腳步聲,她來不及躲避,竟然被人一把抱進了懷裏。   “美人,我的小寶貝,我想死你了!”   那人一邊說着污言穢語,一邊抱住心兒對着脖頸肩膀一陣亂親。   心兒又驚又怒,更被噁心地頭皮發麻,用力掙扎起來,“你是誰?放開我,快放開我!”偏偏那人似乎有些武功,竟然一時掙脫不得。   “明明是你用鈴鐺引我來的,居然要我放開你?我可是對你相思入骨,等了你好久啊。哦,我知道了,你是想欲擒故縱是不是?好,我陪你玩。”說着手下更加放肆,竟然直接向衣下摸去。   心兒大怒,一掌擊出,正打在他的肩膀上。   那人踉蹌後退,一頭撞在了柱子上,慢慢地軟癱下來。   心兒這才鬆了一口氣,噁心的感覺又湧上來,真恨不得立刻去洗個澡。定神看去,那人似乎也是個官員,身上還穿着官服,只是怎麼會跑來宮裏欲行不軌呢?   正要上前查看,忽然背後傳來腳步聲,轉身看去,心兒驚呼道:“儼哥哥?”   來人正是明崇儼,他疑惑道:“心兒,你沒事吧?我剛纔經過樓下,聽到上面有聲響,就進來了。”   心兒指着官員,“他……他對我不軌,我推了他一把,結果撞到柱子上了。”   明崇儼上前扶住官員,又探了探那人的鼻息,面色一驚,“這……他怎麼死了?”   “死了?”心兒忍不住驚叫起來。   官員無端死在宮內,自是頭等大事,通知了司刑房收斂驗屍,心兒徑直去武媚娘那邊請罪,並回稟了事情經過。   從甘露殿出來,明崇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別難過了,皇后娘娘不是也沒怪你嗎?放心吧,都過去了,只是意外而已。”   心兒點點頭,又從懷中摸出鈴鐺,“我只是很好奇,爲什麼這個人說我用鈴鐺引他過去呢?難道這個鈴鐺有什麼奧祕不成?”   玉麒麟帶着一隊侍衛從廊下匆匆走了過來。   “怎麼樣?”心兒連忙問道。那死亡的官員已經查明身份,是隸屬兵部的護軍參領,聯想到沈九那塊金牌,武媚娘立刻命令玉麒麟前去找沈九,詢問他金牌一事的真相。   玉麒麟回道:“我問過沈九了,他說宮中有女子以鈴鐺爲信號將他們引入景雲閣做苟且之事,進而向他們勒索,他的金牌就是在這個時候被要走的。”   明崇儼問道:“他有沒有說這個女子是誰?”   玉麒麟搖搖頭,“他說他也不知道,因爲每次去都是蒙着眼睛的,只是這女子肌膚勝雪,異香撲鼻,近之則心旌搖動,色授魂予,必定是個美人。我想我們都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心兒沉聲道:“是彩蝶郡主?”   三人臉色都有些不好看,明崇儼想了想,分析道:“這麼說來事情應該是這樣的,彩蝶郡主與多名官員有染,被上官浩發現。她就故意誣賴上官浩強暴她,使上官浩陷入困境。而後上官浩便在各處窺探她,伺機報復。”   玉麒麟納悶,“可是堂堂的郡主爲何要這麼放蕩呢?”   明崇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的愛好性情如何,並非只看表面就能清楚的。此事我們還是不要再說了,畢竟事關皇家隱私,朝廷顏面。”   玉麒麟默然。世上確實有天生的蕩婦,爲了金銀財物,或者只是爲了歡愉刺激,而放浪形骸。只是彩蝶郡主真的是這種人嗎?   心兒插嘴道:“那個沈九說的是實話嗎?”   “應該不會撒謊了吧,我可是說了,若是他不肯說,皇后娘娘將親自問他。”   心兒蹙起眉頭,沈九說的應該是實話,可是她總覺得還有些未盡之處。   正思索着,裴少卿走了過來。跟明崇儼和玉麒麟打過招呼,他轉頭道:“心兒,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單獨談談。是關於小寶的隱私,有時間嗎?”   心兒跟着裴少卿一路到了丹鳳門,進了他的房間,心兒好奇地問道:“到底是什麼隱私?”   裴少卿嘆了一聲:“小寶這個人什麼都不會作假,哪來的隱私?”   “那你叫我來是……”   裴少卿開門見山地說道:“我懷疑明崇儼。”   心兒一愣,連忙道:“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儼哥哥他不會的……”   裴少卿打斷她的話,“可我有證據。記得你說過推開那個官員後,他撞在柱子上就倒下了,後來是明崇儼上前發現他死了。”   心兒點點頭。   “我剛纔去司刑房仔細看了他的傷口,雖然是致命傷,可是不像撞的,更像是撞了之後,傷口又被人用力按進了腦殼。”   心兒呆住了,“怎麼可能?你確定嗎?”   “雖然表面上看天衣無縫,可是你想,撞腦袋怎麼可能把腦子都撞碎了?雖然我不能確定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但我相信明崇儼一定也牽扯其中。所以之後我們每一件事都要小心行事,務必要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心兒失魂落魄,無論如何她也不能相信明崇儼會做這種事,可是……   這時,門猛地被人撞開了,玉麒麟行色匆匆地衝進來,“裴大哥,心兒,不好了,太子殿下被挾持了!”   武媚娘看着手中的玉佩,冷冷地望着跪在眼前的婢女,“芽兒,你居然敢聯合上官浩,拿着太子殿下的信物來威脅本宮?”   芽兒面色慚愧,連連磕頭,“娘娘,奴婢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上官浩他根本就沒有做過那些事,可是又找不到證據。倘若不這樣,我們實在沒有活路了,求娘娘放我們走吧。”   “難道本宮對你的好還及不上他嗎?”   芽兒的額頭已經磕出了血痕,“奴婢知道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犯了這樣的錯娘娘都能把奴婢召回來。可是人一生只能有一次選擇,奴婢只能辜負娘娘了。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來生願做牛做馬……”說到最後,她淚珠滾落,泣不成聲。   武媚娘搖搖頭,“你以爲逃出了這個皇宮就有好日子過嗎?不會的,以後亡命天涯,朝不保夕,你很快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芽兒堅定地答道:“奴婢不後悔,這世上奴婢只害怕以後見不到他。”   武媚娘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好吧,既然這麼勸你都沒有用,那就隨便吧。”   她起身入內更衣,芽兒想要跟着服侍,卻被她冷冷瞥了一眼,不敢上前。不一會兒,換上一身墨綠宮裝的武媚娘走出內室,“帶本宮過去吧。”   無論何時何地,情勢多麼危急,她永遠是儀態端莊的大唐皇后。   來到東宮門口,裴少卿、玉麒麟和心兒都在,正領着衆多侍衛將東宮團團圍困。只可惜投鼠忌器,太子李弘在上官浩手中,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見到武媚娘帶來,心兒連忙上前,“娘娘,怎麼辦?”視線落在她身後的芽兒身上,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不用着急,讓本宮去會會他。”武媚娘卻從容說道。   心兒大驚,連忙阻止道:“娘娘,您要進去?這怎麼行,上官浩喪心病狂,萬一……”   “什麼萬一能及得上本宮的兒子重要呢,而且上官浩是爲了求生,真要同歸於盡,就不會挾持弘兒了。”武媚娘安慰道。   心兒還想再勸,身後的玉麒麟卻拉住她,“這樣僵持着也不行,還是讓娘娘一試吧。”   武媚娘帶着芽兒走了進去。芽兒在後面小聲道:“娘娘放心吧,只要娘娘放我們一條生路,太子殿下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武媚娘點點頭,不置可否。   空曠的大殿裏只有兩個人,上官浩正握着李弘的手教他寫字。   李弘滿身僵硬,卻不得不配合着操弄筆墨,在紙上留下僵直詭異的痕跡。直到武媚娘帶着芽兒進來。上官浩抬起頭,輕輕地笑了,“皇后娘娘,你終於來了。”   “母后……”李弘兩眼放光,掙扎着欲上前,卻被上官浩緊緊抱在懷裏不放。   武媚娘身體顫抖,急切地道:“快把太子放了,本宮答應你所有的要求。”   上官浩卻搖頭道:“如果放了太子,娘娘還會放過微臣嗎?臣可沒有那麼笨。”   李弘不斷地掙扎着,“放開我,放開我……母后救我!母后……”   武媚娘看的心痛如絞,終於咬牙道:“上官浩,太子年幼,你這樣子會傷到他的。不如你放了他,本宮做你的人質如何?”   芽兒驚呼一聲,“娘娘……”。而上官浩卻猶豫了。   武媚娘慢慢地往前走去,“本宮是皇后,掌握着生殺大權,你應該知道挾持本宮絕對會比挾持太子有用。”   一直走到上官浩面前,她才停下腳步。   上官浩目光閃爍,終於狠下心,一把將李弘推開,同時掐住了武媚孃的脖子,“娘娘,我沒有別的要求,你弄一輛馬車送我跟芽兒離開,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就放了你。”   眼看着李弘出了大殿,武媚娘忽然笑起來,“狼子野心,還想逃生不成?”同時一掌擊出。   掌風凌厲,快如閃電。上官浩全無防備,一掌正中胸口,頓時吐血後退,氣息紊亂。   “你……你不是皇后……”指着“武媚娘”,他又驚又怒。   “武媚娘”將臉皮一撕,赫然是明崇儼。他冷笑一聲,“誰讓你太蠢,看走了眼。”   明崇儼說着緊逼上前,招招凌厲,直取上官浩性命。上官浩本來自恃武功高強,奈何之前中了一掌,只覺氣血翻湧,不能自制,數招之後就被打倒在地。   明崇儼一掌擊下,眼看上官浩就要斃命當場。   “不要!”芽兒驚叫着飛撲了上去。   一掌正中芽兒後心,明崇儼一愣,眼睜睜地看着芽兒鮮血狂噴,軟軟倒下。   上官浩目眥欲裂,慘叫一聲,“芽兒!”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他猛地爬起來,最後看了芽兒一眼,翻身躍過了窗戶。   明崇儼欲追,卻被芽兒死死地抱住他的腳不放。   他忍不住喝道:“他都不管你,你還爲他連命都不要?”   芽兒吐出一口鮮血,“他是他,我是我,我愛他就夠了。”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遠處,她眼中閃過一絲安慰,手臂終於軟了下來,氣絕身亡。   走出東宮的時候,真正的武皇后也已經趕到了外圍,玉麒麟、心兒、裴少卿正陪着她說話。   “你們怎麼知道那個人不是本宮?”   心兒慚愧道:“奴婢是不知道的,是玉將軍猜出來的。”   武媚娘看向玉麒麟,不禁感嘆:“‘情到深處無怨憂’這話真是沒錯,這樣居然也能看得出來?”   玉麒麟臉頰緋紅,“娘娘您別笑話我了,下官只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夠圓滿解決。”   抬頭看去,正看到明崇儼領着太子李弘走了進來。   李弘飛快地撲向武媚娘,“母后……”武媚娘緊緊地抱住兒子,幾乎熱淚盈眶。   聽完明崇儼的回稟,武媚娘長長嘆息了一聲,“芽兒……這傻孩子,本宮就跟她說過,她不值得,她不值得啊……”   明崇儼勸道:“娘娘無需傷心,是芽兒自己選擇了這條路。而上官浩罪大惡極,斷不能容。”   武媚娘點點頭,她是心智果決之人,很快將這份傷感壓下。“上官浩又逃走了。他身上背了那麼多條人命,再不把他捉拿歸案,實在有負亡靈,現在他東宮已經呆不下去了,你們覺得他會去哪兒呢?”   衆人面面相覷。   武媚娘果決地道:“無論如何,沒有了芽兒幫助,他不可能再像以前隱藏得那麼深了,今晚再搜一次宮,一定要將人找出來。”   衆人齊齊應是。   夜幕低垂,搜宮正有條不紊地進行着。   一隊官兵從御花園經過之後,一條黑影從假山之中閃出,飛快地掠向景雲閣。   站在素雅的寢殿裏,上官浩面上滿是複雜的情緒。來到牀邊,他仔細查看片刻,忽然身後一陣響動。   他站起身來,冷冷盯着門口處:“你果然來了。”   一個神祕的白影閃身而入,陰暗的房內看不清他的容顏,只聽到清朗的聲音笑道:“上官將軍怎麼知道我會來這兒?”   “我曾經觀察了彩蝶郡主很久,每隔幾天你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神祕人忽然一笑,“你還真是有心啊。只是我卻料不到上官將軍有膽量來這裏,如今闔宮上下都在窮追猛打,沒有了芽兒姑娘幫忙,只怕你也藏不了多久吧?”   上官浩臉上浮起猙獰的神色,顫抖的聲音充滿了恨意,“就算是窮途末路,對於一個把所有事情都嫁禍到我身上的人來說,我還是充滿了好奇,想看看你究竟是誰?”   那人似乎笑了笑,“只怕你付不起這個代價。”   “哈哈,還有什麼代價是現在的我不能承受的,不過現在也不必看了,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本來只是懷疑,但聽到聲音的那一瞬間,懷疑終於變成了肯定。   那人似乎也不想再遮掩形跡了,緩步而出,清冷的月光灑落在俊美的容顏上。   上官浩瞳孔收縮,“果然是你!”   望着司刑房內並肩躺下的屍身,心兒四人都覺一陣難以言喻的傷感。   明崇儼長長嘆了口氣,“我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上官浩死在了芽兒旁邊,仵作已經大概驗看了,是匕首刺心而死,應該是自殺。”   心兒忍不住叫出聲來,“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自己尋死?”   裴少卿也詫異道:“是啊,白天芽兒爲他死的時候他轉眼就跑了,怎麼這個時候又來求死?這實在太不合理了。”   明崇儼嘆道:“我也覺得不合理,但也許是絕望了吧,畢竟宮中再無容身之處,也沒有了逃出去的可能,我想這對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   這時,仵作推開門走了進來,躬身道:“四位大人,從上官浩身上還發現了一封信,似乎是遺書。小人不敢擅啓,請幾位大人閱看。”說着將一封染着血跡的信箋遞了上來。   心兒連忙上前接過展開,越看臉色越不好,又是惆悵,又是震驚。終於,她慢慢地把遺書放了下來。   玉麒麟急忙問道:“他說什麼?”   把遺書遞給她,心兒嘆了一口氣,“他說他在朝廷裏是個不得志的人,無論他做得多好都會被朝廷裏的同僚排擠……”   “表面上看起來,他是朝中新秀,深得皇上的寵信,但是提拔太快讓很多人根本不信任他,包括軍中的同僚也多有不服氣的。後來遇到了彩蝶郡主,郡主傾慕於他,他卻有些遲疑。從身份地位上來講,郡主都是良配,但是他們若是成親,只會更加讓人以爲他是靠着裙帶關係上位的。正在矛盾糾結的時候,西突厥戰亂開始了,於是他想到了一個野心勃勃的計劃,先讓大唐連續大敗,恰當的時機,他御前請戰,力挽狂瀾,還有什麼比這樣的功勞更顯赫呢?他將獲得比劉大將軍,比所有大唐將領更出衆的地位和聲望,再也不會有人諷刺他是靠裙帶關係上位,有名無實了。於是他唆使彩蝶郡主去爲他勾引官員,出賣消息給西突厥,事情本來進展的很順利,但是後來他遇到了芽兒……”   “他終於明白自己尋到了真愛,想要收手。偏偏又被彩蝶郡主發現了,郡主大鬧,並威脅說將一切交易都寫了下來,要交給皇后娘娘,他一時衝動,掐住彩蝶的脖頸逼問,湊巧被我撞見了,就這樣,上官浩名譽掃地,從此成了喪家之犬……”   甘露殿裏,聽完這些前因後果,武媚娘臉色異樣的蒼白,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原來是這樣……是本宮的錯,是本宮對不起彩蝶……”   她聲音顫抖,心兒不禁詫異。“娘娘,彩蝶郡主行差踏錯,一切也怨不得別人,只恨上官浩太過毒辣,竟然爲了一己前途,狼子野心到這種地步,連對他癡心一片的郡主也能利用。”   玉麒麟也點頭道:“沒想到整件事居然是這樣的,這個上官浩實在是太壞了。”   武媚娘嘆息一聲,面容上是說不出的疲憊,“罷了,心兒,此事就到此爲止吧。今日我有些累,芽兒和上官浩照舊例安葬了吧,後事都交給你安排了。”   心兒連忙應是。   走出甘露殿,玉麒麟禁不住感慨,“想不到事情的真相是這樣。芽兒真是芳心錯付,竟然看上了這種人。”   明崇儼嘆息道:“無論如何,至少上官浩也算愛過芽兒。其實他們這樣也好,至少最後還是在一起的。”   走過迴廊,明崇儼和玉麒麟雙雙告辭而去。   望着他們遠去的身影,心兒轉過身來,“少卿,你還有心事嗎?現在看來,小寶他選擇死亡,應該是爲了保全郡主的名聲。”畢竟,淫亂再加通敵賣國,這兩個罪名無論哪一個都足以讓人萬劫不復了。   裴少卿神色依然凝重,“表面上看來確實如此,但怕這只是真正的兇手迷惑我們的手段。”   心兒一愣,“這件事還有疑點?遺書的筆跡我也與當初搜到的小冊子對比過了,並無二致啊。”   “筆跡這種東西,是很容易作假的。而且這件事表面上看好像很圓滿,可是還是有它的破綻。首先,明崇儼殺死那個官員的目的是什麼?其次,上官浩不顧芽兒的生死,好不容易纔逃脫,爲什麼又死在芽兒房裏呢?”   心兒情緒低落,“其實你想的我也想過,可是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跟儼哥哥認識了那麼久,他的人品和爲人我都非常清楚,如果連他也變得那麼可怕,我真不知道這世上還能相信誰了。”   裴少卿緊緊握住她的手,“心兒你要堅強一點,我們現在是要找尋真相,不能感情用事。我有一個主意,可以試探一下他,但是需要你來配合。”   心兒艱難地思索着,終於點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