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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晨醒,往事如夢

  周圍一片灼熱,如身處無間地獄,忍受烈焰焚燒。而身遭火焚的不僅是自己,更有……玉麒麟尖叫一聲,猛地睜開了眼睛。   “玉將軍,你終於醒了。”   “崇儼,崇儼!”她尖叫着,就要從牀上撲下來。   心兒連忙攔住,“你的傷還沒完全好,快躺下。”   玉麒麟掙扎着,狀似癲狂,“不,我要去找崇儼,我要去找崇儼。”   “你放心,儼哥哥他沒事,儼哥哥很安全……”   重複了數遍,玉麒麟終於反應過來,定定地望着心兒。   心兒含笑點點頭。   “不可能,我明明看見他沒有逃出來,讓我出去,讓我出去……”玉麒麟的目光中充滿了驚慌,直到視線掃過門口,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戴着面具的人走了進來。   心兒笑着招呼道:“儼哥哥,你來得正好,玉將軍一直不相信你沒事,你們好好談談吧,我先走了。”   待心兒離開,那面具人開了口,“你放心吧,我沒事的,快躺下好好休息。”   確實是明崇儼的聲音,玉麒麟只覺繃緊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一時間想哭又想笑。終於冷靜下來,她問道:“你爲什麼戴面具?”   她伸手去觸摸那形狀詭異的面具,卻被明崇儼一把握住了手,“我的臉毀掉了,你看到了會害怕的。”   玉麒麟愣住了,滿心酸楚,“什麼?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明崇儼苦笑一聲,“也許老天爺想我們更相配吧,你毀了容不見我,就讓我也毀了容,那我們就不會五十步笑百步了。”   玉麒麟氣憤地瞪了他一眼,“都這樣了,你還開玩笑。”   明崇儼笑了一聲,“難道你嫌棄我了?”   玉麒麟立刻搖頭,“不,無論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明崇儼似有不信,“真的嗎?”他坐到牀邊,迫切地望着她。   這還用得着懷疑?玉麒麟用力點點頭,“天地爲證,日月爲鑑。”   明崇儼長長地嘆了口氣,“既然你有這麼堅定的決心,爲什麼不相信我也有呢?如果我也跟你當初一樣,心存疑慮,轉身離開了,永不見你了,你會如何?”   玉麒麟一愣,低下頭,小聲道:“對不起,我錯了,請你原諒我。”經歷了這麼多,她真正明白了,無論他毀掉了容顏,還是失去了前途,她對他的愛都不會有一絲動搖,因爲她對他的感情,本來就與那些無關,而他也一樣。   明崇儼笑了起來,“既然知道錯了,就不能一錯再錯了,不然,我就真的躲起來,一輩子都不見你。”一邊說着,他摘下了面具。   玉麒麟瞬間睜大了眼睛,“你……你騙我?”眼前的容顏一如既往的俊美溫雅,毫無瑕疵。   生怕她反悔一般,明崇儼連忙道:“剛纔可是說好了的,不能一錯再錯。”   玉麒麟喜極而泣,一拳頭嚮明崇儼打去,“你騙我,你居然騙我!”   明崇儼緊緊抱住了她,低聲道:“其實我的心跟你是一樣的,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你的容貌。容貌會變,世上一切東西都會變,可是我的心不會變,我的心裏只有你……”   玉麒麟脣角顫抖,千言萬語都化作兩個字:“崇儼……”   “答應我,不走了。”   玉麒麟點點頭,緊緊抱住自己心愛的人,這一刻,天上地下,再也沒有什麼能讓她與他分開。   心兒出了門,正看到裴少卿站在廊下,見她出來,問道:“他們怎麼樣了?”   “不用問,肯定和好如初了。我對儼哥哥有信心,也對玉將軍有信心。”心兒自信滿滿地答道。   裴少卿也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那就好,也免得咱們這兩個外人替他們心急。”   “你那邊處理得如何了?”   “李才人一黨都擒拿歸案了,暫時先關押在含冰殿。”   “想不到連李才人都是西突厥的細作,真是難以置信。西突厥狼子野心,竟然潛伏了這麼久。”心兒感嘆道。李才人入宮十年了,人雖有些姿色,卻是性情愚蠢,自以爲是,常常鬧出笑話還不自知,偶爾連宮女們也悄悄嘲諷她。現在想來,這也是一種掩飾了。   裴少卿略一猶豫,“關於李才人,我剛纔倒是聽說了一件事,她潛伏宮中這麼久,倒不是爲了邊關戰事,而是爲了他們的小公主。”   “小公主?”   “沒錯,據說當年他們的國君與皇上訂約,小公主便作爲人質留在了皇上這裏……”裴少卿將事情經過簡單講了一遍。   心兒聽得入神,只覺這些事情,莫名地觸動心絃,一股悲涼油然而生,“這小公主也未免太可憐了……”   裴少卿一愣,嘆道:“仔細想想,她不過是個孩子,就遭遇這種變故,確實……”李才人潛伏宮中多年未得結果,他隱隱推測,這位小公主多半是遭遇了不幸,至少也不在李治掌握之中了。否則如今大唐與西突厥戰事正緊,李治必定會利用她來要挾西突厥。   兩人各懷心事,向前走着,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從遠處傳來。   心兒一愣,抬頭望去,似乎正是含冰殿的方向。   裴少卿皺起眉頭,“這是什麼歌,是西突厥的民謠嗎?李才人他們怎麼……”   話音未落,身邊人影一閃,竟然是心兒拔腿向那邊飛奔而去。   他愣住了,趕緊追了上去。   這首歌……這首歌……像是被一股神祕的力量操縱着,心兒無法抗拒地向着那邊飛奔過去。   歌聲漸漸清晰,綿長壯闊,歡快輕靈,落入耳中,彷彿秋高氣爽的日子裏,正縱馬奔馳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   她停住了步伐,細細聆聽,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聽清楚,她要唱出來!   裴少卿急匆匆地跟了上來,“心兒,你怎麼了?”   心兒心神劇震,漸漸清醒過來,轉頭望着他。   裴少卿眼神一頓,難以置信地落在心兒臉上,她……爲什麼哭了?   不知過了多久,歌聲終於停止,心兒終於回過神來,見到裴少卿震驚的眼神,不禁困惑道,“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那歌聲很動聽,很感人……”她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彷彿內心深處最隱祕的一根弦,被輕柔地撥動着。   裴少卿一言不發地遞上了絹帕,心兒一愣,這才感覺到臉頰的溼潤,自己都難以置信。接過帕子擦了擦,她掩飾地笑了笑:“那是李才人他們在唱歌吧?好好的唱什麼歌啊?”   裴少卿正要說話,忽然一個侍衛急匆匆向這邊跑來,見到裴少卿,驚慌失措地稟報道:“裴將軍,不好了,那些犯人都自殺了!”   甘露殿裏,武媚娘和李治相對而坐。   “媚娘沒有話要問朕嗎?”   “臣妾已經習慣了皇上的意外驚喜,如今就算有再大的意外也不覺得意外了。”武媚娘淡然道。   李治溫聲道:“朕裝病只是想引蛇出洞,若不裝得逼真一點,別人又怎麼會相信呢?”   武媚娘搖搖頭,“皇上究竟還有多少祕密?……算了,臣妾也不想問了。就算皇上說了,臣妾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李治深深地凝望着她,“無論有多少祕密,多少虛假,但朕對你的心是真的,就算你不相信,那也是真的。”他語氣出奇的冷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真誠。   武媚娘笑可起來,“臣妾明白,皇上不是說了嗎?喜歡一個人應該喜歡他的本質,而不是表面上的東西。如果皇上真的是在騙臣妾,那臣妾寧願被皇上騙一輩子。”   她的視線坦誠而明朗,不帶絲毫動搖,李治瞬間明白,“你真的想通了。”   武媚娘點點頭。真的?假的?又有什麼重要,她是愛着這個人的,這輩子不可能放下了,只要想透了這一點,一切本心而已。   將感情的結解開了,武媚娘問道:“皇上準備怎麼處置李才人?皇上下了那麼點火藥,讓所有人都受了傷,卻又死不了,一定是另有深意吧。”   李治笑道:“當然,留着活口才有用。”   “就像皇上留着小公主一樣。”   李治嘆了一口氣,“你信他們那些鬼話?”   武媚娘一愣,“難道都是假的?”   李治站起身來,“最高明的謊話往往是七分真三分假,有了真的成分在,才容易迷惑人。沒錯,朕是跟西突厥國君有所交易,也帶走了他所謂的初雲公主,不過事實並非如他們講的那樣,朕給你看一樣東西。”   李治拿出一本冊子遞給武媚娘。   武媚娘接過,翻開看去,不禁喫了一驚,“西突厥的國書?”而且紙張泛黃,想必是有些年頭了。再細看內容,武媚娘勃然變色,猛地抬起頭,“他們居然要大唐一半的國土?”   李治苦笑道:“這是在朕剛剛登上皇位的時候,西突厥國君送來的,他甚至威脅,倘若朕不答應,就聯合長孫無忌將朕扳倒,朕真沒想到,這些人的胃口這麼大。”   “當初朕剛剛登基,立足不穩,本還指望着西突厥相助,打壓長孫無忌的勢力,便前去會見西突厥國君。”   “想不到國君對我們中土文化如此精擅,這曲高山流水吹得實在動人?”   “哈哈,在下是替皇上高興,皇上明日就要登基了吧?”   “承蒙貴國相助,實在感激不盡。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還需要仰仗貴國多多幫忙,替朕除了身邊這些隱患。”   “好說好說,長孫無忌不過是匹夫之勇,想要把他皇上身邊拿開,簡直易如反掌。不過得先看皇上會不會做了。”   “朕說到做到,這份國書已經蓋了玉璽,國君放心便是。”   “當時朕將國書遞了過去,那西突厥國君竟然看也不看,直接將國書撕成了兩半。還威脅朕說什麼‘若皇上肯將大唐一半國土贈與我們,一切都好辦,否則我們就聯合長孫無忌滅了皇上,到時候說不定整個大唐天下都是我們的。’”   時過境遷,提起此事李治還是咬牙切齒。“於是朕索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其不備,派人擄走了初雲公主。”   “擄走?”武媚娘睜大了眼睛。   “沒錯,這西突厥國君也甚是狡詐,初雲公主身份高貴,更深得波斯王寵愛,他哪裏捨得真以她爲質?當初送給朕的,不過是個替身。朕早就預料到這西突厥狼子野心,所以趁着那次會面,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派高手擄走了初雲公主。”   武媚娘問道:“這麼說來,真正的初雲公主確實在皇上這裏了?”   “她也只留在朕手中一天而已。”李治苦笑一聲,解釋道,“那初雲公主精靈古怪,當日朕帶着她,在一衆侍衛護送下返回城內,一路上始終聽到車內喊聲不絕。”   “走了大半,有侍衛覺得聲音古怪,掀開車簾察看,才發現那公主竟然不知何時溜走了,車內只剩下一隻鸚鵡,不停地嚷嚷着:‘放開我,放開我……’”   武媚娘目瞪口呆,“這初雲公主當時只有十三歲吧,竟然就能把你們這麼多人耍得團團轉。”   李治無奈地搖頭,“也是朕太大意了。於是立刻派遣侍衛追逐,所幸她人小力弱,並未來得及趕回西突厥駐地,我們在半道一處斷崖上攔住了她……”   “初雲公主,你已經沒有路可走了,趕緊跟我們回去吧。”   “不,我不會讓你們把我當人質威脅我父皇的,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小女孩秀美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倔強。   他本不相信這麼小的孩子能幹出什麼事情來,生怕引起西突厥注意,立刻命侍衛上前擒拿。卻不料,這年幼的公主性情出奇剛烈,竟然真的縱身一躍。   武媚娘聽得感嘆不已,“這麼說來,初雲公主已經死了。”   李治搖搖頭,“未必,之後朕派出大隊人馬搜索附近山崖,卻始終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武媚娘嘆道,“難得皇上能把這個祕密保留這麼久。西突厥出動了那麼多細作,居然一點消息都探聽不到。”   李治一笑,上前握住武媚孃的手,“媚娘,你再怎麼樣進宮也只有十三年,朕可是在宮裏呆了一輩子。論手段,朕相信沒有幾個人比得過朕。只是朕太累太累了,很多時候希望能有個人幫幫朕。可是人生總有無奈,朕已經深感無力,卻又希望在有限的能力裏,媚娘能夠輕鬆一點兒……”   “皇上,臣妾說過,陪在皇上的身邊,並非只爲了與皇上共享榮華。無論繁華天堂還是阿鼻地獄,媚娘都希望能與自己的夫君一同闖過,無論什麼重擔,讓我們一起承擔。”   李治緊緊握住她的手,“你的心意,朕一直明白,而朕的心意……”   武媚娘用力點頭,“臣妾也相信了,原來皇上心目中的相愛不是比翼雙飛、刻骨銘心,而是同仇敵愾、相濡以沫。”   李治深深地凝望着她,“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倘若我們不犧牲自己的一生,將國家管理好,百姓們又怎麼能安居樂業,豐衣足食呢?太宗皇帝曾言,‘土城竹馬,童幼之樂;金翠羅綺,婦人之樂;前無勁敵,將帥之樂,四海寧一,帝王之樂也。’媚娘,比起這四海寧一的帝王之樂,衆生之德,我們的私人情愛反而微不足道了。你明白嗎?”   武媚娘含笑望着他,“臣妾一定會以皇上馬首是瞻,爲大唐江山安定,爲百姓安居樂業盡一份心力。”   再也無需任何言語,一切煩擾憂愁,真假虛實,都在這執手相看的瞬間遠去了,天地間只餘這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同聲搏動的兩顆心。   這裏是什麼地方?望着周圍一片濃重的迷霧,她疑惑着,而自己又是誰?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濃霧,看不見前路,辨不清方向。卻有一個聲音,催促着她向前。   一直走到一個龐大的帳篷之前,鑲嵌着繁複金飾的灰白帳幕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帳內空無一人,只有一個梳妝檯孤零零擺在正中央。   銅鏡裏反射出模糊的影子。她鬼使神差地走近,終於看清楚自己的面容,甜美俏麗,帶着天真倔強的稚氣。原來她這麼小,好像只有十二三歲吧。   咦,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目光落在桌上,一頂華美的珠冠映入眼簾。   好漂亮啊!這些殷紅的寶石,金色的月牙,潔白的珍珠……   忽然一雙手從後面伸出,將珠冠拿起,然後鄭重地戴在了她的頭上,“你是西突厥的公主,初雲公主……”   這個名字像是觸動了什麼魔咒,她忽然感覺頭痛欲裂,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顫抖着。因爲未知的恐懼,還是因爲突如其來的震驚,亦或是流動在體內的那亙古流傳的血脈在悄然沸騰……   轉頭看向鏡子,她的身體正在發生着驚人的變化——從十二三歲的小女孩,變成落魄如乞丐的小奴隸,在鞭子之下掙扎翻滾;接着又變成了窈窕少女,挽着另一個模糊的身影,叫着霓君姐姐……   最終她變成一個體態窈窕的妙齡女子,怔怔地望着鏡子,她終於想起一切。   “對了,我是賀蘭心兒。”   “不,你是公主,初雲公主……”那個身影出現在她身後,儀態萬方,嬌豔明媚,用不可違抗的話語宣佈着。   望着武媚娘逐漸冷厲的臉孔,心兒尖叫一聲,猛地坐起身來,大口地喘着氣。   良久,她呼吸慢慢平緩,剛纔是個夢?   可是爲什麼會做這種夢?   心臟躍動如擂鼓,隱隱想到了那個答案,可是不能相信……   是的,她絕不相信,那是對她十幾年人生的否定和顛覆,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滑稽的事情。   跳下牀,她翻開首飾匣子,一對兒耳飾正在月光下閃爍着潤澤的光芒。   “心兒,父親找人打聽過了,這似乎是波斯那邊的風格呢……哈哈,心兒說不定是波斯那邊來的小公主哦。”   “霓君姐姐,你就別打趣我了,小心我去找儼哥哥告狀!”   緊緊握着那對兒耳環,直到掌心被尖銳的棱角刺出血跡,她都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月光如水,風冷如霜,心兒穿戴整齊,站在了天牢密室之前。   獄卒打開牢門,她彎腰走了進去。   想不到這個時候會有人探視,明義詫異地抬起頭,正對上心兒慌亂移開的眼神。   “這麼晚了還過來,莫非又想探聽什麼事?”   沉默良久,心兒低聲問道:“你有沒有見過西突厥的初雲公主,她長得什麼樣?”   明義皺起眉頭,饒是他狡猾若狐,也想不透爲何眼前女子三更半夜不睡覺,跑來問這個問題。“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公主,不過我聽說公主長得特別美,每個西突厥人身上都會有圖騰,唯有公主,到了十三歲,國君還不忍心在她身上刺圖騰。”   心兒急切地問道:“還有呢?”   明義忍不住反問道:“你半夜三更跑來打聽公主的消息,是不是已經有她的下落了?”   “我在問你話,快回答我!”   明義看着她一笑,不動也不說話。   心情煩躁到極點的心兒衝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脫口威脅道:“你最好老老實實告訴我,不然的話我就在你身上劃上一道口子,然後澆上蜜糖,讓一千隻螞蟻來咬你。”   明義看着她頓住了,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初雲公主雖然美貌如花,爲人卻十分歹毒,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人身上割上好幾刀,澆上蜂蜜水,讓螞蟻去咬那個人。不過她偶爾也有可愛的時候,她喜歡唱歌,每次唱起那首歌,就會把國君逗得非常高興。”   心兒打了個哆嗦,歌曲?難道是……想到李才人最後的聲音,她情不自禁地輕輕哼唱了起來。   明義睜大了眼睛,“對,就是這首歌,你怎麼會唱?難道你……”   心兒粗暴地打斷他的話,“公主還有什麼特徵?”   明義死死盯着她,“公主小時候摔下過馬,她的腿上有個疤痕。之後每每提到這個疤痕,她都會不開心,所以她喜歡在膝蓋的地方纏一層布。”   心兒顫抖着摸了摸膝蓋,只覺全身無力,耳邊隱約響起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   聰慧如明義,瞬間便把握到了關鍵,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意外刺耳的笑聲將心兒從慌亂中驚醒,她惱火地問道:“你笑什麼?”   明義嘴角露出嘲諷的弧度,坦然道:“我笑公主你鞠躬盡瘁,爲敵國辦事,卻把自己人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個人簡直太聰明,太敏銳,心兒踉蹌後退,拼命地搖頭,“不,我不是初雲公主,我不是。”   明義冷靜地道:“是不是,公主自己心裏最清楚了,不需要屬下再提醒。不過屬下希望公主能夠想清楚,你究竟是哪個國家的人,究竟想怎麼樣,屬下在這裏恭候公主。”他面上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無論愛恨,這世上沒有任何距離,能抵抗得了血脈的羈絆和呼喚。   心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毫無目的地奔跑在御花園裏,密牢裏陰暗潮溼的氣息似乎還在緊緊纏繞着她,還有那人跗骨之蛆般的笑聲,讓她無處可逃,幾近窒息。直到那個人的身影映入眼中。   裴少卿正帶着屬下四處巡邏,忽然見到心兒正站在河邊,一動不動地凝望着他。   那眼神太詭異,裴少卿嚇了一跳,連忙交代屬下幾句,快步來到她面前。   “心兒,你怎麼了?這麼晚了不睡覺,跑來這邊有事情嗎?”   心兒定定地望着他,裴少卿心裏一緊,這個眼神……簡直像是個被拋棄在孤寂原野上的孩子,充滿了無助和驚慌,正在用眼睛吶喊着:拉住我!拉住我!不要讓我在那片黑暗中一個人沉淪……   他慌了神,“心兒……”話未說完,忽然心兒撲上來,緊緊抱住他,彷彿這樣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讓混亂的內心稍稍平和。   裴少卿輕輕拍打着她的後背,動作輕柔,宛如安撫孩子一般。片刻,才溫聲問道:“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   心兒眼眶發熱,卻只能搖搖頭,“沒事,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還在我身邊?是不是心裏只有我?”   裴少卿一愣,笑了起來,“傻瓜,這一點你還懷疑?”   “我本來不懷疑的,可是現在……”心兒像鴕鳥一般將頭埋在他懷裏,怎麼也不肯離開。   裴少卿納悶地問道:“到底怎麼啦?你臉色這麼難看。”   “我做了一個噩夢,忽然發現我不是我自己了,我變成了……”   心兒的聲音低低的,裴少卿又是憐惜,又是好笑,“變成了什麼?”   “不管變成了什麼,少卿我問你,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還會一如既往地喜歡我嗎?還會把我當成你生命裏最重要的人嗎?”   裴少卿頓時恍悟,“我知道了,是不是明大人和玉將軍的事把你感動了,你害怕我沒有人家那麼專情?”   心兒低低地說着:“是的,我很害怕,很害怕……”   裴少卿笑了起來,“不用害怕,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哪怕你容貌也毀了,我都絕不會變心,因爲我始終欠你一個新郎。”   沉默了片刻,心兒忽然問道:“如果我背叛了這個國家呢?”   裴少卿愣住了,笑着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小腦袋瓜子到底在想什麼啊?你是皇后娘娘身邊最信任的人,怎麼可能背叛這個國家呢?”   心兒離開他的懷抱,盯着他,正色問道:“我說的是如果。”   裴少卿閉上眼睛,低聲道:“那麼……我會殺了你。”   心兒身體一僵,然後聽到清朗的聲音繼續在耳邊響起:“……然後我再自殺。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在你的身邊。”   心兒眼眶發熱,強忍住淚水,她移開視線:“不要,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你就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我會祝福你的。”   這樣鄭重的叮囑讓裴少卿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心兒,你怎麼啦?心兒……”   心兒笑了笑,“我沒事,你好好巡邏。我要回去睡覺了,明天再來找你。”   望着她的笑臉,裴少卿脫口而出:“心兒,你那對耳環呢,似乎很久沒見你戴了。”   心兒身形一顫,笑道:“耳環留在匣子裏了,平時總要換換樣式纔好。怎麼了?”   “沒什麼,你早些休息吧。”裴少卿掩去不安,溫聲叮囑着。   她轉身離開,凝望着她的背影,裴少卿目光漸漸沉了下去。   大結局 歸去來兮   甘露殿裏,武媚娘正坐在桌前翻看奏摺,李治走了進來,神情煩躁不安。   “皇上,什麼事情這麼心煩?”武媚娘起身相迎。   “朕剛剛得到西突厥線人的密報,波斯王去世了,他沒有後嗣,要把皇位傳給初雲公主,西突厥國君不敢告知公主失蹤的事,便故意說公主抱病在身,要去接收波斯的軍隊,倘若這件事做成了的話,不管公主在不在,對大唐都是一個莫大的威脅。”   武媚娘皺起眉頭,這樣一來,初雲公主就更加關鍵了,西突厥對她勢在必得。可大唐哪裏交得出人啊!   “皇上可有什麼計劃?”   李治咬牙道:“唯今之計,只有學荊柯刺秦王了。朕打算故意在邊界打個敗仗,露個破綻,讓他們以爲朕怕了他們兩國聯合,然後再派一個人冒充公主還給他們,這對於西突厥來說,無疑是個特別好的禮物。朕相信他們一定會放鬆警惕,到時候趁着鬆懈將西突厥國君殺死。等局面一亂,我大唐再出兵收拾他們,豈不是易如反掌嗎?”   武媚娘反覆思量,不禁點點頭,“此計大爲可行。皇上既然已經想好了,爲何還愁眉深鎖?”   李治嘆了一口氣,“雖然事情已經有了眉目,可是還沒有合適的人選。”   武媚娘望着他,意味深長地說道:“人選皇上心目中只怕已經有了吧。”會在這個時候來甘露殿,人選簡直不言而喻。   李治笑道:“媚娘真是厲害,居然能猜到朕的心事。”   武媚娘微微一笑,“臣妾雖然進宮時間短,但畢竟在皇上枕邊十幾年了,好歹也學到了一些皮毛。”   李治略一遲疑,問道:“她畢竟是你的人,你意下如何?”   武媚娘躬身一禮,“臣妾當然以皇上馬首是瞻。”   煩躁一掃而空,李治龍顏大悅,連聲笑道:“好好好,朕還擔心媚娘會不答應,既然媚娘都同意了,那你去跟她說吧。”   武媚娘點頭應下,又望着李治欲言又止。   “媚娘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臣妾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望皇上成全,臣妾想要借皇上的兵符一用。”   李治眸光閃動,“兵符可調動天下兵馬,媚娘要它有什麼用?”   武媚娘溫聲笑道:“皇上要臣妾的貼身侍女臣妾都沒有反對,難道臣妾想借兵符一用,皇上就那麼小氣嗎?如果皇上不願意的話,就當臣妾沒說過吧。”   李治長笑一聲,“好,兵符給你,你武媚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江山也是朕跟你共有的,朕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呢?”   也許已經被這份恐懼折磨得太深太久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當預料變成了現實,心兒反而不覺得驚慌了。聽到武媚娘說出那個命令之後,她冷靜到近乎冷漠地跪了下來,“承蒙娘娘信任,奴婢萬死不辭。”   武媚娘深深地凝望着她,“心兒,這個任務不僅艱鉅,而且危險,就算能夠成功,活着回來的幾率十不存一。”   “娘娘,正如您所說的,有時候小小的犧牲是爲了將來更好,此舉能迅速弭平戰禍,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心兒不過一人而已,能救得千萬人,縱然真的身死他鄉,又有何憾?”   武媚娘嘆了一口氣,“你還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本宮一定答應你。”   心兒頓了頓,終於說道:“我希望明崇儼能護送我前往。”   武媚娘一愣,“難道你不希望護送你的人是裴少卿嗎?”   心兒解釋道:“此去路途風險,又事關國家大事,奴婢不希望少卿涉險。而儼哥哥身懷絕技,足智多謀,更適合此次行動,有他相伴,我們事後逃生的幾率也大一些。”   武媚娘略一思忖,點頭道:“也好,本宮賜你令牌,這些日子你好好準備吧。”   地牢裏依然陰暗閉塞,在獄卒的帶領下,心兒再一次來到了明義的牢前。   詢問了一些西突厥的風土人情和各方情報,明義很配合地回答了出來。待詢問完畢,心兒很快離開。   陰暗寂靜的牢房裏,盯着腳邊那一點晶亮,明義無聲地笑了。   來到丹鳳門,迎接她的卻是個意外的消息。   “賀蘭掌司,裴將軍今日一早就出去了,而且代過另有要事,三五日內不會回來。”   心兒皺起眉頭:“什麼事這麼急?”   侍衛搖頭道:“不知道。”   心兒不禁苦笑:“爲什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你偏偏不在?少卿,你知不知道,也許我們再也難以見面了,也許我們已經沒有未來了……”   心緒翻湧,忍了數日的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賀蘭掌司,賀蘭掌司……”侍衛詫異地看着眼前面色慘白的女子。   心兒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事,我去他房間看一看。”   知道她與自家將軍的關係,也常見她來替裴少卿送點心,補衣服,侍衛並未疑惑,很快離開巡邏去了。   心兒一個人站在裴少卿的房裏,四面環顧,滿心孤苦,終於潸然淚下。在牀邊坐了片刻,她擦乾眼淚,來到桌前。   磨墨執筆,想要寫下些什麼,可是素手顫抖,無從下筆。任憑濃重的墨點兒滴落下來,在潔白的紙上慢慢洇開。   賀蘭心兒和裴少卿之間有千言萬語要傾訴,可是初雲公主與大唐將領之間,又能有什麼可說的?   她終於扔下筆。既然註定要失去,又何必再留下痕跡,讓他掛懷。   傷心,她一個人就足夠了。   百戲班的大廳裏,玉麒麟給明崇儼和心兒分別斟了一杯酒,然後深深地凝望着心兒,“你們這次行動到底有沒有危險?”   飲了一杯,心兒笑道:“危險是難免的,不過你放心,儼哥哥一定不會有任何事的。”   明崇儼也爽朗地笑道:“那是當然,我武功那麼高,還會變戲法,一定能平安回來的。”   玉麒麟也笑了起來,“我知道,以你的本事,一定沒問題的。可是別忘了,一定要把心兒也平安帶回來啊。”   就在今日清晨,宮中下了密旨,由明崇儼護送初雲公主返回西突厥認祖歸宗,同時執行祕密任務。對於這個命令,玉麒麟心中滿是不安,久經風波的她自然明白這項任務的艱鉅和困難,明崇儼和心兒,一個是她心愛的人,一個是她的好友,如果可能,她不想看到任何一個人出事。   幸福是如此的得之不易。   “無論如何,你只要記得,有一個人永遠在這裏等着你就好了。”她深深凝望着他。   “你放心,我還等着回來跟你一起暢遊天下呢,將來我們要看遍五湖四海的戲法,成爲實至名歸的天下第一戲法師。”明崇儼握住她的手,含笑說着未來的計劃。   心兒貪婪地看着他們,唯恐錯過任何一眼。也許,以後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眼前的每一瞬間,她都要牢牢地刻印在心裏頭。   終於注意到她的沉默,明崇儼轉頭問道:“心兒,你有心事?”   心兒笑了起來,“沒有。我還想敬你們一杯酒呢,”她端起酒杯,“謝謝你們一路來對我的照顧和幫助,我先乾爲敬。”   明崇儼卻一把握住她的手,堅定地說道:“你有心事,不然這裏有很多改變,你怎麼沒有發現呢?”   心兒一怔:“什麼改變?”   玉麒麟微微一笑:“你沒發現我的臉沒事了嗎?”   心兒一愣,這才恍然大悟:“對呀,怎麼會沒事了呢?”   “是人皮面具,崇儼專門特製的,很薄而且透氣,戴上就好像沒戴一樣,”玉麒麟又打趣道:“看吧,他還是一個愛美的人,如果真的那麼不在乎,又何必讓我戴這些東西呢?”   “我纔不在乎呢。我是怕你在乎,不然就把它摘下來撕了。”一邊說着,明崇儼笑着就要伸手去抓面具。   玉麒麟飛快地躲開,“不要。”   “你們真幸福,我希望你們一直幸福下去。”默默看着這一幕,心兒低聲說着,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心兒,爲什麼哭了?”明崇儼和玉麒麟動作一頓。   心兒抬起頭來,不再隱瞞,“我是西突厥的公主,真正的初雲公主,我不能背叛我的國家,我也不能背叛我的父皇,我只能對不起你們了,對不起。”   玉麒麟和明崇儼只覺頭腦一陣暈眩,不知是因爲這個意料之外的消息,還是因爲……   “沒錯,是我下的毒,剛纔幫玉將軍擦杯子的時候,我把毒藥抹在了你們的杯子上。儼哥哥,玉將軍,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兩人終於倒在了地上,昏迷的容顏上依然滿是震驚。   心兒閉上眼睛,等淚水止住,她站起身來。將兩人抱進房內,又將早就備好的信放到明崇儼身上,心兒轉身走出房門。   那個人正站在院子裏,擺弄着傾倒的酒壺,月光下俊美溫雅,宛如謫仙。   “這麼快就出來了?”心兒一怔,澀然問道。   “得知公主明天就要動身,臣豈能不抓緊行動。”明義輕輕一笑。   心兒點點頭,“我已經把明崇儼和玉麒麟幹掉了,明天你就以明崇儼的身份送我回國。”   明義躬身道:“屬下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相信大王也一定會很高興的。”   心兒苦笑一聲,“是嗎?高興嗎?可是我卻高興不起來。”   明義正色道:“我知道對公主來說大唐等於是第二個故鄉,倘若要公主一下子捨棄這個故鄉,心裏一定會不舒服。可是不管怎麼樣,你都是西突厥國君的女兒初雲公主。”   “我明白……”心兒嘆息一聲,吩咐道,“你去準備吧,明崇儼和玉麒麟的屍體我自己會處理,其他的一切都交給你。”   明義提醒道:“公主不會又以婦人之仁,放過他們吧?”   心兒冷然道:“既然我已經決心迴歸西突厥,初雲公主是不會放過自己的敵人的。”   明義微微一笑,“公主明白這一點就好,那屬下去準備了。”   如同來時一般,他很快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心兒環顧四周,這一切很快再也看不見了。儼哥哥,你們先安心睡一覺吧,等你們醒來,一切就結束了,只要照着信上的指示,儘快離開長安,你們一定會幸福的。希望你們能放下這一切,真正暢遊天下,泛舟四海……   嘹亮的號角聲響徹天空,心兒仰望着璀璨的日光,高臺之上的含元殿沐浴在金紅的光芒之下,雲霞蔚蒸,峨嵯入雲,宛如整個世界的中心。   記憶中上一次如此盛大的儀式是在什麼時候,對了,是武媚孃的冊後大典。而轉眼數年過去,這次恢弘儀式的主角竟然變成了自己。   初雲公主這個名字,如同頭頂上黃金和寶石串成的珠冠,華美而沉重。深深地壓在她的肩膀上,刻印在她的血脈裏。   一步步跨過殿前的臺階,跨過金磚上細密的龍紋與雲海,直到盡頭,李治與武媚娘,這世上最尊貴的夫妻宛如站在巍峨富麗的雲端。   扶起俯下身的心兒,武媚娘拉着她的手來到高臺上。   “心兒,刺殺西突厥國君並不是大唐的最終願望,大唐最終的願望是和平,你明白嗎?”   耳邊傳來低低的聲音,心兒身體一顫,“奴婢明白。”   武媚娘深深地望着她,嘆息一般地說道:“你真的明白了,本宮就放心了。”   轉頭看向依舊一身青衣的戲法師,她微微頷首,“明崇儼。”   明義立刻走上前,神態恭謹而鄭重,完美得找不出一絲破綻。   武媚娘端然道:“公主就交給你了,你要盡力保她周全。”   明義低頭應是。一應禮儀完畢,他引着心兒往早已備好的馬車前走去。周圍的重重人馬,都是大唐派出的護衛精兵和西突厥來迎的使臣。   來到車門前,心兒回頭看了武媚娘一眼,忽然轉過身,飛奔到她面前,跪下來鄭重地磕了個頭,“娘娘,在您身邊這些日子,心兒學到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不管發生任何變化,請您相信,您都是心兒心中最尊敬、最崇拜的人。”   武媚娘眼睛發酸,勉力笑道:“你也放心,無論發生任何變化,在本宮心裏,你也一直是本宮最信賴的人。”   心兒這才起身,攙着明義的手往前走去。   一場繁華盛世的典禮落下帷幕,另一場幽暗隱祕的行動即將展開。   李治走到武媚娘身邊,“你覺得此舉能否一舉成功?”   武媚娘搖搖頭:“世上沒有絕對的事,但是把握很大,這一點相信皇上在確定用賀蘭心兒的時候心裏已經有數了。”   遙望着已經看不見影子的車隊,李治忽然說道:“其實,朕第一次看到賀蘭心兒的時候就覺得她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這段時間頻頻地回憶初雲公主的事,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她們兩個長得很像。最奇怪的是,賀蘭心兒的身世居然像一張白紙一樣,除了知道他是被人販子賣給王家的之外,什麼都查不到。”   武媚娘笑了,“皇上是在懷疑這賀蘭心兒會不會就是初雲公主吧?”   李治無所謂地笑道:“不管她是不是,她一定沒有過去的記憶了,不然西突厥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境地。”   武媚娘嘆道:“所以只要她去了,西突厥國君一定會相信,贏的可能性就很大。”   李治微微一笑,“他沒想到辜負朕的下場,就是要死在自己的親生女兒手裏。”   武媚娘也笑了,“這就是一句老話,貪心不足蛇吞象。”   李治凝視着她,由衷地說道:“身邊有武媚娘真好,總是能聽懂朕的話。”   武媚娘上前握住李治的手,“所以臣妾會陪着皇上,一直到天荒地老。”   兩人並肩攜手,往大殿走去。夕陽西斜,將兩人的身影拉扯綿長,交融貫通,再也難分彼此。   晚風悽悽,帶着草原上特有的蒼涼氣息。心兒走出驛館房門,遙望着逐漸陰沉的天幕。連續多日的奔波,車隊已經行至兩國交界處。來時的路已經看不見了,如同曾經的幸福和希冀,都在這一路的奔波中逐漸遠去了。   她閉上眼睛,靜靜感受着風中的涼意,思量着未來的行動。   直到那人閃身進入,從容回稟道:“公主,藥物已經生效,護駕的官兵和使節都已經昏迷了。接下來只要把炸藥一放,整座驛館就會化爲齏粉。到時候各州府追查此事源頭,也得費些時日,我們回國也會順利很多。西突厥那邊,屬下已經祕密傳訊過了,迎候公主的車隊早已等候在邊關。”   心兒皺起眉頭,“一定要殺那麼多人嗎?連同我們西突厥的使節也要一起殺掉?”   “公主,倘若使節和公主都失蹤,只會讓大唐生疑,而使節留下性命在此,正可以爲我們下一步進攻大唐提供絕佳的藉口,爲了國君和西突厥千秋霸業,只好讓他殉國了。”   心兒默然。   知道她心有不忍,明義繼續勸道:“做大事最忌心慈手軟,如果公主下不了手,就讓屬下代勞吧。”   他來到大唐護衛兵馬的房內,找到早已安置好的炸藥,正要俯身點燃,忽然身後傳來銳利的風聲。   他急速閃避,卻仍然晚了一步,胸口一涼,低頭看着穿胸而過的劍刃,他幾乎不敢置信。   踉蹌前衝,擺脫劍影籠罩,他震驚地轉過身來。   一個原本昏迷在桌上的士兵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手中長劍寒光閃爍,一抹刺眼的殷紅浮動其上,那是他的血。   “你……”   那人摘下壓低的頭盔,冷眼盯着他。   明義的瞳孔瞬間收縮,“裴少卿!”   鮮血在胸口洇開,同時流逝的是生命。早已習慣於每天遊走在死亡線上,見慣了殺人於被殺,卻從未想過自己會這樣死去。在這個偏僻的驛館中,在這個冷寂的夜晚裏。   似乎還有很多的心願沒有了結,似乎還有很多的事情沒有辦完,可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都該放下了。   他忽然很想發笑,不是嘲諷譏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   視線逐漸模糊,感覺到自己身體無力地倒在地上,就像他曾經殺死過的每一個人一樣。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沒有畏懼,卻很遺憾。   腦海中倏然掠過一個模糊的影子,嘴角隱隱扯起一線笑意,然後定格。   伴着那個人緩緩倒下,門口出現了一個影子,清冷的月光從背後透過,映照滿地清霜。   震驚之後是滿心苦澀,死一般的寂靜中,她艱難地開口道:“少卿,你來了?”   裴少卿死死地盯着她:“我若不來,又怎麼知道你居然會是西突厥的公主?”   “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從上次你聽到李才人的歌聲,潸然落淚的時候,我就有所警覺了,因爲我知道你不是那麼容易傷感的人。之後你又找到我,說會背叛這個國家,我就更懷疑了。還有你的那對耳環,最近很久沒有戴過了吧?”   心兒閉上眼睛,那對波斯式樣的耳環,本是他們緣分初定的美好信物,此時卻變成了冷酷現實的罪證。   “這幾天我都在追查這件事,爲此,我去了一趟王家府邸,詢問了幾位在王家幾十年的老僕人……”他聲音發澀,如果可能,他多麼希望,這一趟只是一場夢。他依然與她相伴在大明宮裏,一起查案,一起玩笑,一起喝酒,一起暢談往事,期許未來。   “……對外說是王家遠親,雲州賀蘭家的姑娘,但我們這些老家人還都記得,心兒姑娘是被王皇后買回來的。剛來到我們府上的時候,她什麼都不記得,還喜歡唱一些我們聽不懂的歌,每次唱着唱着她都會頭痛,所以王皇后就不讓她唱了。王皇后帶她去做飯菜,帶她去看戲法,她也就漸漸地不頭疼了。後來王皇后進宮了,她又跟着一個尼姑學武功,時常不在家。再後來,老爺過世了,她幾個月都難得回來一次……”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能夠肯定,你就是真正的初雲公主,而你應該早就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吧。”   “沒錯,我是早就知道了。”   “爲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讓你殺了我嗎?”心兒移開視線,只覺一陣疲憊湧上心頭。   “所以你就要離開大唐,甚至要殺了這些護送你的士兵和使節。跟着這個人,一起回到西突厥,變成我們大唐的敵人。”指着角落明義的屍體,裴少卿厲聲喝問道。   “那麼你讓我怎麼選擇?西突厥纔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難道讓我背叛自己的祖國和家人,只因爲當初害我跳崖的兇手?”   “你……你若一意孤行……”裴少卿聲音顫抖,面容扭曲。   “你就會殺了我對嗎?”心兒苦笑一聲,“那麼你殺了我好了,賀蘭心兒已經死了,殺掉西突厥的初雲公主,你只是殺掉了自己的敵人。”   殘酷的言語深深刺痛着他的心,邊關的冷月映照在她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上,浮動着清冷的光芒。隱有蒼涼的歌聲從極北的方向傳來,低緩而深沉。   四面肅殺的氣氛中,裴少卿終於舉起劍,顫抖地指向她的胸口。   “如果我背叛了這個國家呢?”   “那麼……我會殺了你……然後再自殺。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在你的身邊。”   “啪!”清脆的響聲傳來,李治定神望向棋盤,“媚娘這一招果然凌厲,朕這一局又輸了,世事變幻莫測啊,原本以爲有九成把握的一局,想不到會敗得如此輕易。”   武媚娘笑起來,“就如同這次安排的刺殺嗎?”   李治點點頭,微有懊惱地說道:“忽然失敗,真是讓人沮喪。”   武媚娘笑道:“這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這樣,有成功就有失敗,如果連失敗都承受不了的話,那怎麼能承受成功的喜悅呢?”   李治看了她一眼,嘆道:“還是媚娘你看得開。”   話音未落,忽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兵部尚書沈九的身影出現在殿前,連日繁忙而憔悴的臉上浮動着燦爛的紅光,洋溢的喜色淹沒了所有疲憊。一邊小跑着,一邊揚起手裏的文書,那是邊關剛剛送達的八百里加急公文。   “皇上,喜訊啊,喜訊!大喜訊!”   李治怔住了,“什麼喜訊?”   “回皇上的話,西突厥已經撤兵了,並且傳來國書,說將繼續歲歲來朝,並退出豫州一帶……”   勝利來得太過突然,李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這……這消息可靠嗎?怎麼會……忽然有這麼大的轉變呢?”   沈九連忙呈上文書,“這是邊關來報,臣相信不會有錯誤的,恭喜皇上了,皇上威揚四海,恩澤天下……”   翻來覆去將文書看了數遍,李治終於確定消息無誤,依然有種如在夢中的感覺,轉頭道:“媚娘你聽到了嗎?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他們那麼想侵佔我們的國土,怎麼一下子就退兵了呢?”看着含笑不語的武媚娘,李治腦中靈光一閃,“難道是媚娘你……”   武媚娘躬身一禮,“這個要多謝皇上的兵符了。雖然派假公主前往刺殺一事是個好主意,但兇險實在太大,所以臣妾想倘若利用假公主一事引開西突厥的注意力,然後調動全國兵馬進駐邊關,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到時候無論刺殺一事是否成功,都可以保邊關安寧。沒想到軍隊纔剛剛到達,他們就聞風喪膽,自動投降了,這也是臣妾萬萬沒有想到的。”   李治恍然大悟,“原來媚娘跟朕要兵符另有深意。”   武媚娘笑道:“還望皇上不要責怪臣妾自作主張纔好。”   李治揮揮手,“不怪,不怪……”想了想,他忽然問道,“只是這賀蘭心兒、玉麒麟、明崇儼、裴少卿去哪裏了?莫非也是媚孃的安排?”   武媚娘從桌上捏起一枚棋子,含笑說道:“皇上,棋都已經下完了,這些棋子還管它做什麼呢?”   李治微微一怔,忽然大笑起來,將文書信手扔在御案上,瀟灑地說道:“媚娘說得沒錯,不如咱們再下一盤如何?”   脣變綻放一縷燦爛的笑,武媚娘躬身道:“臣妾遵旨。”   金碧輝煌的大殿裏,兩個舉棋的手縱橫交錯,墨玉和白璧交相輝映,江山爲盤,衆生爲子,這天下就是他們的棋局。   那些人已經離開,如同魚兒躍進了大海。而他們卻註定要留在這個宮廷裏,在這個寒冷而孤獨的地方,困鎖一生。不過,她還有他,而他也有她,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他們就不會寒冷,也不再孤單。   陽春三月,江南水鄉,空氣中瀰漫着甜甜的桃花香氣。   一條熱鬧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因爲名動天下的第一戲法師明崇儼正在這裏表演。   清俊的年輕男子一揚手,一朵花出現在掌心,他拉住身邊女子的手,溫柔地將花插到了她的髮髻上。   女子微微一笑,將花摘下,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氣,鮮花竟然變成了一隻鴿子,拍拍翅膀飛走了。   臺下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掌聲如雷。   終於散場了,來到後臺,明崇儼看到等待在那裏的人,揚眉笑道:“少卿,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一身官服的裴少卿也笑道:“巡邏到這邊,就過來湊個熱鬧了。”   明崇儼笑了起來,“哈,將軍不做了,來這個小縣城做捕快,是不是很不習慣?”   裴少卿聳聳肩,“不管是做將軍還是做捕快,反正都是抓賊嘛,對我來說是一樣的。”   明崇儼打趣道:“可惜收入少了很多。我看你不如跟着我一起跑江湖吧,說不定還能多賺一點。”   裴少卿往四周環顧了一圈,笑道:“果然是客似雲來啊,難怪連一向超凡脫俗的明大人也變得財大氣粗起來。只是,”他目光落在玉麒麟身上,“明大人也得小心了,我看再繼續下去,這天下第一戲法師的名頭就要換人了。”   明崇儼大笑起來,“誰知道她這麼厲害,早知道我也應該藏點兒私。”   玉麒麟捶了他一拳,笑道:“盡瞎說!”心中卻滿是甜蜜。這些日子裏,她與明崇儼四處旅行,一邊拜訪各地的戲法名家,一邊尋訪名醫奇藥,如今她體內的毒素已經排除大半,容貌也已經恢復了七八成,而同時還學會了一手好戲法,在臺上表演,絲毫不比明崇儼遜色。   “過些日子我們準備再動身去南疆見識一下,聽說那裏的戲法民俗別具一格。”明崇儼笑道。   “那我就在這裏等你們回來了。學到了精彩東西,可要記得第一個給我見識見識啊。”   “你呀,真是一點都沒變。”明崇儼略一遲疑,問道,“你還在等着心兒?”   裴少卿點點頭,“我總覺得她會回來的。”   玉麒麟略一猶豫,開口道:“我聽說波斯國剛剛登基的國王是個女的,沒準心兒已經做女王了,怎麼可能來這兒呢?你呀,還是忘了她吧。”   “只要心還跳,腳步就不會停止,若真是等不到她,我就去波斯找她,天上地下,反正這一輩子是跟她耗上了。”裴少卿輕快地說着,“而且,當初要不是你們,我差點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如今該是我贖罪的時候了……”   “如果我背叛了這個國家呢?”   “那麼……我會殺了你……然後再自殺。不管怎麼樣,我總是在你的身邊。”   那一劍刺下去的時候,他心冷如死,殺了她,然後自己也死,讓一切都結束在這個地方,結束在這個最接近大唐,也最接近西突厥的地界。   可是爲什麼觸及她胸口的剎那,劍尖止住了呢,冥冥中似乎有一種力量,正拉扯着他的手臂,用盡這一生最大的力氣,利劍也無法刺入分毫。   直到那兩人從天而降,一腳踢開了利劍。   “明崇儼,玉麒麟,你們怎麼來這裏了?”   “幸好趕得及……”明崇儼終於鬆了口氣,轉而浮起怒色,狠狠瞪着心兒,“你這個傻丫頭,有什麼難題不能說出來大家一起解決,非得一個人背。”   玉麒麟也點點頭,兩人因爲日夜不休的趕路而狼狽萬分。   明崇儼轉向裴少卿,恨鐵不成鋼地說道:“還有你,爲什麼非要喊打喊殺。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了,爲何輕易地選擇死亡,難道沒有第二種方法?”   “可是……”   “心兒,我們知道,你確實是西突厥的公主,可是難道你對大唐沒有絲毫感情嗎?兩全其美的方法,讓大家都幸福的方法,不傷害大唐,又不傷害你的族人的方法,並不是不存在。”明崇儼說道,“你讓我和小玉離開長安,歸隱田園,難道你就沒想過和少卿一起離開嗎?”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沒錯,比起一起死在這裏,他們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心兒……”   心兒轉過頭,深深地望着他,“少卿,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不要你的高官厚祿,不要一切跟我走嗎?”   他顫抖着,難以名狀的感情幾乎將他湮沒,“我願意,只要有你,我什麼都不要了。”   心兒眼中閃爍起淚光,撲上來緊緊抱住他,“少卿……”   可是心兒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冷徹心扉,“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跟你走,我要回西突厥。”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霎時間渾身冰冷,他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明崇儼和玉麒麟也急道:“心兒,你……”   “儼哥哥,玉將軍,我明白你們的意思,可是倘若我們就這麼走了,大唐和西突厥的戰事就會繼續,百姓們也一定會生靈塗炭。與其如此,我倒想賭一賭。我想回西突厥,我會試着親口說服我的父皇退兵,如果可以,我一定會活着回來見你們的。如果不可以,我就會以死相勸。”   “其實究竟應該怎麼選擇,我心中一直矛盾着,剛纔甚至想着,乾脆死在少卿劍下算了,一切都不用煩惱了。可是,剛纔儼哥哥的那句話,卻讓我下了決心,兩全其美的方法,讓大家更幸福的方法……我知道這個擔子很重,可是我想要試一試。”   “對不起,少卿,我要離開你了。”   柔婉的觸感貼在臉頰上,一瞬間,她又離他那麼遙遠了,比任何時候都更遙遠,讓他無法觸及,難以挽回,只能眼睜睜看着她一步步走得更遠。   她即將挑起沉重負擔,他竟然無法爲她分擔絲毫。   唯一能做的,只不過是在這裏等待着她回來。   他會等着她,一直等着她……   明崇儼嘆息一聲,拍着他的肩膀,“好了,少卿,別想那麼多了,反正有緣總會相聚的,既然你願意等,我們就陪你一起等下去。走,喝酒去。”   玉麒麟也笑道:“我最近學會了幾個新菜,待會兒做了你們嚐嚐。”   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抓小偷,抓小偷啊!”   “我去去就來……”一句話未完,裴少卿已經不見了蹤影。   明崇儼和玉麒麟對視一眼,無奈地笑了。   一直追到小鎮邊緣,裴少卿一腳將逃竄的小偷踢倒在地,將他手中的包袱拿回,交還失主,又叫來衙役將小偷押走,他動身往明崇儼家走去。   忽然街邊傳來一聲童稚的呼喚,“裴捕快,有人讓我交給你一封信。”一個孩童蹦蹦跳跳跑到他面前,遞上一封信箋,轉頭跑遠了。   裴少卿大惑不解地打開信。   三日之後,桃花林來迎娶,過時不候!   潔白的紙張上還沾染着桃花的香氣,娟秀的字跡宛如如新。   一瞬間雲開霧散,海闊天空。難以置信的狂喜之中,他飛奔而去。   鎮外的桃花林畔,春日絢麗的陽光灑落柔嫩的枝頭,清新的香氣彌散在空氣裏。如同他無數次曾在夢中見過的場景,一切恬靜美好都化爲淡色的底幕,只有那個俏麗的身影無比清晰起來。   她正依靠在一棵樹下,粉嫩的花瓣零落在肩頭。   “來得這麼快,不是明明說好三天之後的嗎?”她俏皮地笑着,人面桃花,相映成輝。   這一瞬間,他覺得整個天下的桃花一齊開放了。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