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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把自己賠給我!

  暗香浮動,環佩叮噹,盛裝麗容的武媚娘在雲兒和一衆太監宮女的簇擁下款款走向宣政殿。經過側殿迴廊,遙遙望向宣政殿的正門前,那裏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灑在漢白玉的殿堂階梯上,雨後的空氣越發清涼。武媚娘輕輕笑了,“今日真是清淨了不少,看來本宮的風雨雷電還挺有用的。”   雲兒適時恭維道:“那是娘娘您有識人之明。”   武媚娘搖搖頭,“也是因爲這些人實在太不堪了,簡直不值一提。”一邊說着,轉頭向對面望去,“長孫大人,您說是不是。”   對面來人一身宰相硃紅袍服,長鬚髮髻梳理得一絲不苟,面龐清癯,仙風道骨,正是當今權傾朝野的國相長孫無忌。   面對武媚娘近乎挑釁的話語,長孫無忌不動聲色,只淡然說道:“娘娘今日的心情很好。”   “沒有了多餘的擾亂,本宮心情自然好,相信皇上也是如此吧。”武媚娘笑吟吟道。   “本官聽聞最近京城裏出現了幾個來歷不明的人,愛好是專門蒐集朝中官員的隱私。不知道娘娘可曾聽說了?”   “本宮身處內宮,哪裏能知曉外面發生了什麼,長孫大人也太看得起媚娘了。”武媚娘笑了笑,又道,“長孫大人,您也看到了吧,約定之期還沒過,大臣們就散了,看來這廢后的威望還是不夠高。”   長孫無忌皺起眉頭,“約定之期未至,娘娘還是不要太早下結論的好。”   彷彿是要驗證他的話語一般,遠處很快出現一個身影,匆匆往宣政殿走來,行至殿前,見到武媚娘和長孫無忌,那人遙遙行了個禮,便對着正殿跪下,連聲高呼:“請皇上重審王皇后一案,請皇上重審王皇后一案……”   長孫無忌低笑一聲,“就算有人想一手遮天,可總有遮不到的地方,娘娘您說是吧?”   武媚娘冷哼了一聲,帶着雲兒和宮女太監往殿內走去。   長孫無忌看了跪在殿前的臣子一眼,也隨後進了大殿。   穿過廊道,快到丹鳳門的時候,心兒放重了腳步。他的武功在她之上,繼續用輕功行走,反而引人懷疑。這個角落很是荒僻,一直走到井邊,都沒有碰到人影。   心兒彎下腰,向井裏看去。同時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這傢伙動作真快!心兒撇撇嘴,無奈地站起身來,“當然是來找我的耳環了。那可是我母親的遺物,千萬不能丟失了。”   “遺物?”裴少卿一怔,“對不起,我一時情急……”   “我知道,”心兒大方地擺擺手,“沒關係的,只要找回來就好了。”   心兒探頭向井裏望去,“咦?爲什麼這裏要攔着鐵鏈子呢?”一邊故意伸手捏了捏,這麼粗!而且這種材質……她心裏一沉,絕不是利劍能砍斷的。   “誰知道呢,從我入宮當值的時候這裏就是這個樣子了。這一帶很少有人接近,可能是廢棄的荒井,害怕有人不小心跌進去吧。”裴少卿說道。   “你們神策軍經常入宮?”心兒在旁邊臺階上選了個乾淨的地方,用袖子擦了擦,坐下來。   “是從上個月起才調入皇城,負責守備宮中的。之前很少入宮,我們神策營主管京城治安。”說罷,望着心兒,笑吟吟地加了一句,“這個你應該很清楚吧。”   心兒噎了一下,沒錯,她確實再清楚不過,因爲她以前的職業,與他們打交道不止一兩次了,包括上一次……   “宮女的訓練很辛苦吧?”裴少卿雙手環抱胸前,倚在井口另一邊的樹下,望着心兒問道。   “還好,快要結束了,之後我們會被分派差事,只是不知道會被分去哪裏。”   裴少卿盯着她,無論被分派去哪裏,還不都是在這個宮廷裏打轉?眼前這個女孩如同自在的飛鳥,真的心甘情願被困鎖其中嗎?   心兒一抬頭,他連忙移開視線,臉頰不自覺地浮上微紅,掩飾地咳了一聲,他轉移話題道:“對了,前天,吉大鵬被判了斬監候,不久就要砍頭了。”   心兒託着下巴,“砍頭嗎?這傢伙在海上姦淫擄掠,殺人無數,卻一直逍遙法外,這次也算是死有餘辜了。”   裴少卿笑道:“這一次能順利逮到他,還多虧了你……”   話音未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心兒猛地跳起來,慘叫一聲:“糟了!我想起來了,吉大鵬那傢伙,那傢伙,他……”   “怎麼了?”見她一臉驚慌,裴少卿也緊張起來,上前一步。   “那傢伙的賞銀我還沒有向官府領取呢……”心兒捶胸頓足,痛心疾首。   裴少卿險些跌倒,黑了半張臉,“你就擔心這個?”   “能不心疼嗎?那可是足足三千兩銀子啊,白花花的銀子啊……”心兒哭喪着臉。   裴少卿哭笑不得,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張靈動俊俏的臉孔來,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時的他正假扮成一個醉漢,撞撞跌跌倒在了花轎前,一壺酒全灑進了她的嫁妝裏。送嫁的隊伍不得不停下來。   未等下人動作,水晶珠串的花轎簾子嘩啦作響,大紅的蓋頭被一把掀開,露出一張宜喜宜嗔的俊俏臉蛋兒,“怎麼停下了?”   躺在地上的他望着從花轎裏探出的那張臉,一時失神。這就是吉大鵬要娶的新娘子?果然是個絕頂的美人兒,難怪那個老謀深算、從不輕易上岸的海盜頭子也肯赴險了。   旁邊的喜娘大驚失色,“我的天老爺啊!姑娘您是新娘子啊,咋能自己揭了蓋頭呢!”   “沒事,再蓋上就行了。”新娘完全不以爲意,追問道,“剛纔是怎麼了?”   喜娘指着裴少卿道:“就是這個醉漢,剛纔衝撞了花轎。老身這就叫人來把他拖出去狠狠打一頓。”   新娘子卻擺擺手,“喜娘,大喜的日子裏別跟人吵,給他幾個錢,打發他走吧。”   喜娘猶豫起來,“這……”   “耽誤了吉時你們誰擔當得起?”   喜娘連忙道:“是!”上前摸出一錠銀子塞在裴少卿手裏,“你呀運氣真好,碰上了我們家姑娘,趕緊拿了錢走吧。”   看着手裏的銀子,他不禁猶豫了,想不到這姑娘這麼好心,想到自己馬上要親手抓捕她的夫君了,心中竟然有些歉意。轉念卻又想到,嫁給吉大鵬那種人,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到了牛糞上,自己這是救人才對。只是馬上就要行動了,刀兵無眼,萬一到時候交手起來,傷到她怎麼辦?   心念電轉,鬼使神差地,他竟脫口而出:“姑娘,從你的面相看今天不宜嫁娶啊。”   新娘子動作一頓,“你會看相?”   “會一點。我勸姑娘還是回去的好,如果硬要在今天嫁人,恐怕會有守寡之嫌。”糟糕,自己這麼說有暴露行動的危險啊,可是話已出口,無法收回了,再說,他實在不想看到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誤入賊窟。   少女偏過頭,神情一派天真,“真的?”   唯恐她不信,少卿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而出乎他預料之外,少女不禁沒有憂慮惶恐,反而雙眼爆起星芒,“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聽說我要嫁的這個人很有錢,如果他早死了,他的錢不就都是我的了嘛!這樣看今天還真是個好日子。”說着,她大大咧咧地將蓋頭重新往頭上一蓋,急不可待地催促道,“趕緊起轎……”   一行人迅速抬轎起行,片刻就消失在道路盡頭,留下裴少卿一個人捧着銀錁子呆呆立在街上,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剛纔那女孩子說了什麼……該不會是幻聽了吧。   “唉,早知道就從吉大鵬那船上順手牽羊拿點兒了,好歹不能白白辛苦一場啊。”心兒還在肉疼她那筆賞銀,不甘心地跺着腳。   裴少卿回過神來,啞然失笑,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知道六扇門中小有名氣的賞金獵人是這樣一個稚氣未脫的年輕女孩,有着一雙天真無邪卻又靈動狡黠的眼睛。   也許自己就是在不經意間陷進了那雙眼眸裏,所以那時纔會爽快地答應了婚事,答應了賠給她一個新郎吧。   事實上,他們收拾掉吉大鵬之後,當少女理直氣壯地問道:“喂,你毀了我的新婚之夜,就這麼走了?”他完全愣住了,傻傻問道:“你想怎麼樣?”   少女狡黠地一笑,“把新郎賠給我。”   “怎麼賠?”   “看你這人還不錯,雖然沒有吉大鵬有錢,不過有個好腦子,我就勉爲其難將就一下吧。”   “什……什麼?”聽到這句話,機敏如他也傻眼了。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心情是詫異?震驚?還是慌亂?好像都有,也許還有一絲竊喜吧。   那時的他正色問道:“姑娘你連我是好人壞人都不知道就要嫁給我,會不會太喫虧了?”   “哎,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能遇上對眼的人也不多,我都敢嫁了,難道你還不敢娶?”她大大咧咧地說道。   “好像有點意思。”他笑起來。   “你若是個有擔當的男人,三日後抬着花轎來城南桃花林客棧娶我,你若沒有擔當,就當我看錯人了。”一邊說着,她還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有種哭笑不得的錯覺,自己似乎是上了什麼賊船。   看着她離開的身影,他忽然記起,連忙追上一步,“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賀蘭心兒。”   “裴少卿。”   往事倏然浮上心頭,明明只是月餘之前的事情,竟有種很遙遠的感覺了。   幸好,她還是那個她,那個愛財如命,有幾分天真,又有幾分狡詐的賀蘭心兒。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爲什麼要當賞金獵人呢?”望着她精緻的側臉,他終於將心裏徘徊已久的問題說出口。這個職業很少有女人存在,更別說像她這樣年輕出色的女孩了,她們大多數都養在深閨,與好友談論着流行的釵環首飾、香料刺繡。   少女卻沒有回答,反而抬頭望向遠方。“天色不早了,院子要落鎖了,這個問題嘛,就留到我們下次見面時再回答吧。”   望着她遠去的背影,裴少卿有些失望,又隨即釋然,並升起些許期待。   下次見面嗎?   見鬼了,那個鐵鏈的材質,若她手感沒錯,應該是玄鐵無誤,等閒寶劍根本別想砍斷,除非是絕世神兵。心兒在房內焦躁地來回走動着,可如今身在宮中,哪裏能夠找得到?除非……對了,用化鐵水!心兒靈機一動,旋即又垂頭喪氣了,在這個宮裏從哪裏弄化鐵水呢?唉,早知道需要這東西,就先從道上買一瓶帶着了。   難不成現配?以前行走江湖的時候,也曾聽人說起過這東西的配方。只是大多數配料容易得到,卻有一種樹汁,只生長在西域土地上,中原很難見到。   心兒真想仰天長嘯了,這種剛剛找到了一條脫離牢籠的小道,馬上就有一塊巨石從天而降擋在前面的憋屈感,真讓人吐血。   正想着,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離若走了進來,“心兒,你大白天關着房門幹什麼?”   把化鐵水的難題先放到一邊,心兒笑道:“在想一些問題。”   “想什麼呢?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在考慮將來進哪裏工作吧?我也在頭疼這個問題呢。”   就在昨天晚上,一天的訓練結束後,楊女史集合衆人宣佈道:“爲期十日的受訓就到此結束了。你們擅長什麼,分配到哪個宮,本司心裏已經有數了,都回去等候指示吧。”   今天小宮女們的話題自然離不開這個了,院子裏隨處可見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離若捧着臉說道:“也不知道我會被分到哪裏?”   相比於離若的煩惱,心兒幾乎能夠肯定自己的去處了,經過上一次的失敗,苗鳳娘不可能死心,而自己又偏偏拒絕了林尚宮的“好意”。   雖然能夠預料到差事的辛苦,但卻是她心甘情願的,因爲每個人都需要喫飯,只有這個職位,才能讓她最快地接近目標。   沒有讓衆人困擾很久,大家的差事很快宣佈了下來。   離若進了司藥房,雖不是她期待的油水豐厚的肥差,但勝在輕鬆悠閒,是個不錯的差事。而心兒果不其然地進了司膳房。   離開大殿的時候,楊女史忽然伸手攔住了她。她上下打量着她很久,沉聲道:“你的廚藝很一般?”   心兒有幾分詫異,“是。”   “那你用了什麼手段打動了苗掌司,讓她親自開口要你去司膳房?”   心兒愣住了。   “不要這麼驚訝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有本事,不過這宮裏有本事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安分守己,去了司膳房之後你最好給我老實一點,不然有你好受的,明白了嗎?”   心兒低頭道:“明白了。”自從那幅觀音繡像事件之後,楊女史就格外“關照”她。   到了司膳房,需要安分守己的只怕不是自己,而是苗鳳娘吧。想起上次的棍棒,難道自己還要繼續應付這種攻擊?心兒頭疼地想着。   好在事情並沒有像她想象的那麼嚴重。或者說,進了司膳房後,她根本沒有見到苗鳳孃的機會,甚至連副掌司艾錦蓮也未曾見過,只有一位年齡稍長的宮女,將包括心兒在內的幾個新人領到了司膳房最東邊的大房子裏,先是講解了司膳房的各種規矩,嚴厲敲打了一遍之後,交代了她們接下來的活計。   “你們這個月的工作就是擇菜,將宮外送來的菜品洗涮處理乾淨,送到膳房裏去。”指着房中堆積成小山狀的各色新鮮蔬菜瓜果,宮女宣佈道。   每天需要哪幾樣蔬菜,各多少斤,都會在清晨送到這邊,然後一羣小宮女分派任務。   一天下來,心兒蹲在小凳子上擇菜擇到手軟腳麻,終於體會到上次林尚宮爲什麼那麼自信自己會再去找她了。宮女的活計真的很辛苦,若她只是個普通女子,權衡利害,說不定真的從了。   而離若那邊稍好一些,只是分派藥材,畢竟宮中喫藥的頻率遠遠沒有喫飯的頻率高,離若大多數時候都很悠閒。   這樣下去可不行,自己來這裏可不是爲了和瓜果蔬菜打交道,心兒焦急起來。好在沒有焦急多久,她很快找到了機會。   “怎麼又拿回來了?今次的飯菜還是不合胃口嗎?”一個廚娘打扮的中年女子問道。   一個身材豐腴的宮女正從廊道那頭走來,手裏捧着膳盒,點頭道:“連筷子都沒有動。”說罷,嘆了一口氣,“這位主子真是越發難伺候了。”   “真是的,以爲自己還是皇后娘娘啊。”廚娘忍不住抱怨起來。   “小聲點兒吧,”胖宮女指了指西邊,“那位可是嚴格吩咐了,上陽宮的一應飲食分例不可怠慢,一如既往。”她所指的正是甘露殿的方向。   廚娘趕緊看了看四周,確信無人,纔不以爲然道:“以前當皇后的時候還沒有這麼挑剔,如今被幽禁,怎麼反倒挑三揀四起來。這也不想喫,那也不想喫的,橫豎沒有多少日子了……”   “陳姐姐可別這麼說,誰知道最後會不會翻盤呢。別忘了,還有很多大人在爲那位求情呢。”胖宮女壓低了聲音。   “這個啊,我倒是聽說,殿前求情的大人這些天是越來越少了,只怕這位皇后娘娘撐不了多久了。”廚娘小聲道。   明白這個話題太過敏感,兩人也未多說,很快轉過了話題。   “記得那位是幷州人,既然飯菜不合口味,不如做些她家鄉的菜餚來,也許能好一些。”胖宮女道。   “幷州的菜餚?這……如今司膳房裏並沒有擅長幷州菜的廚子啊。”廚娘搖搖頭。   胖宮女也猶豫起來,忽然想到,“對了,不知道這批新來的小宮女裏有沒有幷州人。”   簡直是一打瞌睡就有人送上了枕頭!聽到這裏,縮在廊柱後面的心兒飛快地向後退了兩步,然後放重了腳步聲,向前走去。   聽到聲響,胖宮女喊了一聲:“誰在那裏?”   心兒拐出廊道,看到兩人,面上有些訝異,隨即反應過來,行了個禮道:“見過陳大娘、蔡管事。奴婢正要去後堂取新送來的瓜果。”   “你是新來的賀蘭……賀蘭心兒是吧?”胖宮女蔡管事看着心兒,想了半天才記起她的名字。   “正是奴婢。”   “對了,正想問問,你們這些新來的之中有幷州人嗎?”   “有啊,奴婢就是啊。”心兒笑道,又好奇地問,“蔡管事您找幷州人幹什麼?”   “你就是?那正好了。”蔡管事和陳廚娘對視一眼,立即笑了。   會被分到司膳房的小宮女,基本上都是在菜餚方面有些長處,所以兩人完全沒有擔心過心兒會不會做菜這個問題。   蔡管事徑直問道:“幷州的菜餚,你最擅長什麼?”   “這個……奴婢比較擅長做湯。”   “嗯,也好。今晚你就先不用擇菜了,過來廚房幫忙,幫陳大娘做些幷州的湯食。”   心兒壓抑住內心的喜悅,乖巧地行了個禮,答應道:“奴婢遵命。”   “這……就是幷州流行的湯食嗎?”陳大娘看着眼前的湯點,禁不住有些懷疑了。這個也太……樸素了點兒吧,看起來怎麼像是一碗水啊?   “這款湯叫‘在水一方’,別看它像是一碗白水,幷州這兩年可最流行這款湯了。”心兒肯定地點點頭,“大娘儘管送上去,包管那位王皇后喜歡喝。”   “是嗎?”對此陳大娘深表懷疑,但還是將這碗湯放了上去。皇后的晚膳林林總總幾十盞盤碟,多這麼一碗湯並不起眼,能引起王皇后食慾固然好,引不起也無所謂。當然,在她看來,還是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一些。   裝膳盒的時候,心兒伶俐地上前幫忙,並很有眼色地主動抱起了最重的那一個,負責送飯食的幾個小宮女樂得有人做苦工,自然不會反對。   幾人一起抱着膳盒,穿過後花園,向上陽宮走去。   上陽宮位於皇宮的西端,周圍花木繁多,枝葉茂盛,傍晚行走,越發冷寂。走好一會兒,纔看到那片鴦瓦鱗翠掩映在遍地蔥綠之中。   這裏本是太妃頤養天年的地方,因本朝尊崇孝道,特恩准有子的太妃可前往子嗣封地,由各自兒女奉養。所以這裏久已未有人居住了,花木流水中多帶蕭瑟之意,直到最近纔有王皇后被幽禁在這裏。   “娘娘,時間很晚了,司膳房那邊的人已經將膳食送來,是否通傳呢?”一個身材纖長、容姿秀美的宮女上前,低聲向窗前的素衣女子請示道。   她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袍,頭髮只簡單綰了鬆散的髻,任鴉翼般漆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她正入神地遙望着窗外,彷彿留戀着最後一縷溫暖的陽光,消瘦的身姿在清冷的晚風中更顯伶仃。   臘梅嘆了一口氣,稍微提高聲音,將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王皇后這才清醒過來,“算了,本宮不想喫,讓她們撤下去吧。”她轉過身來,臉色蒼白憔悴,更隱隱透出一種青氣,彷彿大病初癒般,雍容雅緻的玉顏上再也沒有了往昔的生機與活力。   臘梅急道:“娘娘,您怎麼能不喫東西呢?中午就沒有喫多少,晚膳再不用,身體哪能支撐下去。”   見王皇后不爲所動,她又苦口婆心地勸道:“娘娘,聽說今兒司膳房準備了好些好喫的,有一個新來的宮女還會做幷州菜,專門做了您家鄉的湯食呢,叫什麼‘在水一方’。您就不想嘗一嘗嗎?”   “什麼?‘在水一方’?”王皇后一愣,“怎麼可能,難道……”   “娘娘,娘娘?”   王皇后回過神來,道:“既然你說得那麼好,就傳吧。”   臘梅大喜,連忙道:“來人哪,傳膳——”   上陽宮的內侍將門推開,一衆宮女捧着膳盒魚貫而入。   衆人將膳盒放到桌上,揭開硃紅色的繪有二龍戲珠的木製膳盒蓋子,將杯盤碗碟一一取出擺開,盈盈下拜齊聲道:“參見娘娘,請娘娘用膳。”   自始至終,王皇后盯着一衆宮女中最後面那個纖細的身影,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直至衆人下拜,剎那間,她眼前浮起一層水霧。   見王皇后一動不動,臘梅連忙問道:“娘娘,這些菜不合胃口嗎?”   王皇后醒悟過來,她努力壓抑住感情,正襟危坐,“聽說今晚有幷州菜,是誰做的?”   心兒立刻上前一步,“是奴婢。”   “嗯,那今晚就由你來服侍本宮用膳吧。”頓了頓,又道,“本宮用膳的時候不希望身邊人太多,留這個新來的伺候就可以了,其他人都下去吧。”   衆人齊齊應是,臘梅很快帶着宮女們離開。   心兒上前,端起那碗湯,來到她面前,笑道:“霓君姐姐,先喝點兒東西吧。”語氣溫和而隨意,若是臘梅聽到,必定大驚失色,這豈是一個小宮女同皇后說話的口氣。   看着舉到面前的湯水,明晃晃倒映出自己伶仃孤寂的影子,王皇后再也忍耐不住,壓抑許久的感情化作一滴滴眼淚跌落到湯水裏。   心兒看得一陣心酸,這麼多年來,她從未想過從小便是天之驕女的義姐,會有如今這樣落魄的一面。她心地善良,容姿絕頂,才貌雙全,哪怕是當年不情不願地入宮,她也美得光彩照人,讓人目眩神迷。而如今……   心裏酸楚,心兒嘴上依然打趣道:“我這碗‘在水一方’今日可算是加料了。皇后娘娘的金豆子不知道多少銀子一顆啊?”   被她調侃的語氣沖淡了些許傷心,王皇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哽咽道:“你怎麼來了?我以爲,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到你了。”   “我若是不來,還真是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心兒將手中的湯碗放下,站起身來,握住王皇后的手,“我是來帶你走的,我要救你出去!”   “這怎麼可能?宮中守備森嚴。”王皇后難以置信。   “如果沒有把握,我也不會輕易涉險了。”心兒按住她的肩膀,“霓君姐姐,相信我,都已經部署好了。”   “不行,我不能走。”王皇后掙脫了她的手,堅持道。   “不走留在這裏幹什麼?等死嗎?”   “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心兒,你可知道我被關起來的罪名是什麼嗎?”   心兒一愣。   王皇后諷刺地一笑,“謀殺小公主,一個剛剛出生沒幾天的孩子。倘若我一逃走,反而落實了這個罪名。如今長孫大人他們還在宣政殿那裏堅持着爲我求情,要求重新審理此案,我豈能如此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   “可是我聽說如今在宣政殿前求情的大臣已經越來越少了。”心兒急道。   “倘若真的再也沒有人肯爲我求情了,也是我氣數已盡。心兒,也許你不明白,我是大唐的皇后,我不能一輩子揹負着這樣的污名,不明不白地離開。”王皇后搖搖頭,視線落到心兒身上,視線逐漸堅定,“更何況,這裏不是別的地方,是皇宮,就算你部署得再周密,也會有危險的。我不想連累你。”   “如果害怕危險,我又怎麼會混進來!”心兒又氣又急,恨不得直接把眼前的人打暈了帶走。   “心兒,我的人生已經是這樣了,就算出去也沒什麼指望,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前途,千萬不要爲了我做傻事,你快走……”   “霓君姐姐……”   王皇后卻不容她繼續說話,高呼一聲:“來人。”   臘梅立刻走了進來,“娘娘有什麼吩咐?”   王皇后往心兒一指,“這個宮女傲慢無禮,你告訴苗鳳娘,以後不許她再踏入上陽宮一步。”   臘梅喫了一驚,本以爲娘娘留下這個小宮女是要說些幷州的舊事,想不到這丫頭這麼不識抬舉,連忙應道:“是。”說着便拉住心兒向外走去。   心兒依依不捨地頻頻回顧,王皇后卻背過身去始終沒有回頭。   看着上陽宮的大門在眼前關閉,心兒失望地轉過身。   暮色漸深,冷月東昇,一同來的衆宮女都已經離開,她一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爲什麼,這個大唐皇后的尊嚴和清白,真的這麼重要?可是沒有了性命,談什麼尊嚴和清白都是奢望,只有活着,纔有希望。   一路慢步,夜風漸涼,淙淙的流水聲沿着假山石渠蜿蜒而下,心兒只覺心亂如麻,走到溪水邊,呆呆望着水流出神。   “爲什麼?爲什麼我費盡心機想救你出去,你卻不肯聽我的?我無法強行帶你走,又不能眼睜睜看你死,姐姐,我該拿你怎麼辦?我該拿你怎麼辦?”她低聲喃喃道。   假若她能變成一滴水就好了,就算進了宮廷,流淌過這片宮闕殿宇,卻不會困鎖於此,總有脫離桎梏,迴歸大海的一天。   “這麼晚了,怎麼在這裏發呆?”意料之外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打破了滿地寂靜。   “沒什麼。”心兒無精打采地道,轉過身來。   裴少卿並未隱藏形跡,她早就聽到他接近的腳步聲了,只是此時的她正萬念俱灰,實在懶得應付了。   視線落到心兒臉上,裴少卿一副見鬼的樣子,“你……”   面對裴少卿毫不掩飾的驚詫,心兒恍然驚覺,趕緊摸了摸臉頰,剛纔自己竟然哭了!   “怎麼回事?”裴少卿皺眉問道,眸中有毫不掩飾的關切。剛剛他帶人巡邏至附近,正看到心兒的背影,在清冷的月下格外蒼涼。他一時不放心,便交代屬下先回丹鳳門與玉麒麟換班,自己跑了過來。本以爲她只是在對月傷感,沒想到竟然連眼淚也掉下來了。   “沒什麼,被沙子迷了眼睛。”心兒擦去眼淚,搖搖頭。   “是我問得多餘,自作多情了。”裴少卿慨嘆一聲。   “不是,我……”心兒急道,“其實,其實是我被分到了司膳房,這些天一直忙着擇菜、刷盤子、送東西,覺得日子很累。而今天,又來到上陽宮送膳食,發現,連曾經當皇后的人都不一定能保住性命,這皇宮還有什麼指望,一時難過……”這番話半真半假,說到王皇后時,更是真情流露。   裴少卿凝視着她,“這個宮裏就是如此,你後悔了嗎?”   “後悔嗎?沒有。”心兒搖搖頭,她嘆了口氣,“只是有些難過,因爲我發現有很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   裴少卿點點頭,“我有時候也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每當我有這樣的感覺時,我就什麼都不管了,先把事情做了再說。”   心兒抬頭望着他,神情有些茫然,“可是我好怕我做不到。”   這個表情格外可愛,裴少卿心神微動,趕緊移開視線,“只要堅持就一定能做到,就像你的耳環,我每天都會找一遍,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的,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心兒心神一顫,低頭道:“你是個好人。”   “少卿!”身後傳來清朗的呼喊聲,是神策軍副統領玉麒麟,正隔着欄杆望向這邊,神色湮沒在陰影裏。   裴少卿無奈,只得道:“我得去巡邏了,改日再見。”   心兒望着他離去的背影,茫然的神情逐漸堅定,先做了再說嗎?沒錯!她不能眼睜睜看着霓君姐姐死,哪怕她不願意,她也要把她打暈了帶出去。回望湮沒在森森暗夜中的宮殿,她暗暗下了決心。   “少卿,那是個小宮女吧?”玉麒麟好奇地問道。   “嗯,見到她的時候正在傷心,就過去聊了幾句。”   玉麒麟詫異,自己鐵面無私的同僚什麼時候這麼憐香惜玉了。   “就算是一個宮女,也不是我們能接近的,最好還是保持些距離。”玉麒麟體貼地提醒道。侍衛私通宮婢,向來是宮廷大忌。雖然剛纔同行的都是軍中兄弟,瞭解裴少卿爲人,不可能說什麼閒話,但難保不被外人看見,平時還是謹慎些的好。   “我知道,但是若能立下功勞,請陛下賜婚也不是不可能的。”   “什麼……”玉麒麟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裴少卿愉快地點點頭,“當然是認真的。”他決定了,他一定會把她帶出宮廷,帶出這個不適合她的地方,讓她重新展露笑顏。   前幾天還在爲逃跑的未婚妻黯然神傷,這麼快就傷愈復出,戀上新入宮的小宮女了?是這世道變化太快,還是他反應太慢了?玉麒麟無奈地搖搖頭,改天真要看一看了,什麼小宮女有這麼大的魅力。   “娘娘,那小宮女既然無禮,不如奴婢傳令司刑房的人來……”臘梅回到殿內,望着王皇后的背影,詢問道。   “不要!”王皇后連忙阻止道,“其實她也並沒有太無禮,只是我心情不好而已。罷了,時間不早,你早些下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待着就好。”   臘梅暗暗嘆了一口氣,本以爲遇見故鄉之人,能讓主子開心一些呢,想不到反而更添憂傷了。她低聲告退,離開殿內。   自始至終,王皇后都沒有回頭,臘梅自然看不見,正有晶瑩的眼淚順着她臉頰慢慢滑落,沾溼了潔白的前襟。   寂靜的房裏,燭光幽幽,她的視線緩緩移動,落在桌案上的那碗湯水上,“在水一方”嗎?   一瞬間心神飄搖,朦朧中似乎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天真歡樂的日子。   “什麼事神神祕祕的?”   “霓君姐姐,我剛學會做一道菜,想叫你嚐嚐。”   “你也會做菜?”   “別小看我啊,雖然我有很多事不如你,不過我也可以慢慢學,後來居上嘛!”   她忍俊不禁,“是嗎?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少女走到鍋前打開蓋子。   她探頭一看,“這是什麼東西?好像只是一碗水吧?你是不是忘了放佐料?小糊塗鬼。”   少女狡黠地一笑,“誰說的?這道點心本來就是這樣的,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作‘在水一方’。姐姐你不是說過‘溯游從之,道阻且長,溯洄從之,宛在水中央’嗎?現在你還沒有喝,怎麼知道有沒有伊人在水一方呢?還是姐姐心裏早已被別的伊人佔滿了,看不見我的在水一方?”   “好啊,你這個死丫頭,敢拿我教你的《詩經》來編派我的不是,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哈哈,姐姐是心虛了吧!”   過去的日子一幕幕浮上心頭,越發讓這個冷寂的夜晚難以忍受起來,王霓君伏倒在被褥中,倔犟的她不想讓人聽見哭泣聲,只任憑眼淚靜靜流淌。   逃出去嗎?她還能夠去哪裏?母親在童年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又在三年前的賑災途中慘遭盜賊劫殺,而她的那位“伊人”,時光荏苒,也早已不知歸於何處了。   入宮十年,除了這裏,她竟然再無一處可以歸屬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