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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好厲害的人啊,總覺得大氣都不敢喘呢。”離若這才湊上前,看着楊女史離開的身影,嘖嘖嘆道,“對了,她剛纔是不是對你說了什麼啊?”她站得靠後,只看到楊女史身姿傾斜,卻並未聽清說了什麼。   心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她剛纔對我說,明日遲到者,要杖責十大板子。”   “什麼!”離若跳起來,大眼睛裏滿是驚恐,“那我們趕緊睡覺吧。早睡早起。”一邊說着,跑到牀邊,又記起來什麼似的,轉身合掌對着心兒牀頭的觀音像拜了拜,口中喃喃道,“觀音娘娘啊,希望您大慈大悲,保佑我們明天千萬不要遲到啊。啊,不僅明天,以後永遠都別遲到……”說完跳上牀,還不忘叮囑心兒一聲,“喂,你睡前也別忘了拜一拜啊。”   心兒哭笑不得,也跟着卸下釵環,吹滅了蠟燭,爬上牀。   躺在榻上,她目光落在那幅觀音繡像上,晦暗的夜色中,觀音的面容越發慈悲哀憫,栩栩如生,每一道弧線,每一個針腳,彷彿都帶着神祕的魅力,吸引着人的視線不能自拔。   不能保佑人嗎?楊女史只怕要失望了,這幅觀音繡像,註定是要保佑她的,保佑她在這個迷宮般複雜的宮廷裏達成心願,暢通無阻……心兒凝視着牀頭的畫像,神思飛揚。   短短一天的時光,彷彿發生了很多,踏入這個宮門,總算成功了第一步。   不知你是否安好?姐姐,你可知道,我已經與你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耳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是離若已經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心兒閉上了眼睛。   等着我,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窗外,一輪圓月正冉冉升起,皎潔清冷的夜幕籠罩住廣闊的宮廷,濃郁的花香中傳來小蟲的鳴叫,點綴着寂靜的夜色。這樣靜謐美好的夜晚,卻是整個宮廷裏大多數人的不眠之夜。   “今天甘露殿那邊又過來催促了,得儘快挑選一批得用的人才,送到武昭儀那裏。”林尚宮用銀簪子挑了挑燭芯,殿內的燈火亮了些許。   “這些新人屬下今天已經看過,資質尚可。”楊女史答道,“只是至少也得訓練些許時日,方能正式當差。”   對於爲什麼甘露殿裏會出現這麼多空缺這個話題,兩人不約而同地迴避了過去。長久的宮廷生活,早已讓她們習慣於漠視。   “也罷,就先訓練五天吧。”林尚宮略一思忖,道,“不能再拖延了,甘露殿那邊總不能一直空着,五天後先挑選二十名資質最優秀的,儘快送過去。”   如今這個宮裏,得罪了誰都不能得罪那位武昭儀啊。她在這個宮中二十載,還從未見過如此盛寵。林尚宮嘆息一聲,眉宇間有掩不住的疲憊。   這一個夜晚,闔宮上下恐怕也只有這些初入宮的小宮女能睡得安穩了。因爲只有她們,纔不知道如今這個宮廷,正處在一個何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境地。   夜深時分,甘露殿的寢宮依然燈火通明,殿中侍從女官沉默地侍奉着,偌大的殿所鴉雀無聲。   如今寵冠後宮的武昭儀正慵懶地倚在紫檀木榻上,一襲石榴紅的長裙迤邐曵地。這位讓闔宮上下難得安枕的罪魁禍首,同樣一夜無眠。   如同宮人中傳說的那樣,她生得極美,那是一種讓人目眩神迷、難以直視的美。她已經超過三十歲,這是一個在宮廷中並不算年輕的年齡,但她的五官卻精緻細嫩猶如少女,最美的是她神采嫵然的眼瞳,如濃稠的墨硯,深沉得化不開,又如清冷的湖泊,剔透亮澤。   此時的她手中正託着一個海碗粗的琉璃長瓶把玩,瓶中異彩閃爍,流光飛舞,襯得她手臂肌膚如玉般潤潔光澤。湊近了仔細看,方能發現,那瓶中竟然裝着一羣色澤豔麗悅目的蝴蝶,正翩翩起舞,橫衝直撞,試圖突破那層看不見的屏障。   殿中宮人肅然垂手,卻忍不住暗暗思量,這位娘娘總是喜歡別出心裁,看似玩鬧不羈,事後想起,卻每每另有深意,只是不知這次瓶裝蝴蝶的把戲,是要幹什麼?   自從五天前小公主“意外”身亡,這位主子的心情便一直不好。此時她面上看着雲淡風輕,只怕心情更加不暢快,因爲闔宮上下都知道,今日聖上要求廢后另立的旨意又被長孫大人駁回了。因爲朝堂上爭執不休,今日皇上便與重臣做了一個約定,只要一日有臣子在殿前爲王皇后求情,那麼一日就不提廢后之事。據說,如今很多大臣都跪在含元殿前,要求重新審理王皇后一案。   片刻,殿前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衆人神情一鬆。雖然未見來人,衆人也明白,如今敢在甘露殿中這般奔跑的,只有那位昭儀娘娘最信賴的心腹親信,貼身女官雲兒姑娘了。   果然,掀開水晶簾,一張杏眼桃腮的面孔顯露出來,雲兒湊近了武媚娘,低聲道:“娘娘,已經辦妥了,人都找齊,送到天牢密室去了。”音調中有壓抑不住的歡欣。   武媚娘面無表情地瞟了雲兒一眼,將手中的琉璃瓶遞給旁邊的小宮女,起身道:“替我更衣。”   天牢裏陰暗而潮溼,空氣中浮動着一股讓人窒息的異味,雲兒抱着黑布遮住的琉璃瓶,緊緊跟隨在武昭儀身後,此時她只恨自己沒有事先遮住鼻子。若非娘娘看起來心情不好,她真想拉住前面領路的獄卒,問問到底還要走多久才能到。   拐過一道彎,便是大牢深處。似乎是聽到了有人接近的聲響,一時間死囚們張牙舞爪地撲在鐵柵欄上掙扎起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黑影綽綽,暗光閃爍,伴着無數哀鳴嘶吼,污言穢語,宛若羣魔亂舞,雲兒一驚,險些將懷裏的琉璃瓶跌出去。   前面武媚孃的腳步卻紋絲不亂,頭也不回,淡淡地提醒了一聲:“小心瓶子。”   一路行至一處大門前,獄卒上前掏出鑰匙,將鐵門打開,躬身道:“娘娘,人都在裏面了。”   是一處還算寬廣的院子,花木參差,樹影婆娑。相比起方纔陰森恐怖的天牢,這裏不啻世外桃源了。   總算擺脫了那沉滯壓抑的氣氛,雲兒隱隱生出了死裏逃生的感覺,這萬惡的天牢,她這輩子可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環顧四周,院中站着十幾個黑衣人,皆形容憔悴,衣衫破舊。獄卒上前呼喝道:“還不快參見昭儀娘娘?”   一衆囚犯沉默着,卻並無一人行動。   獄卒被拂了面子,惱羞成怒,揮起鞭子惡狠狠地抽了下去。空氣中頓時瀰漫起血腥的味道。   雲兒不禁打了個哆嗦,抬眼看向自己的主子,卻只是一臉淡漠。   抽打了片刻,終於有人抵受不住,跪倒在地上。武媚娘這才抬了抬手,獄卒立刻伶俐地停止了鞭打。   環顧這些就算跪倒在地,卻依然不服氣的囚犯,武媚娘冷冷道:“本宮知道,你們是當年高陽公主叛亂時留下的死士,個個武藝高強。本宮雖然是後宮妃子,現在卻難以拿出讓你們信服的本事來。今日本宮只想問一句,難道你們不顧念宮外的父母妻兒?”   下跪的人羣有些震動,武媚娘微微一笑,高陽公主座下死士數以百計,查閱檔案有家室兒女可循的卻只有這十幾個。   “本宮今日把你們叫來,就是要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一個可以和家人團聚的機會,一個甚至可以讓家人過上更好生活的機會。你們想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