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祖業也該到收回來的時候了
正是因爲不願做磨盤心兒被兩邊磨,唐成雖然知道趙老虎肯定不願張揚他跟州城張司馬的關係,但出於以上的私心考慮還是把這事兒給說了出來,他就是希望張縣令乃至林學正在明瞭這層關係後,今後不至於做出什麼誤判的舉動來。
與其等事情發生之後再忙忙慌慌的去堵漏,不如提前就做好未雨綢繆的工作。唐成眼下出於私心,寧可趙老虎知道後不高興也要說出他跟張司馬之間的關係,爲的就是未雨綢繆。
聽唐成說到這個,張縣令與林學正訝然對視了一眼。
“趙縣尉跟總捕張子文是結拜兄弟,張司馬是張子文的親二哥。要說趙縣尉跟張司馬關係不錯應無疑問,但兩人之間竟有如此之深……沒聽說趙縣尉往張司馬府上走動的事啊!莫非他是通過張子文來走動的?”,要說張縣令所知道的衙門裏的人事關係和背景,其實都是來自於林學正,而林學正在收集這些資料時也異常用心,其中最重點的就是姚主簿及趙老虎,但在聽唐城說出這層關係之前,林學正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
既爲了解釋給張縣令聽,同時林學正也確實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語地說出了這番話,說到後來他自己又忍不住搖了搖頭,這種揣測分明不合常理呀!若說要交結上官時第一次經中間人搭橋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那兒有自己一直不出面任由中間人穿梭往來的道理?他趙老虎真要這樣做的話,身居高位的張司馬心裏豈會沒有想法?這世上豈有既想結交人,又不願跟對方見面的道理?這不僅是不尊重,簡直就是形同戲耍的輕蔑了!
但要說趙老虎往張司馬處走動的話,像這樣的交結上官不可能只是一兩次,逢年過節什麼的多少不了應分的探問隨禮,沒道理自己一次都沒發現吧?
林學正越想越是茫然,即便有張子文居中,但趙老虎既然沒走動的話,張司馬怎麼可能對他如此?林學正在鄖溪縣學好歹也幹了四五年了,他深知那張司馬雖然素來行事謹慎,卻也不是不喫腥兒的。沒道理,這實在是沒道理。
對於唐成來說,點明趙張之間的關係就儘夠了,至於牽涉到張子文昔年的荒唐事,他實沒必要來搬弄這個是非,是以在面對林學正疑惑不解的目光時,他只答了一句:“此事我也不知細故”。
林學正苦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張縣令的眼神幾度落到了唐成身上,畢竟唐成如今已是趙老虎的外甥女婿了,而在這麼個關係下他還能把這件事情說出來……想及此處,張縣令看向唐成的眼神兒裏又多了幾分信任。
既然想不明白,就只能暫時擱在一邊兒,唐成接着剛纔的話茬繼續往下說,在想到桃花瓣兒的事情時,他遲疑了一下沒將此事說出來。畢竟這是吳玉軍委他本人辦的一件私事,但因爲這是關涉到刺史府的私事,唐成因也想着說出來之後張縣令會不會有什麼想法?
唐成將州城裏的事說完之後,順勢問道:“大人,姚東琦現在……”。
“他死了!”,聽唐成提到姚主簿,張縣令臉上的神色有些奇怪,既有如釋重負的高興,卻又有着一些很難言說清楚的低沉情緒,這兩樣截然不同的情緒摻雜融合在一起,就使得他的神情有些難以捉摸的複雜,“就在昨天深夜州中公差到時,姚東琦在自家臥室仰藥自盡了,等到發現他吞藥已經太晚了,他……竟是早有準備的了”。
說到這個,書房裏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默,唐成震驚之後心下難免唏噓,繼而莫名的就生出一股子悶悶的情緒來。這就感覺就好像一個人做了傷害你的事情,你滿心滿意的去報仇,原想着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對等報復就行了,誰知道對方竟然就此死了。
今天坐馬車回來的路上,唐成心裏設想着當初對自己下狠手兒的姚主簿丟官下監的景象時,還覺得很舒暢快意,這其實就是他潛意識裏設定的對等報復,如今過猶不及之下……那畢竟也是條人命哪!
這種感覺很古怪,說不清楚。其實若事態的發展能倒回去的話,唐成細想想自己的行爲其實不會發生改變,但這也並不妨礙他心裏生出的這股子悶悶的不舒服。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林學正以這一句話結束了姚東琦的話題,隨後三人似有默契一般誰也沒再提起。
隨後張縣令與林學正又說了一些二龍寨山匪的後續處理之事,唐成坐在一邊兒靜聽,及至他們說完,看看外面已是薄暮初上時分,他便起身請辭。
人都已經走到門口了,他猛然想起公文之事,當下便將吳玉軍從州衙里弄來的公文取了出來遞給張縣令,關於這公文背後的事情他也沒隱瞞,直接言明公文上所謂“州衙抽調幫辦公務”是假,跟孫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往揚州探看桐油行市纔是真。
“既然是孫夫人的意思,那你就去吧!我這邊從西院兒抽一個人過來暫時頂替你的職司就是”,張縣令說到“孫夫人”三個字時,雖然語氣掩飾的好,但眉頭上還是忍不住的皺了皺,作爲一個讀書人,不管官面兒上要如何應對,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看不慣刺史夫人這種追商逐利的舉動,“正好玉楠也在,一應該有的程式就由他給你辦了吧”。
這話卻讓唐成不解,見他如此,張縣令朗朗一笑道:“縣衙裏的文事不可一日無人主理,這主簿一位空缺不得呀!身爲縣學學正的玉楠實是填補這一空缺的最佳人選,本縣擬請他轉任主簿一職,申報公文今天下午已經和報請趙縣尉升任縣丞的公文一起,由專人快馬送往州衙了,孫使君素有知人之明,定能允准此事”。
唐時流內六品以上官員的升遷轉黜操於皇帝,即涉及到六品以上官員的人事任免必須經由皇帝御筆勾紅之後纔算生效,而六品以下則權在吏部,說是這麼說,但以此時唐朝疆域之大,縣治之多,吏部又怎麼管的過來?是以吏部除了對各地一把手主官關注的緊,用的心思也多些以外,像這種從八品的主簿多是遵循地方州縣的意見,吏部不過存檔備查而已。尤其是像現下這樣沒到“考功”的年份就更是如此,還別說這次鄖溪主簿出缺純屬意外,儘可循“從權”之例。
以林學正如今跟孫使君的關係,州衙對他這份公文定然不會駁斥的,不過是走個程式罷了,綜合種種考量,其實現下的林學正已經穩穩當當就是鄖溪縣衙中的三號人物了,雖說主簿的和縣學學正的品秩一樣,但要論實權的話,那差別可就太大了。
“這也是論功行賞吧!”,腦子裏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逝,唐成已開始向林學正道賀,林學正素來待他不錯,此番出任縣衙專管刀筆吏的主簿之後,他的日子只會更好過,是以這番道賀確乎發自誠心。
道賀起來說不得又要擾攘一陣兒,等唐成從屋裏出來時天色已徹底黑定了,出衙門經過東院兒的路上,他特地轉過去看了看,趙老虎的公事房裏並沒有燈光,看來是早就回去了。
對於李英紈及蘭草兒來說,自打黃昏後沒見着唐成到家,兩人都以爲他今晚必定是趕不回來了,現下唐成這麼着回來,於她們而言不啻是意外的驚喜。
一個忙着端水過來梳洗,一個忙着去廚下吩咐準備飯食,對於現在的唐成而言,不管他在外面多累,回到這個院子之後卻能享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濃濃關愛下徹底的放鬆。
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家梳洗過後美美的喫上一頓對胃口的飯食,這實在是人生最平淡卻又最真實的幸福。
喫飯時,唐成順勢說了將要往揚州一行的事兒,更讓婦人心下難捨的是唐成不僅即將要遠行,就是今天這回來也只能在家裏呆上一晚,明天早上就得趕回村中老家。
這畢竟是唐成穿越來唐後的第一次出門遠行,而且在外邊兒呆的時間有可能會很長,他不回家看看唐張氏兩口子實在有些不安心。
唐成這兩天在州城裏奔波,加之今天又是趕了一天的路,是以喫完飯說了會兒話後,怕他勞累傷身的婦人硬是推拒了唐成的撩撥,紅着臉催促他趕緊去睡下。
一夜好睡,第二天早上起來時,服侍他梳洗的依舊是李英紈,這其間兩人免不了又是一陣兒耳鬢廝磨,喫完飯後,唐成沒有再耽擱,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出城而去。
一路無話,車行至村口,唐成自下了馬車沿着崎嶇狹窄的小道向村內走去,而馬車則由車伕老李趕往莊內安置,隨着田產的過戶轉讓,李英紈原住着的莊子已是趙老虎的田產,現由趙家一個破落戶親戚在此打理。
七月間的天氣真夠熱的,沒走多遠就覺身上出了一層暴汗,看着兩邊田地裏單穿着半臂衣裳的村鄰,唐成很是羨慕,這半臂就跟後世裏的短袖汗衫兒一樣,穿着又方便又涼快,想他去年到李英紈莊戶裏應聘賬房先兒的時候也是穿着同樣的衣裳,但一年多後的今天卻是不行了,即便想穿也只能在家裏穿穿,出來是肯定不行的了。
畢竟是衙門裏喫公事飯的人了,穿什麼由不得他不講究一下兒。
村路對面走來一對母子,看他們手挽竹籃,分明是要到村口的河邊淺水灣兒去洗衣服的,提着竹籃的兒子卻是眼尖,遠遠地看到了唐成,先是愣了一下,仔細辨認後高聲招呼道:“阿成……啊……唐……大官人回來了”。
看着陳喜拗口的叫着自己“唐大官人”,再看他忙着放下手中的竹籃扎煞着手要行禮的樣子,唐成加快了腳下的步子迎上去。
沒等唐成開口,陳喜他娘也看清楚了走過來的是唐成,邊用手攏着有些散亂的頭髮,邊笑說道:“成娃兒,回來看你娘了!”。
“啥成娃兒!”,放下竹籃的陳喜用手扯了扯他孃的衣衫,“該叫唐大官人了,沒得惹人笑話”。
“啥大官人不大官人的,陳家哥,嬸子沒叫錯”,唐成微笑着迎了上去,“這有些時候沒見了,嬸子這身體真是越來越硬朗了,上回聽我娘說,嬸子的大胖孫子都會叫人了,怎麼樣,現在會走了吧”。
“受苦人全靠身板子喫飯,沒個好身板咋行?”,說到孫子,陳喜他娘一臉的笑,“咋?我孫子的事兒你娘也跟你說了?會走了,會走了,滿村人都說我這孫子機靈活泛,你娘上次看見的時候還說跟你小時候可像,託你娘吉言,要是我這孫子以後也能喫上衙門飯,就是老陳家積德了”。
“站都站不利索,走啥呀!娘你別瞎比!”,陳喜接過了他孃的話頭兒,笑說道“別聽我娘瞎咋呼,這天兒怪熱的,可別曬着,唐……阿……成你趕緊回去”。
“行,那你們洗衣服去”,唐成向陳喜娘笑笑後,又繼續往前走去。
一路回家的道兒上又遇到幾夥子人,這些人看到他時的態度跟陳喜都差不多,彆彆扭扭的叫着“唐大官人”,扎煞着手行禮,任是唐成刻意的寒暄親熱,卻再難找到以前跟村鄰們相處時的那種感覺了。
等心下感慨着的唐成走到自家的院子裏時,首先看到的院子裏堆着的一大堆和着穀殼兒的稀泥,泥堆子旁邊則是高高的一跺麥草,半掩着的房門裏還能聽到不少人說話的聲音。
推開門進去,就見堂屋裏果然坐着七八個人,唐栓正陪着他們喝水說閒話,唐張氏則在牆角的竈門處燒火。
見唐成進來,屋裏原本坐着的人都唏哩嘩啦地站起身來,其間還有人因起得太猛,連屁股下的小杌子都帶騰倒了,嘩啦一片亂響。
“呦!唐錄事回來了!”,因有唐栓擋着,唐成剛一進門的時候就沒看清楚跟他爹並坐着的那人竟然是劉里正,“老哥子,你看巧不巧?”。
有劉里正帶頭兒,其他幾個跟着起身的村人也有樣學樣兒的拱手見禮,嘴裏稱呼着“唐錄事”。
“都坐,都坐!爹,娘,我回來了”,唐成拱手還了一禮,跟唐張氏兩口子招呼了一聲後笑着道:“劉叔,有啥巧的?”。
“我剛還跟你爹說要到城裏找你,話把都還沒落,可巧不巧的你就回來了”,許是想到了上次抽調唐栓去州城服徭役的事兒,雖然他在看到李英紈家的答婚書後及時把唐栓給換了,但如今對着唐成時,劉里正雖然臉上笑得熱鬧,但難免還是有些尷尬。
不過劉三能這名字畢竟不是白叫的,好歹是方圓五十里最紅火的場面人,劉里正很快就把臉上的尷尬給掩住了,嘴裏邊說着話,邊挑眉給唐成打了個眼色,“哈哈,唐老哥,耽誤一下你們家人團聚,我先跟唐錄事說個事兒”。
莫非他要說上次徭役的事情?,唐成邊往外走,邊尋思着搖了搖頭,以劉三能的聰明勁兒,他只會在後面的做事上更加註意,更加照顧,斷不會做出把過去的尷尬再挑出來的事情。
那他又有什麼好說的,非得這麼神神祕祕的揹着人單談?心思電轉之間,唐成猛然想起昨天在張縣令書房聽到的事情來,當時張縣令跟林學正說到的其中一件事兒就是要着手開始替換轄區各里的里正,畢竟這些里正基本都是姚主簿以前選定的人。
看來他要說的該就是這事兒了!唐成再仔細地想了想後,益發肯定自己的判斷。要不然劉三能也不至於非得避着人。
兩人出屋門拐到一邊兒的屋檐下站定,“唐錄事……算了,我還是叫你阿成自在些,我把你單叫出來是爲說兩件事兒”。
“恩,劉叔你說”。
“第一件就是房子,阿成你想必也看到了,你爹正張羅着人手兒要整房子”,劉里正說話間用手指了指那堆谷泥及麥草,“這房子啊其實住不得了!就是重新糊泥換草也不行,更別說你成親要用,其實你家老房子的事兒我跟你爹說過,但他那脾氣……”。
唐成聽了劉里正這話後心裏很不好受,前些時候因爲太忙,這麼大個事情竟然愣是沒想到,這大熱天的唐栓兩口子還得張羅整房子,得多熬煎人!
“老房子?劉叔你啥章程?”,唐成上了心。
“前天晌午王柱來找過我,對,就是買你家老房子的那個王柱,他說的意思是請我做箇中人來跟你爹說合說合,願把老房子給退回來,畢竟是住了這麼些時候,這房價比着當日轉手兒的時候減三成。我聽王柱說完就來找你爹,但你爹說錢不夠給拒了,他王家明明說了一時錢不湊手兒也沒關係,儘可緩個一半年的”,言至此處,劉里正看了看唐成後一聲長嘆,“其實要我想啊,現在就把這房子接下來,抓緊時間拾掇拾掇,到時候唐成你就在老房子裏成婚,雙喜臨門的多好!”。
劉里正的話讓唐成怦然心動,是啊,王柱買去的房子還是在爺爺輩手上修起來的祖業,那時候唐家兄弟多,家裏也興旺,老房子修的也就氣派,從壘根腳到半牆高度用的是一色兒的青條石,只在上面用的是夯土牆,就連給條石糊縫兒用的都是上好白麪熬出來的糨子,甚至房子建好之後抹牆時都沒用谷泥,而是特地從城裏買來的花泥,當時建好之後,三鄰四村的人都跑來看,誰不誇這房子修的氣派?
唐成好歹在村裏住了一年多,自然知道莊戶人家對房子的感情,更別說那還是祖業,上次裏影影綽綽的聽唐張氏提過一嘴,說當日買房子給他治病的時候,唐栓愣是有大半個月沒說過話,還經常一個人跑到祖墳地上悶坐。就是直到現在,若非實在是繞不過去,唐栓也從來不往老房子所在的方向走。
在鄖溪這地方,賣祖宅是最讓人戳脊梁骨的事情,糟蹋先人哪!雖然唐栓爲了救兒子不得已才賣的祖業,別人倒不會說他不孝,但在背後裏少不得要笑他是個沒用的,連老輩子傳下來的家業都守不住,這可是一家一戶敗落的最主要標誌。
兒子,祖業,這對唐栓及唐張氏而言實是最大的兩件心事,要是能在自家祖業裏成親,對於唐張氏兩口子而言是多大的驚喜?村人們又會怎麼看他唐家?
“劉叔說的在理!只是我爹那脾性不好勸,就是我說也不行”,唐成沉吟了良久後,緩緩開口道:“不過我這兒倒有個辦法,只是說不得還要麻煩劉叔你了”。
第一百零一章 兩戒尺與揚州遊
“啥麻煩不麻煩的,你儘管說”,劉里正答應的異常乾脆。
“我爹這邊兒先不跟他說,劉叔你先代我把房子從王柱手上接下來,一事不煩二主,再勞煩劉叔你找人把那老房子給好好整整,至於房錢包括整修老房的一應花銷等我這趟從揚州回來後就直接交到劉叔你手上,只要給了錢,我爹也就不會說哈了”,唐成說到這裏,看着劉里正一笑道:“只是如此以來又要勞煩劉叔你了”。
聽唐成說到要請他幫忙,劉里正心裏的大石頭總算是“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他是在昨天往城裏香燭鋪子查賬時聽說了姚主簿出事的消息,一聽到這消息,他當時頭腦裏就“嗡”的一聲,誰能想到在鄖溪縣裏吐口吐沫都能砸出坑兒來的姚主簿竟然說沒了就沒了?
劉里正震驚過後,心裏起來的就是怨恨,他不僅恨姚主簿,也恨衙門裏的那些刀筆。之所以恨姚主簿是因爲他收了自己那麼多錢禮,如今卻……至於恨縣衙裏的刀筆,要不是這些灰孫子王八蛋一而再再而三的說新來的張縣令肯定幹不過老姚那短命鬼,他何至於當初爲了撇清自己,做出讓唐栓去州里服徭役的事情來。
這下子可好,張縣令徹底站穩腳跟了,不消說唐成也得跟着水漲船高,想到唐成,劉里正心下就是一涼,這個小兔崽子賊能賊能的,劉里正腦子裏莫名的就浮現出去年唐家跟陳家爭水田的舊事來。
完了,這回里正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想到這個,劉三能心裏是徹底涼了,他比誰都清楚村人們爲啥對他如此恭敬,還有家業能攢的這麼快又是什麼原因?沒了里正的位子,誰還在乎他?只怕汪長年那個婆娘嘴都敢編排笑話他了。
這還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唐成要是就此起了報復之心,那就不止是家業,甚至是自己這副身板子都危險了……深得張縣令信重的身邊人,趙老虎的侄女婿,他要想報復個連里正都不是的平頭百姓還不容易?更何況他這些年在村裏也做下些着實不光彩的事兒,作爲住在同一村裏的人,唐成要真有心找他把柄,雖不至於伸手就來,但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劉三能越想心裏越涼,到最後愣是在大夏天裏忍不住接連打了好幾個寒噤。
不過他也畢竟是見過世面兒的,最初慌亂了一陣子後就開始謀劃應對,當下賬也顧不得查了,從香燭鋪子裏出來就往縣衙裏而去。
找了這些年結交下的刀筆吏問過之後,劉三能得知了兩件事情,第一就是張縣令話裏透出的意思是想要將里正們換一遍;至於另一件嘛,就是唐成跟林成之間“二成鬥法”的事情,及至聽他說了得罪唐成的事情後,那刀筆吏根本沒多餘的話,立馬兒催促他趕緊想法子把舊怨給抹平了,否則的話,就用刀筆吏的原話就是“有些人實在是輕易得罪不得,這事兒要是抹不平……咳咳……老劉你就自求多福吧”。
心裏揣着一顆吊的高高的大石頭出了縣衙,劉三能當下就想着要往唐成住的地方走動走動,及至回了香燭店,連飛錢都拿到手了他纔想起來剛聽到的消息,說是唐成現在已經去了州城。
狠狠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後,劉三能出了鋪子就往家趕,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唐栓不還在村裏?他唐成可是個孝子啊!
自打回村之後,劉三能就算扎到唐栓家了,什麼王柱要把房子退回來,還讓價三成?都是他劉三能的手筆,甚至連現在唐家屋子坐的那七八個幫忙整房子的人也都是他叫來的,要不然這大熱的三伏天裏誰肯接這樣的苦重活兒?
費了這麼些心思,擔了這麼多心,終於好了,唐成既然能請他幫忙,顯然就是沒有要再計較前事的意思,這一刻的劉三能就跟喫了冰一樣,心裏涼滋滋的透着重負盡釋後的松爽,對於唐成說的這事兒,他自然是滿口應承了下來。
這第一件事情說完,心裏有了底氣的劉三能趁勢說到了張縣令要換里正的事情。其結果自然是皆大歡喜。對於唐成來說,劉三能這人雖然有些心思太活以至於能幹出見風使舵的事情來,但這人確實有些能力,雖然手腳不太乾淨,但也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至少是他沒聽說過,最最重要的是他是本村人,有他在里正家的位子上坐着,只要自己不倒黴,家裏的事情就儘可以放心,劉里正肯定能給照顧的再合適不過了。
兩件事情說完,兩人各有收穫也都高興,一路往屋裏的走的時候,劉三能順口就問起了去揚州的事兒。
“是啊,這三伏天的趕遠路確實難受,但我也沒辦法,孫夫人非得讓我跟她弟弟一起走一趟,就是再熱也得去呀”,唐成不是個喜歡賣弄張揚的人,但在劉里正面前,除了沒說桐油的事情之外,孫夫人如何讓他去,吳玉軍如何催促他的情形倒是一點兒也沒瞞着。
“孫夫人!那個孫夫人?”,聞言,劉里正有些茫然,他在心裏仔細的過了過,還是沒想起來本縣有那個姓孫的硬扎人物。
“噢,是州城孫使君的夫人”,唐成說得很隨意,但劉里正卻是聽的“咯噔”一下兒,孫使君,那可是金州最大的官兒!日能啊,這個唐成太日能了,他才進縣衙幾天?竟然連刺史府的門子都摸通了。
辦私事?他劉三能好歹也是場面人,自然知道但凡上官能讓你給他辦私事,那就意味着關係已經到了一定的深度,至少也是得到了信任……
“劉叔,怎麼了?走啊”,見劉里正一臉驚訝地看着他,連腳下的步子都停了,唐成心下一笑,就在剛纔回來的路上他還有些擔心這次走的時間長,萬一家裏有事不好照顧,如今看劉里正如此,唐成是徹底的放了心。
回到屋裏,劉里正跟唐栓說了唐成要出遠門兒的事兒,又說唐成難得回來一趟,眼瞅着又要出遠門兒的,今天正該一家子好生團聚團聚,隨後便將那些叫來幫忙的村人們給帶走了。
一時間原本鬧嘈嘈的屋裏安靜下來,唐成邊幫着唐張氏收拾那些小杌子,邊說了要去揚州的事兒,又說這次去一個月也就儘夠了,雖然時間確實有點緊,但斷不至於會影響到八月十八的成親。
許是州城離自己的生活太遠,唐張氏兩口子反倒沒有劉里正那樣的反應,甚至連爲什麼去都沒問,只說出門在外要好生照顧身子,用心把事情辦好。
說完這些,唐成就提到了成親花錢的事兒,上次唐栓說到要賣地的時候他雖然沒接話,其實心裏已經有了準主意,他自然不能再讓家裏賣地,便有些缺的也儘可先找張相文借些錢過來使費,只要這份差事在,也不愁會還不起。
他原想着離成親還遠,是以這錢就沒借,但眼下既然要出門,這事兒就得提前打個點兒了。是以唐成手上忙活着的就把這事也給說了,言明這兩天裏就會有人把現錢送來,也免得唐張氏兩口子拿着飛錢不好使。
“我現在畢竟在縣衙裏謀差事,要是靠賣地才能成親,傳出去多不好?”,唐栓雖是不願讓兒子揹債,但唐成卻知道該怎麼勸他,這話一出來唐栓果然就沒言語了,見狀,唐成笑笑道:“咱少借點兒,衙門裏除了月俸還有些其它的進項,慢慢攢着就也把債還上了,爹你就放心吧”。
唐栓雖是不願意,但這事兒既然關係到兒子的名聲,再加上唐張氏在一邊兒幫說,他也就沒再說什麼,算是用沉默的方式默認了唐成的這個安排。
雖然是兒子背了債,但畢竟是成親的花銷有了着落,唐張氏心裏也長出了口氣,當家的就是倔!莊戶人家誰沒個急難的時候?誰沒背過債?先應了眼前的急再還上就是,如今兒子有差事,自己兩口子身子骨正好,熬巴熬巴多受受苦還怕還不起了?
解了急難的唐張氏心裏放鬆下來後自然就說到了房子,“三伏天日頭好,也幹得快,等你從揚州回來,咱這房子也就能弄好了”,說到這兒,言語輕快的唐張氏停了停後道:“成啊,這次整房子多虧了他劉叔幫忙叫人,這情分你得記着”。
“行,我記着”,聞言,唐成笑笑,沒多說什麼。
想到這個,一邊的唐栓接過了話頭兒,說唐成既然要出遠門,那現在就該去村學裏看看嚴老夫子,說着他還問唐成身上裝錢了沒,既然要去至少也得帶件大六件兒的禮盒。
“我身上有錢”,見唐栓招呼唐張氏去拿錢,唐成伸手給攔了,看嚴老夫子本就是他的打算,畢竟上回回來的時候趕得不巧,嚴老夫子去看他生病的閨女去了,也就沒見着,這次要出遠門兒之前無論如何也得去見見老師了。
唐成從家裏出來後,就直接去了劉里正家開的鋪子裏,買好東西后便往村學走去。
這時節村學裏正在上課,童子們稚嫩的誦書聲與外邊樹上的蟬鳴相應和,竟讓唐成有了一種靜謐安詳的感覺。
嚴老夫子在書房,他也沒什麼變化,雖然是一個人在書房,腰依舊挺的直直的,三伏天裏團衫上的布紐也依舊結的整整齊齊。
“老師,學生看您來了”,唐成邊放着手上的東西邊道:“上回回來時趕得不巧,老師您正有事去了也沒見着”。
嚴老夫子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恩,坐下說話吧”。
看着嚴老夫子挺的直直的腰,在他對面胡凳上坐下的唐成也只能把腰板兒挺的直直的。
哎!這樣坐着真是累呀!
“最近課業如何了?”。
嚴老夫子問話的內容甚至語氣都跟以前沒什麼變化,直讓唐成恍然間似乎回到了沒去縣學前的日子,當下收了臉上的笑容,端肅着老老實實的回答了這些日子的功課。
嚴老夫子靜靜聽完後,就按他說的內容出了幾道考校題目,四書裏面的內容唐成回答的倒是不錯,但到縣學裏正在教授的《尚書》時,唐成不免卡了幾回殼兒。
自從去年開始上村學以來,唐成在嚴老夫子的考校面前表現的一直不錯,像眼前這種卡殼兒的情況實是前所未有,更別說現在的他還到了縣學。
跟老師許久未見,見面就出現這樣的情況,唐成着實是尷尬,哎!只怪這些日子實在是太忙了,而嚴老夫子出的題目又着實太冷偏了些。
“當日老夫確是力主你進縣學”,沉吟了片刻後,嚴老夫子中正端凝的聲音響起道:“不過現在看來卻是錯了”。
老師這話是什麼意思?唐成詫異地看着嚴老夫子。
“你天資穎悟,又知勤力,若能一心向學,則於學術一途上實是大堪造就,當日老伕力主你前往縣學正是希望你能打牢根底”,言至此處,歷來心志堅毅的嚴老夫子竟然嘆了口氣,“孰知你甫入縣學便諸事纏身,似這般忙忙碌碌下還習得什麼書,做得什麼學問?”。
嚴老夫子說到最後兩句時,言語裏已帶上了濃濃的慍怒之意。
當下唐成既覺慚愧,卻又感激嚴老夫子對他的用心。因準備將來要參加科舉,所以唐成對習書沒什麼意見,但要說到做學問,不管是經學還是訓詁之學都是在故紙堆裏用功,他對此實在是半點興趣都沒有,但這話卻還不能跟嚴老夫子說,否則他真不懷疑老夫子能立時把他從屋裏攆出去。
時空隔着一千三百年來,唐成與嚴老夫子之間對於做學問的態度迥然兩樣,這種態度的差異根源於思想的不同,實是沒法解釋和說明清楚的問題。
片刻後,嚴老夫子的聲音又響起道:“縣學裏講《五經》雖然也有諸家解經,但主要也是着眼於基礎,這個便是我也教得,看你如今這情形,莫如便辭了縣學回來隨我習誦《五經》如何?”。
唐成再也料不到老師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辭了縣學回來,那豈不是說連縣衙裏的職司也得辭了?這……怎麼可能?
但要拒絕的話又該怎麼說?嚴老夫子這意思分明是要授其衣鉢,將此生的最後心血盡數花費在他這個學生身上,面對這份拳拳心意,又該怎麼說才能不讓他老人家傷心?
正在唐成心下躑躅,不知該怎麼開口的時候,嚴老夫子已通過他的表情看出了答案,“罷了,你若不願也就罷了”,老夫子說完話的這聲長嘆只有說不盡的失望與蒼涼!
“老師,我……”,心中一熱的唐成幾乎要脫口答應了,話到嘴邊才總算拼命忍住。
“罷了,你不用再說了”,嚴老夫子站起身來,往屋裏的書架邊走去,邊走邊道:“似你這般年紀想出仕也沒什麼,只是不經科舉之路,於仕宦途中註定只能沉淪下僚,若要科舉,天下英才如此之多,那功名又豈能幸得?”。
“學生此後一定加倍努力”,除了這句之外,唐成實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你若能如此自然最好”,從書架前回來的嚴老夫子手上拿了兩件物事,一冊書卷並一柄戒尺,先將書卷放於一邊兒後,嚴老夫子手持戒尺到了唐成面前,“伸手出來!”。
唐成直當嚴老夫子是因剛纔檢查課業的事要責罰,當下就依了村學及縣學中的規矩,站起身來將手掌平伸出去。
“你如今已入縣衙,雖是小吏,終究也算踏上了仕途,我既與你有師徒名份,有些話就不得不交代了。”
“老師請說”。
“子謂子產曰:‘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啪”的一聲,嚴老夫子手中的戒尺重重打在了唐成手心上,“既入公門,不忠不臣之事不可爲”。
嚴老夫子打的可真不輕,疼的唐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是”。
“啪”的又是一戒尺,“殘民以逞之事不可爲”。
“是”
“唔,這柄戒尺隨了我三十年,你好好收着吧,別忘了今日所言”,兩戒尺打完,嚴老夫子將手中戒尺仔細端詳了一番後,珍而重之的放在了唐成手上。
唐成焉能不明白嚴老夫子的意思?當下恭敬的收了戒尺,“弟子定不忘老師教誨”。
嚴老夫子點點頭,伸手拿過書案上的書卷遞給了唐成後,便擺擺手道:“你去吧,去吧!”。
嚴老夫子的聲音裏直有說不出的意興闌珊之意,聽的唐成心裏澀澀的很不好受,待要張口說什麼時,嚴老夫子再次揮了揮手,“去吧!”。
“弟子告辭,改日再來探望老師”,拒絕承繼衣鉢讓唐成實難再說什麼,恭敬的行了一禮後,捧着戒尺和書卷出了書房。
這是一本手抄《論語》,唐成用略顯紅腫的手翻開扉頁,就見上面題寫的是一句出自書中的話:“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義”。
看到這本手抄本的《論語》,唐成才知道他的拒絕對於嚴老夫子來說有多傷心與失望,剛纔如果他答應辭了縣學回來的話,嚴老夫子斷不會再拿戒尺,而這本手抄本的《論語》該就是正式入門的見面禮了。
“老師!”,唐成心裏又酸又熱,最終化爲一聲嘆息,停住步子回身向嚴老夫子的書房深深一禮後,轉身疾步而去。
……
出山南東道金州向東前往淮南道的官道上,此時正有四騎長程健馬疾馳奔行。
跨坐在馬背上的吳玉軍左扭扭屁股,又動動身子,一臉苦色的向身側的唐成道:“阿成,悔不該沒聽你的,他孃的,這長途騎馬真是受死罪呀!”。
唐成現在的臉色也不比吳玉軍好上多少,他學會騎馬沒多久就趕上這樣的長途奔馳,不說臉上風吹的難受,單是腰腿就僵硬痠麻的難受。“想想揚州的勾欄,老吳你就有勁了。累是累點兒,但畢竟比馬車快多了”。
見唐成同樣是一臉土色,吳玉軍哈哈一笑,“對,好辰光在後頭,阿成,我這些日子可是憋足了火兒,這都小十年了,還是頭一次早上一起來就金槍不倒……”。
“好稀罕,我天天如此”,唐成沒好氣的回了一句,“這話你都說的不下八遍了,還不煩”。
第一百零二章 這一夜
唐成見狀,咬咬牙也策馬趕了上去,現在苦是苦,卻也有大收穫,一則是節省了在路上的時間,畢竟他這情況在外面呆的時間越少越好,再則通過這次策馬長途趕路,來回兩趟下來騎馬這門手藝也就算徹底掌握了。
一路東行,有淫心澎湃的吳玉軍帶路,曉行夜宿之下行路還真是快,不幾天的功夫四人便已出了山南東道,待看到前方一江汪洋的淮水後,唐成忍不住跟着吳玉軍一起歡叫了兩嗓子,狗日的,這折磨人的旱路總算是走完了。
欲發移船近江口,船頭祭神各澆酒。
唐成四人共僱了兩隻快船,他與吳玉軍一艘,跟來的兩個長隨另一艘。上船之後,唐成當即就坐了下來,邊歇着腿腳邊饒有興趣的看着船伕做着發船前的祭神之事,倒是那吳玉軍也不顧身體勞累,帶着長隨竄到岸上也不知幹啥去了。
燒香,澆酒,殺雞,等船伕祭神的事情做完之後,吳玉軍也回來了,不過隨着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豔裝女子。
“這船上比岸上還難熬,好歹找兩個船孃逗逗悶子”,吳玉軍勾着唐成的肩膀道:“別說哥哥不夠意思,這兩個裏面讓你先選”。
鴇兒愛鈔,姐兒愛俏,比起吳玉軍,唐成既年輕也受看的多了,問聽此言,那兩個船孃眉眼連拋,都希望眼前這小相公選了自己纔好。
“我一個都不要,好東西得給媳婦兒留着,你也悠着點兒,別還沒到揚州就軟了腳”,唐成笑着說完,不等吳玉軍再說什麼,轉身鑽進了船艙裏。
快船的船艙里正好用蘆蓆隔出了兩個狹長的小單間,雖然沒法子站,但躺下睡覺倒還成,這幾天急着趕路也着實是乏了,唐成掩好艙門轉身躺下睡了,中間吳玉軍兩次來敲艙門,他也沒理會。
睡的迷迷糊糊的唐成是被隔壁的一陣皮肉撞擊聲給鬧醒的,間中夾雜的則是女子的呻吟聲,要說這女子叫牀的聲音還真有特點,恰似船行的江水一樣,綿綿悠長。
被人擾了好睡的唐成抬手使勁拍了拍蘆蓆,隨即就聽那邊的吳玉軍用喘息着的淫笑聲道:“阿成憋不住了就過來,哥哥讓你”。
唐成遇到這樣的極品還有什麼辦法,連話都懶得再回,起身出了船艙。
走出船艙,腥溼的江風迎面吹來,將唐成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時令正是七月,淮水兩邊的江岸上柳浪綠濃,散發着一股股勃勃然的昂揚生機,這般的景色再配上快船前方纖塵不染的青碧一色江天,直使人心胸闊達,氣爽心清。
“那位達官爺好手段”,說話的是那五十出頭,滿臉水鏽的船工老江。
唐成將目光從江天一色處收回來,略一愣神兒後明白過來這船工說的是吳玉軍,快船本來就不大,用做遮擋的蘆蓆又薄的可憐,還有什麼聽不見的?
唐成卻不想跟這船工討論同伴如此私密的事情,聞言笑笑轉了話題道:“老江你跑船多長時候了?”。
“自打十六歲上船,如今已經是五十七,四十一年嘍!”,老江的話裏滿是感慨,這段兒江水平穩,放了風帆的老江任船自流,彎腰從揭開後船板上的艙板裏拎出了幾塊壘石,一口鍋子,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物事並一個大大的紅漆葫蘆。
將這些都擺好之後,老江最後拎出了一尾三四斤重,還在活蹦亂跳的鯉魚,剖魚、生火,煮魚,不愧是在船上生活了三十多年,老江做起這個來端的是熟練得很,不一會兒的功夫,江面上已飄起了一蓬炊煙。
“自家釀的渾酒,尊客嚐嚐!”,唐成接過老江遞來的酒碗,見這酒於微微的渾濁中透出青碧之色,呷上一口,酒味卻比酒肆裏的還要濃些,最難得的是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最適宜盛夏飲用,“好果酒!”。
“來往的客人只要喝過的都這麼說呢!”,端着酒碗的老江捋了一把酒水淋漓的鬍鬚哈哈笑道。
一口氣將碗中的酒漿飲盡,唐成也不待老江再讓,自拎過那大肚子紅漆葫蘆又滿斟了一碗。
你一碗,我一碗,不一會兒的功夫就下去了半葫蘆果酒,眼瞅着前方江天處西下的夕陽將江天連接處映出一片殘紅,而鍋子裏也已咕咕嘟嘟作響,眼見河魚就要熟了。
唐時的酒雖是壓榨而成,並不如後世的蒸餾酒度數那麼高,但也架不住喝得太多,加之迎面江風的吹拂,這酒意上湧的更快,坐於船上,手端酒碗,看着身前滾滾東去的江水,身畔撫須而笑的白髮船伕,此情此景只讓唐成胸中縈蕩的都是《三國演義》裏那首膾炙人口的開篇詞。
碗中酒盡,直覺胸腹間氣漲不已的唐成沒再斟酒,起身到了船頭,開口處便循着後世楊洪基的調子將這首開篇詞給唱了出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
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
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唐成在酒意的催逼下放聲而歌,前半闋還純是氣盛,直將這首寄託無限人生興亡之嘆的開篇詞唱的慷慨激昂,雖合着後世的調子,但其中的情味卻是全然不對,直到後半闋時,尤其是復沓連環的最後一句時,在泄盡了胸中因酒意催逼起盛氣後,油然想起自己穿越經歷的唐成這次回到了正途。
後世裏的種種,少年時遭受的冷落,金魚的不辭而別,穿越的荒謬,穿越初來家人的艱辛等等等等,真實也罷,荒誕也罷,人生不過百年,而這百年人生終有一日必將隨着這滾滾東逝的江水一去無痕。
復沓連環,一連將結尾這句唱了三遍之後,唐成才覺胸中塊壘盡消,深呼吸了一口腥溼的江風,只覺全身有說不出的舒暢放鬆之意。
唐成收聲完畢,吳玉軍拉開艙門剛說了一句“阿成你唱的啥曲兒,聽的人心裏……”,不等他這句說完,驀然就聽右邊不遠處有人朗聲叫好,“絕妙好辭!惜乎這裏是淮水卻非長江”。
手持酒碗立於船頭的唐成壓了壓被江風吹起的衣袂,順着叫好聲看過去,右側不遠處正有一艘快船拖後十來步的距離並肩而行,叫好的那人也是如他一般站在船頭。
只聽剛纔的叫好聲分明是個聲音清脆的女子,但那船船頭之人穿着的卻分明是一身月白的男裝儒服。
“不用看了,這就是個娘們兒”,吳玉軍邊整理着衣服邊走到唐成身邊,“阿成你去的地方少不知道,自打帝京城貴婦們開始女做男裝以後,這風氣就從長安傳出來了”,稍稍一頓後,吳玉軍突然興奮起來了,“這小娘有味兒,絕色呀!”,這廝嘴裏邊說,邊還用手不斷的捅着唐成的腰,“弄過來,把她弄過來!”。
“你眼神兒就那麼好”,唐成沒再理會吳玉軍的聒噪,向那船上拱了拱手以示感謝。那女子見狀也同樣回了一禮。
唐成點點頭之後退回了船頭,恰在此時船工掀開了鍋蓋,一股白氣猛然騰湧上來,卻是江魚已經煮好了。
戀戀不捨的跟着唐成轉回來坐下,吳玉軍嘴裏猶自唸叨個不停:“阿成你是沒看清楚,那娘們就是一絕色,絕色呀!”,說着說着他還不斷的嘖着嘴。
“有喫的還堵不住你的嘴?”,唐成將碗塞進吳玉軍手裏,“對了,把你那船孃也叫出來吧”。
不一會兒收拾齊整的船孃從艙裏走了出來,吳玉軍又將提前預備下的肉脯等喫食拿了出來,四人邊閒話邊喫飯。
直到一鍋湖魚喫的差不多了,吳玉軍再次從那邊船上扭過頭來嘿嘿一笑道:“那船是一直跟着咱們的,有門!”。
待這鍋江魚喫完時,那輪圓月已跳上了遠處的柳樹枝頭,船工操着快船又前行了數里之後便在一處沙洲中泊了下來,待那兩盞風燈點燃,天地間已全然一片無邊的靜謐。
“去取牙板過來”,太早睡不着覺的吳玉軍向船孃吩咐了一句後,又伸手捅了捅唐成,“過來了,快看,過來了!”。
黃昏時的那艘快船果然也隨之滑進了這片小小的沙洲,接着那船上的船工竟然將搭板搭上了唐成所在的這艘船,船艙開處,一個頭梳雙丫髻的杏衣小鬟手提着燈盞邁步踏上了搭板。
“你看看她手中提的那燈,絕對是長安皇城將作監的手藝,這女子大有來頭兒,有門,有門兒”,低聲向唐成耳語的吳玉軍越說越是興奮。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手提宮燈的杏衣小鬟已上了這邊的船,徑直走到唐成身前福身一禮的同時,遞過了一紙雅素的紙箋。
粼粼水影、朦朧月光、影影綽綽的宮燈、眉目如畫的杏衣小鬟,眼前這一切來的有些太突然,而這幾樣要素的組合竟使唐成驀然想起了蒲松齡《聊齋志異》裏的情景。
唐成藉着月光與燈影展開紙箋,入目處是一筆雅潔的蘭花楷:
臨江唱詩,聞辭知人,江行寂寞,願與先生作長夜之遊,知君雅達,當不負拳拳盛邀之意。
箋後落款卻也簡單,並無時人名刺中慣用的籍貫等項,僅有“凌意”兩個小字。果然是下午臨船叫好的那女子,只是唐成卻沒料到這凌意行事如此適意隨性,兩人素昧平生便譴人來做長夜邀約之遊,眼前這情景真是愈發的像蒲松齡筆下的聊齋故事了。
他這略一分神的功夫,那杏衣小鬟再次福身爲禮,其意分明是在催促,與此同時,吳玉軍也藉着暗影使勁捅了捅唐成的腰。
對方是女子都敢主動相邀,自己若是拒絕沒得讓人小看了,一則是豪氣,再則眼前的這一幕也是在激起了唐成的好奇,當下合了素箋微笑道:“尊客相邀,敢不從命?”。
“家主人恭迎先生大駕”,杏衣小鬟的聲音恰如黃鶯出谷,婉轉好聽得很,說完之後再次福身一禮的她嫋嫋之間由搭板上退了回去。
“還不快去換衣服”,目送杏衣小鬟退回的吳玉軍伸手扯了扯唐成,“你看這做派,還有那丫頭的口音,她家那主子絕對是來自京城的,嘿!早聽人說帝京城中貴家女子生性奔放,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長夜之遊,嘖嘖!阿成你倒是快點啊!”。
唐成在後世裏也看到過一些記載盛唐前後長安風氣的資料,自也知道彼時社會風氣極爲自由,尤其是天子腳下的貴盛之家更是如此,但即便是社會風氣再自由,當也不至於如吳玉軍說的這般不堪吧。
唐成沒把吳玉軍的話放在心裏,回艙換了一身竹紋衫後便邁步由搭板向對船而去,後面一臉興奮的吳玉軍如影隨形。
堪堪等唐成踏上女子的船時,在搭板邊迎客的杏衣小鬟手中宮燈微微向前,擋住了後面的吳玉軍。
“這位是我好友,要來同來,要往同往”,唐成話音剛落,便聽艙裏一個女聲道:“青杏,還不請客人過來?”,語聲未落,下午隔船叫好的凌意已從艙中走了出來。
凌意依舊是一副男裝打扮,高挑的身量在飄飄儒服的映襯下顯示出別樣的婀娜,她的五官很精緻,確乎如吳玉軍所言有絕色之姿,但最大的特點還在於她臉上五官的搭配並不像多數唐人那般略顯扁平,大大的眼睛秀挺的鼻樑,包括兩頰和嘴脣都顯得很立體,這種特別直爲她在原本的麗色下再添了三分風姿。
除此之外不得不說的就是凌意身上自然有着的那份幹練氣度,這種氣度並不是刻意裝成,而是在她一舉手一投足之間自然而然的顯現出來,總而言之,眼前這女子給唐成的感覺像極了後世那個外資公司裏的精英女高管。
以吳玉軍浪跡花叢的經歷來說,漂亮的女人實在是見的多了,之所以一下午都對這個女子念念不忘,說到她時便興奮不已,只怕真正吸引他的還在於凌意身上的這份氣質吧,畢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有這樣氣度的女子不好找,越是如此就愈發能吸引男人,並勾起男人的征服慾望。
凌意出艙之後如男子般向唐成兩人拱手一禮後招了招手,一邊的船工當即將搭板取回反手搭上了荒草萋萋的江岸邊。
這當口兒杏衣小鬟已自艙內取出琵琶一面抱於懷中,“請”,凌意邀客之後,接過小鬟手中的宮燈上了搭板就欲當先行去。
唐成不等凌意邁步,已順手接過了她手中的宮燈,這畢竟是晚上,要去的又是長滿荒草的江岸,怎麼能讓她一個女子當先而行,“我來吧!”。
聞言,凌意投去讚許的一瞥,不過卻沒說話,任由唐成從她手上將宮燈接了過去。
唐成在一片蛙跳聲中踏上了江岸,此時月空如洗,耳畔夜蟲唧唧,但這唧唧的蟲鳴不僅沒有帶來應有的熱鬧,反倒爲月夜的江岸更增添了幾份寂靜,這景象誠如王籍在《入若耶溪》中所言是: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你說什麼?”,唐成自言自語的聲音太小,凌意沒有聽清楚。
唐成頓了頓步子,容凌意並肩之後,索性將整首詩一併誦了出來: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陰霞生遠岫,陽景逐迴流。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此地動歸念,長年悲倦遊。
誦完之後,唐成悠悠一笑道:“以前誦讀這首詩時總覺得老師誇大其詞,未必就好在那裏,畢竟要經過今晚這番夜遊才能體會出其中妙處,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原來真正的寂靜是要用聲響來加以襯托的”。
自打穿越回唐之後,希望改變家裏窘迫情狀的唐成心裏其實沒有一天真正放鬆過,這次遠赴揚州便如同後世的旅遊一樣,最是能讓人暫時拋下身周的一切而得到身心的鬆弛,加之月夜遊江的雅趣,直讓鬆弛下來的他多了幾分超脫日常瑣事的雅興,“眼前這景象倒讓我想起以前在家中打柴的情景來,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其實正與王文海的這蟬噪二句有異曲同工之妙”。
跟在後面的吳玉軍聽唐成竟然說起了上山打柴的事情,由不得撇了撇嘴,這個唐成愣是發傻,幹嘛要說這個。
凌意聞言也是一愣,扭頭看了看唐成的穿着後,眼神兒又着落到了他的臉上。
淡淡的月光下,心情完全鬆弛下來的唐成一臉光月斐齊,說到山中打柴的經歷時也毫無半點不自然,凌意見狀微微一笑,“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好一番山水田園之樂”。
好辭自然是好辭,杜甫的名句還能不是好辭?至於田園之樂……沒有親身經歷過田間耕作的人永遠也不會理解這份樂趣背後的苦辛,而唐成也不願意把莊戶人家的這種辛苦拿來做談資,是以聞言之後唐成沒再就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淡淡一笑後扭頭去看月光水色的江流。
下午因是隔的有些遠,凌意又沒有吳玉軍那麼好的眼神兒,是以並沒有看清唐成的容貌,只是覺得他臨江唱詩時不僅辭好,風姿也不錯,待到剛纔相見,她先是詫異於唐成的年輕,此刻卻又詫異於這唐成的這份沉靜。
看他的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左右,帝京城中似他這般年紀的少年可正是鮮衣怒馬,性情最爲活躍的時候,“既已同行夜遊,竟還不知該如何稱呼……”。
“金州唐成”。
“讀書的士子?”,見唐成點點頭,腳下緩步而行的凌意饒有興趣的又問了一句,“進士科的?”。
“明經!”,緩行之間幾人到了江岸上的一座土丘,唐成今晚心情很好,難得夜遊的經歷下實不願讓這樣的寒暄問答壞了輕鬆的心情,挑着燈盞上了土丘之後,注目眼前江天一色的美景向那懷抱琵琶的杏衣小鬟道:“煩勞姑娘來一曲《春江花月夜》如何?”。
“竟然是明經科的!”,眼前這個唐成還真是一再出人意表,見杏衣小鬟望過來,凌意揮揮手點了點頭。
第一百零三章 這一夜(下)
三兩聲琵琶輕撥,杏衣小鬟的聲音已隨着聲聲琵琶而起,既而張若虛這首孤篇橫絕的《春江花月夜》便隨着悠悠江風流佈開去: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這是唐成穿越以來第二次聽曲子,比之第一次的那個紅姑,這杏衣小鬟無論是歌聲還是伴奏的琵琶技巧都好上很多,雖然不是春日,但眼前的江、花、月、夜都與張若虛筆下的美景一般無二,三兩句之後。注目着夜晚江景的唐成就全然沉浸到了杏衣小鬟地琵琶與歌聲之中。
江潮連海,月共潮生。江水曲曲彎彎地繞過花草遍生的江野,月光盪滌了世間萬物的五光十色,將大千世界浸染成夢幻一樣的銀輝色,隨着杏衣小鬟悠悠的歌聲,唐成眼前的淮水夜景竟油然與張若虛筆下幽美恬靜的春江花月夜融合爲一。
許是入境太深的緣故,在這片清明澄澈的天地之中,他的心思已與張若虛的冥思遐想融而爲一,“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己,江月年年只相似”,這四句詩恰如洪鐘大呂擊中了唐成心中最隱祕的那個角落,一時間穿越前後的兩世人生如潮水般綿綿不絕的湧來,而穿越這件詭異的事情本身更如眼前的江月一樣成爲永不可解的謎題。
糾結於這無解的謎題之中,唐成越想越多,越想越深,以至於連後面的曲詞都已無心再聽,而整個曲子什麼時候結束的他也懵懂不知。
“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看唐兄如此沉迷此曲,莫非因遠人之思而油然生出歸鄉之念?”,凌意略帶調侃的話語驚醒了正沉入幽深心思中的唐成,胸中感觸隨口流出道:“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歸鄉?故鄉仍在,只是我卻再也回不去了……”。
他這番話說的好沒來由,不僅是凌意,便是對他頗爲熟悉的吳玉軍也聽不懂了,唐成見狀,忙插開話題邀約凌意復往前行。
只是經此一曲之後,唐成的心境難免又是一番變化,初始時的那份雅興一掃而空,現在的他恰如剛纔那首《春江花月夜》一般哀而不傷,只是卻沒了多少想說話的意思。
那凌意也是個玲瓏心思,看出唐成的心意後竟也沒再多說什麼,一燈搖曳,兩人無言並肩向前行去,後面的杏衣小鬟也是沉默無語,直把吳玉軍給鬱悶的夠嗆,這就是挑燈夜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自己船上摟着那船孃來的樂呵,這個唐成啊,實在是太不開竅了,趕上這麼好的機會別人灌蜜湯都唯恐不及,那兒有像他這號悶嘴葫蘆似的。
靜謐的夜晚,水聲悠悠的江邊,披着清寒的月光迎着拂面而來的江風緩步徐行,實是別有一番心肺如洗的清明澄澈,前時唐成是不想說話,及至走了一段後已是不忍再說話,只怕破壞了這份安寧的平靜。
偶一側身之間,他的眼神恰與身邊的凌意相對,只看她眼中沉醉的神色,顯然與自己的想法一樣,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二人眼神交匯之際,惠然相交於心的相視一笑。
便是這一笑,於無聲之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所以當凌意被腳邊草叢中突然蹦出的蟲蛙驚嚇後,身子微微一歪時,唐成極其自然的伸手攬住了她的腰肢。
前面一句話沒有,此時唐成突然幹出這麼個事情來,只把後邊兒的吳玉軍唬了一跳,他就不明白了,剛纔還是榆木疙瘩的唐成怎麼就有了這麼大的膽子?不過跟這份疑惑比起來,他更多的倒是擔心,眼前這女做男裝的小娘看來身份頗不簡單,若因唐成這不規矩的輕薄動作鬧出事來可怎麼好?
但事態的發展實在是大出吳玉軍意料之外,只見自見面以來連個正面都沒給他的小娘竟然任由唐成摟了,更邪門的是分明被唐成佔了便宜的小娘不僅沒生氣,竟然還道了謝,而聽她道謝時的語氣,就是個傻子也能從中聽出她對唐成的好感來。
“難倒我竟錯看唐成了,其實他根本就是男女情事上的高手,高高手?”,正在吳玉軍心思連動的當口兒,眼前隨之出現的一幕簡直讓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唐成……竟然就這樣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小娘的手,“天黑路滑,江岸崎嶇,還是我拉着你爲好”。
空曠的靜夜裏,唐成的聲音清朗而溫暖,凌意詫然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唐成那張光月菲齊的臉,儘管她已經很仔細了,依舊沒在這張臉上看到一絲男女間的情慾,此刻這個男人的眼睛就向汩汩東流的淮河水一樣清澈,帶着淡淡的關心與溫暖。
看清楚這些之後,凌意陡然而起的慍怒又迅速的消融了下去,轉過頭來的她繼續邁步前行,而她那隻手竟然就這樣……留在了唐成的掌心裏。
這女做男裝的小娘一看就屬於不好上手的硬骨頭,唐成這貨愣是一句話沒說,先是攬了人家的腰,進而把小手都給攢上了,吳玉軍使勁搖了搖頭,他奶奶的,世間果真有這樣高明的御女之法,搖過頭去的他看到的同樣驚駭不已的一張臉,顯然那杏衣小鬟也被眼前這一幕給震了,根本就沒明白,甚或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幕竟然會是真的。
夜蟲唧唧,恰與唐成踏草而行的沙沙聲相互應和,兩人也不說話,便這樣一步步向月光更澄澈處走去,間或兩人側身對視一眼,交給對方的俱都是一個清澈的笑容。
凌意開始時還有些不自然,慢慢的手臂越來越放鬆,心情也越來越放鬆,偶爾回憶起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直讓她有一種恍然入夢的感覺,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等到她想要尋找原因及緣由時,卻一個也沒找到,也許是因爲他下午的那首唱詞,也許是因爲他臨江放歌的風姿,又或者是因爲這個靜謐的夜,及這江,這月……
掌心中凌意的手纖細而溫潤,眼前的場景真是越來越像聊齋故事了!唐成也不知道兩人之間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也許是因爲遠離家鄉使他徹底的卸下了心中的重擔,也許是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明月江水使他徹底擺脫了一切束縛,總之該那麼做時他就那麼自自然然的做了,這其間甚至是他的手比腦子的反應速度更快,自然,對,就是自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漁船上的打更聲隨着夜風隱隱傳來,這是在催促幾人該回去了,聽到這更聲,唐成抬頭看了看那輪圓月,莫名的嘆了一口氣,恰在此時,凌意的嘆息聲正與他的嘆氣疊加爲一處。兩造裏疊加起來,直使嘆息聲中原本極其微弱的惋惜不捨之意愈發的清晰起來。
再次相視一笑,兩人同時停步轉身,向來處走去,這份默契簡直就像曾經在一起訓練過無數遍一樣。
經由搭板重回凌意所在的快船後,唐成放開了凌意的手,就如開始伸手去握時一樣自然,隨後兩人又似有默契一般的什麼都沒問,直到唐成與吳玉軍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凌意的船艙中,杏衣小鬟跪坐着幫主人解了髮髻梳好頭後,再也忍不住了,“大人,你今晚……他……”。
“我也不知道,也不清楚,或許……這就是神交吧!”,凌意口中模模糊糊的說着,人已躺了下去,眼見杏衣小鬟還要再說什麼,她索性擺了擺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不是你剛剛學過的詩句!這世上並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說得清楚的。好了,我乏了,你也去睡吧”,說到最後一句時,凌意儼然又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見主子如此,青杏卻是不敢再問了,只是在轉身退出船艙時,輕輕地說了一句道:“大人,要不要我去問問臨船將行何處?”。
“要問我自己不會?誰讓你多事的”,至此青杏一句話都不敢再多說,躬身退步出了艙房。
唐成那邊回去之後少不得一陣兒攪擾,只是像今天發生的這事兒根本就沒法兒說清楚,特定的人在特定的環境發生了特殊的事情,剎那之間的心靈交匯就跟後世傳說中的一見鍾情一樣,不僅別人看的迷糊,就是當事人自己想說時也沒法子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攪擾了一陣子之後,吳玉軍自去睡了,或許唸叨着馬上就要到揚州了,下午瀉過火的他晚上倒是沒再怎麼折騰,這間接裏也成全了唐成能有一晚好眠。
第二天早上起來,唐成出艙後才發現凌意坐着的那條快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先走了,看看遠處紅彤彤的初升朝陽,再想想昨晚的那些事情,益發的像是臆想中的聊齋故事了。
此後幾日便是放船東行,最初的新鮮感過後,唐成除了偶爾看看景兒之外,其餘的時間都以看書來打發時光,上次在嚴老夫子那裏的經歷終是對他有着很深的刺激。
一路放船東行,幾日之後行程總算走到了頭兒,揚州到了。
揚州處於淮河下游,經此東行不遠就是出海口,一邊連着大海,一邊連着南北溝通的大運河,特殊的地理位置使揚州成爲隋唐之際最爲重要的商港城市,也成就了它雄富冠天下的赫赫盛名。
揚州的繁華撲面而來,揚州的繁華實實在在,這一點從碼頭上的擾攘就可以看出來,及至上了碼頭一路往城裏走時,唐成的感覺就跟後世人初逛上海城的感覺差不多,人多,車也多,跟眼前這座城市比起來,原本覺得挺大的金州簡直就像個鄉下了。但唐成畢竟是後世裏穿越過來的,大城市也見的多了,是以並沒有如吳玉軍所想的那般驚詫。
“這是波斯胡,揚州最多的,那個……看那個全身黑棕色的是海外南崑崙人,阿成你要有興趣的話可以買兩個崑崙奴,這些傢伙別的本事沒有,水性確實好得很;看那個袒赤着半個肩膀的是婆羅門”,一路往城裏走,吳玉軍一邊指指點點的向唐成介紹着兩邊路過的蕃客,“這個是獅子國來的,大石國,這兩個倒是有意思,一個看着像白蠻,一個看着像赤蠻,怎麼居然走到一造兒裏了,這個嘛……骨唐國,他孃的他肯定是骨唐國來的”。
唐成後世裏學杜詩時也曾誦讀過杜甫“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的詩句,加之看過其它一些資料,自也知道唐時揚州及廣州兩地都有大量胡人在此定居,譬如在唐朝聲勢還不如揚州的廣州,晚唐時就有不下十萬胡人在此定居,以至於要專門設立坊區予其居住管理。
唐成後世裏在省會城市長大,畢業後更是在外資子公司,外國人早看的多了,是以吳玉軍的這些指指點點除了讓他感嘆唐朝竟然也有如此城市之外,並無太多驚奇。
聽者如此反應,那身爲講解者的吳玉軍慢慢也沒了勁頭兒,最終放棄了對來往胡人的指指點點,直到見唐成抽着鼻子時,這才興致高漲了幾分的嘿嘿笑道:“別聞了,這是香料的味道,還有那股子燥氣是燒瓷的味道,這揚州城裏大大小小的商鋪子近萬,其中有三成是香料店,三成是瓷器店,至於另外三成我不說阿成你也該知道了吧?”。
“綢緞!”,作爲最負盛名的商港城市,香料是最大宗的進口產品,但出口裏既然有了瓷器,又怎會少得了綢緞?果然,唐成回答出來後,吳玉軍嘿笑點頭不已。
揚州城內有子城與羅城之分,蜀岡上環有深濠的曲尺形子城乃是軍政機關所在地,而蜀岡下的羅城則是百姓於商賈們的居所。
在東華門檢驗了過所後進城,唐成正式走進了這座被三條運河河道及陸上道路分隔的秩序井然的城市。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唐成一行四人溜達着來到了揚州城內最爲繁華的所在,最終按吳玉軍的指點在距月明橋不遠的一家客棧中投了宿處。
“這塊兒是揚州最繁華的地界兒,這家客棧也是揚州最大的客棧,客棧的門臉子你剛都看到了吧,這裏面才加一個大,光是上房就有一百多間,旁邊還連着一個酒樓,後面有酒肆、勾欄,只要你有錢,住進這家客棧之後要啥有啥,都不用出門的。打聽消息再方便不過了”,言至此處,吳玉軍咂咋舌道:“他孃的也真是日怪,要說這揚州城裏賺錢的大鋪子是不少,但背後的東家幾乎清一色兒的都是波斯胡”。
在櫃上辦過手續,唐成邊聽着吳玉軍的嘮叨邊跟着領路小二進了客棧裏面,這家客棧果然是大,圍繞着天井而建的四面樓中房子既多,客人也着實是多。
“看見了嘛,從南邊那個門樓裏往後走就是勾欄,到那兒去看過之後,阿成你就知道金州……”,吳玉軍正一臉興奮地說到這裏,就聽不遠處有一人笑着招呼道:“這不是吳老弟嘛!怎麼也來了揚州?”。
“哎呀,是林兄,你也到揚州了,幸會,幸會!”,唐成跟着高聲寒暄的吳玉軍走過去,就見他嘴裏的“林兄”是個身形微胖的四十多歲中年,服飾考究,尤其是臉上的那兩撇小鬍子更是用香油順過的,油光可鑑,一絲不苟。
“還不是爲了桐油生意,做經濟營生的可不就是這勞碌命”,那林兄用尾指上長長的指甲挑了挑鬍梢兒,“吳老弟莫非也是爲此而來?”。
“此來揚州主要是想進些茶貨”,吳玉軍這話剛一出口,唐成心底就忍不住嘆了口氣,伏天大七月的進茶貨,這話擱誰聽了能信?果然那林兄眉頭翹了翹,不過他也沒說破什麼,只笑着道:“正好愚兄在前堂酒肆裏訂了席面,宴請的也都是我山南東道來的桐油商們,趕的好不如趕的巧,吳老弟並這位……”。
“噢,這是我表弟唐成,喫的衙門飯,正好這趟一起過來送公文的”。
“好好,正好吳老弟並這位唐兄弟一起過來趁個熱鬧,畢竟大家都是從山南東道里出來的嘛,啊,哈哈!”,那林兄抱拳向唐成拱了拱手,“就這麼說定了,吳老弟你們且先去洗洗,稍後前堂酒肆錢塘雅閣見”。
“這人是誰,看着氣派倒是不小”。
“山南東道最大的桐油商林明林五爺,氣派還能小嘍!”,吳玉軍邊往客房裏走,邊小聲向唐成解釋道:“他叔父就是咱們道里的這個”。
唐成看了看吳玉軍翹起的大拇指,“本道觀察使林白羽大人?”。
“咱山南東道除了他還有誰算得上這個”,吳玉軍臉上再沒了剛纔手指勾欄時的歡快,“咱前腳剛到,後腳兒就撞上他,這兆頭……”。
唐成對此次生意寄望極大,聽說林明的來歷後心裏難免也有些悶悶的,但他素來心性堅韌,是以也沒在臉上顯露出來,“洗洗後去看看再說,山南東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未必他還能一口都喫下不成?”。
進房安頓下,唐成梳洗過後,邊與吳玉軍一起往前堂酒肆而去。
錢塘閣是個大雅閣,除了擺放席面的地方之外,還空出老大一片來,約莫着是給助興的歌舞伎們準備的地處,因是大,所以雅閣裏雖然已坐了七八人也不嫌擁擠。
唐成兩人是最後到的,這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見禮的擾攘,聽林明的紹介,雅閣裏坐的果然是山南東道各州的大桐油商,其中那個身穿福字緞衫,神色間對兩人頗不以爲然的胖子該就是金州萬福來桐油鋪子的東家,剛纔來時唐成聽吳玉軍說過,此人原是金州中鎮將府裏的大管家,有這麼個淵源在,唐成對他的冷淡也就見怪不怪了。
寒暄完畢坐下之後,衆人先是循例說了一陣風月,交流了一番征戰扶桑姬、新羅姬的心得體會後,恰恰已是酒過三巡,至此,大家都知道該入正題了,也就放了手中的杯筷,靜等林明發話。
第一百零四章 那裏去找支點?
看到眼前這一幕,唐成心下暗自思量着,看來這林明早就聯絡過這些人了,以他的身份也確實是山南東道桐油商們最好的頭領。聯合一道的桐油商一起向肥的流油的海商們叫價,這原是後世裏常見,卻也極其有效的商業手段。
想到這裏,唐成扭頭看向吳玉軍時,正見他還過來一個苦笑,是啊!他這兒要是鐵板一塊兒了,這生意越有做頭就越不好往進插腳了。
隨着林明輕咳兩聲後開始說話,唐成原在朝報裏看到的模糊信息逐漸清晰起來,首先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海商們的損失遠比朝報上含糊記載的信息更大,自打今年開春,不對,其實是從去年年尾開始,以嶺南春州沈家爲頭目的海盜團伙異常活躍起來,以前他們搶船是一艘艘搶,如今竟是一批批搶,如此以來直接刺激了周邊蕃國的海盜們,一時之間竟使原本的黃金水道的海上絲綢之路成了畏途,以波斯胡爲代表的胡蕃海商們損失慘重。
尤其讓這些蕃胡海商們憤恨的是,這些海盜一改往日搶貨不搶船的規矩道義,搶完貨之後竟然連那些遠洋巨舶也給一把火燒了,貨沒了可以再辦,畢竟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們多年積攢下的老底子厚,一時半會兒的還抗得住,但船燒了可就要命了,畢竟這些動輒深達六七丈的遠洋巨舶不是那些短途運輸船,說造就能造好的。
蕃胡商們如此,唐商也不好過,雖則馮家立了嚴厲的家規從不搶掠唐船,而周邊小蕃國的海盜們畏懼天朝強盛之威也不敢貿然對唐船下手,但實在架不住海上迭起的風暴和雜亂的洋流侵襲,以至於唐商們也是折損甚衆。
這兩造里加起來,就使得原本帆檣林立,海舶雲集的揚州港外平添了幾分蕭瑟之氣,由此纔有瞭如今桐油商們彙集揚州的景象,聽林明的介紹,不僅是桐油商,甚或是四方著名的大木材商及東南半壁的造船熟手工匠們都像趕集一樣往揚州聚集,如今淮河入海口處胡逗洲上的大小船塢裏叮噹之聲夜以繼日。
林明說到這裏時,在座的桐油商們都是羣情昂揚,但讓唐成不解的是身爲山南東道最大桐油商的林明臉上卻並沒有多少歡喜之色。
唐成用胳膊碰了碰吳玉軍,隨後用眼角示意了一下林明,不一會兒吳玉軍還回來一個不解的目光,顯然他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
若說林明的這番表現已是異常,那他隨後提出的章程更是讓唐成聽得莫名所以,這個桐油商頭子的意思竟然是要將山南東道的桐油商們團在一起,然後上書揚州市船司接管與海商們的桐油交易。
他此言一出當真是滿座皆驚,這些個桐油商們爲什麼來揚州,還不是跟唐成他們一樣是來探聽消息的,除了探聽行市之外,最主要打聽的就是市舶司的態度。
揚州市舶司是個特殊的衙門,特殊就特殊在它不歸皇城各部寺監裏任何一個衙門管,而是直屬宮城,簡而言之它就跟後世裏曹雪芹家的江寧織造衙門一樣,原是專司爲皇室供應海外奇寶珍玩的,隨後發展到登記遠洋商船運載的貨物,收納關稅,並查禁唐朝不許出口的貨物,而市舶司的收入也不入戶部國庫而是直接入宮城皇家內庫。
市舶司的確是除了管理海商們之外再無干涉地方事務的權利,但這個衙門特殊的性質決定了它的影響力非常之龐大,這也就是桐油商們如此顧忌市舶司態度的原因,只要它一插手,不消說是要護着海商們的,到那時誰也別想再跟海商們拗價。當然,這也是朝報裏所說海商們聯名上書請市舶司主持桐油交易的原因。
要說唐朝最富裕的一羣人毫無疑問就是這些做遠洋貿易的海商,他們那一船船送出去運回來的不是貨物,都是錢,黃澄澄的錢哪!關於海商們的豪富不僅寫進了詩,民間的段子更是多,前幾年揚州開元寺修瑞像閣,海商們捐起香火來最少都是一千貫打底,其中一個婆國海商摸不清形勢捐了兩百貫,愣是被人笑的抬不起頭。更離譜的是有波斯海商交易珠寶,一次僅輸稅款就高達萬貫,海商們的豪富由此可見一斑。
難得碰上一回能狠宰那些海商鉅富的機會,從各處得了消息的桐油商人們都是摩拳擦掌,生恐因市舶司的介入壞了這好機會,讓他們慶幸的是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市舶司似乎並無此意,當然這也跟揚州市舶使剛剛換人有關。但讓在座這些商人們想不到的卻是市舶司還沒動靜,林明卻提出了這樣的章程來。
有錢不賺,這是要幹嘛?林明這章程擺出來之後,滿屋落針可聞,商賈們既是茫然不解,卻又心存憂懼,林明的身份畢竟不同尋常啊!
沒有人說話,在林明提出這麼個章程後,剛纔說到風月時熱鬧不堪的屋裏就此冷場下來,直到整場酒宴散席。
跟其他那些桐油商們一起沉默着走出酒肆,吳玉軍隨着唐成進了他屋裏後,當即反手重重地摔上了門,“王八窩裏竄出條蛇,林明愣是脫殼子成精怪了,這鋪子生意是沒法做了”,頓了一頓後,他才又道:“阿成你腦子好使,想想林明到底出的什麼幺蛾子?莫非他怕錢多了會咬手不成?”。
“那些各州桐油商都沒發火,你急什麼?”,唐成隨手倒了兩盞茶端了過去坐下,“事物反常必有妖異,只是這裏面的貓膩不是那麼好猜的。管林明起的什麼幺蛾子,如今是情勢越亂對咱們越有好處,至於這鋪子生意還能不能做,咱看看再說,你也別急”。
“說的有道理”,吳玉軍仔細品了品唐成的話,“嘿,難怪走的時候我姐一再囑我遇事多跟你思謀思謀,就不說別的,單是你這份靜氣功夫就比我強”。
“我是急在心裏,實不瞞你,我還指着這鋪子生意能賺上一把,好給家中二老置套好宅子”,唐成聞言一笑,“不過在這鋪子大生意裏,咱跟其他人比起來咱就是光腳的,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這話聽着新鮮,但說的的確在理”,嘿嘿一笑的吳玉軍從歪躺着的榻上爬起來,“不想了,走,哥哥帶你去後邊兒的勾欄裏開開眼”。
“好意心領了,這一路坐船坐的也乏了,想先睡上一覺養養精神,若是起來辰光還早的話,我倒想放船去胡逗洲去看看那些船塢,畢竟是眼見爲實的好”,唐成邊說邊推着吳玉軍往外走,“你自己折騰去吧,記得愛惜着身子骨兒”。
“阿成你什麼都好,就這點沒意思,太沒意思了,那行,我先去後邊探探路,且先給你喵兩個好的預備上”,在屋裏還是磨磨蹭蹭的,但等吳玉軍一出了房腳下頓時滑溜起來,嘴裏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急着往南邊走去。
唐成對此早有心理準備,這些個打聽探問的事情本就沒指望吳玉軍。
睡了一覺起來之後,唐成瞅了瞅天色後出客棧僱了一艘快船由城內運河水道直放出城,入淮河後便一路向東往胡逗洲而去。
胡逗洲就是個三面環水的半島,其左承淮水右接東海的地形,實實在在是理想中的船塢所在地,堆積如山的木料,忙忙碌碌的匠人,叮噹亂響的錘擊聲及空氣中飄浮着的木花子氣味都在顯示着胡逗洲上的忙碌。
看着這些堆積如山的木料,唐成想到的卻不是船,而是桐油!一時開造這麼多遠洋巨舶得用多少桐油?這又是多少錢哪!
眼見爲實之後唐成也就沒在此地多留,饒是如此,逆水行舟之下速度就慢,等他趕回揚州城內客棧時,天色早已黑透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吳玉軍還沒回來,看這架勢他今天晚上怕是回不來了。
唐成的猜測果然沒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起來時,吳玉軍都還沒回來。
見狀唐成也沒等他,喫過早飯後就出了門,邊在城內尋找桐油鋪子打聽當下的行市,邊順道遊覽這名城景色,倒也算得是一舉兩得。
中午回來後唐成索性就沒再往吳玉軍房裏去,倒是午休的中間,他跑來敲門了。
被擾了午休的唐成沒好氣兒的開了門,見隨着吳玉軍進來的還有一個身形如竹竿般的瘦子,乍一看這人還真像後世裏的相聲大師馬三立。
“這是隨我搭伴兒來的表弟唐成,阿成,這位是我當日在襄州結交下的舊友馬誼”。
“幸會,幸會!”,馬誼也沒多說什麼,跟唐成點頭見禮後,說了句讓吳玉軍別忘了晚上之約後,便自起身走了。
“聽小二說阿成你昨晚天黑纔回,今個兒一早有出去了,辛苦了”,儘管折騰了一夜,吳玉軍精神卻好得很,“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嘛,要不哥哥現在就領你去松泛松泛,後邊勾欄裏剛到了一批雛兒,扶桑的,新羅的,五天竺的都有”。
唐成根本沒接他話茬兒,按照他的經驗來看現在只要一順着接話,吳玉軍說起來就沒完了,“剛那馬誼找你幹嗎?”。
“他還能幹嗎,幫人牽線搭橋唄!說是有個北邊來的客商要引薦”,原本邁步準備往外走的吳玉軍跟着唐成坐了下來,“這人是個有意思的,讀書不成,做經濟營生也不成,就有一宗好處,記性好人頭熟,當日在襄州經濟營生做倒了之後就專以此爲生,我有幾年沒見他了,沒想到他竟是去了北邊兒”。
“北邊?北邊那兒?”。
“帝京長安嘛”,吳玉軍嘿嘿一笑道:“晚上多金貴的時間!我原本還不樂意去,阿成你既然有興趣的話,那咱就去瞅瞅,看看是那家大商賈這樣漫天撒帖子請人赴宴的”。
“漫天撒帖子?”,原本只是爲轉移話題隨口而問的唐成這回是真上了心。
“恩,剛跟他扯了幾句,咱山南東道來的那些桐油商基本都接了帖子,看來今晚請客的這位也有心思在桐油生意上啊”。
唐成聞言跟着追問了一句道:“馬誼可也給林明送了帖子?”。
“說話的時間短,這個我倒是沒問”,吳玉軍遲疑道:“該是送了吧?少誰也不能少他呀”。
吳玉軍猜錯了!
晚上宴客的北方豪商是一個名叫周利榮的胖子,相比較於吳玉軍,這人更胖,保養的也更好,當然舉手投足間的氣派也比吳玉軍大的多了,他宴客的地方沒選在前堂酒肆,而是在後邊兒的勾欄裏。
這是本間勾欄中最大的一間花廳,房間裏本就點着三爐香,再加上一羣鶯鶯燕燕妓家身上的香粉味道,整個房內簡直就是脂香四溢,還好房間裏面擺放着六個大冰盆子,否則真要熱的沒法子呆人了。
周利榮來了之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吩咐來姑娘上花酒,唐時勾欄作爲人際交往的重要場所,應邀而來的客商們早已見慣不怪,你挑一個我選一個的很快身邊都有了伴兒,唐成原沒這心思,只是既然到了這樣的場子他也不能太僵板。
此刻他身邊坐着的這個妓家與他年齡差相彷彿,能被鴇姐兒安排來這樣的豪客場子,這妓家的容貌自然是不錯的,惜乎她的身子長於婀娜而不夠豐潤,如此以來就有些不符合時人的審美觀,因也免不了就受了冷落,眼瞅着同來的姐妹陸續被人挑走而自己卻被晾了起來,這妓女臉上難免就有些尷尬。
她這尷尬的神色恰被唐成給看見了,既然一定要選,那選誰不是選?更何況這妓女在一羣豐潤裏面獨顯婀娜,實也符合他在後世裏培養成的審美觀,當下便上前選中了這妓女,算是解了她的尷尬。
“多謝公子!”,妓家避過唐成的手捧着酒盞送到了他嘴邊,整個身子也隨着捧酒的動作偎進了唐成的懷裏,姐兒愛俏,更何況眼前這小郎君還是解了她尷尬的人,妓家水汪汪的眼睛裏難得的露出幾分真情意來。
眼瞅着唐成又要伸手來接酒盞,妓家當即嬌嗔不依,她這身上一搖愈發的緊貼着唐成身上分不開了。
“唐朝的花酒原來是這麼個喝法?”,眼見左右都是如此,唐成也沒再執着,就着妓家的手將盞中酒一飲而盡,“你叫什麼名字”。
“關關!”,待唐成喝完酒,關關捧着酒盞的手順勢就纏上了男人的脖子,“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關關”。
“關關?好名字”,唐成的手攬上了關關的修長的腰肢,控制着以免她再做出更進一步親熱的舉動來,“果然是窈窕淑女”。
“妾身窈窕,卻不知公子是不是好逑君子?”,因有唐成的手挽着她的腰肢,關關的身子就沒法子貼得太緊,做癡做嗔的瞥了唐成一眼後,關關竟伸出舌尖輕輕地在男人耳輪上舔舐起來,口中含糊道:“良宵難得,今晚便由關關陪公子如何?”。
“我連日旅途勞乏……”,唐成剛說到這裏,關關卻是誤會了他的意思,細細聲道:“妾身只是看着瘦罷了!”,關關稍頓一頓之後見唐成沒答話,更放低了幾分音量道:“若是公子有意……便是後庭花開也使得的”。
聞言,唐成愕然!
還好就在這個時候周利榮清咳了一聲後開始說話,至此整個屋裏也就安靜下來,唐成也轉了心思專心去聽周利榮說話。
周利榮所說與林明迥然兩異,這個胖子好大的胃口,張口說的就是要將在座商賈們手中的桐油一併買下來,這絕不僅僅是指他們手中現有的庫存,更點明今年新出的桐油要一併購買。
這花廳裏在座的不僅有山南東道,甚或連一些山南西道的桐油商也在其中,他們手中控制的桐油得有多大的量?這口氣……也未免太大了吧,正在唐成與吳玉軍交換眼色的時候,便聽周利榮呵呵一笑道:“某操持經濟營生數十載,素來是言出必踐,諸位若還有不放心的話,某可預付兩成訂金,至於異日桐油價錢嘛!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此事,某可保證油價至少可比今年高上兩成”。
他此言一出,頓時整個花廳來就像炸了窩子一樣再難保持安靜,按今年的行市桐油價加兩成的確是不多,引動桐油商們羣情躁動的是那句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的話,這些遠道而來的地方桐油商們最怕的是什麼?周利榮這句話可謂直接解除了他們的後顧之憂,雖然兩成加價在今年的行市下算不上高,但畢竟不擔風險不是?
一時間花廳內從山南西道來的桐油商們臉色活泛,招呼着左右同屬一道的商賈們開始商量,但在花廳內佔大多數的山南東道桐油商們卻是臉色尷尬,要說這樣的條件他們不動心那是假的,但問題是林明那邊怎麼辦?畢竟他後面站着的是本道觀察使林白羽,得罪了這號人物,即便眼前能賺上一鋪,以後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了?
要說屋內最輕鬆的反倒是吳玉軍,反正他這趟來主要是探行市動靜兒的,心裏並沒有多少壓力,眼瞅着廳中人或歡喜或沮喪爲難的表情,吳玉軍低聲笑着對唐成道:“又出幺蛾子了?聽這話兒,周利榮竟是不怕市舶司插手的”。
雖然現在市舶司態度不明,但一旦他們決定接手此事的話,毫無疑問會站在海商們這邊兒,到時候公訂下的價錢也就可想而知,這種情況下,周利榮現今的作爲極有可能不僅賺不到錢落得空忙一場,再嚴重的甚或還有虧本的風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週利榮折騰這麼一大遭子到底圖個啥?唐成的心思急速轉動,又或者是周利榮根本就知道市舶司不會接手此事,因而想囤貨居奇從中大賺一把?
唐成想來想去,這都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若以此判斷,能得到這樣機密的內幕消息,周利榮這人的來頭兒可就真有些嚇人了,畢竟他是從長安帝京來的。
心思越想越開,唐成從眼前這件事上又想到了昨天中午林明的反常,繼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林明及周利榮背後存在的影子,越想他的臉色越沉。
此前終究還是想得太簡單了,這鋪子生意看來是沒法做了,在如此深厚的背景面前,以唐成目前掌握的資源來看,還真是連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這還不論金州本身就有一個強有力的桐油商競爭者,再知道不能借助這鋪生意獲得高利的情況下,孫使君可還願意爲了兩成利的生意跟中鎮將硬抗上?若是連孫使君都撤了,那他唐成這趟來揚州算怎麼回事兒,還賺個什麼錢,買什麼宅子?
在這樣的心思下,唐成自然再沒興趣敷衍關關,從花廳裏出來後,他與吳玉軍相視之間都露出了一個苦笑,看來,這趟揚州是白來了。
當這起桐油生意牽扯到觀察使一級官員的爭鬥時,像他們這種情況就已經沒了插手的餘地,唐成儘管心下不甘,卻也只能接受現實。現如今要想在這鋪生意裏分一杯羹,除非他能找到一個支點參與進去,但這事兒也不過是想想罷了。
以他一個小小的鄖溪縣刀筆吏,想要獲得這樣的支點,談何容易?
第一百零五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上)
既已看清了局面,唐成意興闌珊之下就沒了繼續在此逗留的心思,畢竟課業和家裏的事都不老少,當下他便向吳玉軍提議明天一早先由急腳遞傳一封書信回金州,向孫夫人說明此間情況,至於他們兩人,在此休憩一天後便動身返程。
“哎呀,阿成你急什麼!畢竟市舶司還沒表態不是?咱這山高水長的來一趟不容易,好歹得了準信兒再走不遲”。
聞言,唐成停住步子靜靜地看着吳玉軍。
“好了,我說實話行不!我這兒出來一趟不容易呀,阿成你就當是陪我,好歹留上幾天再走”,唐成知道吳玉軍是捨不得揚州的勾欄繁華,只是他都說到這一步了,難道還能硬拖着他走不成,心底嘆息一聲後,唐成無奈地點了點頭。
此後幾天,吳玉軍似是跟餓澇一樣扎進了勾欄裏不出來,唐成沒了差事卻也沒法兒走,這樣的情況下他索性放開懷抱,每天早上出來後僱一葉扁舟順着運河遍覽揚州勝景。
看着眼前的揚州如斯繁華,再想想同爲州城的金州,唐成偶爾遙望蜀崗上的揚州府衙時,心底也會莫名生出一種心思:憑着超越時代的見識,若給我一縣一州這樣的支點,我是否能將荒僻的州縣建成眼前的如斯繁華?
每一個男人心中都會有對功業的渴望,會有成爲英雄被人仰視欣羨的渴望,也會有改換天地的激情,只不過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現實的束縛與重壓使他們自覺的將這種渴望隱藏到了內心最深處,因爲隱藏得太深,以至於很多時候自己都意識不到了。
唐成也不例外,只不過穿越來後艱難的生活處境使他自覺的將這份渴望給隱藏起來了,隱藏的連自己都感覺不到了,若非這次他是遠離了平時所處的環境,若非是受了眼前揚州繁華的刺激,只怕這份渴望與激情還不是顯露出來。
船槳輕蕩,河水悠悠,斜依在扁舟上的唐成無意識的順着這個突然而起的想法越想越深,若讓我主政一縣一州,後世裏的那些經驗可用,那些不可用,而這些超越時代的意識與識見若運用出來後又會帶來怎樣的改變?別人又將如何評價我的施政……在槳聲水影裏,在十里揚州的刺激下,在遠離金州的另一個更廣大的環境裏,唐成心中超越了家庭的關乎人生價值與理想的種子悄然開始破殼,萌芽……
當然,這些想法對於現今的唐成而言還很遠很遠,如同做白日夢一般的幻想過之後,他就將這想法重新放回了內心最深處。
現在的他還得一步步紮紮實實的跟以前一樣過日子。
四天之後的傍晚,正當唐成準備催促吳玉軍明天上路返鄉時,腳步有些發飄的吳玉軍卻帶來了一份特殊的請柬,“新來的市舶使辦完交割正式到任了,淮南道及江南東道的大海商們要聯合設宴爲新任市舶使接風,時間就定在明晚,這是我使了大功夫弄來的一份請柬,阿成你明天去看看”。
唐成順手接過這份製作考究的請柬翻開,首先看到的就是右下角那一長串名字,當下就沒了興趣,“你還在關心這事兒?”。
“不是我要關心,是勾欄裏桐油商太多,那消息紛紛雜雜的,想不聽都不行”,吳玉軍就在唐成對面坐下了,“阿成你還不知道吧,這兩天可是熱鬧得很,聽說林明放了狠話,所以別看是四天過去了,咱山南東道來的桐油商愣是沒人敢往周利榮身邊湊的,再有就是周利榮的底子被人兜了出來”。
唐成對這個倒是有些興趣,“噢,他是什麼來路?”。
“來頭可大着呢,這周利榮是御史中丞周利用的堂弟”,吳玉軍的話讓唐成心頭一震,前幾天果然沒猜錯,難怪周利榮這麼大的口氣,後臺着實是硬啊,皇城御史臺專司彈劾百官,其職責有些類似於後世的中組部,御史中丞是御史臺裏僅次於御史大夫的二號人物,這來頭兒的確是不小了,“難怪周利榮如此做派!”。
“跟他堂哥後面的那個人比起來,周利用倒算不得什麼了”,吳玉軍饒有興致的咳了兩聲後,接續說道:“我聽我姐夫說過,御史中丞周利用跟夏宮尚書宗楚客等四人一起被人合稱爲武三思門下‘五狗’,武三思,那可是當今朝堂裏實實在在的一號人物”。
即便唐成的歷史知識再粗疏,武三思總還是知道的,這貨原是武則天的侄兒,早在則天朝就封了王的,後張柬之等復周爲唐迎李顯二次登基繼皇帝位,武三思竟是毫髮未損。此後私通韋后,迎娶安樂公主爲兒媳,更將張柬之等五人排擠出朝,現在正是實打實權傾朝野的時候。
“周利用也還罷了,這鋪子生意要真扯得上武三思,那林明還爭個什麼勁兒,林白羽雖說是官不小,跟武三思比起來可就差得太遠了”。
“是這麼個理兒”,吳玉軍特意回身瞅了瞅緊緊關着的房門後,這才小聲說了一句道:“林觀察使也是有硬扎關係的,有一次聽我姐夫隱隱約約提起過,似乎他跟如今的東宮關係匪淺”。
連太子都出來了,唐成真沒心思再聽了,反正這事也插不上手兒了,他也就沒再就着深想下去,倒是一邊兒的吳玉軍還在饒有興致的說着,“林明也是個手兒狠的,就這幾天功夫愣是把周利榮以前經濟營生時不規矩的爛事兒都給翻了出來,傳的四下裏皆知,其實但凡靠着親戚在任上謀經濟營生的有幾個乾淨?他林明還不是一樣?不過這樣一來倒是把許多桐油商們給嚇住了,現如今哪,兩造裏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唐成聽到“撕破臉”這三個字時,莫名的就想起了當日趙老虎撕臉要命的話頭來,“這鋪子生意的水是越來越深了,揚州着實是待不得了,吳兄,咱是真得走了”。
“是啊”,吳玉軍雖有些紈絝,但畢竟不是個傻人,自然能看清目前的局勢,“阿成你明個兒去這宴會晃晃之後,咱們後天一早就走”,至於自己爲什麼不去,他根本不需要解釋,唐成自然清楚,臨走之前好歹再來一夜最後的瘋狂吧,“你悠着點,小心身子骨!”。
第二天早晨唐成起身遲些,也沒再出去,看了看書打發着時間到了正午,喫過飯再次梳洗着換了一身衣裳後出門而去。
今晚的宴會設在波斯大海商胡都拉赫的園子裏,只是這園子卻不在揚州城內,唐成並沒去過那地方,因以動身就早。
此時揚州的繁華早已超越了城門的限制,大大小小的商攤鋪市延伸到了郊外,其中尤以運河沿線最爲繁華,唐成原是想到城門處就僱個車的,到了西水門時才注意到前面人來人往的還是熱鬧,等了一會兒沒見着車,唐成索性也懶得再等了,就這樣溜溜達達的向郊外走去。
這一比起來金州愈發的小了,唐成邊兩邊閒看着,邊遺憾家人不能同來,要不然帶上父母及李英紈、蘭草一起逛逛這熱鬧,該是多美氣的事兒。
一直把郊外的這段繁華走完之後,唐成終於遠遠看到了請柬中所描述的康樂園。
這個園子可真是不小,看着鱗次櫛比綿延開去的房舍屋頂,怕是不下三十畝之多,因天時還早來的人不算多,唐成拿出請柬後自有奴僕領他進去。
說來也是好笑,比之於唐成自己,今天康樂園中奴僕們穿着的衣料都要比他好些,若非唐成有請柬在手,加之舉止氣度自然,單憑着他是步行而來再加上身上的竹紋衫,只怕那些奴僕就會將其拒之門外。
唐成沒理會僕人們古怪的目光,跟着進了園子,眼下正是夏末秋初,揚州還正是繁花似錦,滿眼青綠的好時候,唐成在安排好的位子坐着喝了兩盞茶歇過腳後,便起身在園子裏遊看起來。
顯然這個園子是主人花費了偌大心思整治的,這一點從修剪整齊的草木及山石上就能看出來,但囿於時代侷限,畢竟唐朝還只是園林藝術剛剛興起的階段,所以眼前這個園子就有些讓唐成失望,跟後世裏旅遊到蘇州看到的名園比起來,康樂園雖然更大氣,但明顯失之於精巧雅思,看不出江南山水的秀麗來。
眼前這景象使得唐成驀然冒出個古怪的想法來,“等我有了錢也治個園子,就不知道把後世名園的那套搬過來之後,唐人買不買賬?”。
一路遊園一路胡亂地想着,等唐成將整個園子轉了多一半兒時,天色已近黃昏時分,隱隱的就能聽到康樂園門口的熱鬧。
唐成見時間差不多了就準備着回座頭那兒去,正回身的時候驀然就見身側不遠處有一個身影閃過,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這個影子卻讓唐成不由得想到了那個月夜下的凌意。
“肯定是花了眼了,凌意是個女兒身,怎麼可能來參加這樣的宴會”,唐成搖搖頭,轉身回去了。
這晚的宴會來的人多也熱鬧,但過程卻實在是乏善可陳,唐成拿到的請柬是最普通的那種,是以他的座次就被安排的距離宴會中心很遠,這種情況下別說是見見海商們的頭面人物,就連那歌舞都看不太清楚。
沒勁兒的一是這個,再一個就是新任的揚州市舶使出來的時間是在太短,如今滿揚州都在盯着市舶司該如何表態,今晚來此的賓客們更是如此,但這個新任的揚州市舶使卻明顯讓大家失望了。
唐成聽前面傳來的消息說新任市舶使露面的時間連三炷香的功夫都沒到,這也就罷了,更要命的是除了面子上的寒暄之外,重要的信息更是一點兒沒露,看來對於今晚的宴請,這位新任市舶使也不過是應個景兒罷了。
這樣的事實對於賓客們而言實在是個重大的打擊,這位市舶使難道就不知道揚州人的心思?不就是表個態嘛,能有多難?一時間賓客們也沒了心思在喫喝歌舞上,紛紛三五個湊在一起議論不已。
唐成心裏已經放棄了這次生意,加之眼前的宴會又成了這麼個樣子,他也沒心思再留,跟左右寒暄了兩句後便起身出了園子,準備回去後早點歇下養養精神,好預備明天返程的長途跋涉。
從花燈處處的康樂園裏出來,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了幾分涼意,唐成整了整衣裳後便邁步向前走去。
從康樂園出來後的路程走到大半兒,眼瞅着前面不遠處西水口已隱隱在望時,就聽身後一陣隆隆聲響,唐成避往官道一邊兒後,就見來的是一輛裝飾極其華麗的軒車,軒車後邊除了跟着的長隨外,還有六個身穿輕便皮甲的軍士隨行護衛。
一看這陣仗就知道是官府的馬車,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唐成就覺得那軒車路過自己身邊時,撩開窗簾子裏似乎隱隱有一聲驚訝的輕響,但不等他聽清楚,也根本聽不清楚,這細微的聲響就被隆隆的馬蹄聲給掩住了。
這隊車馬經過後,唐成繼續頂着初秋的月光往西水口走去,雖然天色已經黑定了,但西水口的熱鬧卻沒比白天少多少,看來不到關閉城門的鐘鼓敲響,這裏就別想安靜下來。
今個兒走的路着實不短了,就在唐成四下裏尋找趕車的驢腳兒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驚喜道:“唐成,你怎麼也在這兒?”。
唐成回過頭來,就看到了雙眉彎彎的凌意,他鄉遇故知,這實在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是你!”。
見唐成語帶驚喜,凌意笑着道:“你還沒答我,怎麼會在這兒?”。
“剛從康樂園回來”,唐成說話的時候見不遠處有一輛驢腳兒下了客人,當即便招了招手示意那趕夫過來。
“康樂園?我可是聽說今晚能到那裏去的都是富商巨賈,莫非唐成你除了明經科士子之外還做着經濟營生?小心着點兒,這要是被查出來,可就再沒資格參加科舉了”。
“你見着那個富商巨賈要僱驢腳趕路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康樂園罷了”,唐成說到這裏想起下午的事兒來,“對了,我下午逛園子的時候見着一個背影,當時還想着是你呢!”,說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出聲來。
“真的?”,凌意側着頭回了一句後便揮手將走近的驢腳給遣走了,“相請不如偶遇,今晚月亮不錯,便陪我逛逛揚州夜景如何?”。
那晚與凌意的把臂夜遊對於唐成來說也是一段難忘的經歷,此前從不曾相見,也沒有原因,居然就有了那樣的默契。想着明天就要動身返鄉,這一走之後,與凌意就是終生再難相見,唐成心裏居然就有了淡淡的感傷。
“好!”。
繁華熱鬧的西水口,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唐成與凌意並肩往城內走去,後面跟着的依舊是那個杏衣小鬟。
雖然周遭一片喧鬧,但唐成隱隱的又似回到了那個江邊月夜,一時間竟是不想再說什麼,想必凌意也有這樣的感受,是以兩人只是默默地走着,並沒有人開口說話。
越是走的久,越是不說話,兩人間的氣氛就愈發的與江邊月夜接近了,而隨着西水口的遠離,周遭慢慢的安靜了下來。
也許是唐成下意識的行爲,兩人行走的路線倒是越來越接近他所住着的客棧,眼瞅着還隔着一個坊區時,凌意開口道:“咱們去看看吳家磚橋吧”。
“好!”。
“吳家磚橋周圍景色着實是好,只是這名字太俗氣了些”,凌意引着唐成轉了方向,既然開了口之後也就沒再像剛纔那樣沉默,披着一身月輝邊緩步而行,邊淺笑聲道“相比於這個,倒是此橋的別名更有些意思”。
“噢?”
“因吳家磚橋長24米,寬2.4米,欄柱24根,臺級24階,似乎處處都與二十四對應。所以這橋的別名就叫二十四橋,最是文人歡聚,妓家詠唱時的愛來之地”,凌意隨口間說的話卻讓唐成心下一震,這二十四橋在文學史上可是太有名了!
這橋有名就有名在單爲了橋名就引動後世許多文人學者打了一千多年的筆墨官司,有人說二十四橋其實就是一座橋,也有人考證說二十四橋代指的就是唐時揚州城內的二十四座橋,更有唐後的學者從典籍裏愣是找出了唐代揚州二十四座橋的橋名以爲確證。
原本是無意間的夜遊,唐成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驚喜,當下裏腳下的步子就加快了幾分。
走過這段坊區間的道路,入眼處就是一座臥波水上的單孔拱橋,月光水色的映襯下,這座漢白玉欄杆的石橋如玉帶飄逸,確實別有幾分美景,總算不像下午的康樂園那樣讓人有些失望。
“橋好,景色也好”,唐成遠觀了一會兒,邊拾級而上邊小聲計數着腳下臺階的數量。
並肩上來的凌意饒有興趣的看着唐成這罕見的孩子氣動作。
唐成確認了二十四橋就是一座橋的說法後,難免有些興奮,所以這極其罕見的顯露出童心未泯的孩子氣來,上橋之後大笑道:“果然是二十四階!”。
凌意正要說話時,橋對面卻傳來一陣兒嘻嘻哈哈的聲響,原來這橋對面來了一陣兒穿着打扮奼紫嫣紅的女子,一眼掃過去約莫着不下二十多個,這羣女子不僅打扮的好,更難得的是幾乎個個容貌都不錯,手持樂器的她們這一出現還真是扎眼得很。
“這下有熱鬧瞧了”,凌意轉過身來將唐成仔細打量了一遍後,笑說道:“八成得有人找你,唐成你可得準備好了”。
“找我幹嗎?”。
“你不知道?今天是七月末,每月月末這天就是揚州勾欄女子們的假日,這天裏妓家若是不願見客鴇姐兒也並不攔阻,是以每到這天妓家們就多有結伴出遊的”,凌意眉眼盈盈笑道:“妓家門出遊時有折花求詩的慣例,要是所求之詩能讓妓家動心,便能成就一夕之歡。唐成你身穿儒衫,又正值青春年少,這些妓家豈能放過你?”。
“還有這習俗?”,這種盛唐風情雖然聽來極其動人,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時未必就舒服了,唐成知道自己的斤兩,即興賦詩,詩還要好……他現在確實還沒這本事,“且先走了再說”。
“走?”,凌意詫異地看了唐成一眼,似是想不到他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片刻之後才咯咯笑道:“沒見那美人已經走過來了?現在想走已是晚了”。
唐成轉身看去,可不就有一妓家在衆女的陪伴下手持素花走了過來,再一細看,這持花女子還是居然就是前幾日在勾欄裏碰到的關關。
關關邊往前行,水汪汪的雙眼卻緊緊着落在唐成身上,她的意思是再明顯不過的了,到了這一步唐成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二十四橋本就沒多長,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關關等人便已到了唐成身前。
“月明之夜,吹簫亭側巧遇公子,實是幸會!”,關關含笑福身一禮,至於她手中捧着的素花早已遞到了唐成面前。
第一百零六章 二十四橋明月夜(下)
還不等唐成想着要不要接花,與關關同來的妓家早已聯聲道:“公子還不接花賦詩?莫辜負了關關一番心意”,她們這羣人多,一時間這二十四橋上真是一片鶯聲燕語,引得兩邊的路人紛紛往此聚集。
“小郎君莫怕,便是你吟的再差,關關也只有說好的,這一夕之歡總是跑不了了”,這妓家的話頓時引來鬨笑附和聲一片,隨即也不知誰說了一聲去吹簫亭,唐成與關關一起就被衆妓家擁着往橋對面的小亭而去。
唐成與脂粉羣中向含笑跟隨的凌意一個苦笑,換來的卻是她的一個盈盈笑容。
吹簫亭就緊按着二十四橋另一側的橋頭,將唐成擁進亭中之後,衆妓家或在亭內或在亭側調理着隨身帶來的樂器,靜等唐成詩成之後便要當下唱奏。
二十多個妓家匯聚一處的吸引力實在太大,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二十四橋頭的吹簫亭外已聚集了一大圈兒人,遠遠的還有許多路人正往這邊趕來。
此時明月正好,長虹臥波的二十四橋下水影漣漣,便是處身所在的吹簫亭也是雅緻清新,揚州這一角的夜景真是堪稱絕美,此情此景之下,被衆妓家圍在亭中央的唐成便是想不吟詩也不成了。
“逼良爲娼啊!”,唐成心底苦嘆一聲後便欲開口,其實自從見到這二十四橋起,早就有了一首詩在他胸口徘徊不去,現下根本不用多費心思去想。
他這兒還沒開口,一邊的妓家已是嗔笑制止,“你先對關關吟誦便是,記着是要殷殷私語纔行哦!”。
唐成卻沒想到吟個詩還有這規矩,而他身側的關關早已偎身上來,雙手環住唐成的脖子後將晶瑩的耳輪貼了上來。
明月正照下的吹簫亭內青年男女相偎相依,這一幕直與“二分無賴是揚州”的揚州神韻契合的絲絲入扣,引來亭外觀者起鬨叫好聲一片,史書中常載唐人社會風氣開放,由此可見一斑。
入鄉隨俗,唐成當即低聲將詩作告知了關關。
唐時的妓家,尤其是像關關這種能在最好的場子裏寄身的妓家多多少少都要懂些詩歌音樂,畢竟這是她們喫飯的本錢之一。所以詩歌的好壞她們即便說不清楚,卻總還是能感覺出來的。隨着唐成的低聲吟誦,關關原是水波盈盈的雙眼越來越亮。
“什麼詩,關關快說”,唐成說完之後,關關卻有些發愣,還是一邊妓家的催問聲驚醒了她。
“如此明月如此夜,難道公子還忍爲負心薄情之事?”,關關先是向唐成軟語叮嚀了一句後,這才走到懷抱琵琶的那幾個妓家面前低聲囑咐了幾句什麼,恰在這時,亭外的看熱鬧的行人早有忍不住出聲催促的,“兀那小哥到底吟的什麼詩?”。
亭內外的妓家口耳相傳一番後,隨着懷抱琵琶的女子輕撥長弦,一段清麗俊爽的音聲已自她們手中的琵琶流瀉而出,與此同時,其她手持牙板的妓家們也應着琵琶的曲調合節而擊。
正是在這琵琶聲聲,牙板叮叮脆響聲中,關關上前幾步到了亭前橋頭的石階上。
卻原來關關剛纔跟衆妓家們說的並非詩歌內容,而是伴奏所需的樂曲,至於唐成到底吟的什麼詩,卻需她當衆唱出來方可,說來,這種形式倒與唐人最喜歡的棋亭畫壁之法頗有幾分相似。
妓家們的這些規矩揚州人都知道,是以一見關關站出,亭外的觀者們都住了口,一時間整個二十四橋附近鴉雀無聲。
這一刻,橋頭的關關成了焦點中的焦點,原本就容貌姣好的她在人月輝映之下更是平添了幾分清麗的顏色,當又一陣秋風般的琵琶撥響時,關關啓脣歌道: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來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跟隨過來的凌意站在亭外橋側,凝神靜聽關關的清歌,其實剛纔在橋那頭時她完全有時間引着唐成避開這一羣妓家,但她沒有,與唐成的相遇相識乃至那晚默契的相知美的就像一簾江南春夢,說不清原因與來由,卻又美得讓人心醉。她就是想聽聽眼前這個臨江唱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男子到底在胸中藏有多少錦繡。
及至唐成真被衆妓家擁來此處,私語賦詩之後,凌意心下突然多了幾分緊張,她的心裏驀然多了絲絲的害怕,她害怕唐成吟出的詩太過於平庸,太過於平淡,害怕因爲這份平庸和平淡壞了她心中對那晚近乎完美的回憶,當關關正式站上二十四橋頭時,她心中的緊張實已到了頂點。
及至聽關關唱出詩後,凌意心裏長吐出一口氣,總算放下了心思。青山隱約,流水悠長,時令雖已過初秋,但江南揚州依舊草木興盛,綠意盎然,尤其是“隱隱”與“迢迢”這一對疊詞用的簡直傳神之極。至於“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不僅與當下的環境契合,隱寫出夜色揚州的繁華,還巧妙的化用了典故,實可謂是一舉三得的無上佳妙!
這首詩景緻幽雅,清麗俊爽,最難得不用一個僻字便使人聞之能誦,一吟之間朗朗上口,關關第一遍剛唱完,不等她迴環復沓,自小便受才女表姐薰陶的凌意便已準確的判斷出這首詩的價值。
這首詩經關關大庭廣衆之下高歌出來後,揚州註定就要多出一首膾炙人口的名篇了!
關關的嗓音清麗中帶一點惆悵,實是與這首詩配合的絕妙天成,唐成這還是第一次聽唐調歌唐詩,對於他這種後世中文系畢業的學生而言,關關的唱詩只有說不出的魅力,一時竟是聽的沉迷進去。
按照慣例這種體制短小的詩一般要回環三遍方纔結束,堪堪等關關第二遍唱完時,猶自凝神而聽的唐成便覺有一隻纖長細膩的手伸過來拉住了他,扭頭看去時,才見凌意不知什麼時候竟走進了亭子,此時正握着他的一隻手打着眼色,“走!”。
唐成悄悄的移動腳步,此時亭中人專注於伴奏,是以對他這細微的動作並未太過留意,待兩人由亭側轉入人羣中後,凌意猛地一拉唐成,兩人就此由人羣中分波劈浪的跑了出去,堪堪等兩人剛剛跑出人羣,二十四橋頭的關關唱完了第三疊的最後兩句,“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琵琶輕撥聲中全詩做結!
隨即,便聽到妓家們“好詩”的讚歎聲,“哎呀,關關,你的小郎君不見了”。
聽到後邊兒的聲響,凌意忍不住笑出聲來,只是她握着唐成的手半點沒松,腳下更是越跑越快了。
一直跑進右轉的那條路後,凌意才停下腳步,兩人對視之間見對方都是一副氣喘吁吁的樣子後,忍不住同時笑出聲來。
見唐成喘息之間猶自回頭探望,凌意輕描淡寫的似是自言自語的來了一句:“那關關的顏色倒是不錯”。
轉進這條道路之後,二十四橋明月夜已經是看不見了,但那悠揚的古調及歌詩聲似乎還在唐成耳邊縈繞,“以唐音伴唐詩,真是美呀!”。
唐成也是有感而發的自語,是以凌意聽的並不清楚,“什麼?”。
“噢,沒什麼?”,醒過神來的唐成笑笑,老毛病又犯了,竟忘了自己現在就是地道的唐人,居然還在以後世的眼光來評判剛纔關關的唱詩,“我是說關關唱得好聽”。
“她唱的是不錯,但揚州妓家但凡能上得了檯面的那個嗓子差了?方纔那一曲動人的不是唱,而是詩”,引了引手示意唐成繼續往前走,凌意口中曼聲吟起了剛纔那首詩。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來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凌意聲音清爽,她的吟詩與關關的唱詩決然是兩種味道,卻同樣動人。
清爽的吟詩聲在夜空中悠悠發散,唐成靜靜聽時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天際那輪明月,愜意的時光總是流逝的特別快,不知不覺之間大如玉盤般的月亮已是高高的跳出了柳樹枝頭。
夜,已經漸漸的深了!
待凌意吟完後,與她並肩而行的唐成沉吟了片刻後,終於開口道:“夜色已深,該回去了”。
“噢!”,原本興致高昂的凌意被唐成這句說的有些意興闌珊,她也如唐成剛纔一般抬頭看了看月亮,“明天酉時三刻我在二十四橋上等你,咱們去泛舟夜遊瘦西湖”。
“明日一早我就該動身返鄉了”,說出這句話時,唐成免不了帶着深深的感傷,雖然只與凌意兩次相處,但真到要離開時心裏卻有一種濃濃的不捨,此情無關風月,只是與這凌意相處時唐成有一種特別默契知心的感覺。
與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子如此自得的相處,沒有拘束,沒有顧忌,不必考量利害得失,一切都是出乎自然,至乎自然,簡而言之,唐成在與凌意的這兩次夜遊中竟是找到了一種已漸漸開始陌生的後世感覺,這種感覺像極了穿越前的後世裏,某個寂寞的夜晚在酒吧裏偶遇某個女子,兩人不問職業,姓名,將身邊的一切都盡數拋開,只是在一起單純的喝酒,單純的聊天,當夜深酒盡之時各分東西。
後世美酒唐朝月,所謂白頭如新,傾蓋如故雖然在現實生活中很難遇到,但畢竟總還是有的,譬如眼前的凌意之於唐成。
令唐成心生不捨的也許並不是凌意這個人,而是與她相處時的那種感覺,一種徹底放鬆,默契相知的感覺,而這也是兩次夜遊中唐成從不曾發一言問她身世來歷的原因,有許多種關係總是簡單些好,越簡單越好!
凌意腳下的步子猛然停住了,“要走了?這麼快!”。
“不快了,我已經在揚州停留五六天了”,唐成的腳步自然也停了下來,“揚州雖好,畢竟不是鄉關所在”。
“是嘛!”,凌意的臉色確乎已經很黯淡了,聲音裏也悠悠的有了初秋的蕭瑟之氣,“月下夜霧瀰漫的瘦西湖最是動人,可惜……”。
凌意如此,直讓唐成心中的不捨更顯濃厚,總算忍了又忍纔沒將再留幾日的話給說出來,畢竟家裏還有那麼多事情,此次往揚州時間也不短了,不定老爹老孃及李英紈和蘭草有多惦念他,“天下本無不散的宴席……”。
話剛說了半截兒,唐成心頭驀然一動,伸手牽起了凌意,“走,咱們現在就去泛舟夜遊瘦西湖”。
不等凌意再說什麼話,人已被唐成拉着往前跑去。
親自到了揚州,唐成才知道史書中關於“盛唐”的描述原來並非虛妄;而在認識凌意之後,他才切身感受到史書中所載盛唐女子奔放熱烈果然也是半點不假,金州畢竟還是太小了些,而羣山環繞中的金州在社會風氣上也畢竟是更保守些!也許一直要等到開元盛世的衝擊之後,金州纔會真正浸染上盛唐恢弘開放的氣質。
處身於獨得風氣之先的揚州,面對凌意這樣的女子,此刻的唐成恍然又回到了後世。
夜色畢竟不淺了,爲節省時間,唐成拉着凌意披着如水夜光跑得飛快,在兩側燕子樓的映襯下,習習夜風吹起兩人的衣袂,眼前的這一幕直可入畫。
唐成拉着凌意剛跑出這個側巷轉入另一邊兒的主街,迎面就撞上了一大羣人,好死不死的是吳玉軍竟然也在這羣人裏面。
“阿成,這都多少時候了,你還準備去那兒?嘿嘿!莫非也是要去快活樓”,吳玉軍這廝調笑話都說完之後才認出唐成身邊的凌意來,拱手見禮時難免就有些尷尬,他們這羣人剛剛出來的快活樓可是揚州最負盛名的青樓。
走在這羣人中央的正是周利榮那個胖子,他原本正與身邊那商賈邊走邊低聲說着什麼,此時隨着吳玉軍的話扭過頭來,待看清楚唐成兩人後,這貨臉上的神色竟然跟見了鬼一樣陡然一變。
第一百零七章 天家門裏紙褲襠
先是眼神兒凝注在凌意臉上,隨後周利榮的目光由上而下就落到了唐成拉着凌意的手上,繼而,他的目光又從兩人的手上轉到唐成身上,跟剛纔的浮皮潦草不同,周利榮現在的目光裏就像帶着剝皮的鋼刀一樣,想把唐成給剝光切碎了的看個清楚。
唐成此時卻沒心思注意周利榮的眼神,“我現下要去夜遊瘦西湖,最遲明天早上就回,必不會耽擱行程”,草草交代了一句,唐成笑着向衆人一頷首後,便繼續拉着凌意往前跑去。
“我操他個奶奶的,人比人氣死人!”,周利榮目送唐成兩人去遠,狠狠啐了一口後,快步走到吳玉軍身邊,“怎麼?吳兄弟明天就要走了……”。
唐成兩人跑沒多久,正好遇着一輛趕夜車的驢腳兒,上車之後,唐成才注意到凌意的臉色有些不對,“怎麼了?”。
“沒什麼!”,凌意看着微微氣喘一臉不解的唐成,長吐出一口氣後展顏一笑,“只盼着瘦西湖的船孃們沒有都睡下才好”。
夜色下煙籠秋水霧籠沙的瘦西湖果然極美,唐成兩人的運氣也很不錯,順利地找到了一艘畫舫,挑起兩盞橘黃的花燈,在槳聲燈影裏開始泛舟夜遊。
天光將亮,打着呵欠的船孃將畫舫靠岸後開始婉轉請客,唐成下了畫舫後這才注意到杏衣小鬟猶自懷抱着琵琶在岸邊等候,可能是因爲自己沒有帶隨從的習慣,昨晚不知從何時起他竟然就忘了這個始終默默無言的丫頭。
“還好沒出事兒,要不然可就是你我的罪過了”,唐成心中又是歉疚,又有些後怕,反倒是凌意竟然一點都不爲丫鬟安危擔憂的樣子,“青杏,把我的名刺給唐公子一張”。
“我待會就走了……”,聞言,正自青杏手上接過名刺的凌意輕輕一笑,“許是你回到客棧之後又改了主意也說不定,回去再看吧!”,凌意避開唐成伸過來的手,竟是親自將那名刺塞進了他懷中。
從瘦西湖回去的路上,凌意反倒沒了昨晚聽說唐成要走時的惆悵。
回到客棧,唐成一推開房門,首先看到的就是周利榮那張胖臉!
……
“什麼?凌意就是新任揚州市舶使?”,聽到周利榮嘴裏說出這樣的話,陪着他生生等了唐成一夜的吳玉軍先就忍不住了,“這怎麼可能?她……可是女人!”。
“女人怎麼了?女人還有當皇帝的”,周利榮微微笑道:“先皇后朝就不說了,單是本朝,就在我離京前不久,內宮中的上官昭容剛剛晉封了二品,陛下還特意在皇城外賜了宅邸,準其晚上出宮還宅歇宿,白天進宮當值,這跟皇城六部的文武大臣有什麼區別?就不說她,這次一併晉封的就還有一位賀婁武將軍,同樣也是女的。”
周利榮將目光轉到唐成身上,看着他從懷裏掏出那份泥金名刺,“新任市舶使大人並非姓凌,而是姓鄭,凌意是其芳名,鄭大人也是內宮中人,在先皇后朝久視元年進的宮,市舶司本就是內宮當管,她出任新任市舶使又有何不可?”。
“內宮中人?”,吳玉軍咂了咋舌,抬頭看了唐成一眼,“能出任這麼個肥缺,她……”。
“先皇后當朝自不必說,方今聖上與皇后琴瑟和諧,於女色上素來恬淡,鄭大人雖說是內宮中人,不過是擔個虛名罷了”,周利榮說着這番話時,眼神兒片刻沒離唐成,“許是你們還不知道,上官昭容的母親就是姓鄭,前不久一併晉封的沛國夫人,國夫人只有姊弟兩人,其弟便是鄭凌意大人的生父”。
周利榮說的平淡,但這消息本身委實是太驚人了,繞了這麼大個圈子,合着沈凌意竟然是跟上官婉兒份屬表親的姊妹,上官婉兒是誰?那可是方今天下最有才名,同樣也是權勢的女人的之一,自打先皇后則天武后朝中便開始主掌制誥,今皇登基之後一應詔令依舊是委其主掌,可以說近二十年來凡是皇帝的詔書十成有九成都是由她一手擬就下發的,就不說吳玉軍這等身份的人,便是皇城中六部堂官見了上官婉兒,也得客客氣氣招呼見禮,不敢有半點馬虎。
其實早在先皇后朝末年,上官婉兒就已經有了“內宮女宰”的稱號,及至新皇登基之後,她的權勢益增,就連韋皇后對她也是極力籠絡,有這麼個姐姐在,鄭凌意能出任最是肥差的揚州市舶使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我的個娘啊!雖然吳玉軍早在淮河船上就已經看出鄭凌意來路不凡,卻也沒想到她的來頭兒竟然會這麼大?當下連連咋舌不已。
但在最初的喫驚過後,想到什麼的吳玉軍腦子裏猛然一熱,昨天晚上看到唐成與鄭凌意手拉手的一幕猛然浮上心頭,隨之他想到的就是桐油生意……狗日的,難怪周利榮這個胖子突然對自己這麼客氣,愣是半夜不睡的守在這裏,原來他衝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唐成。
一時間,吳玉軍滿眼熱切的看向了唐成。
周利榮說得不錯,凌意果然是姓鄭,也確乎就是新任的揚州市舶使,這些都在那份泥金名刺裏清清楚楚的寫着。
經歷了那樣的兩個夜晚之後,唐成手拿着名刺心中真有五味雜陳之感,在身上瘦西湖的夜露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情況下,凌意身份的揭開讓他感覺不到高興,更多的反而是失落。
此後,像昨晚那樣毫無壓力和顧忌的夜遊可還能再有嗎?
“鄭大人到任也有好幾天了,但市舶司究竟是什麼態度到現在都還一點兒風聲沒透出來,唐兄弟若是能探出個準信兒出來,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金州桐油我都願加價三成喫進”,一個消息就值一成油價,這個周利榮的大方讓吳玉軍動容不已,不過這還沒算完,“若是唐兄弟能說服鄭大人放棄市舶司出面的念頭,則今年山南東道的桐油我就認你一家,不拘別人出多少錢,我都加價一成”。
如果說前面一句只是讓吳玉軍動容的話,那周利榮這後面一句直讓他呼吸都陡然變的急促起來,孃的這個周胖子不愧是帝京裏來的大手面兒,這條件開的簡直太震人了,山南東道就認一家,且無論市價如何都願加價一成喫進,這話裏的意思豈非就是說整個山南東道的生意都可控制住了?畢竟有這一成的加價優勢在,足可將整道的桐油都攥到自己手裏來。
整整一個道的桐油啊,這得是多少錢?吳玉軍臉色漲紅的同時,唐成心裏也咚咚跳個不停,這就跟他在後世公司裏與客戶籤大單時的心情一樣,眼瞅着一大筆利潤就在眼前,若說不動心那簡直就是聖人了。
藉着倒水喫茶的功夫唐成好歹將大把錢財刺激起的激動心情平復下來,利潤越大,背後的干係就越大,尤其是在考慮到周利榮的背景之後就更是如此,這廝的錢不會是好賺的。
接過遞來的茶水,周利榮對眼前這個前幾天還沒什麼印象的唐成真是刮目相看了,鄭凌意的冷淡他可是領教過的,單憑這個唐成能讓冷美人鄭凌意心甘情願的被他拉着滿街跑就已經殊爲難得。
但跟這個比起來,更讓周利榮動容的是唐成此刻的沉穩,畢竟自打先高宗皇帝將其父太宗皇帝的後宮才人武媚娘笑納之後,這幾十年長安龍首原上的宮城裏在男女情事上就一直算不上乾淨,尤其是那些貴婦們更是放蕩淫逸,則天先皇后就不說了,薛懷義,張氏兄弟這些得寵後名動天下的面首不算,宮城裏還特特建有控鶴府,專收年輕貌美的少年於其中侍奉。
則天先皇后如此,至於其他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兒等人也是私生活放蕩得很,譬如那鼎鼎有名的蓮花六郎張昌宗先就是太平公主的面首,因是用的好了才特意推薦給了母親。不僅她母女二人如此,就連上官婉兒也跟張昌宗有那麼一腿。
要說這還是先朝之事的話,那眼下的本朝就更是不堪,韋皇后與兒女親家武三思私通之事可謂是滿朝皆知,名爲皇帝昭榮的上官婉兒與禮部侍郎崔湜的私情更是半點都沒瞞人,而且尤其令人瞠目的是這崔湜並不是自己一個人上,還拉着族中三兄弟同侍上官婉兒,而上官婉兒在對崔湜用的滿意之後更將其推薦給了太平公主……
本朝最有權勢的三個女人都是如此,要論說如今宮城裏的放蕩,那還真應了一句老話:天家門裏紙褲襠,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字兒:亂!
在這麼個背景下,身爲上官婉兒唯一的妹妹,鄭凌意爲唐成的俊逸所動也就算不得什麼了。反過來說,唐成把冷美人勾上手雖然令人喫驚,但在周利榮眼裏卻也不過是蓮花六郎張昌宗之流罷了。
真正讓周利榮改變對唐成看法的是他此刻變現出的沉穩,周利榮清楚的知道他剛纔允諾的條件到底有多少的利潤,所謂財帛動人心,這唐成看着年紀不過二十,又是小地方來的人,周利榮原想着自己這條件一出口,他就沒有個不答應的。但眼下的情形確實……
視錢財如糞土,這話說來容易,但古往今來能真正做到的萬中無一,小小年紀就能在鉅額金錢下猶自保持如此的沉穩,這個唐成實在是不能小瞧了!
“唐老闆說笑了,我們本小力薄的那兒做得了這樣的大生意?”,唐成用目光制止了想要說話的吳玉軍,笑着又幫周利榮續了些茶水,“再者說山南東道還有林明在,桐油生意還能繞過他去?”。
“林明小兒不足爲懼”,說了這麼句半截子話之後,自知唐成不好蠱惑的周利榮也沒再多說什麼,畢竟這麼大的事情他二人好歹也得商量商量,原本都是準備要走的人了,“老哥哥我剛纔說的話就擱這兒了,隨時有效,唐兄弟若是有了準主意便來找我就是”。
“周老闆好走!”,吳玉軍殷勤的將周利榮送到了門外,目送他去遠之後這才轉身進屋關了門直奔唐成身邊,眼巴巴的看着他,“阿成,周胖子剛說的事兒你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這事兒聽着動人,真要做起來可就難了,周利榮什麼身份?更別說咱山南東道還有一個繞不過去的林明,有他在中間硌着,咱們便是能接下這鋪生意收到桐油,運出山南東道也難!到了眼下這一步,已經不僅僅是一鋪生意了,更關涉到你姐夫的官位”,言至此處,唐成沒有再細說下去,只是在頓了頓之後才又補充了一句道:“我的一位長輩曾一再告誡我要記住四個字,吳兄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
“利令智昏!”,唐成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將趙老虎當日的告誡重複了一遍,“昨個兒夜遊瘦西湖,現在身上還帶着潮氣,黏糊糊的實在難受,我先洗個澡好生睡上一覺,萬事等我醒了之後再說”。
說完這番話之後,唐成拍了拍吳玉軍的肩膀後出門吩咐小二去了,吳玉軍只不過是一下子被巨大的利益迷了眼而已,否則以他的聰明不可能想不到這些,容他一個人靜靜心平復下激動的心情之後,自然也就能回過神兒來。
爲什麼世間如許多的聰明人會犯一些令人瞠目結舌的低級錯誤,十中七八當逃不過利令智昏四字,姚東琦殷鑑不遠,唐成可不想自己重蹈覆轍。
全身都浸入裝滿熱水的呂風中,一夜沒睡的唐成舒服的幾乎呻吟起來,泡在呂風中的他身子雖然一動沒動,但腦子裏卻片刻也不得平息,他現在想得最多的並不是周利榮,而是鄭凌意,拿着這份名刺,自己到底該不該去見她,見她之後又該說些什麼呢?
也許,過往那兩夜純乎神交的默契就此一去不返了,想到這裏,唐成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在整個身子沉入呂風中時,他已打定主意睡起來之後就去見鄭凌意,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得去面對,都要有一個實實在在的交代。這樣即便是走也能走的心安。
洗過澡後一覺好睡,醒來時天色已過正午,隔壁房間裏吳玉軍的鼾聲隔着房門都能聽到,能睡的這麼安然,想必他的心態也該平定下來了?見狀唐成也沒叫他,自去喫過飯後便帶着那張名刺往見鄭凌意。
“我家大人請公子往後園相見”,鄭凌意宅第,唐成跟着青杏往宅後的花園走去。
唐朝女子最喜歡的遊戲裏除了鬥草之外就屬打鞦韆了,眼下鄭凌意就坐在一架鞦韆上悠悠盪盪,不過跟前兩次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卻穿着一身女裝,七幅的金縷裙隨着鞦韆的輕蕩使得裙裾在空中飄飄灑灑,愈發襯得腳上那雙珍珠履小巧精緻,許是畏於初秋天寒,鄭凌意頭上特意戴着一頂胡風十足的渾脫帽,翻起的那一片毛茸茸的帽檐使得鞦韆上女子更顯肌膚白皙,眉眼如畫。
要論鄭凌意長相最出彩的地方就是大眼高鼻的五官飽滿,隱隱看着竟有幾分胡人的風采,她本就長得漂亮,如此以來更添風致,難怪能讓吳玉軍那樣的花叢老手頭都嘆爲絕色。
“算算時間你也該到了”,見唐成到了,鄭凌意並沒從鞦韆上下來,仰臉笑道:“愣着幹嘛,過來幫我打鞦韆,青杏,吩咐下去園子裏誰也不許進來,另外我今天誰也不見”。
來時的路上唐成還一直在想見到鄭凌意時說什麼好,但他前邊花費的偌多心思都隨着鄭凌意這一笑煙消雲散了,眼前的這種自然跟前兩晚也沒什麼區別,唯一不同的便是鞦韆上的女子多了幾分宜嗔宜喜的嬌美。
唐成沒說什麼,笑笑走到鞦韆旁邊輕輕的扶着鄭凌意蕩了起來。
“大人,那幾個海商已在前廳等了不少時候了?”。
“他們願等就讓他們等着,要你囉嗦什麼”,鄭凌意扶着鞦韆繩索的手不耐煩的揮了揮後,側身過來對唐成道:“再使點勁蕩高些!”。
青杏福身去了,等唐成真的加了力氣將鞦韆高高蕩起時,半空中的鄭凌意卻又嚇的連連呼喊,及至唐成用勁小些之後,她卻又催促着不依,一時間滿園裏都能聽到她清脆的咯咯笑聲。
“有你這樣的嘛!”,在鄭凌意毫無保留的笑聲裏,兩人之間因身份而生的芥蒂便如初陽照雪般煙消雲散,唐成拉停了鞦韆,不等鄭凌意反應過來時他也站了上去,就站在坐着的鄭凌意身側,手握鞦韆繩索悠盪了起來。
初時還慢還低,漸次越快越高,到最後這架高高的鞦韆終於第一次發揮了所有的效能,在鞦韆上一坐一站的唐成兩人盪到最高處時直與遠處的圍牆齊平起來。
吹着初秋的涼風,暖暖的太陽照在兩人身上,鄭凌意不出意外的再次尖叫起來,而站在她身側踏板上的唐成則藉着每一次蕩起的機會俯瞰着圍牆外蜀岡下的揚州繁華。
秋來春未盡,揚州十里繁華!居高臨下看去,三條運河穿城而過的揚州城中人流如織,座座造型古樸的燕子樓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着嫺靜而雍容的氣息,這一刻在臨風而起的唐成面前展現出的就是一幅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圖》。
飄蕩着臨空飛起,在鞦韆帶起的勁風中,唐成只覺全身束縛盡去,穿越一年多來他的心裏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自由,這麼放鬆,這情景就如同後世大學裏隨金魚一起去遊樂場坐過山車,隨着一聲聲歇斯底里的尖叫,揮灑出的是無窮無盡、沒心沒肺的青春激情。
在鄭凌意的尖叫聲中,在眼前闊大的揚州繁華氣象中,再次盪到最高點的唐成臨風放聲長嘯。穿越這一年多來的辛苦,夜以繼日操勞積攢下的疲憊都隨着這綿綿不盡的嘯聲一掃而空,雖然喉嚨早已嘶啞,但秋日暖陽下的唐成卻感覺到心裏有說不出的松爽與激情快意。
慢慢的鞦韆終於停了下來,鄭凌意從鞦韆上下來後順勢就坐在了旁邊的草地上,臉上紅撲撲的她更增添了幾分豔色,輕輕拍打着身邊的草地道:“你也坐吧”。
唐成剛在草地上坐下來,鄭凌意便調整了姿勢,恰與他背背相靠,帶着渾脫帽的頭也枕放在了唐成肩窩裏,“每年春秋時節我最喜歡的就是打鞦韆,但這麼多年以來,還數這次最爲盡興”。
“我是該稱呼你凌意,還是鄭大人?”,該說的話總是要說,唐成在陽光的刺激下微微閉上了眼,“昨晚你就認出周利榮了,也知道他會去找我?”。
“我不是什麼大人,還是凌意聽得順耳些”,鄭凌意的頭蹭了蹭,以使自己枕的更舒服些,“周胖子那麼聰明的人,既然昨晚遇到之後,又怎會不去找你?”。
“昨天下午我在康樂園中見到的果然是你,別亂動!”,唐成晃了晃身子制止住一直亂蹭個不停的鄭凌意,“揚州市舶使的權利可是大得很哪,我的身份你也該知道了吧”。
第一百零八章 這鋪生意我做了
“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總要公平才成”,鄭凌意的聲音直如這初秋午後的太陽,暖洋洋的,“你這人當真是古怪,如此詩才竟然去讀明經科,這也就罷了,好好的縣學不待著怎麼又到了衙門裏做什麼刀筆吏,如今竟然還攛掇上桐油生意了,這政學商三業,你竟然是樣樣都插了一腳”。
她知道自己的來歷也就罷了,居然還知道的這麼詳細,唐成聞言微微一愣,“吳玉軍告訴你的?”。
“怎麼,不能說?”,鄭凌意脆生生笑過之後鄭重道:“唐成,以你的才華窩在那小縣城裏委實太可惜了些,莫如你改了進士科往道學如何?這樣的話明年深秋時節就可以到長安禮部參加進士考試了”。
由縣學一步跳到道學,隨後即能參加科舉,於唐成而言這簡直就是天翻地覆的變化,若說他不動心那還真是假的,只可惜這卻是沒法子答應的事兒,自己的這份“詩才”是怎麼來的他自己知道,平時吟詠倒還可以,但真進了道學乃至往禮部參加考試時,那種賦詩考試可都是限題限韻的,唐成有自知之明,背別人的名作好背,但要想在限題限韻的情況下自己寫出好詩來……
不是建立在堅實基礎上的起跳最終是要重重摔下來的,連升三級畢竟只是個故事而已,而唐成穿越一年多以來學會的最重要的一條經驗就是:流多少汗,喫多少飯。
即便不論這個,這道學也去不得,正因爲這種事情太難得,他若真個應下之後就算徹底的經由鄭凌意跟上官婉兒綁在了一起,至少別人會這麼看他,而上官婉兒的結局……到時候搭進去的也就不僅僅是自己了,甚或連家人都得跟着他沉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縣學還沒讀完就去道學?我又有什麼才華?家師曾一再告誡,好高騖遠實是學業上的第一大忌,好意心領了”,這番話說完之後不等鄭凌意再說什麼,唐成已岔開話題道:“上官昭容真是你姨家表姐?”。
“是周利榮長嘴告訴你的吧,這還能有假?”,鄭凌意用頭碰了碰唐成的臉,“你也別妄自菲薄,我剛纔的提議你再好生想想”。
鄭凌意的話讓唐成心頭一沉,原本宮內的鬥爭跟他沒什麼關係,他既輪不着也不想操心,但此時事情既已關涉到鄭凌意,他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最終因爲上官婉兒的緣故給摺進去,只是雖然不想見到這一幕,現如今的他又能做些什麼呢?
想了想實在是沒什麼頭緒,對於一個小縣衙裏的刀筆吏來說,長安宮城實在是太遠了些,就他這麼一愣神兒的功夫,鄭凌意又催促道:“你倒是說話!”。
“我進學晚,底子太薄,如此倖進未必就是好事,還是紮紮實實一步步走着穩妥,好意心領了!”,他這話直讓鄭凌意鬱悶了良久,長安城裏見慣了削尖腦袋往上鑽營的年輕人,像唐成這號兒的不說見,就連聽都沒聽過,但不知怎的,感覺被人辜負好意的鬱悶過後,她心裏又湧上幾分甜絲絲的歡喜,畢竟這個唐成不同於那些俗人,也沒想着借她的身份來撈好處,反倒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自己果然沒看錯他,更沒想錯他!
“發什麼愣?”,這回輪到唐成催促了,鄭凌意微微一愣,“嗯?你說什麼?”。
“我說你既然知道我跟周利榮認識,又給了我這份名刺還想着我今天一定會來,那總該說說了吧,桐油生意市舶司到底是個什麼主意?”。
“沒主意”,滿揚州城心急火燎的着急事兒到了鄭凌意這裏卻是如此的輕描淡寫,“由得周利榮跟林明折騰去,至於那些海商,這正是敲打他們的好時候”。
唐成再沒想過鄭凌意竟然是這麼個態度,不過隨着鄭凌意懶洋洋的越說越多,他終於明白了其中的細故。
周利榮的確是周利用的堂弟,這次來揚州也是得了武三思的授意,而他所針對的目標就是山南東道觀察使林白羽背後站着的當朝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並非韋后所生,所以在韋后一手遮天的宮城裏並不受寵,至於內庫中的收入更是一點兒都劃拉不着。身爲一個儲位不穩的太子,李重俊需要花錢的地方太多了,所幸他在被立爲太子之前的最後一個職司是揚州大都督,經過當年的悉心經營,如今揚州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們也就在實際上擔當了太子錢袋子的作用。
太子李重俊有一個很要命的敵人——武三思,這位韋后的親家兼情人,先皇后武曌的親侄子當年也曾有過謀求大位的心思,只可惜這份心思最終只是鏡花水月終成空,但現在當他的權勢達到最高峯時,當年的那份心思卻又在她的兒媳婦兒身上覆活了。
武三思次子武崇訓娶妻安樂公主,安樂公主乃是韋后親生最得寵愛,且不論安樂公主智計如何,但她的心思着實不小,一心想鼓動父母廢了李重俊立自己爲皇太女。
由此就由不得武三思不使勁了,這兩年武家與李重俊之間的鬥爭已愈驅白熱化,最終武三思下了狠手兒,要徹底斷掉李重俊的財源,周利榮此來如此急慌慌的動手,其最主要的目的倒不在於指着這鋪子生意賺上多少錢,而是想借助手上掌握的桐油迫使海商們改換門庭,行釜底抽薪之計。
方今山南東道觀察使林白羽乃是太子李重俊舊臣,他能從揚州大都督府長史位置上躍升起來主掌一道,也全仗太子之力,是以他的前途其實已經與李重俊緊緊關聯在了一起,由此,本該是賣油的林明纔會一力鼓動桐油商們上書市舶司衙門插手此事,而林明的這個提議恰與揚州海商們的想法如出一轍。
“現任揚州大都督還是太子的人?”,靜靜聽鄭凌意說到這裏,以前許多想不通的事情也就豁然開朗了,“如此以來的話嶺南道觀察使及行軍大使就該是武三思的人了”。
“你腦子倒是轉得快,正是如此”。
“這原就是明擺着的事情”,唐成動了動身子讓自己靠的更舒服些,“沒有嶺南道軍政主官的授意,那海盜馮家今年以來何以會一反常態?就是他在海上再驍勇,畢竟根基還是在嶺南春州陸地上,他真就不怕官府?至於揚州大都督府,那份彈劾嶺南軍政長官的奏章早就表明態度了”。
言至此處,唐成驀然又想到一事,“既是內宮職司,那市舶司就是韋后該管,皇后娘娘對武大人寵信有加,那凌意你的態度……”。
儘管唐成已經說得足夠委婉,凌意還是沉默了許久,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麼,一時間剛纔還是歡聲笑語的園子裏靜默的只能聽見風聲,良久之後才聽她幽幽聲道:“武三思的手伸得太長了,皇后娘娘也是有先皇后之志的”。
鄭凌意的這句話讓唐成心裏油然湧起一陣兒感動,能把這樣的話說出來,這裏面隱含的是足夠的信任,雖然她說的也很婉曲,但意思唐成已全然明白了。
唐成畢竟是穿越過來的,即便歷史知識再不好,但總知道韋后試圖效仿婆婆武則天,引動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平亂的事情,說來本是庶子出身,府中位列老三的李隆基也正是憑藉這次廢韋后而開始嶄露頭角的。
涉及到皇位之爭時,武則天連親生兒子能都殺,那韋后對老情人動了心思也就不足爲奇了,畢竟此前間接通過武三思來掌握羣臣,總不如自己親自動手的好。如此說來,韋后如今該是樂見武、李之爭,這兩人不論誰敗了對她都只有好處。
而這也該是揚州市舶司及鄭凌意保持如此態度的根本原因了,市舶司只要一天不開口,兩邊就得一直鬥下去直到今年的新油出來。
“倒也不全爲這個”,聽唐成說完自己的想法,鄭凌意補充道:“陛下也有打壓一下揚州海商們的意思,他們跟揚州大都督府靠得太近了,近的讓他們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聞言唐成心底一聲喟嘆,商賈的地位還真是不高啊,即便開放如唐朝,心底還是瞧不起商人的,而當這些富可敵國的商人與軍政勾連太近的時候,打壓也就隨之而至,想來若非是考慮到海商們實是內宮的一大財源,只怕下手就會更狠,而不是現在這般敲打了。
話說到這一步時,唐成其實就已經明白鄭凌意,或者說是揚州市舶司的態度了,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拖,以此靜觀李,武之爭,順便用這種方式來敲打那些心急如焚的海商們,不到新油將要出來的時刻,市舶司是絕不會亮明底牌的。
“看來市舶司終究還是要接手桐油交易的”,市舶司既已決定插手,那就意味着利潤會受到很大的擠壓,這種情況下孫使君夫婦未必會再繼續,眼瞅着這鋪寄託着發財希望,並花費了偌大心思的生意就這麼破滅掉,唐成心中的遺憾可想而知。
看來這世間還真沒有免費的午餐可喫,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後,唐成的心思從沮喪裏振作起來,“我明白了,也是到該走的時候了,今天就算辭行吧!異日若有緣法,當再續長夜之遊”。
鄭凌意的身子猛然一抖,“你不是想賺錢嘛,怎麼就急着走?”。
“我是想賺錢,畢竟只有有了錢才能讓家人和自己都過得更好些,這也是我前來揚州的原因”,唐成絲毫沒做掩飾,但讓他不解的是鄭凌意的意思。
“我認識的那麼多人裏,雖然個個都想要錢,但這樣坦率說出來的,唐成你是第一個”,說完這句之後,鄭凌意笑了笑,“揚州市舶司雖然最終會插手,但到底定價多少還是未知之數,再則揚州市舶衙門還有一個權限,便是可指定桐油供貨商戶”。
就如同這暖陽下吹拂的秋風一樣,鄭凌意稍一沉吟之後以若不經意的語調道:“指誰不也是指,本司新近到任也沒有可資信任之人,便指給你吧,至於價格,唐成你先擬定一個出來,介時咱們再做會商就是。你既然有心做這鋪生意,行情總該還是懂的”。
鄭凌意的話語極淡,但這番話的份量卻能砸死人,她剛剛許下的可是一片金山銀海呀,具有部分定價權的特許供貨商!在方今的形勢下,誰掌握了這個,誰就等於同時掌握住了海商及桐油商的命脈,這裏面到底有多大的利潤,饒是唐成在後世裏幹過公司,見過世面,現在也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氣。
好處足夠多,也足夠大,以至於需要唐成接連好幾個深呼吸,默唸了四五遍“利令智昏”之後才能讓心情平復下來,恢復正常的思考。
這次思考的時間異常長久,其間鄭凌意也沒說話,就這樣默默的枕着唐成的肩窩聽風聲,曬暖陽。
“若我所見不差的話,如今長安城中皇宮不論,最有勢力的當是四家人物,既然武大人及太子都已派了人來”,許久許久之後,鄭凌意終於唐成說話了,不過他問出來的卻是一個非常古怪的問題,“卻不知鎮國太平公主府及安國相王府上可曾來人?”。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揚州富甲天下,而海商則富甲揚州,即便不爲這個,單隻爲武、李之爭,相王府及公主府上也會來人的”。
“這就好”,唐成長吁出一口氣後緩緩聲道:“那這鋪生意我就做了”。
第一百零九章 回金州!
“你這話什麼意思?”,任鄭凌意怎麼去想,依舊還是不解。
“沒什麼意思,就是問問”,非是唐成不想解釋,而是實在沒法解釋,剛纔他比考慮利害得失想得更多的是對於鄭凌意將以何爲報。
畢竟她給出的東西實在太多也太重,鄖溪民間歷來就有“禮重傷人”的俗諺,這四個字包含的不僅是人與人交往的原則之一,更蘊含着一種生存的智慧。
如果對於這份“重禮”無法回報,那唐成寧願不接手這份誘惑與危險並存的生意,這世上或許沒有應付不了的危險,卻實實在在有還報不了的情分,而還不了的情分是最爲壓人的。
唐成順着政爭想到李隆基後猛覺眼前一亮,如果能還報鄭凌意一條性命,當足可抵得上她這份“重禮”了吧,若是沒記錯的話,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廢韋后、殺上官婉兒的那場宮變也就是三四年後的事情了。
這事既已說完之後,兩人就默契的再沒提起,便這樣靠坐在草地上,其間唐成的話很少,大多數時候都是鄭凌意再說,而她說的所有內容都是關於童年的,至於十二歲之後的事情則是一字未提。
直到喫過晚飯,圓月東昇之後,唐成才辭出鄭府。等他回到客棧時,就見到一臉急色的吳玉軍竟然在客棧門前轉着圈子等他。
“你可算回來了”,見到唐成,吳玉軍大老遠的就迎了上來,“到那兒去了?好傢伙,林明也不知從哪兒得了信兒,派人來下帖子請你赴宴,聽說你出去了,那廝愣是在房裏坐等上了”。
這消息傳的可真夠快的,不過想想也沒什麼意外,昨晚上隨着周利榮一起的可是一大羣人,難保裏面兒沒有認識鄭凌意的。
“你且等着吧,這以後啊找上門來的可少不了”,唐成拉着吳玉軍往屋裏走去,“走,看看去”。
林明派來的那人果然在他屋裏坐等,唐成進去之後免不了一陣寒暄,因是他已經喫過晚飯,當下兩造里約定宴請改在明天中午,打發了這人之後,唐成便將吳玉軍叫了過來,將下午與鄭凌意的事情說了一遍。
隨着唐成說的越多,吳玉軍出氣越粗,及至最後時臉上已漲成了一片豬肝色,“兄弟,這……可是一場天大的富貴,你……應下沒?”。
“富貴險中求”,唐成慢慢的點了點頭,見他點頭之後,吳玉軍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一下子癱坐在唐成身邊,“我的好兄弟呀,這回你總算是開竅了”。
“這事關涉太多,涉及到的利益太大,遠沒你想的那麼容易,該取則取,該舍則舍,咱們且用心去做就是”,言至此處,唐成稍稍一頓後道:“我向鄭凌意報上的是你的名字,過段時候支掌場面上的事兒就有得你忙了”。
“報我的名字?”。
“我畢竟是縣學生,還是鄖溪縣衙的刀筆,總不好直接去跟商賈們談生意買賣吧,這也是凌意的意思”,他這一說吳玉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是臉上難免有些不以爲然,“守着這麼大鋪生意,縣學還有那縣衙有個鳥呆頭兒,千里做官,還不就是爲的一個財字!”。
遇到這樣的問題,唐成明智的沒再跟吳玉軍解釋什麼,但只笑笑而已。
兩人又就着這事商量了一會兒後,便各自回房,因有這麼個天大的好消息刺激着,吳玉軍也就沒再去勾欄裏流連。梳洗過後唐成在榻上輾轉反側了良久之後才睡着,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好睡正酣的他被外面一陣兒急促的腳步聲給驚醒了。
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等了一會兒後外面的聲音不僅沒消,反倒是更大了,這覺是沒法睡了,唐成憋着一肚子火從榻上起來,拉開房門準備把值夜的小二叫來好生問問。
房門一開,唐成首先就見到外面房舍正中的空地上站着一羣皁服公差,而這些公差們圍着的房子……不對呀,那套外廳裏臥的天字號上房可不就是林明包下的嘛!
見到這一幕,唐成心中好夢被攪的煩躁頓時一消而空。
林明出事了!而且看差人們這架勢,事情肯定小不了。
“那是林明的房間”,隔壁的吳玉軍也披着衣服走了過來,睡眼惺忪的臉上滿是凝重,“我過去看看”。
林明死了。
他是在由快活樓回客棧的路上被人襲殺的,襲殺的地點就在月明如水的二十四橋,至今還有大批公差正在橋下水中打撈林明隨從的屍體,四個隨從死了三個,但也正是憑藉着他們的拼死抵擋,身負重傷的林明才能勉強支撐着回到客棧。
“是他?”。
吳玉軍臉色刷白,唐成也是一臉的凝重,“是他”。
隨着唐成走進房裏時,吳玉軍還有些不敢相信,“周胖子真有這麼大的膽子?”。
聞言,唐成一個冷笑,這算得了什麼?當初武三思連業已封王,宰相之尊的張柬之都敢派人襲殺,此時面對一介商賈的林明又有什麼不敢的?
“我不知世間何者謂之善人,何者謂之惡人,但於我善者則爲善人,於我惡者則爲惡人!吳兄,你可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唐成輕輕掩上房門,沒等吳玉軍答話已顧自答道:“這句正是武三思大人的名言”。
至此,吳玉軍從昨晚開始的亢奮心情是徹底的消失無蹤了,“阿成……這”。
“別慌”,在噤若寒蟬的吳玉軍肩上拍了拍,唐成咬牙笑道:“富貴險中求!這不是你愛說的話,再說便是周胖子要下手,咱倆之間他也不會找上你”。
“阿成……咱們……回吧,不值當啊,這錢掙的不值當”。
“沒有風險,那兒有利益?”,面對受到驚嚇的吳玉軍,唐成刻意笑的輕鬆起來,“別自己嚇自己了,咱們再看看,再看看”。
受到驚嚇的不止是吳玉軍兩人,一夜無眠之後,第二天早上首先找到唐成與吳玉軍的便是金州萬福來的掌櫃,這個金州中鎮將家的前管家說話彎彎繞,繞繞彎,到意思卻只有一個,他要回家了,今年金州的桐油外賣生意轉手交由吳玉軍,在來找兩人之前,他還特意去了周利榮處通報了這一消息。
也就是說,從即刻起,吳玉軍就成了山南東道金州桐油商的唯一正式代表。
送走周利榮,吳玉軍剛罵了句“這孫子倒是跑的夠快”,隨即便又有人前來拜訪,這次來的是個深目高鼻的波斯胡,同樣是管家,不過他的主子卻是揚州最大的胡人海商,康樂園的主人都拉赫。
繼周利榮之後,短命鬼林明及都拉赫相繼找來,看來前晚夜遊的消息已徹底發散開來,原本默默無聞的唐成就此突如其來的成爲了各方關注的焦點,只不過現如今都拉赫等人都只是想從他身上探聽消息,畢竟新任揚州市舶使鄭凌意太低調沉默了些。
三日之內重遊康樂園,都拉赫的說辭與周利榮差不太多,而唐成自然也不會就此揭出鄭凌意的底牌,眼瞅着距離今天新桐油成熟還有三四個月的功夫,打壓哪!把這些人逼的越緊越好,唐成現在要做的只是藉由這種交往與各方人氏聯絡上,至於其它,怎麼着也得再熬上兩三個再說,不到新油將要出來的時候,底牌是不會揭開的。
繼都拉赫之後王漢祥老爺子也出頭了,十八歲開始跑海船的老爺子如今實是揚州唐人海商的領頭雁。
隨後的幾天,在大都督府及揚州府衙四造裏捕拿兇手的時候,唐成則是沉進了酒山宴海,除了那幾位巨頭之外,隨着消息的流傳,各地來的桐油商們也找上門來了,畢竟這些人是貨源的由來,唐成也不怠慢,不過去雖是去了,與這些人的聯絡寒暄他卻盡數讓吳玉軍站在了前臺。
在這個過程之中,深居簡出的周利榮很安靜。
日日觥籌交錯,聯絡各方,讓唐成遺憾的是鎮國太平公主府薛東與安國相王府的張亮還沒露頭兒,看他們日日悠遊的樣子,若非從鄭凌意處得了確認消息,唐成還真有些不敢相信他兩人居然也是因着桐油生意而來的。
“看來自己如今的份量還是不夠啊!”,站在房中窗前目送一身儒衫的張亮的邁着四方步出了客棧,直到他融入人潮去遠不見之後,唐成才收回了目光。
唐成並不急躁,且熬過這段時間,等鄭凌意放出“特許經銷商”的消息之後,不怕這張亮不找上門來。
吳玉軍——唐成——鄭凌意,張亮——張暐——李隆基。
對於胸懷天下之志,但又是庶三子出身,現在根基淺薄的李隆基而言,若有機會在肥的流油的桐油生意上分一杯羹,他真就能不動心?
唐成不相信,所以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急,大魚總是沉在最下面,他現在需要付出的就是足夠的耐心。
連着數日的喧擾下來,除了太平公主與安國相王府之外,其他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聯絡的也都聯絡了,眼瞅着前期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而時令也已進入了八月。
唐成該回金州了,下次再返揚州時,當是兩月之後的十月末,到那時底牌掀開,這鋪生意的精華纔算真正開演。
……
揚州蜀岡上的鄭府後花園中,鄭凌意的聲音隨着鞦韆高高蕩起顯的有些飄忽:“你要走了?”。
“鋪線的事兒都做了,現如今該見的都見了,想見的就是等在這兒也見不着”,隨着鄭凌意隨着鞦韆蕩回來,唐成伸手推她一把,就使她又高高的蕩起了,“有吳玉軍在這留着就儘夠了,還有好幾個月,我得回家看看再來”。
鄭凌意聞言當下裏並沒說話,直到鞦韆蕩了兩個起落後才悠悠道:“林白羽已上了摺子請刑部徹查林明案,太子那邊又重新派遣了人手前來揚州,朝堂裏揚州大都督彈劾嶺南道觀察使及行軍大使的摺子一本連着一本,如今揚州風潮已起,你先回去暫避避風頭也好”。
等這次鞦韆再蕩回來時,鄭凌意卻抓着唐成手使身子定了下來。
鄭凌意拿起唐成的手,將自己右手五指的指尖緊緊貼上了唐成左手五指的指尖,她用的力氣如此之大,以至於十指之間不曾有一絲縫隙。
兩人的十指在秋陽的照射下幾近透明,尤其是鄭凌意的纖纖五指空若粉玉,潤如凝脂,異常美麗,“阿成,這是十指連心”。
“嗯?”。
沒理會唐成的疑惑,低垂着頭看着兩人十指的鄭凌意手掌一合,便將自己的掌心緊緊的印上了唐成的掌心,至此,兩人的手已是徹底的印在了一起。
“這是心心相印”。
十指連心,心心相印,因鄭凌意是低垂着頭,唐成看不清她的臉上的神色,能感受到的只有她聲音裏懶洋洋的歡喜。
“阿成?”。
“恩!”
鄭凌意將緊貼着唐成的手指動了動,“你不說些什麼嗎?”。
鄭凌意揚起的臉在陽光下顯得份外美豔,唐成避過她眉梢間掩飾不住流露而出的灩灩情意,手上也由“十指連心,心心相印”改成了一如前兩個月夜般的相握。
“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唐成的聲音很低,但低沉的聲音卻有着別樣的穿透力。
鄭凌意靜靜將這兩句詩吟誦了幾遍後,展顏一笑,“阿成,蕩我起來”。
鞦韆再次高高蕩起,風中的鄭凌意竟然低唱起了一首六朝民歌:“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探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
唱完之後,偏過頭的去鄭凌意揮揮手道:“阿成,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