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朝會三事
見是張湋進來,張亮當即起身迎了過去,“哥,無缺來了。”
唐成聞言笑着起身向張湋一拱手道:“見過張大人”。
進的房來的張湋向唐成還了一禮,臉上勉強露出了個笑容,“好,我聽三殿下及舍弟提到過你多次,都說是少年英才,隨意吧”。
因是要清淨說話,張亮就沒在書房外留下人,“哥,元正日的大朝會不過是例行文章罷了,還能有什麼大事竟至於把你氣成這樣?”,口中說着,他邊將倒好的茶水遞了過去。
“哼”,張湋將接過遞來的茶盞重重往身邊的案几上一頓,“怎麼沒有大事,今天大朝會上樁樁件件都是大事”。
張亮正要說什麼時,一邊的唐成笑着接過話頭兒對他道:“明之,先吩咐廚下送些喫食過來,凡參加大朝會起身就早,起得太早未必就有胃口,這麼長時間下來張大人想必也餓了,不拘什麼先上着點兒墊補墊補也好。此外,找個人服侍張大人把朝服換下來也是正經,這麼一身嚴嚴正正的,不說張大人穿着,就是我們看着都覺得累。”
聞言,張亮撫額自責道:“還是無缺想得周到”,就連張湋也聽得笑了笑,“換換衣服是正經,至於喫食嘛,二弟你交代一下不用太費事,來碗熱熱的湯餅就行,要多放些蔥,無缺不說還好,這一說我還真覺得有些餓了”。
就唐成這麼一插話的功夫,屋裏的氣氛好了不少,等張湋換好常服出來後,明顯已沒了剛纔的激動。
張亮又給他換了一盞熱茶遞過,“大哥,大朝會上到底出啥事了?”。
“按朝廷儀典,元正日大朝會上凡羣臣賀春之後當是由殿中侍御史奏報天下祥瑞,帝子有德,天降祥瑞以嘉之,這祥瑞歷來便是應天子而生,誰敢僭越?可今天倒好,樁樁件件竟全是衝皇后去的”,張湋輕呷了一口茶水後繼續道:“先是出自知太史事迦葉志忠的祥瑞,言說其近日在長安城中常聽小兒歌謠,這歌謠的頭兩句便是‘桑條韋也,女時韋也’,可笑,這樣的歌謠你二人可曾聽過?”。
小兒歌謠在後世算不得什麼,但在中國古代可就了不得了,每逢亂世有朝代更迭時這樣的歌謠必定遍天下流傳,“十八子”就是一個最有名的例子,因歌謠最易口口傳唱,也最被普通百姓信服爲天意所詔,是以對於收服民心實是威力巨大。也因此就多有仿造的,久而久之,造童謠就成了譏緯術中很厲害的一個殺招。
也正是因爲如此,歷朝歷代的朝廷都對此監管甚嚴,一旦發現有造此歌謠者,即以十大逆之首的謀反罪論處,卻沒想到這大唐好好地竟然就出了韋皇后的歌謠。
“哥,這話能當真?”,張亮說了一句後喃喃念起“桑條韋也,女時韋也”這兩句歌謠來,歷來凡是這樣的歌謠都得繞個彎子才能明白它的意思,以此故作高深的拙劣法門愚弄百姓。
“明之,不用多想了,韋乃是皇后的姓氏,皇后掌蠶桑,桑條韋也這句該是讚頌皇后母儀天下,親自養蠶,植桑以教導天下婦人,合起來理解就是說皇后賢德已得上蒼認可,張大人,未知我解的可對?”,見張湋點頭,唐成展顏笑道:“這詞兒編的實在拙劣,比之先皇后未建僞朝前就天下傳唱的《嫵媚娘》可差的遠了。”
“什麼詞不要緊,重要的便是無缺你這最後一句,先皇后臨朝稱制之前,《嫵媚娘》先已遍傳天下,黔首百姓人人爭相傳唱。今日朝會上那迦葉志忠也進獻了十二首《桑韋歌》,奏請傳唱天下,陛下……竟然當殿準了!”。
“韋氏這分明是在試探民心,進而收取民心,陛下……”,張亮後面的話實在無法再說,最終歸於兄長剛纔的長嘆。
看到他們這樣子,唐成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前朝之鑑歷歷,爾今韋后不過是在照貓畫虎而已,如此明顯的伎倆方今天子竟然視若未見,當皇帝當到他這份兒上也真是夠意思了。
“不止於此,此後又有韋黨將去年宮中傳出的五彩祥雲舊事給翻了出來,言說皇后衣裙中騰起五彩祥雲乃是天降吉兆,應傳詔畫工據此繪《祥雲圖》以記之,陛下也準了,並當殿口諭此圖成後先在皇城傳閱,隨後繪製多份遍傳天下道州”,張湋越說聲音越低沉,“最多不用兩月,天下百姓就該盡知皇后娘娘身上出祥瑞了”。
至此,唐成與張亮徹底無語了,靜聽張湋繼續說道,“祥瑞之事後,韋黨繼而又上了一本奏章,言元正之日請爲陛下及皇后加尊號,照舊是當殿照準,而今陛下已被尊爲應天神龍皇帝,皇后則被尊爲順天翊聖皇后”。
正在這時,下人送來了湯餅,也即後世的手擀麪,張亮邊親自接過湯餅遞予張湋,邊悶悶聲道:“好一個天皇天后,與前朝高宗皇帝與則天皇后並稱的天皇天后何其相似?”。
此時讀書人喫飯講究個事不言,寢不語,張湋喫麪時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唐成把玩着手中的茶盞分析着剛纔的這些信息,比之剛來長安時聽到的那些,韋后的步子明顯是越邁越大了。
藉着前廢太子宮變之事出現的高層空缺,韋后接連將自己的族人韋溫、韋安石、韋巨源及從武三思處接收過來的親信宗楚客都塞進了政事堂,以至於如今的政事堂中位列宰相的多達七八人,政事堂已是如此,那其他安置到皇城各部寺監的族人更不用提了。經過一年多的調整完成內政的佈置後,韋后隨即的大動作就是一個多月前的撤換羽林大將,羽林兩衛四軍的將領在一夜之間悉數盡被撤換。
一內政,一兵事兩邊佈置,但這相對於整個天下而言,畢竟還都算僅發生在長安的內事,但在這兩件事佈置完畢後,趁着這次新年後的第一次大朝會,韋后正式開始了向外拓展的步伐。原本僅在長安皇宮內傳播的皇后祥瑞遍傳天下,此時的民間百姓們原本就對這些歌謠符語五彩祥雲之類的事情沒什麼免疫力,再加上又是以朝廷的正規渠道傳播的,這就爲此更添了一份官方色彩的可信度,老百姓就是想不信都不行了。與此同時皇后加天后尊號的詔書再一頒行天下……這不一個活脫脫的唐朝版造神運動嘛!
以前看歷史書中對韋后的評價都不高,有的恨不得把她寫成個蠢蛋,但親自穿越來唐目睹她這一着連着一着,先朝堂再羽林,先內後外的一環連着一環的佈置後,唐成對後世史書中的說法真是嗤之以鼻了,一個女人能做到這一步,蠢蛋能幹的出來?
現今就看南郊祭天大典了,看韋后的佈置,只要參加完這次大典,她頭頂上“天命神授”的光環就算在天下臣民面前穩穩當當的套上了,這也意味着她所有的前期佈置都已完成,此後什麼時候發動……
靠,早知道會穿越這麼一回,後世裏就是學歷史再不好找工作,上大學的時候也非報這個系不可了!
眼見着張湋的一碗湯麪喫完,唐成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今天朝會上南郊祭天大典的時間定了嗎?”。
放下碗的張湋正要回答,書房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隨即下人來報,言說三殿下到了。
“東波,我聽王毛仲說你出了朱雀門後往西走了,就知你定是到了明之這兒,果不其然哪”,李隆基含笑向張湋說完後,扭過頭來道:“無缺也在這兒,這倒是趕的巧”。
唐成聞言一笑,張湋答話道:“散朝之後屬下見殿下同相王府其他幾位殿下結伴而行,知是有事,遂就先走了”。
“每年一次去給諸位叔父及姑姑們走禮,這事兒有大哥在就行,本王去不去也無礙什麼,是以跑了兩家後就先溜了”,言至此處,李隆基朗朗一笑的擺手道:“走,屋裏說話”。
因剛纔的說及的內容太揪心,唐成三人間的氣氛有些沉悶,一身英氣的李隆基一來,朗朗一笑之間倒把書房中原本的沉悶氣息沖淡了不少。
自從見面這麼長時間以來,唐成見到的李隆基是一個很四海的少壯,每一次見面都能感覺到他的爽朗與真誠,由此唐成又總結出了他的另一個優點,即擁有極強的親和力。
李隆基是唐成押上全部身家的投資對象,所以每一次只要有機會見面,唐成總是抓緊機會觀察並進行分析,有大志,敢於出頭任事,能虛心納言,再加上極強的親和力,雖然眼前朝局大勢不好,但唐成卻通過對李隆基的觀察補充了更多的信心。
經過前朝武則天對李唐宗室的大肆殺戮後,方今老一輩存留下來的不多,且還多是如相王一羣安閒保身之輩,唯一一個傑出的太平公主還是個女身。老一輩沒指靠了,年輕一輩則多是被幼年目睹的宗族殺伐給嚇住了,個個年紀輕輕想的也是如何全身避禍,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隆基的大哥李成器。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皇室兩代的男人裏面,李隆基確乎是鶴立雞羣式的人物,投資在這個人身上,值了。
唐成想着這些的時候,張亮輕聲問道:“殿下來找屬下可是有什麼事情?”。
“本王於近日想安排幾場馬毬賽,名單嘛自會與東波及幽求等人商議,至於這場地之事就勞明之受累了”。
“馬毬賽”,聽到這個名目,唐成隨即反應過來李隆基此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時打馬毬因爲天子的喜好與提倡實已成了風靡天下的運動,就連唐成自己在山南上學的時候都跟着練習過。山南已是如此,長安的興盛就更不待言了。
大正月裏以李隆基的身份若是四處拜會人倒實在不方便,而通過這樣的馬毬賽與目標交往就正常的多了,在去歲大唐與吐蕃的馬毬賽中,大唐以四對十完勝對手,李隆基就是出戰的四人之一,他愛打馬毬已是京中盡人皆知,別人再說不出個什麼來。便是傳到韋后耳中,這對李隆基來說也是最好的掩護。
看似一個不經意的馬毬賽竟是一箭雙鵰的好招兒。
“是,屬下下午就着手辦理此事”。
“好”,李隆基向張亮點了點頭後,看着唐成道:“無缺,適才你們在說什麼?”。
“張大人對早間的朝會之事義憤填膺”,唐成笑笑道:“屬下則是在問南郊祭天大典的日期可確定了”。
“定了,就在三月”,李隆基說話間搖了搖頭,“去年歲末韋后將此事初交辦給禮部時就被人捅了出來,直使整個長安城內物議沸騰,隨後此事消弭了一些時日沒見提起,本王與諸多官員一樣,原還想着是皇后有所顧忌而廢棄了這想法,卻沒想到今天的朝會上竟然一舉給定下來了”。
唐成自然知道那事兒是誰給捅出來的,聞言因就問道:“這麼大的事情公主就任其定案了不成?”。
“公主自不能親自撕破臉來駁此事,不過她素日交厚的那些文臣也是盡力了,當時朝堂中兩方臣子爲此事論辯極烈,擋下皇后亞獻也非不可能,可惜,最終事情壞在了祝欽明及竇懷貞身上”。
“竇懷貞無德,祝欽明無恥”說這話的自然是張湋。
“東波說得好”,提到這兩人李隆基也是氣兒不打一出來,“要駁此事就只能從禮制上入手,其時雙方論辯的焦點也在這裏,自三皇五帝以來何曾有以女身參加祭天大典的?這實是韋黨致命的短處,可恨那祝欽明爲阿諛皇后,跳出來說他曾在翻閱古書時發現遠古時朝廷每有大的祭祀,都有皇后參加獻祭,是以今次祭天大典韋后也當參加,並助祭天地”。
“如此大事,口說無憑,他可有實證?”。
“有,此佞臣分明是早有準備,將書卷都帶上了朝堂,不過他所舉之例破綻實多,蓋因他所引書中說到的皇后參與獻祭乃是祭祀祖宗,並非祭祀天地,二者之間實有天淵之別,不過這廝好歹算給韋黨找了一個支撐,韋黨據此論辯,對手自然不服,雙方愈發爭論的激烈,說到急處差點沒在朝堂上廝打起來。一時僵持不下,陛下乃口詔禮部尚書竇懷貞裁決”。
言至此處,李隆基仰頭之間一聲浩嘆,“竇懷貞讀書人出身,早年聲望極高,如今亦是天下共尊的士林領袖之一,因是如此才由他出掌司職教化的禮部尚書一職,見陛下命他裁決,許多臣官都與本王一樣心中未嘗不喜,孰料……”。
“孰料竇懷貞竟然捏着鼻子說瞎話,裁決皇后以亞獻身份祝祭天地不違禮法,陛下乃就此準其裁決”,接過李隆基的話頭,張湋咬牙切齒道:“今日之事一壞於祝欽明,二壞於竇懷貞,尤其是那竇懷貞寡廉鮮恥,爲一己之私連孔聖都不認了。自三皇五帝以來何曾有過皇后祭天的?先皇后雖在封禪泰山時擔任亞獻,卻也對祭天大典從未染指,本朝這是第一遭兒”。
日怪呀,禮部尚書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還有士林領袖也不是草包能幹上的,這竇懷貞既然兼具兩種身份,不可能對這事兒真不清楚,但到底發生了什麼竟使他不顧顏面的在朝會中如此表現?想到這裏,唐成將眼光自然的投向了李隆基。
“此中緣由我也是朝會後聽了高力士所說才知,昨晚除夕,陛下曾召集了數位大臣進宮飲宴守歲,竇懷貞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在昨晚,正妻早喪的竇懷貞又有了新夫人,且婚禮就是陛下親自主持的。”
聞言,張亮恍然道:“美人計?”。
誰知聽到張亮這話後,李隆基既然忍不住滿是譏嘲的大笑起來,“明之可曾見過六十多歲滿臉皺紋的美人?那新夫人乃是韋后的乳母,竇懷貞就此一躍成了天子皇后的阿奢(唐人對奶孃丈夫的專稱),若是私宅裏相見,便是天子皇后也得向他行半禮,這就是今天朝堂上竇懷貞如此表現的原因所在”。
聞言,唐成一笑過後向張湋道:“如此看來今日朝堂之事韋后是早有佈置,勢在必得的,以今時之朝局便是擋也擋不住,既然明知事不可爲,張大人倒儘可豁達些,不值當爲這些小人生氣”。
“無缺說的對,東波且放寬心,做好自己的事倒比與這些無恥之輩置氣更爲有用”,嘴裏說着話李隆基已站起身來,“本王中午還要去公主府點卯赴宴,就不多留了,明之,安排馬毬賽之事要抓緊了”。
張亮起身點了點頭,隨即唐成三人一起送李隆基出書房而去。
送至府門口,李隆基分明已經上了氈車卻又透過窗子向唐成招了招手,“無缺你上來一下,本王有些事剛纔忘了交代。”
唐成詫異的上了氈車,“殿下什麼事兒?”。
“坐下說”,李隆基拍了拍身邊的坐榻,等唐成坐下後這纔開口道:“自得了你上次那份名錄之後,本王的進展快了許多,你的大功無需再多贅言。而今又有一事未知無缺可有辦法”。
“什麼事殿下儘管說就是,只要能做到的,屬下敢不盡力?”。
“近來交結左衛中層將領雖頗有收穫,然則自二韋兄弟入主羽林以來行事謹慎,處處懷柔,軍中將士雖看不起爾等,但惡感也是越來越少,長此以往士氣難以爲用啊!宮變事大,動輒便是殺身之禍,若欲鼓動羽林軍士參與此事本就不易,再任韋播這般懷柔下去,便是交結了諸多中等將佐也難成事”。
靠,不能啥事都讓我幹吧,我又不是個超人!聞言,唐成沉吟了許久,才緩緩聲道:“然則殿下有何計較?”。
“本王正在於葛、陳兩位將領商議此事,總之不能讓韋播這般輕鬆統軍罷了”。
“我至今尚未入軍,情況不明想什麼都是無用,且等人日過了之後再說吧”,茲事體大,臥底又實在危險,對於這樣的事情唐成總不能真去奮不顧身,是以話就說的低調含糊。
投資要盡力是不錯,但也不能還沒見到成果就先把投資人自己都搭進去了吧!
第二百零一章 臥底與反臥底
當天中午,唐成就留在張亮家喫的飯,酒宴結束之後,要出去張羅馬毬賽相關事情的張亮與唐成並肩出府。
“無缺,自打上午你從三殿下的氈車上下來之後就有些悶悶不樂的,中午飲酒也不盡興,什麼事兒我不問你,不過你若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可得直說”。
揚州相識,再經過金州相見及長安這段日子的相處之後,唐成實已將張亮視爲好友,這個人也的確是個值得一交的朋友。唐成對着他也沒什麼好掩飾的,“明之,我心情的確是不太好,就是感覺累”。
“累!那就趁這幾天好生歇歇,事情要做,身子可也不敢耽擱”,張亮停住步子扭頭看着唐成關切的交代了幾句後,邁步之間復又一笑道,“不過你做起事來的那股子勁兒我去年可是在金州見識過的,那些日子你天天忙成啥了,見面的時候還不是精神抖擻的,爲此都拉赫還跟我說過好幾次,怎麼?現在比金州還忙?”。
“那算什麼累?”,唐成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說的是這兒,心累”。
“心累?”。
“是啊,心累”,唐成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在金州的時候親眼看着一條路從無到有的在自己手裏修起來,想着無數的車馬商隊會沿着這條路源源不斷的前來金州,想着金州就此一天天走向繁華,再想想那些個金州百姓們出行時再不用翻山越嶺的,而這一切都是因爲有了那條路,有了那條我親手修起來的路才帶來如此多的變化,明之,換了你幹這些事情的時候還會覺得累?就是累也高興!”。
“哪像現在,自打到了長安就算掉到一個爛泥坑裏了,掉吧一時也掉不下去,但想爬又爬不起來,身子外面緊緊裹着一層爛泥,整個人在泥坑裏糊着,漿着,拖着扯着,拽着纏着,永遠也別想痛痛快快的做事,就這麼撕來扯去鬧騰的精疲力竭之後,再回過臉兒來一想,不過就是窩裏斗的窮掐罷了,累個臭死,一個不好還得把命搭上的結果卻是於家於國無益,天天過這樣的日子還能不累?早知道這樣我他娘還不如呆在山南跟於大人一起修路,每天就算累好歹也還知道自己受累的結果是什麼”,唐成的聲音由越來越快到漸次又歸於平靜,無奈的一笑後,唐成最終吐出了心中的那股子憋氣,“明之,俟這件事情一了,我拔腳就走,這長安城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自打認識以來,張亮所見的唐成雖然年紀輕,但不管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兒的時候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沉凝自信模樣,看着讓人很放心也很安心,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接觸的時間長了之後張亮渾然忘記了唐成的年齡,雖然年齡大了十幾歲,張亮一直是與唐成平輩論交,且心裏也沒覺着這樣有任何不對。然而就在此刻,張亮終於深切地感受到了唐成的另一面。
原來他也有不耐煩的時候,也有情緒肆意奔湧不加節制的時候,原來他最喜歡的還是實實在在的做事,同時也要實實在在的能看到自己做事後改變的結果。
“累呀,誰不累,你累,我也累,家兄及三殿下也累。現如今的皇城及宮城就是個大悶酒罈子,但凡誰跟它沾上點邊兒就得被悶進去,誰想過這樣的日子?不是沒辦法嘛!要想透氣總得把那悶罈子摔破了纔行,你我現在乾的不就是這事兒?”,張亮放慢了腳步,靠近唐成身邊輕拍着他的肩膀低聲道:“你我都是讀書人出身,幼受孔子遺教,治國平天下都不知跟着夫子念過多少遍,而今還能眼看着後宮亂政,乾綱易主不去盡一份心力?往大了說這是我輩讀書人的責任,往小裏說這也是成就個人功業最好機會,自古以來有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着這樣的機會還沒有呢!無缺,適逢斯世,你我生當其時,生當其所,正該一展胸中抱負才是,就是累些也得咬牙忍了,歸根結底還是夫子那句老話‘任重而道遠,士不可不弘毅’”。
張亮這一番溫言相勸讓唐成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有很多事情尤其是這種關乎於人生價值和理想追求的東西註定了沒辦法在一起討論。想到這裏,發泄過後的他也再沒了就此話題深說的興趣。
唐成無言,見他這悶悶不語的樣子,張亮以爲他還沒從消沉的情緒裏走出來,於是呵呵一笑道:“無缺,三殿下跟我說過幾次你居功甚大,待此次事成必當厚厚的酬功,介時你必是要被重用的,想走怎麼行?”。
不走?難不成兒還在這兒跳進一個更大的泥塘跟太平公主死磕?幹翻韋后李隆基身份變化之後就有實力了,能抽身出來要是再不知道走的話,那簡直就是傻逼了,靠,孫子纔不走!唐成在心裏跟自己發狠的同時,也認可了張亮剛纔的一句話,現如今凡是跟皇城宮城沾上邊兒的都得被捲進去,想走也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得繼續悶着,要想早點暢暢快快的從這泥塘子裏脫身,就只能想辦法早點把這悶酒罈子給砸破了。
幹,既然沒別的路走了,那就狠命拼他孃的!
張亮感受到唐成的情緒變化後,想着是自己的那番勸誡起了作用,哈哈一笑的重重拍了拍唐成的肩膀給他鼓勁兒。
張亮用自己的馬車將唐成送回了住處,到地方了之後唐成正要下車時卻又轉身過來,“明之,我倒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了”。
“你我之間何需一個請字,但說就是”。
“初六雅正園開業之後七織還要回園子,無論如何你得幫我把她護持住了纔行”。
見唐成鄭而重之說出的竟是這事,張亮臉上的笑容變得很是曖昧,人不風流枉少年,更何況對方還是七織那樣的極品,看來三殿下沒說錯,唐成不是不風流,只是眼光太高罷了。
“你現在不用下車了”,張亮嘴裏說着,手上順勢就將唐成又按回了車中的坐榻上,“我正好要去園子,你順路跟着去把七織的身契拿上,趕人日節後到萬年縣衙給她辦個放良文書,再由戶曹將她的身籍直接掛在你的‘過所’上就成了,她成了你的人後還要我護持什麼?至於初六回雅正園,無缺,你妥妥的放心,園子裏已經找到新人了,讓她安心服侍你就是”。
“行,我就跟你跑一趟,身契我要了,不過初六她還是得回園子,歌詩演舞什麼的跟以前一樣,不過還就是剛纔那句話,明之,那是你的地頭兒,你一定得把她護持好了”。
“這……無缺,你到底啥意思?”。
“園子畢竟是剛開業不久,七織又是正火的時候,現在走了也不合適,明之你大方,我也不能只顧着自己吧”,七織那些“離經叛道”的話自然不能對張亮直說,唐成也就打了個花呼哨兒,“白給你留一個臺柱子撐場面還不高興?走吧”。
轔轔聲中,張亮的馬車在唐成住處門口停了一會兒後就又折往了雅正園,倒讓那一心盼着有客來訪後能混幾個賞錢的門子失望不已。
當唐成從雅正園裏回來時,剛進二進院子門,正房裏的七織已迎了出來,“滑頭,你還知道回來!”。
“昨晚上還是呆瓜,今天就成滑頭了?這變化也太快了吧”,因是身契拿的利索,唐成心情好了不少,說笑着在屋裏的胡凳上坐下後,反腕之間就將兩張厚厚的發黃桑皮紙推到了七織面前。
“不是滑頭你走那麼早,讓他們……”,一臉笑吟吟的七織話說到這裏猛地斷了,人也驀地從胡登上站了起來,“身契?”。
“你不都拿到手上了,還問我?”,唐成哈哈一笑,“從今天開始,你和小青就是自由身了,一元復始,萬象更新,好彩頭吧!”。
對於一個煙花出身的女子來說,身契到底有多重要根本不用多說,尤其是像七織這樣正當紅能掙大錢的要想拿回自己的身契就更難,你就是再有錢想買,那也得老闆願意賣搖錢樹纔行,由是,七織此刻心情的複雜與激盪也就可想而知了,手裏拿着那一紙跟命一樣貴重的身契,臉上風雲變幻的七織憋了好長時間後才能正常說話,“誰讓你贖我的?昨個兒我都說過還要回……”。
“初六雅正園開業之後你想回去就還回去,我不拘你”,唐成理解七織心裏的感受,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接過身契仔細疊好後放進了七織手中,正色和聲道:“你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我已經跟明之說過請她好生護持你,雅正園有相王府在後面撐着,敢來鬧事的不多,這一點你儘可以放心”。
“嗯”,此時,七織什麼都說不出來了,緊緊攥着身契一頭扎進了唐成懷裏,許久許久之後才突然冒出來一句,“給我贖身花了多少錢?我用私房還你”。
“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這些日子貼出的私房也算算”,唐成摟着七織的手順着腰肢滑下去後原就是在輕輕的撫摸,此時卻重重的捏了一下,“小心眼兒”。
……
此後幾天,這院子裏的笑聲益發的多了,七織進出之間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而她對唐成的照顧也實在是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竈頭杜婆子哪一點兒在家伺候男人的功夫早被七織挖了個底兒掉。至於晚上的閨房香豔旖旎更不必提。
要說實在有點美中不足的話,就是算安全期及儘量避免讓七織懷孕的手段運用上比較麻煩,好在唐成在後世裏也算積累下了不少相關經驗,不至於出什麼漏子。
笑是能傳染的,跟一個天天笑容不斷的人在一起心情總會好很多,而和諧的私房生活也有益於調節身心,總而言之,從除夕夜到初六這幾天的悠閒生活很好的調整了唐成對現狀不滿引起的心悶氣躁,當初六早上送走一臉不捨卻又隱隱期待的七織後,唐成展展胸,擴擴臂就覺得全身松爽,精力充沛。
“老周,若是有人來訪就說我拜客去了”,唐成向門子交代了一句後,轉身大步回了後院兒的書房。
打開書案上鎖着的木匣子,裏面是一疊紙,這些就是莊子裏那些人整個年節間的勞動成果,二十三個人除了留守人員之外,其他人正好被分成十組,而他們的監控對象正是韋播手下羽林左衛萬騎軍中的十個統兵郎將。
十個郎將每人近十天的記錄,總起來這疊紙張就達百餘張之多,唐成將他們細細的理清楚之後便伏案埋頭細看起來。
他最先看的就是葛福順及陳玄禮兩人的記錄,這兩個可是李隆基在羽林軍中的基石力量,由不得唐成不關心。
仔細的翻看着兩人的記錄,唐成的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隨着這記錄翻看的越多,他心中的怒氣也就積累的越多,而這怒氣還有不少是衝着李隆基去的。
最終將兩人的記錄全部看完之後,唐成再也忍不住“啪”的一聲拍案而起,扯蛋,太他媽扯蛋了,此前與李隆基見面時苦口婆心一再提醒的話竟然半點效果都沒有,看看葛福順與陳玄禮這兩個蠢貨都幹了什麼!
短短的十天裏,他們居然就到劉幽求住處去了三次,另有兩次是三人一起在萬源樓飲宴,除此之外,這兩人好死不死的竟然還往相王府跑了兩回,以上這些記錄再加上初三初四初五三天的馬毬賽,這十天裏葛、陳兩人幾乎就跟相王府長在了一起。
就是個傻子看到他們這樣的舉動也該知道兩人與相王府的聯繫該是多麼緊密。而再進一步藉由劉幽求這條線索,原本隱沒在相王及李成器身後的李隆基就露出形跡了。
制舉出身的劉幽求不甘於做一個縣尉的小官投靠到李隆基身邊,這是隨便一查就能查出來的事情,能瞞得了誰?
跟羽林軍中將領有來往交情並不是什麼大事,但來往的如此密切,又是在當前如此敏感的時刻,任誰見着這樣的記錄能不起疑?
靠,大家要乾的可是提着腦袋的宮變,這兩個腦袋被肌肉塞滿的蠢貨難道連一點警醒的意識都沒有?自己一再囑咐李隆基的事情他竟然就不知道轉告兩人一聲?這一刻,唐成的心裏真是充滿了憤怒,憤怒於葛、陳的不知收斂,憤怒於李隆基與劉幽求竟然也想不到這一點,更憤怒於自己竟然要跟這些人一起幹一件稍有差池就會屍骨無存的事情。
到底是他們太大意,還是這年頭政治鬥爭中監聽監察手段的運用太少太粗疏,以至於他們根本就不具備謹細的保密意識?
負手在書房裏連轉了四五圈兒之後,唐成才慢慢的平靜下來,開始想着兩個至關重要的事情。葛、陳兩人這十天的反常舉動有沒有別人——尤其是韋黨人注意到?關於他兩人的這個反常記錄要不要報予韋播知道,若是不報,負責監控他們的那四個人怎麼處理,他們可是韋播親手挑選出的親信。
尤其是想到後一點時,唐成就覺得心裏直窩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沒想到他親自交辦的第一個任務就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端起案几上已經涼下來的茶水一飲而盡後,深呼吸一口氣的唐成在書案前坐下來陷入了沉思。
“雙成,添茶”,每當唐成在書房時裏邊就不留一個下人,這是他年前定下的規矩,連來福也不例外,等捧着茶甌進來的雙成添完茶水轉身要出去時,臉上毫無半點異色的唐成隨口說了一句,“把來福叫進來”。
兩炷香功夫後來福出書房走了,唐成則將葛、陳兩人的記錄放置一邊繼續翻看起其它的記錄來。
隨後引起他注意的則是另外三個人的記錄,這三個人在韋播給他的名錄中都被標註爲可絕對信任的,但是這三人中的兩人在過去的十天裏都曾到過韋睿府,至於另一個郎將王標就更詭異了,他竟然分別在年前的臘月二十八和初三兩次前往過宗西平家,而且這兩次去的時間都是晚上,還都是穿着便服並用風氅裹住了頭。這兩個細節被七號及九號在記錄中特別加以標明。
起身找出韋播手書的那份名錄再次對照了一次名字後,唐成將這三人的記錄再次仔細地看了一遍,連一個字都沒放過。
看完後,唐成放下手中的羊毫細筆,捧起已經冰涼的茶盞無意識的看着書案前半開的窗外。
韋睿是右衛飛騎軍的首領,作爲左衛萬騎郎將的周杉和錢剛去他家裏幹嗎?走禮,或許吧,這個可能性很大,如果說這兩個還很好想的話,那王標如此詭異的往宗西平家跑就很讓人費解了。
宗西平與如今政事堂裏的宰相宗楚客份屬同宗,宗氏與武氏是表親,在前朝武則天時期顯赫起來,武則天死後宗氏家族在朝廷裏的人都依附到了武三思門下,宗楚客更成了武三思最爲心腹的人之一,位列“五狗”之首。及至武三思死後,宗氏家族開始分崩離析,一部分以宗楚客爲代表的投向了韋后,另有幾人則因太平公主現在的駙馬是武氏族人而與公主府往來密切,記錄裏的宗西平就是其中之一。
王標爲什麼要以如此詭祕的方式與宗西平私見?到底是他有問題,還是宗西平有問題?
情報太少,資料太少,任唐成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就在他提筆往王標的記錄上重重的打了個問號時,突然想起年前那晚給李隆基名錄時,李隆基曾很喫驚的指着一個人的名字說此人曾在多個場合對韋后頗有微詞,沒想到他竟然會是韋播的親信!
李隆基指着的那個名字就是王標。
跟李隆基一樣,太平公主正也在羽林軍中加緊活動,王標就是趁此機會靠過去的反臥底?突然湧起的這個念頭讓唐成悚然一驚,這要是真的,那李隆基和自己可就全漏了。
不對,要是真漏了的話韋播又怎會現在還對自己信任?難倒王標是剛剛靠過去的?想到這裏唐成安心了不少,是了,上次韋后大規模更換羽林將領時,除了四個主將之外,跟他們關係密切的郎將也都被一起掉換到地方府兵中去了,王標等人就是在那次新掉換來的,算算時間,他要投靠太平公主的話還真沒那麼快。
想清楚這個後唐成放心了不少,但這個隱患實在是大,如今來福不在府中,其他的下人又不敢指靠,唐成當即便收起了桌子上的那些記錄拉開門往外走,王標是臥底的消息必須儘快傳出去,一旦讓他刺探到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結盟的消息,就連自己都藏不住了。
拉開門的唐成正與丫頭雙成撞了個滿懷,小丫頭先驚後羞,退後幾步臉紅紅的道:“撫遠大將軍府派了人來請大官人過去,來人帶了軒車在門房裏候着”。
“大將軍請我過去?”,聞言,唐成眼角處猛然一抽,心裏咯噔一響。
第二百零二章 老七,你這手伸的有點太長了吧?
唐成聽了雙成的通稟後轉身走回書房,站在書案前捧起了茶盞,冰冷的茶水順着喉嚨流下去悄然撲滅了臟腑間的燥熱。
一盞冷茶喝完,唐成已經恢復了素日的沉穩,放下茶盞後再不耽擱拿起書案上那疊厚厚的記錄大步向外走去。
到了門房,唐成看到韋播派來的人後,笑着道:“新春大吉!王管家,大將軍要見我隨意派人傳個話就是了,何至於要勞你奔波受累”。
撫遠將軍府裏有頭面的下人幾乎沒有姓韋的,倒是跟大夫人一樣姓王的多。門房裏坐着的就是如今在韋播身邊最得用的親信長隨王順,上次也是他給唐成安排的宅子。
“唐公子大吉!”,王順笑着回了一句後搖手道:“公子千萬別這麼喊,我就是老爺身邊的長隨,離着管家遠得很,這要讓人聽見了可是笑話”。
看到王順說話及笑容都很自然,是那種裝都裝不出來的自然,唐成心裏輕鬆了一點兒,“能讓大將軍這麼信重的人,當管家還不是早晚的事兒,別人羨慕都還來不及,笑話什麼”,唐成嘴裏笑說着當先上了外面的軒車。
後世裏到政府機關辦事時,明知道眼前是個科員還是喊科長,看跟着上車的王順一臉受用,顯然後世裏的這個小法門在唐朝照樣好使。
軒車裏就他們兩人,馬車跑起來之後,唐成從袖中掏出一張飛票塞進了王順手裏。
“公子你這是……”。
“年節的喜慶日子,那有白跑路的道理?”,唐成笑着擺了擺手,“這都是人情之常,王管家妥妥的收了吧”。
“那就謝過公子了”,王順正要收起飛票時,一眼看到飛票上的數字後雙手猛地一抖,“太多了……這叫我如何敢當?”。
“王管家天天跟着大將軍是見慣大世面的,說這話豈不是笑話我”。
見唐成給的真心,王順也就順勢收下,再次道謝時比剛纔那句就真誠的多了。
“謝什麼,以後還得是我多謝王管家纔是”。
“我就是個下人長隨,能幫上公子什麼忙?”,聞言,王順雖還是笑着,但那正裝着飛票的手卻已停了下來。
唐成對此只做未見,“都是給大將軍辦差,以後我請見時若是機會得便,還請王管家指點幾句,就比如王管家隨意提點一句將軍心情不好,我就可以換個時間再請見,也免得湊上去觸了黴頭”,見王順手又活動起來後,唐成笑笑道:“至於其它的,就算我不懂規矩,王管家忠心耿耿的也不至於亂了章法”。
“唐公子是個明白人”,唐成笑,王順也笑,笑得很舒心,“剛纔老爺吩咐來請公子的時候心情不算差,正與七爺議論着什麼馬毬賽”。
“七將軍也在!大將軍心情好就好,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嘛”,唐成笑着應付王順,心中念頭急轉,近日裏除了李隆基組織的那場馬球賽之外沒聽說還有其它的,二韋湊在一起說這個事難倒僅僅只是爲了興趣?
與王順這也是剛剛接觸,許多問題都不能深問,要不嚇着他或是引了他的疑心都不好。唐成默默想了一會兒後拿起手中的那疊記錄看了起來,還好另五個郎將家的往來記錄看着還沒什麼問題,其中有兩個雖然也參加了馬毬賽,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這兩個就是李隆基在萬騎軍中想下手的新目標?
見唐成在翻看記錄,王順也就沒再說話,笑眯眯的叉腿坐着閉目養神,今天這趟沒白跑,出乎意料的得了一注大財喜,沒想到這個唐成手面這麼闊,懂門道,有魄力,難怪年紀輕輕的就能讓老爺器重。
不一時,軒車就到了大將軍府。王順領着唐成一路直接到了韋播的書房。
“無缺來了,好,來呀,上茶”,見是唐成到了,韋播親自起身迎了兩步安頓着他坐下,看着真是親熱得很了。
“大將軍如此,屬下如何敢當?”,客套了一句後,唐成又向一邊坐着的韋睿拱了拱手,“見過七將軍”。
“好說好說”,韋睿隨手從茶盞邊的果盒裏拈了一塊兒果脯丟進嘴裏,漫不在意的開口,“聽說如今紅遍長安的雅正園頭牌七織是在你那兒過的年?唐成,好豔福啊!”。
“豔福好享,錢可不好花,就爲了她,我這帶到京裏來的家底可是折了一大半兒進去,就這還貼上張明之老大一個人情”,唐成撣了撣身上的衫子,看着韋睿搖頭苦笑道:“我是既貼人情又破財,饒是這樣也只留了她這幾天,今天雅正園一開業人立馬兒就走了,現在想想,哎……”。
這話引得二韋都笑了,唐成也從韋睿處扭頭向韋播道:“屬下原也有事要請見大將軍,這下子湊的倒巧,不知將軍召屬下來此是爲何事?”。
“過了明天的人日節你也就該出任記事的職司了,叫你來就是爲通知你此事,也好早做準備;再者嘛,對於你這新職司還有一些事情要一併交待一下。”
那邊坐着的韋睿聽韋播說完後,笑着接過了話頭,“唐成,這我可又要恭喜你了,帥賬記事是替主將處理一切公文的職司,能把這麼重要的職司交給你,五哥對你的信任再不用說,你莫要辜負了纔好。只要你好生去做,將來還怕沒有一個錦繡前程?”。
“多謝大人提攜”,唐成起身後,收了笑容一臉嚴肅的向韋播行了一禮,鏗鏘有力的沉聲道:“屬下敢不效死?”。
“好,我信得過你,其他那些要交待的雜事等午後再說不晚”,韋播笑着抬手向下壓了壓示意唐成坐下說話,“關前裕他們年節都沒怎麼在家,他們屋裏人可沒少在夫人面前學嘴訴苦,聽說是你給他們安排了任務?”。
聞言,唐成真是無語了,一個李隆基是這樣,又一個韋播還是這樣,一再囑咐過幹這樣的事情要保密,看他這樣子分明是已經告知過韋睿了。
“他們可跟家人說了是幹什麼差事?”。
“那倒是沒有。倒是夫人囉嗦的不行,催着讓我找你問問”。
“是我給他們安排的任務”,唐成點點頭,沒說話的看了看屋裏侍候的下人。
韋睿的反應速度的確是比韋播快的多了,瞬間就明白了唐成的意思,“你們都下去吧”。
見下人都退了出去後,唐成將帶來的那疊記錄遞給了韋播,“這是左衛萬騎諸位郎將十天裏的往來記錄,一日一記絕無疏漏,屬下想請見將軍正是爲此”。
“噢”,韋播大感興趣的接過那疊記錄之後當即便翻閱起來,但翻了不一會兒,他就被上面單調的一條條記錄看煩了,這東西枯燥得很,數量又多,除非靜下心來仔細分析,否則就這樣隨手翻翻也看不出什麼東西來,“這些記錄想必你早就看過的吧,說說”。
韋播剛將記錄放在身邊的案几上,已被韋睿順手拿了過去,只不過他看的可比韋播仔細的多。
“屬下通過分析這些記錄發現了一些問題想提請將軍注意”,唐成嘴裏說着話,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注意着韋睿的手。
“你說”。
“十位郎將中最反常的就是王標王郎將,短短十天的時間裏他曾兩度前往與鎮國公主府關係極近的宗西平府,且去的時間都是在天色黑定之後,出行時還都換了便裝並有意用風氅裹身,形跡十分隱祕可疑,若非七號九號對他看得緊,極有可能還發現不了”。
“竟有這事?”,聞報,韋播臉上的笑容頓時就沒了蹤影,“啪”重重一拍身邊的案几罵道:“這個王八羔子”。
眼角的余光中,唐成看到韋睿手上抖了抖,隨即他從那疊記錄中抬起頭來看了看韋播,又看了看唐成,分明是想說什麼最終卻沒開口。
唐成心底一笑,臉色沉凝的走到韋睿身邊,“借用”。
從韋睿手中接過那疊記錄時,唐成清清楚楚見到他正在翻看的恰好是葛福順與陳玄禮兩人的記錄。
唐成在府門前下車整理記錄時有意識將葛、陳兩人的監控記錄放在了最中間,這麼短的時間,要說韋睿是信手翻到的,那也太巧合了吧?就在這一刻,唐成再沒有猶豫的打定了主意,這兩人的記錄不僅要說,而且還必須不加保留的說。
唐成從韋睿手中接過記錄並向他笑了笑後,轉身到了韋播身邊,找出記載着王標異常的兩條記錄遞給了韋播,“將軍請看,尤其是後面七號和九號的標註”。
這些人都是韋播親手挑給唐成的,他還有什麼不相信的,看過之後,韋播什麼話都沒說,只是臉上發青,捏着記錄的手上青筋明顯凸起。
“五哥莫要生氣,興許這其中另有隱情也說不定”,韋睿含含糊糊的勸了一句後向唐成道:“可還有什麼異常?”。
“葛福順與陳玄禮兩位郎將這十天裏也頗有異常”,眼角餘光見到韋睿眼神一縮,唐成終於確定了一點,葛、陳兩人的舉動果然也被他注意到了。
聞言,韋播面無表情的沉聲道:“說”。
“十天時間裏,葛、陳兩人先後兩次結伴去過與相王府關係密切的劉幽求家,並與劉幽求三次在外面酒肆聚會;除此之外,在年二十八,即王標私見宗西平當日,葛、陳到過相王府並在除夕次日的元正節又去過一次,初三初四初五,兩人又全程參加了由相王府主持的馬毬賽”,言至此處,唐成停頓了片刻後道:“綜上所述,屬下以爲葛、陳兩人與相王府來往過於密切,請將軍加以注意”。
韋播聽完葛、陳兩人的事情後,什麼都沒說的側身過去看了看韋睿。
“好,無缺果然是幹才,短短十天就能發現這麼多事來,尤其是葛、陳兩人的記錄倒比我那屬下報上來的還細,五哥,我還真有些後悔當日不該把他給了你,有這麼個臂助在,軍中之事何愁不能瞭如指掌?”,韋睿起身繞着唐成走了一圈後突然道:“若是本將軍沒記錯的話,雅正園張亮也與相王府頗有淵源吧”。
“明之是明之,相王是相王,對屬下有舊恩的是張明之”,唐成迎着韋睿的目光,語調跟剛纔毫無變化,“張明之與屬下是私情,大將軍交辦的是公事,某雖不才,但既得大將軍如此信重,則公私分明四字不敢有一日或忘”。
有剛纔的事實墊底兒,唐成這番話說的韋播臉色好了不少,韋睿伸手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說的好,有這份心在,你的前程我都敢替五哥給你保了。”
韋睿說完之後也沒再坐,“五哥,弟弟走了,中午在弟弟府上的也都是宗族,沒什麼外人,就一起喫個酒又能怎的?要不五哥你再想想!我這都親自來請了,就當是給弟弟個面子”。
“此事無缺來前我就跟你說過,不去就是不去”,韋播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起身送韋睿出去了。
等韋播再回來時已經是兩炷香之後了,算算時間他兄弟兩人在外面該是說了不少話。
“無缺,做的好”,韋播的話卻引來唐成躬身一禮,“屬下能力有限,監察軍中之事還請將軍再謀合適人選”。
“唐成,你……這是什麼意思?這事別人都沒做過,讓我找誰換手兒”,唐成突如其來的這一出讓韋播有些不高興,“怎麼,本將軍委屈了你不成?”。
“是”,唐成對韋播沉下來的臉視若未見,理直氣壯道:“年前接手時,屬下曾向將軍進言監控之事最重一個密字,將軍當日也答應過屬下必當保密,但如今不過十日,此事不僅七將軍知道,就連夫人也在動問,如此,以屬下淺薄之才實在難以再承擔此事,還請將軍另覓賢才”。
聽唐成說到這個,韋播頗有些尷尬,“這……他們也不是什麼外人,啊,無缺莫要太在意”。
“觥籌交錯之間,內闈閒話之時,自古以來多少祕密就是這樣傳出去的。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這等大事一旦傳出,且不說諸位郎將會對屬下恨之入骨,便是對將軍也會離心離德,若真是如此就是弄巧成拙,屬下萬死莫辭”。
韋播是真心誠意想辦好這個差事的,這番話尤其是最後那句聽得他悚然一驚,“本將軍疏忽了,此事我再不會告知第四人,就是夫人和老七那兒我也必將嚴加叮囑。無缺的意思我已明白,你就安心去辦吧”。
饒是如此,唐成也不就此退讓,“敢請將軍立誓”。
面對唐成異乎尋常的認真,韋播不僅沒生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你呀你呀,笑過之後,韋播還真立了誓約,“怎樣?這下你該滿意了吧?”。
唐時去古未遠,鬼神之說甚爲興盛,誓約不像後世那樣不被人當回事。至此,緊繃着臉的唐成終於笑了出來,“屬下僭越,還請將軍莫怪”。
“怪你什麼”,韋播滿帶欣賞的拍了拍唐成後嘆息聲道:“若是萬騎諸將士都能像你這樣對公事認真,本將軍又何愁辦不好差事”。
唐成聞言笑笑後問道:“將軍,年節裏錢剛與周杉兩位郎將可來府上拜會過?”。
“沒有,怎麼了?”。
“沒怎麼”。
見唐成有些吞吞吐吐的,韋播又追問了一句,“有什麼就說”。
“屬下就是隨便問問”,唐成隨手拿起那疊記錄翻到他兩人初三的那天,“錢郎將與周郎將曾於初三去七將軍府上拜會過,屬下想着他們既然到了七將軍府,必定也是要來大將軍府的。但這上面卻沒記載,屬下就想着是十一號和十三號監控不力。因就隨口問問以作求證,如此處罰起他們時也好讓他們心服口服”。
聽着唐成的解釋,看着那兩條記錄的韋播臉色沉了沉。
唐成沒看韋播的臉色,繼續道:“根據這十天來看,屬下想對葛福順,陳玄禮及王標三人加強監控,過兩天蘇燦就能抵任,有他這刑部老手兒指點,屬下有信心必能從這三人身上挖出些東西來,尤其是王標。”
“把王標的監控撤了吧,他的事由老七負責”。
“啊”,唐成聞言一“愣”,隨即什麼也沒問的點頭道:“是”。
唐成越是不問,韋播越是有些不是滋味,自己的屬下被別人管着,即便那個別人再親也不是什麼有面子的事情,何況還有另一個很看重的屬下當面。
想着王標的事情直到唐成發現異常後老七纔跟自己解釋,再看看手中關於錢剛及周杉的這兩條記錄,一個此前沒怎麼在意的想法突然湧上了韋播的心頭。
老七,你這手伸的有點太長了吧?
第二百零三章 說!
在韋播的府邸門口,唐成靜靜站了一會兒長吐了兩口氣後這才邁步向臺階下走去。
這一趟表面看來是風平浪靜,但內中包含的風險卻的確是不少,毫無疑問,葛福順與陳玄禮在過去十天裏與相王府的過度接近明顯早就被韋睿注意到了,而且看樣子在自己到來之前韋睿就已經將這件事告知了韋播,如果在剛纔的彙報中刻意避開這個的話,即便僥倖不會有更壞的結果,也必將失去韋播的信任。
王標隱祕與宗西平接觸都能發現,而葛、陳兩人如此明顯的異常卻沒注意到,這樣的說辭二韋能相信?
一旦失去了韋播的信任,那此前做的那麼多事還有什麼意義?
“搞個球的祕密工作”,自語聲中唐成狠狠地啐了一口,他現在還真有些後悔當日的一時衝動了,這玩意兒就是個雙刃劍,現在還沒傷人先就把自己給套進去了。
此前唐成還頗爲自己遇事時能沉穩,有靜氣而自詡,周圍接觸的人也多有稱賞他這一優點的,但此時再回顧一下今天從開始看記錄之後的一系列表現,從開始時的憤怒失態再到後來的心虛緊張,雖然有驚無險的應付下來了,但唐成自己卻明明白白的知道,葛、陳那一關過的實在是險,他今天的表現實在是差。
只是事到如今已成騎虎之勢,就是想下也不可能了,還是那句話,既然退不了,那就咬緊牙往前衝吧。
當晚,雅正園開業時唐成帶着來福去了一趟,停留的時間不長,看完七織的歌舞后就回去了,而這當中他與張亮的見面也沒刻意瞞人,一切都是在半開的雅閣門裏正常進行的。
初六過去,初七的人日節後,皇城各部寺監開始正常理事,說是正常理事也就是個虛頭兒,這一天到衙之後大家相互道個好說幾句吉利話,再就着年節的見聞聊聊天也就把日子打發過去了,人情之常年年如此的下來,大家也就習慣了在初八日裏肯定是沒什麼正經事兒辦的。但既然有習慣,那也就有例外,今年的例外就發生在刑部。
刑部下轄四司,最牛叉的當然是主司刑部司,主司下來,要說油水最大、下到地方道州最被人當爺供的就數掌管着各衙門錢糧收支審覈權的比部司了,這其中的道理不說大家也明白。這麼個肥的冒油的地處出缺了員外郎,在刑部裏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不知多少主事們眼睛紅的滴血的盯在這兒。
就爲年前一個多月還沒把新人選定下來,許多個有心思的主事們過去幾天的年節裏可真是掏家底兒,跑斷腿兒的忙活,按照老刑部們的固有經驗,這事既然年前沒個了結,那年後的短時間裏它肯定也了結不了。
這次他們經驗主義的猜測完全錯了,還是那句話,有習慣就有例外,刑部最不該有什麼事兒的初八正日裏,出缺達月餘之久的比部司員外郎人選被確定了,而這個人還是此前最不被人看好,苦爭了七八年都沒能上去半步的主事蘇燦。
正自閒聊問好說吉利話兒的刑部人聽到這個消息後,一時鴉雀無聲,這麼大的事兒怎麼會放在初八日辦?怎麼會是蘇燦?片刻的集體沉默過後就是議論蜂起,鹹魚翻身,嘿,這回可算是真真兒子的見識到了。
就在刑部衙門裏對蘇燦接任比部司員外郎議論紛紛,驚詫莫名時。羽林左衛萬騎軍的帥帳裏,衆郎將及那些個功曹參軍、錄事參軍等人正在聽着韋播對記事唐成的紹介。
雖然記事的位置重要,但他畢竟連個官兒都不算,不過就是一流外九等中的吏員罷了,以前的新記事上任誰不是低調的來,這個新來的賊廝鳥唐成可好,萬騎軍新一年中的第一次升帳,大將軍乾的第一件事兒居然就是給他做紹介。
看着唐成一副文弱書生模樣,再看看韋播眼神裏對他的欣賞,郎將們也好,參軍們也好,頓時就對這小白臉沒了好印象,他孃的,對韋播咱們都尿不起,更別說你這小吏的記事了。
論理說大家以後都是同事了,加之又有主將如此傾力紹介,按着行規在紹介完後其他人總該對新人表示下親熱,即便是心裏再瞧不起這小白臉兒,衝着主將大人的面子也得如此啊,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這也是人情之常,再沒什麼好說的。
可惜,在唐成於萬騎軍中的第一次露面裏,與韋播一反常規的傾情紹介比起來,部將們的表現實在是冷淡的讓人汗顏,除了幾個有意靠向韋播的人之外,大多數人即便是唐成主動含笑上前一一拱手寒暄時,這些個郎將及參軍們都還有些愛理不理的。
眼前上演了這麼一齣兒,先不說唐成,直把韋播看的是面如鍋底,額頭上青筋直暴,這些人冷落的是唐成,但實打實是在打他這個大將軍的臉哪!
慣的,這都是給慣出來的,懷柔懷柔,懷到最後這幫孫子愣是蹬鼻子上臉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了。
帳下這一羣白眼狼如此表現讓韋播感覺自己在唐成面前真是把面子徹底掉光了,但饒是他心中怒火直冒,卻也只能咬牙忍了,懷柔,懷柔……
臉上表情無比尷尬的唐成看到韋播臉色越來越黑,心底差點沒笑出來,好,這羣丘八太會配合了,來來來,再冷落些,對,就是這樣,任我笑的再燦爛也別露半個好臉色,這還不夠,最好連拱手禮都不用還……
終於,這次讓雙方都無比難受的見面結束了,開頭不好,後面的事情自然也好不起來,結果就是萬騎軍新年來的第一次升帳很快的就草草結束了。
韋播的臉色使任何一位下屬都不願意留下來觸黴頭,就連按慣例應當呈報分管事務的參軍們都退了出去暫避風頭,一時間碩大的帥帳內就只剩韋播與唐成兩人。
韋播臉色黑沉,唐成臉上則滿是尷尬,兩人都沒有說話。
良久之後,還是韋播先開了口,“無缺,今天的事情是本將軍措置不當,讓你受委屈了”。
“屬下就是個不入流品的吏員,受些尷尬算不得什麼”,唐成臉色沉重的搖了搖頭,“但經過剛纔的事情,屬下實爲將軍憂”。
看了看高踞帥案一言不發的韋播,唐成續又道:“即便屬下身份再低微,既然是將軍紹介,則列位郎將及參軍便不當如此,觀他們適才所爲,鄙薄屬下是小,蔑視將軍事大,若軍中現狀如此而不加整飭,長此以往屬下怕萬一有事之時,萬騎軍難爲將軍所用”。
韋播手中緊緊捏着主帥玉符,“無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萬騎軍比不得其它呀”。
在韋播不甘的述說裏,唐成明白了這一支萬騎的特殊之處,這是大唐最爲特殊的一支軍隊,早在隋末李氏於晉陽起兵爭奪天下時,後來的太宗皇帝李世民親手挑選組建了一支由百人組成的貼身騎射衛隊,號稱百騎。這些人全是由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官奴隸及少數民族奴隸中挑選而出,所以對改變他們命運,給予他們榮耀前程的李世民忠心耿耿,實是到了死而後已的地步。在隨後的爭霸天下乃至於到後來的玄武門之變中立下了赫赫功勳。
李世民即位之後,百騎開始擴軍,就連服裝也換成了普天下獨一份兒的虎紋衣及豹紋馬鞍,但是百騎雖然規模擴大,服飾也發生了變化,甚至待遇比之以前也有了大幅提高,但有兩點卻始終沒變,第一,招募新兵的方式不變,所有的萬騎普通軍士悉數是從奴隸中招募血性武勇者補入;第二點則是萬騎始終與皇帝寸步不離。從太宗朝開始一直到現在,幾十年下來,只要是天子離開宮城,不管是狩獵還是出城避暑,貼身護衛的一定是萬騎,從無例外。長安城中雖然不止一支軍事力量,但只有萬騎纔是真正的貼身侍衛,也是皇帝身邊的最後一道防線,從某個層面上說,控制了萬騎就等於控制了皇帝。
特殊的歷史,特殊的地位以及特殊的兵源造就了特殊的萬騎軍,這支軍隊本身的個性太強,就使得新統帥馴服他們成了一件很難的事情,在這麼一支特殊的軍隊面前,品級背景爵位這些東西都變得不好使了,而這也就是如今韋播處境尷尬的根源。
“可惜,這不是邊軍,更不是鎮軍哪”,韋播最後的這句話說的有點氣短。憑藉他的背景和來頭,換了一支別的軍隊他何至於還要受這氣,壓也把那些丘八們壓趴下了。
天下第一軍哪,難怪韋后要把他最信得過的韋播派到這裏來。
唐成聽完之後沉吟了一會兒,“不知將軍的統兵方略是什麼?”。
“安撫懷柔吧”,說到這四個字時韋播也滿是不甘與無奈,自打姑母從房州重返長安之後,這幾年他何曾受過什麼氣?自打到萬騎軍中上任以來,可是把這幾年沒受的氣都給補上了,甚至還有富餘。但氣歸氣,畢竟是三十多的人了,韋播總還知道些大局爲重的道理,“萬騎畢竟比不得其它,安撫懷柔着好歹別讓他們出什麼岔子,由此無缺你的那份職差就重要得很了,把這些人給我盯緊嘍”。
“份內的事情屬下一定會辦好”,唐成點了點頭,“然則屬下以爲將軍一味懷柔安撫怕也不是成法”。
“嗯?有什麼想法你就直接說”。
“是”,唐成踱步到了韋播的帥案邊輕聲道:“皇后娘娘派將軍來此,一是信重,另外總還有借重的意思,如今朝廷中對皇后娘娘心懷不滿之徒實不在少數,一個疏忽不到之處……前朝阿武子(唐代宮廷對武則天的蔑稱)何等顯赫,最終也難免被張柬之五人領兵逼宮,前車之覆,後車之鑑,如今朝局將軍比屬下明白,有些事不能不防啊”。
迎着韋播突如其來的灼灼目光,唐成神色不變的繼續道:“若是長安城中僅有萬騎及飛騎兩軍,將軍行安撫懷柔之策自然不錯,只要這兩軍不出問題,有心人便是想做大逆不道之事也不可得。但是現今城中除了羽林兩衛四軍之外尚有數萬從京畿道各州抽調來輪防的府兵,這些人來源不一,品流複雜,將軍敢保他們不會受人蠱惑收買?萬一真出了什麼問題,皇后娘娘最可依仗的還是將軍統兵勤王保駕,若到那時萬騎卻不聽調遣又將如何?”。
韋后的想法,韋后的處境,如今朝堂中的鬥爭韋播都清清楚楚,加上大唐又是個有宮變傳統的,唐成所言實在不能算是一點可能性都沒有的危言聳聽,這番話直說得韋播神色連變,“你的意思是?”。
“既然身爲萬騎統帥,將軍就必須牢牢控制住萬騎”,唐成重重一拳砸在了帥案上,“事涉朝政宗族氣運,萬事不可有半點僥倖之心,現在未雨綢繆總比將來措手不及好。這是從大處說,牢牢控制住萬騎就是爲皇后娘娘分憂;此外,做好這個也是將軍建立自身功業之必須,將軍前途無量,出掌一任羽林焉能平平而去?若然如此,將來封侯拜相之時難免遭人閒話”。
唐成這番話字字句句怎麼聽都是在爲韋播爲皇后娘娘打算,由不得韋播不心動,“無缺所說本將軍也不是沒想過,只是萬騎畢竟比不得其它,說來容易做來卻難”。
“有心做事,事事不難。萬騎再驕縱強硬,總還是朝廷的軍隊,總還要朝廷的供養”,唐成嘿嘿冷笑道:“將軍整頓軍隊乃份內職司,他們還敢造反不成”。
“你的意思是?”。
“統軍之道歸根結底不過賞罰二字,當撫則撫,當罰則罰,是將軍一展虎威的時候了”,唐成言語激昂的又往帥案前跨了一步,“便是適才,設若將軍一展虎威,諸將安敢如此放肆?”。
“將是兵之膽,這些人又是直接統軍的,措置不當只恐……”,韋播連連搖頭道:“統軍之要以安定爲先,不可,不可”。
日啊,這個韋播還真不好糊弄,唐成心底嘆息了一聲後,詞鋒半點不退道:“若是將軍覺得先措處將領不妥,那普通軍士呢?”。
“普通軍士?”。
“是”,唐成譏諷一笑道:“這些普通軍士不過都是些奴隸崽子罷了,若非朝廷恩典將其錄入萬騎,便是被打死也可不問,如此身份還憑什麼驕縱跋扈?屬下請將軍從明日開始,對全軍將士有功則賞,有過重罰,非如此不足以樹威權,將領不好輕動,這些普通軍士還怕什麼,出缺一個,遍長安不知有多少官奴隸眼睛滴血的盼着補進來”。
賞功罰過,當一個真正的萬騎主將,唐成的話對韋播實在有莫大的誘惑力,但與此同時,三叔及老七求穩求安的告誡也清晰浮現,一時讓性格本就優柔的韋播好生難以決斷,左思右想了許久之後,終究還是三叔的告誡佔了上風,“萬騎畢竟不同……”。
再次聽到這句話,唐成恨不得跳腳。
“將軍”,唐成急退兩步,躬身下去拱手一個長禮,“威權不立,諸令不行,將軍實不能再一味懷柔下去了”。這句話說得真是悲憤蒼涼到了極點,“將軍若是怕亂了全軍,那咱們就先從小處着手,擇一郎將部下軍士試行如何?若是試行的好,再逐一推廣全軍,若真有不妥當處也亂不了大局”。
至此,韋播一再擔心的事情唐成都替他考慮到了,再沒個拒絕的道理,“準了”,坐在帥案上看着一臉憂思的唐成,韋播心裏實也是感動得很,萬騎軍中畢竟只有他對自己是一片赤誠啊!“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功曹參軍田雙湖爲人圓滑不堪此任。然則無缺以爲此事由誰具體操辦纔好?”。
“爲將軍分憂義不容辭”,唐成挺胸拔背,鏗鏘聲道:“屬下願往”。
……
韋播選定的試驗範圍是郎將趙樸一部,計議一定之後,他便命帳外當值的校尉將趙樸召了過來,言明從明日開始唐記事將前往他軍中督促軍紀。
“唐記事乃是代表本帥前往你部督促軍紀的,趙郎將還需好生配合纔是”,相貌堂堂的韋播板起臉時還真有幾分將軍之威,看着跟往日有些不一樣的韋播,趙樸領命之後冷冷地看了唐成一眼。
小白臉兒的兔相公,肯定是在記老子剛纔對他的冷落之仇,想下絆子整我,有你好受的!
趙樸眼神冷冷的過來,唐成笑眯眯的還過去。我他媽就是來搗亂的,還怕你個丘八糙貨!
當天下午,趙樸所部千人就都知道了這個消息,翁仲大帥派了一個姓唐的小白臉兒要來督促他們的軍紀,而整個萬騎軍中就只有他們這一部有這個待遇。
由奴隸到如今人人羨慕的羽林萬騎,天子親衛。大唐第一軍的軍士們由極度自卑到極度自傲,他們的性格脾性實在不是一般的複雜,這些年來他們早被皇家安撫恩寵慣了的,如今突然要上緊箍咒,一時有誰樂意的,更別說這次還只是針對他們這一千人。這些人從心底裏連韋播都瞧不起,更別說名不見經傳的小白臉兒唐成了,他來?算個球?這個消息一傳下來,趙樸部當真是羣情激奮,且等着吧……
與此同時,長安城內久負盛名的德福酒肆內,包下了最大一間雅閣的唐成正在宴客,宴請的客人裏除了那兩個撥給他的功曹錄事之外,其他的十二條大漢都是從韋播貼身侍衛隊裏選出的兇狠之輩。
這十二人無一不是膀大腰圓,跟他們在一起襯的唐成愈發身量頎長,至於那兩個功曹錄事更是顯得跟小雞子一樣了。
酒至半酣,地上東倒西歪的空酒罈子都不下二十個了,連着唐成一起,有一個算一個的每人臉上都起了紅通通的酒暈。
“該說的老子都說了,要鎮住這些王八操的混人就只有一個字兒,狠!他們敢動拳咱們就得敢拔刀,要沒這個狠勁兒將軍交代的差事就別想辦下來,現在老子再問一句,有誰沒種的現在就說,不寒磣。要是現在不說,到時候該狠的又狠不起來,老子不管那些個丘八,先他娘就得剁了你”,灌涼水一樣將一大觴酒倒進喉嚨,手中的酒觴“蓬”的一下砸在了杯盤狼藉的案几上,唐成一腳踩着胡凳,充血的兩眼狼一樣緊盯着對面那十二條大漢,“說!”。
第二百零四章 想造反誅滅九族是吧,來,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們
正月初十日,也就是跟那些個膀大腰圓的護衛們喝完酒的第二天早晨,唐成起的挺早。
“來福,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等一會兒關前裕到了你就跟着他去接蘇燦”,唐成動了動胳膊以方便雙成和小玉服侍他穿衣,眼睛卻是盯在來福身上,“既然是你自己想學的,那就跟着蘇燦下苦功,好好學一門本事將來也就有了造化的餘地”。
來福聞言點頭如搗蒜,“小的一定拼着勁兒學”。
唐成點了點頭,向正準備給他着外衫的雙成說了句“等等”後,擺手向來福吩咐道:“去,把上次在東市買的那身魚鱗內甲給我找來”。
來福聽到這話猛然一愣,捧着那身魚鱗內甲遞過來的時候將唐成好一番打量,“大官人,今個兒小的還是跟你一起”。
雙成接過魚鱗內甲時雙手猛的一沉,唐成穿好魚鱗內甲後這才向來福淡淡地說了一句,“滾你的,該幹嘛幹嘛去”。
知道自家大官人的脾性,來福也沒敢再磨纏,一步兩回頭的走了,唐成穿好外衫梳洗罷,就着熱乎乎的面魚兒一連喫了兩個胡餅後這才愜意的摸摸肚子站起身來。
小玉送上的熱乎乎茶水只喝了兩口,門子進來稟說大將軍府的護衛們到了,正在門口等候。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人他媽的活着就得折騰”,唐成自語着站起身,走出房門時已是面色如鐵。
到大門口翻身上馬,什麼話都沒說,靜靜的將十二個護衛掃視了一遍後,唐成猛一揮手,當先馳去。
十三匹健馬奔馳起來五十二隻馬蹄鐵敲打在青石路面上,天色尚未全亮的街道上頓時就傳出一片疾風驟雨般的聲響,偶有早起的行人詫異的循聲過來,乍一看到十三張緊繃咬牙的臉後幾乎是本能的立即躲開了眼神,直到那十幾騎從面前過去後他們才又忙忙的探頭觀看,今個兒日子不吉啊,京城裏不定什麼地方又要出事嘍!
從門前的坊路轉入朱雀大街後,唐成一馬當先率領馬隊直出城門而去。
長安城外十餘里處有一片碩大的空曠之地,這塊地方就是萬騎操練騎射的演武場,每天除了那些輪班到朱雀門及皇城當值的萬騎軍士之外,其餘人等均需來此訓練。
當唐成來到演武場時,昨晚那兩個功曹錄事已經在此等候,一個拿着簿子,另一個手上提着計時的沙漏,也許是天太早風太寒的緣故,這兩個有些瑟瑟發抖的功曹錄事臉上一片青白。
除了柵門口一隊值守的兵士之外,碩大的演武場上一個人影兒都沒有,直到唐成來到趙樸部訓練的那片場地上勒馬站定時,天光方纔由青變白。
唐成從功曹錄事手中接過沙漏架在自己身前的馬鞍上,隨後既沒說話也沒怎麼動,看着跟個雕像似的,身後十二個護衛無聲的緊了緊身上的鎧甲,順了順腰間的彎刀,隨後又往風氅遮蔽的身後摸了摸,隨着他們的動作帶起一邊細碎的鐵器撞擊聲,只聽得兩個錄事嘴脣忍不住又抖了抖。
狗日的,早知道軍中會來這麼個二百五,年節走禮的時候說死也要給田雙湖拿厚點兒,這鬼差事那兒他媽是人乾的!
漸漸的遠處有了一點兒聲響,初開始時這聲響卻小,但很快的聲響就越來越大,最終當聲響已經合成了低沉壓抑的夏日隱雷之聲後,遠處的那面萬騎軍飛虎旗已清晰可見。
即便是勒馬小跑,近萬騎兵一起行軍還是壯觀得很,唐成策馬站着的地方是一個略高的小丘,由此向下望去,一片鮮豔的虎紋斑斕如潮水般湧來,震撼的場面讓人心胸也爲之一闊,與此同時,脊柱上也自然而然的有一股熱流不可遏止的向上竄起來。
沒過多久萬騎大隊就到了,隨後便是分兵進駐不同的訓練場,雖然行進途中不許說話,但每一支路過唐成等人的隊伍都用眼色和臉色表達着他們的不滿,一張張桀驁不馴的臉,一聲聲冷哼源源不斷的傳來,甚或還有許多軍士刻意在路過這一段兒時牽繮引馬踏起陣陣塵灰。
當馬隊全部過完時,十二個護衛身上原本擦得亮可鑑人的皮甲已被塵灰覆滿,看來頗是狼狽,唐成及兩個錄事功曹也不比他們好多少。
將湧上喉嚨的咳嗽強壓下去,任身上佈滿灰塵的唐成一臉平靜的看着下面最後到達的趙樸部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個趙樸終究還是沒膽子帶領屬下集體糙事兒,唐成原本最擔心的就是這個,既然這個趙樸還擔心自己的官位,那今天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正在這時,那兩個功曹再也忍不住灰塵趴在馬上咳嗽了起來,一咳之後就越來越厲害,身子也在馬鞍上扭來扭去,見狀,那些個剛剛歸位的趙樸部軍士“哄”的一下齊聲笑了起來,他們的笑聲很誇張,手上也不停地指指點點。
這一刻,唐成這十五人混然成了他們的笑柄。
“給老子忍住了”,聽着身後越來越粗重的鼻息聲,唐成低聲吼了一句,“有他們笑不出來的時候!”。
趙樸沒過來,唐成也沒下去跟他寒暄,只是靜靜地看着馬鞍上計時的沙漏。
眼瞅着沙漏中最後一粒沙也漏下去後,唐成沉聲道:“點人!”。
很快,兩個功曹錄事的計數結果就出來了,“回唐錄事,趙郎將部共有萬騎二十隊,實到十八隊,出缺兩隊”。
唐朝軍制中最小的單位就是隊,類似於後世軍隊中“班”的建制,一隊五十人,設隊正一名統領,出缺兩隊也就是缺了一百人。
“一百人”,玩味了一下這個數字,唐成笑了笑,不多不少,看來這明顯是刻意爲之了。
也就在此時,就聽演武場最外面的柵欄門處傳來一陣潑剌剌的馬蹄聲,數百騎戰馬正風馳電掣而來,進入大柵欄門後這些戰馬如剛纔一般分流,其中有兩股整齊的馬隊筆直而來。
當此之時,趙樸部軍士誰也無心訓練,看看那些正在奔馳的來騎再看看唐成,眼神就這樣交互的轉來轉去。
“走”,手心發熱的唐成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脣,輕輕一叩馬腹當先向下而去。
當此之時,不僅是趙樸部九百軍士,附近但凡能看到這一塊兒的羽林軍士誰也沒了心思準備訓練,一雙雙眼睛齊唰唰的都盯了過來。
衆人矚目之中,一臉平靜的唐成帶着身後的十四人擋在了來騎與趙樸大隊之間。
眼前唐成就擋在前面,那疾馳之中的百人隊伍依舊沒有減速,就這樣快速的狂奔過來。
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馬頭看清楚了,很快連馬背上的騎兵長相都看的清清楚楚了,這些馬隊依舊沒有停步,這一刻,周圍鴉雀無聲,只能聽到這百餘騎疾風驟雨般的馬蹄聲。
“啊”的一聲失聲驚叫,那兩個功曹錄事再也受不得來騎強大的衝鋒氣勢,撥馬一偏向旁邊讓過去。
讓來騎和其他萬騎軍士非常失望的是,頂在最前面一身儒服的唐成任胯下的健馬如何不安的扭動,他只是緊緊拽住繮繩動也不動。
他既沒躲,更沒跑!
見到這一幕,同樣是一臉緊張的趙樸緊緊蹙住了眉頭。
恰在此時,就見來騎中領頭的騎兵猛的單拳高舉,在一片整齊的長嘶聲中,呈衝鋒陣型的健馬幾乎是同時兩腿騰空,在左右間距不到兩個馬身的縫隙中調整着急停下來。
又一股灰塵騰起直向唐成等人撲來,灰塵過去之後,剛纔衝鋒而來的百騎已經整整齊齊的排成了兩隊與唐成對面而立,正面距離他最近的那個對正,兩人之間的距離僅有兩個多馬身。
嚇着了,唐成這回可是真嚇着了,而這種驚嚇與他骨子裏的那股子勁兒融合之後就變成了熊熊而起的憤怒,將不斷微微發抖的腿緊緊貼上馬腹,任灰塵遮蓋住有些發白的臉色,唐成聲音愈發的低沉了,“張錄事,依軍法,操訓延遲該如何處斷?”。
見衝鋒而來的馬隊停穩之後,兩個錄事功曹才又靠了過來,被點到的那人看了看唐成,又看了看對面後,低頭道:“延遲不到兩刻,軍士鞭十,領軍者倍之”。
“一人要伺候十來人,這可是個力氣活!”,唐成咬牙一笑,扭頭高聲道:“弟兄們加把勁兒,別讓人小瞧了”。
應聲響起的是一聲整齊的暴喝。
“這次是本將拘管不嚴,還請唐記事看在本將的面子上,就記在下次吧?”,這時候,郎將趙樸終於出面了。
“趙郎將,我說過,領兵訓練打仗是你的事,我不管”,唐成冷臉輕輕地搖動着手中的馬鞭,“但督促及執行軍紀是我的事兒,你也別管”。
在部下面前讓唐成給了個沒臉,趙樸臉上又青又紅煞是好看。
管他個鳥,唐成手中的馬鞭猛然一揮,“執行”。
話音未落,早就憋的難受的親衛們從風氅後抽出一條烏油長鞭就撲了過去。
“誰敢?”,與唐成迎面而立的隊正一把抓住護衛伸來扯他的手後暴喝道。
“呦,是誰一腳沒踩嚴,冒出個你來充大頭!抗拒軍法可是一等重罪,按律當重仗八十後革出萬騎,怎麼,現在萬騎的飯沒你以前的好喫?”,唐成的話像刀子一樣刻在那隊正的心中,出身奴隸這可是他們最大的禁忌,碰都碰不得的,還別說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兒說,那隊正臉上猛然一紅,另一隻手已青筋暴起的向鞍勾上掛着的制氏單鉤矛伸去。
他這隻手剛動,早有準備的護衛們反手處就從背後抽出另一件物事來,瞬時之間,十二柄專門配屬高級將領的黃樺弩已將那隊正看的死死。這麼近的距離內,天下再無一件利器能快得過由將作監親制的弩弓。
一變剛起,二變復生,那隊正身後的萬騎軍士見護衛們亮了弩弓,頓時也抄起了傢伙,尤其是最後那幾個賊廝更是張弓搭箭緊緊瞄住了唐成。
被人這樣用箭指着,唐成身上的汗毛都乍起來了。
想訛詐老子,操你二大爺的,唐成骨子裏的狠勁兒在這一刻被全然激發了起來,瞅都不瞅對面的這些丘八,扭過頭來向身邊的趙樸嘿嘿冷笑道:“趙郎將帶的好兵,抗拒軍法在先,持械意圖造反在後,想造反誅滅九族是吧,來,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們”。
這時候誰還管是不是,造反這帽子最好使,先撂過去再說。
情勢發展太快,這一刻趙樸腸子都悔青了,昨晚安排這麼一齣兒的時候就是想着要給唐成一個下馬威,最好的效果就是把他給轟走。想找老子的不自在,你還嫩點兒!在他想來唐成那小白臉被馬隊一衝即便不嚇得軟癱如泥也得抱頭鼠竄,如此以來還有什麼臉在隊伍面前執行軍紀?即便他能頂過來,這晚到的可是百十號人,他還真把百十號人一起打了鞭子不成?
誰知道這個唐成雖然穿着讀書人的衣裳,卻根本不像個讀書人,活是個二百五,轉眼之間情勢就成了這樣,聽到“造反”兩個字兒,趙樸激靈靈一抖,剛纔被嗆之後發狠要冷眼旁觀的心思瞬間灰飛煙滅。
造反肯定是夠不上的,但唐成佔着理,他這個主將又在場的情況下軍中發生了譁變,結果自不用說,第一個沒跑兒的就是他。
趙樸甚至都沒顧上說話,撥馬先擋在了唐成前面,“放肆,還不都把軍器放下”。
在趙樸的彈壓之下,那些個軍士們放下了手中的軍器,不等他再說什麼,勒馬站在趙樸身後的唐成一揮鞭子,“拖下馬,執行”。
雙手緊攥成拳的隊正第一個被拖了下來,護衛們對他一點都沒客氣,三下五去二就把他扒成了個光脊樑。
“我是一軍郎將……”趙樸剛說出這麼句話就被唐成擋住了,“趙郎將,我說過監督執行軍紀是我的事情,你別管”,眼見着翻身下馬的趙樸正往隊正走去,唐成揮了揮馬鞭,“來呀,把趙大人扶到一邊歇息”。
趙樸終究還是沒有當衆阻礙軍紀的執行。
“啪”的一聲,烏油鞭子抽到那隊正身上時發出的聲響竟出乎唐成意料的清脆,“嗯,沒見血?”,直到片刻之後隊正背上滲出血絲後,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一記鞭子不僅是抽在那名隊正身上,活像是整個周圍所有的萬騎都捱了鞭子一樣,場面一時安靜的有些窒息,萬騎軍士的目光從隊正移到護衛,再到趙樸最後定格在了唐成身上,那股子不甘的勁頭兒三里地之外都感覺的到。
高踞馬上的唐成寸步不讓,眼神冷冷的掃過周遭的萬騎,間或一聲不屑的冷笑,直使人聽的發狂。
一圈對視回來後,唐成目光落回了烏油鞭子,只不過他的心思卻沒在這裏。
嗯,看來還得再找韋播要點兒人加強身邊的護衛力量,以後行事要注意控制着節奏,別讓這夥子丘八操蛋給提前爆發出來了。
李隆基呀李隆基,老子爲了你可真是鞠躬盡瘁了,將來回報的時候可別讓我寒心纔好!
啪啪的鞭打聲在靜寂的演武場上單調而枯燥的重複,一百人總共一千零二十鞭一個沒漏,一鞭沒少,間中夾雜的是護衛們疲累的粗重喘息聲,唐成基本沒說話,只是在對剛纔拿箭指着他的那幾個軍士執行軍紀時,他才哼了哼道:“別惜力氣”。
第二百零五章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唐成沒說錯,今天的執行軍紀的確是個力氣活兒,等把那兩隊晚到的軍士逐一鞭完之後,十二個護衛已經累的氣喘吁吁,沒辦法呀,剛纔他們真是太盡力了,不過累雖然是累,但這些個護衛們卻是累的舒爽。
痛快,太他媽痛快了!他們本都是韋播府中的下人,老爺接任新職之後將他們從府裏、莊子裏選出來做了貼身護衛,從去年到羽林軍以來,這些個萬騎軍士連主子都不太看得起,更別說他們這些貼身護衛了,由此受氣憋氣實在不是一天兩天了。
今天,這股子憋氣終於酣暢淋漓的出了個乾淨,自打到羽林軍以來,這些護衛們從沒覺得有那一天像今天這麼揚眉吐氣過。
爽!
唐成帶來的人還是太少,不僅累還耗時間,前前後後的時間算起來,軍紀執行完後花費了不下半個時辰。
事情辦完,唐成特意策馬過去看了看那幾個“重點照顧”對象後,這才向一邊兒站着的趙樸一拱手道:“多謝趙大人配合,我的差事辦完了,郎將請”。
唐成前面那句話差點沒把趙樸氣的吐出血來,“唐成,撫遠大將軍面前我再跟你說話,老子跟你沒完”。
“粗鄙”,聞言,正帶着護衛重回小丘的唐成頭也沒回的搖了搖馬鞭,“放馬過來,我等着”。
整個事情了結,上了小丘站定之後,唐成才覺得後背猛然一涼,不知什麼時候他背心處竟然浸滿了冷汗。
靜靜地站了許久等後怕的心情平復之後,唐成這纔有心思左看看那一百個被抬到一邊照顧的軍士,右看看這邊的訓練,耳朵裏間或還聽兩句身後護衛們興奮地議論。
看看小丘上下這些鞭打和被鞭打的都是一副眼睛充血的亢奮模樣,後世的SM理論果然沒錯呀,鞭打的確是能讓人興奮!
要說那些個被鞭的也的確是硬骨頭,被打之後竟不肯回營房安置,不僅如此,訓練結束時這些人居然還都是騎着自己的馬走的,儘管他們額頭上的冷汗跟下雨一樣流個不停,但那腰板子挺的可還真是直。
在訓練結束後收攏的萬騎隊伍裏,這一百人簡直跟打了大勝仗的英雄一樣享受着萬衆矚目的注目禮。跟他們比起來,唐成等人的待遇一點也不差,只不過是眼神兒裏的意思不一樣罷了。
“挺胸、收腹、抬頭”,唐成向護衛們低聲喝道:“都把精氣神兒給我抖起來”。
猛然一揮馬鞭,唐成不再等萬騎大隊收攏,帶着十二個挺胸凸肚的護衛當先疾奔而去。
一路打馬直回左衛萬騎帥帳,一行人此時的姿態與早晨走時的緊張全然不同,功成意滿處恰似打了一個大勝仗,連帶着催馬的聲音都昂揚得很,直讓路上的行人閃避不迭,觀望不已。唐成剛到帥帳沒一會兒,帶着幾個親隨的趙樸就到了。
隨後,萬騎帥帳之中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說爭吵其實並不準確,因爲大着喉嚨吼的其實只有趙樸一個人,他的攻擊對象唐成始終是意態沉穩,言語平和的侃侃說理。
自打韋播上任以來,帥帳裏有大動靜兒的時候就少,而以往即便是出現這種情況大家也知道是主將大人憋不住火又在自己跟自己置氣了,像眼前這樣的情況還真是少見得很,一時間附近功曹裏的錄事,值守的軍士,從皇城裏換防下來的軍將們都按捺不住往帥帳這邊湊着聽熱鬧。
對於這些輕手輕腳來聽壁角的同僚袍澤們,帳外當值的校尉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他們湊上來,而那些個在帳外另一側輪值的韋播私人護衛也反常的沒有加以干涉,何止是不加干涉,看他們那樣子真恨不得把這些人都放進去讓他們好好聽。破天荒頭一次啊,這些個一直以來都是灰頭土臉的護衛們滿臉放光,頭都差點兒仰到天上去。
再然後,聽壁角的人就知道了那個剛剛發生的爆炸性消息,羽林軍被打了,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整整兩隊一百人在演武場的衆目睽睽之下被人從馬上扯下來執行了軍紀,乍一聽清楚怎麼回事,這些人四目相對驚詫莫名,多少年了,羽林軍什麼時候發生過這事?一百人,這可是整整的一百人哪!
驚完之後再聽趙樸與唐成之間的理論,衆人更覺羞憤,丟人,太丟人了,論辯鋒之利,同樣是奴隸出身的趙樸跟唐成之間的差別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事兒本就是唐成佔着理,此番火力全開之下,詞鋒之銳,用語之刁鑽刻薄,論辯時氣度之冷靜沉穩實是無懈可擊,跟他這表現比起來,一味只知道以大嗓門壓人的趙樸簡直就成了一個小丑,聽得其他那些羽林們臉皮裏火辣辣的。
與之相反的是那些護衛們臉上的光亮越來越盛,三不汁兒看看這些人,感覺那叫一個舒坦,想要自取其辱,大爺成全你們!
實力懸殊巨大,場面呈現一邊倒態勢的論辯沒能持續多久就以趙樸摔簾子走人而告終,至此,心中偷笑的護衛們立時板起臉來趕人了,此後就該是老爺和唐公子密商事宜了,豈能還讓這些孫子們聽?
“這次的事情……”,僅有兩人的帥帳內,韋播的聲音有些五心不定的飄忽,“雖說是那些軍士們有違軍紀在先,但畢竟他們遲延的辰光少,人數又多,無缺,你這行事也太操切了”。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正好是兩隊人一起晚來,除這兩隊之外,整個趙樸部竟再無一人遲延。而且遲延的時間也跟掐好了一樣偏就晚了那麼一小會兒,大將軍睿智,豈能看不出這是明顯的刻意爲之?”,在這個時候,唐成半步都不能讓,既然韋播是個優柔的性子,那他就得藉着任何一個機會給他強化,“若是今天晚一會兒不處斷,明天這些個跋扈們就會再晚一會兒;今天一百人不處斷,明天五十人也就執行不起來了,若然如此,不到三五日這次任務就會無疾而終,介時屬下成了笑柄倒沒什麼,若是連累到將軍也跟着成了……”。
言至此處,唐成頓了頓後語重心長的沉聲道:“今天這些人就是在試探,這試探面兒上看來是衝着屬下,其根底卻是在試探將軍整頓萬騎的決心,也是在試探將軍的威權。兩軍相逢勇者勝,第一步尤爲重要,退一步後面就得步步退,那退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屬下前往趙樸部監督軍紀原是大將軍的軍令,這次軍令可以陽奉陰違,那大將軍以後再發布軍令安能指望令行禁止?唯有從現在開始,從這次開始就讓他們知道大將軍的軍令不容違背,否則必受重處,異日軍令到處方能凜遵不悖。也正是於此之中,將軍威權必將一日重逾一日”。
“你說的這些道理本將軍何嘗不知”,韋播只覺得這會兒心裏很亂,唐成的話的確有道理,但三叔和老七的一再告誡也同樣有道理,“只是……”。
“大將軍所慮者惟恐激起軍變以致萬騎不穩,但有了方纔之事,屬下竊以爲將軍不必太過憂慮於此”,唐成上前兩步到了帥案邊目光灼灼地看着韋播,“屬下這次是在演武場全軍面前處斷的那一百個軍士,整個過程中持續時間長達半個時辰,如此長的時間裏,自趙樸以下無一人敢出面阻擋軍紀執行,由此,將軍看出了什麼?”。
唐成這幾句話實在是說到了他的心坎兒上,韋播猛然抬起頭來。
“萬騎跋扈,言過其實!”,唐成語氣異常堅定,“方今並非亂世,萬騎再顯赫總還是靠朝廷供養,諸將有誰不在意自己的官位?衆軍士誰又不怕被萬騎開革?將軍,這些個丘八一旦被開革,回去可是要做奴隸的!即便他們自己能不在乎這些,指着他們喫飯的家人能不在意?他們敢不爲家人着想?”,嘿嘿一聲譏嘲冷笑,“人只要有個怕頭兒,任他再跋扈暴躁也就不足爲懼了。將軍手握萬騎權柄,諸將升遷調轉,衆軍士留與不留皆出自將軍一言而決,如此萬騎還有何可懼?方纔鞭責趙樸部就是顯證,這些人不過就是一戳就倒的紙老虎罷了”。
隨着唐成自信沉穩語調的訴說,韋播的鼻息慢慢粗重起來,等唐成說完,他卻沒有立時說話,從帥案後站起身來負手繞室而行,只看臉上神色變化分明是心中鬥爭激烈。
恰在這時,就見帥帳的門上一動,一臉急色的韋睿走了進來。
“這消息纔多一會兒?來得好快”,唐成心裏剛冒出這麼句話,見到他的韋睿已經先發了難,“百十人的萬騎說打就打,引得軍中羣情激憤,唐成你好大的膽子!”。
韋睿語氣和臉色都不善,唐成任他指責,一句話也沒辯解,只是扭頭之間看了韋播一眼。
“混賬東西”,韋睿是真氣狠了,走到唐成身前手指着他的鼻子厲聲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等自入職以來的安撫懷柔之功就毀在你這個混賬行子手上”。
見韋睿如入無人之境般的直闖進自己帥帳中指着自己的心腹鼻子大罵,韋播本就煩躁的心頓時起了一股無名火,“老七,監督執行軍紀是我讓唐成去的,那我是不是混賬行子?”。
“五哥你……”,韋睿扭頭看了韋播一眼後,猛地向唐成一揮袖子,“滾出去”。
唐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牙齒咬了又咬最終沒頂韋睿一句,冷聲向韋播拱手一禮:“大將軍,屬下告退”,說完,看也沒看韋睿一眼,轉身徑直出帥帳去了。
“五哥你看看,看看他這樣子”,本就心下直冒火的韋睿被唐成這樣子氣的是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當初怎麼就沒看出來,這廝竟是個忘恩負義的狗才”。
“老七,當初是誰說唐成是個有心氣兒的讀書人,對他比不得其他下人要以禮相待?”,韋播冷哼一聲,“想想你自己剛纔怎麼對他的”。
連着這兩句話聽得韋睿一愣,這才幾天沒見哪,怎麼五哥跟換了個人一樣……
你二大爺的,改天不抽爛你的嘴你就記不得今天說的這話!憋着一肚子火的唐成剛走出帥帳沒幾步,驀然就聽身後隱隱傳出韋播盛怒的聲音道:“韋睿你記好了,本將軍纔是萬騎主將,怎麼帶兵還用不着你來指手畫腳”。
唐成聽到這句話,恰似三伏天裏喫了個冰鎮西瓜,連帶着剛纔的火氣都消了不少!雄起吧,韋播!論在韋皇后面前的寵幸,韋睿在你面前就是個渣!
雖然刻意的放慢了腳步,但後面的聲音卻再也聽不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該是韋睿又在拿話哄韋播了。
哎!韋播終究還是性格太過優柔,耳根子也軟,費勁哪!
唐成心裏嘆息了一句,向正衝他笑得燦爛的護衛回了個笑臉兒後邁步去了。
他倒沒去太遠的地方,而是尋着到了那些個護衛輪值休息時的差房,以韋播的品秩,貼身護衛可用一隊五十人,一應花費自有朝廷支付。此時除了那些正在當值的護衛之外,其他幾十人都聚攏在一起,被他們圍在中間的十多個護衛正高門大嗓繪聲繪色的說着早晨的事情。
“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唐公子看着斯斯文文一個讀書人竟然有這麼大膽子,整整兩隊萬騎一路衝鋒過來啊,那氣勢,不怕你們笑話,我當時都嚇得雙腿直打戰,唐公子愣是動都沒動,他可是頂在最前面的”。
“這算什麼!”,不等那個眉飛色舞的護衛咋舌,旁邊已另有護衛迫不及待的接口過去,“後來那個措大隊正乍刺兒,兄弟們剛把黃樺弩掏出來,他手下可就炸窩子了,日他奶奶的,幾十把單鉤矛‘噌’的一聲就亮起來了,你們是沒經過那陣勢,三四把溜光的單鉤矛指着你,那會兒老子心都涼完了,只想着今天得交代在這兒。好嘛,唐公子一個文弱書生,七八支箭指着他都沒眨眼,只當沒看見一樣話音兒顫都沒顫的扭過頭去扔了一頂造反的大帽子,生生把趙樸給擠兌住了,你們是沒見着趙樸那夯貨連滾帶爬擋在唐公子面前的架勢,哈哈,解氣,太他娘解氣了”。
這邊廂笑聲未起,就又聽另一個護衛跟得了風寒一樣陰陽怪氣的哼着鼻子突然來了一句:“別惜力氣啊!”,學完之後,這貨先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扯着喉嚨叫道:“要說今個兒最暢快的還得數這句,唐公子這句剛一出來,被我鞭打的那夯貨差一點沒吐血出來,幹,當了這麼長時候孫子,老子今天可算實打實的爽了一回,跟着唐公子幹活就倆字,有勁!”。
“這些個夯貨可是跋扈得很,大家也得小心着他們下黑手報復”,唐成笑着走進了差房,“大家都是同歷艱險的兄弟,不管傷了誰,我這心裏可都不好過”。
見是唐成進來,衆護衛們頓時散開將他圍了起來,你一句我一句說得甚是熱鬧。
唐成一一含笑作答,只看他現在的表情任誰也不相信這是剛剛受了氣的。
“怕,我也是人,怎麼不怕?不過大將軍對我是有知遇之恩的,這恩情我能不報?怎麼報?套句酸秀才們的話來說就是士爲知己者死!既然來了軍中,我跟兄弟們的心思都一樣,不能眼瞅着大將軍受了這夥子操蛋丘八們的氣。怕又怎得?七尺高漢子戳在這兒,你就是把老子肉剮了骨頭砸斷,老子還有氣,是真男人該他娘硬氣的時候就是明知道掉腦袋也不能慫了”。
自打穿越以來,這是唐成第一次在衆多人面前如此肆無忌憚的說粗話,但護衛們還就喫這個調調兒,唐成說的慷慨激昂,護衛們聽得是熱血上湧,彩聲如雷。
這膽識,這忠心,老爺沒找錯人,唐成就是個有骨氣明白知恩圖報的。
表完忠心,慷慨激昂的說完,唐成開始聲音和煦的溫言告誡那些個護衛們要小心自己的安全,雖然受罰的萬騎軍士不顧無法承受的後果,從戒備森嚴的營房中脫身出來在繁華的長安街道上下黑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哪怕有任何一點兒可能都不能掉以輕心。這一點是唐成早就想到的,是以說的就分外懇切,只讓那十二個護衛心裏聽的熱乎乎的,其他那些個護衛也實在是覺得跟着這樣的領頭人一起辦差,就是累些苦些也真是值了。
好言一句暖人心,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合適不合適還不就看一份心!
隨後唐成話鋒一轉說到了此前萬騎的跋扈,說到了大將軍的前程就是兄弟們自己的前程,不管於公於私咱們都得維護住大將軍的威權,斷然不能讓一羣操蛋丘八蹬鼻子上臉惹的大將軍遭人恥笑無能。先是鼓動完後,復又開始取笑今早捱打萬騎軍士們的醜態,歸根結底一句話:這些個萬騎都是一戳就倒的紙老虎,咱們硬他們就軟,咱們再硬些他們就得爬下。
幹,就他娘這麼幹了!
見衆護衛意氣昂揚的連連點頭,唐成笑得很舒心,此時像韋播這等背景的豪門外戚,本府家人再加上莊客佃戶什麼的動輒數以千計,像前隋那個楊素家人都上萬了,能在這麼些人裏被挑出來做隨身護衛,鐵定得是信得過的身邊人,他們日常跟韋播在一起的時間可比自己和韋睿多多了,只要這些人同樣認同這一理念,就等於韋播天天都在受薰陶。
越是性格優柔的人越容易受身邊小環境的影響。
韋播不是耳根子軟嘛,韋老七不是想要控制他嘛,來,我就跟你試試火兒。
唐成與護衛們越說越是投機,渾然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直到有一個帥帳外正當值的護衛過來找說大將軍傳見,他這才頗有些依依不捨的走了。
唐成知道這些當值護衛是跟韋播形影不離的,出了差房後低聲問道:“大將軍找我什麼事?”。
對唐成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當值護衛一點沒隱瞞,左右看看後低聲道:“剛纔大將軍聽了七爺的勸去看望安撫那兩隊受了鞭打的軍士,偏偏那些個措大的夯貨不識抬舉……”,後面的話當值護衛有些不好意思說了。
雖然他沒說完,唐成也全都明白了,肯定是那些個被打的軍士沒給韋播好臉色,至於其中原因已經無需再說。
聽到這個消息,唐成差點要仰天長嘯了,啥叫天隨人願,這就是!
進了帥帳卻沒見着韋睿,唐成正自詫異時,驀然就聽韋播猛地一拍帥案恨聲道:“威權不立,諸令不行!唐成,督行軍紀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躬身接令,唐成中氣十足的促聲道:“屬下遵令!”。
第二百零六章 你要什麼?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既有韋播軍令在手,唐成便將手中監督軍紀的職司乾的十分出色。
從那天開始,手下又增派了八個護衛的唐成就算是跟趙樸長在了一起,凡是正常操訓時間準時必到,甚至連操訓後的時間也被他納入管理之中,趙樸這一軍的營房外愣是被他安排了護衛輪流值守,從操訓完到異日早晨至少也有兩三次暗點名,這種情況下大活人的軍士要想偷偷溜號出去實在是難如登天。
監察之中凡有人違反軍紀必做處理,唐成簡直一絲不苟到了極處。
都說萬騎跋扈,這說法自然是其來有自,這不僅表現在脾氣秉性上,也表現在軍中的日常生活裏。既然紮營在誘惑極多的花花世界長安,軍士們還能真一天到晚呆在營房裏不成?這還更別說許多軍士的家人就住在距離麟德門最近的西城牆下。眼見着軍中其他軍士們日子過的愜意,而自己等卻跟坐了牢一樣從早到晚不敢有一點放鬆,本就與唐成等人有了心結的趙樸部軍士們自然是心中怨憤,由此帶來的與護衛們的小摩擦真是天天都有,不滿的情緒也隨着這些小摩擦慢慢積攢起來。
因是這些個小摩擦的火藥味兒都濃,是以每一次都需趙樸出面調停,找事兒的容易抹事兒難,接連半個月下來直把趙樸整的是疲於奔命煩惱不堪,更要命的是隨着他在一次次摩擦中出面和稀泥的調解,慢慢的那些覺得受了委屈的屬下軍士們也對他冷落甚至是有些對立起來。
風箱裏的老鼠兩頭受氣,趙樸現在的日子真叫一個難過。
這天黃昏,唐成在一隊護衛的保護下回到住處,進了二進院子後就看到七織的貼身丫頭小青正與小玉及雙成說的熱鬧。
“奴婢見過大官人”,因着身契的事情,小青對唐成實是發自心底的感激,福身見禮之後,小丫頭甜甜笑着脆生生道:“小姐前些日子潛心學了一支傳自龜茲的新胡舞,今個兒晚上是第一次演舞,特命小婢來請大官人,若有閒暇就請去瞧瞧”。
張亮有事了!依着七織的性子,自己若是不去,她主動派人來請的可能性不太大,因此聽到小青的話後,唐成第一反應就想到了張亮。
“行,就去瞧瞧,這些日子天天都對着那些萬騎兵吹鬍子瞪眼的也着實膩味”,唐成此言一出,小玉三人都笑,當下吩咐晚上不在家用飯後,他就換了一身常服坐着七織的蔥油車去了雅正園。
來的有些早,雅正園裏還沒到熱鬧時候,小青帶着唐成到了七織房門口後,人也沒進去便抿嘴一笑避到了別處。
屋內窗下的梳妝幾前,七織正在梳妝爲晚上的演出做準備,聽見門響處只有一個輕微的腳步聲頓時咬牙狠狠聲道:“沒來?好呆瓜,果然是沒良心!”。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你個小妮子把我一個人撂下,還敢說我沒良心”,唐成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氈到了七織側後,猛的將其一把攬入懷中,看着兩人身前銅鏡中的並影壞笑道:“小妮子沒良心,該罰!”。
喫了一驚的七織看清楚是唐成後,猛然僵硬的身子這才軟下來靠在了男人懷裏,沒良心就是沒良心!一連嘀咕了好幾句後,這才雙眼流波的看着鏡子道:“你要怎麼罰嘛”。
眼中的情愛之意濃的就要滴出來,這句明顯是撒嬌的話又是從鼻子裏糯糯的哼出來,此刻七織那一副天生的妖媚已是盡顯無遺。
“明知故問,加罰一等”,嘴裏說着,唐成的手已從七織的腰肢逆行而上,片刻之後,猛然就聽“蓬”的一響,扭動着熱身子的七織從胡凳上掉了下來,帶的唐成也滾到了地毯上。
“等……等……”,七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模糊着,“等我從演舞臺上下來再……”。
回應她的是唐成越來越熱的手,當七織趴在房內的那張書案上剛要開口時,便覺裙裾撩起處身後猛的一涼,隨即又有兩隻熱熱的手撫了上去,一涼一熱之間七織就覺得心裏突然空了一下,隨即一股膩膩的味道直衝上來,最終當那柄火熱直刺進來後除了細細的喘息之外她已是再也說不出什麼了。
書案一側插着數支剪梅的水甌開始晃動起來,初始時這晃動還輕,隨後搖晃的越來越厲害,眼瞅着水甌就要倒時,一支皮膚隱泛輕紅的手伸了過來將其握住,這支手越握越緊,直到屋裏突然響起一聲沙啞纏綿的長吟後這才漸次鬆開。
“急死鬼,我這新置辦的裙子……”,恰在此時,便聽房門處傳來幾聲蓽撥的輕響,小青的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小姐,王媽媽讓奴婢來通稟一聲,演舞的時辰快到了!”。
“知道了”,七織伸手到唐成腰上猛然掐了一把後,也顧不得猶自發軟的身子急急的忙活起來。
七織走後沒多久,神清氣爽的唐成剛接過小青奉來的茶水呷了兩口,便見張亮與另一個穿着極普通的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小青,你自去忙吧”,目睹小青從房中退出去之後,唐成訝然道:“殿下你怎麼來了?”。
“無缺放心,殿下走的是側門沒人知道”,張亮笑着伸手朝地板下指了指,“跟你來的那幾個護衛如今且是高樂的厲害”。
“殿下畢竟身份貴重,這又是非常時候”,聞言,李隆基擺了擺手,“與無缺比起來,本王現在的這點子風險值當得甚麼”。
“坐下說”,搬了一個錦凳過來後,張亮看着唐成笑讚道:“無缺在萬騎軍中做的事情這些日子已經傳開了,漫長安城裏多有說你膽大識高的,前個兒賀季真來時還眉飛色舞的拉着我說了好一陣子你鞭打百騎的事情,直誇你有前人投筆從戎的風骨,是今科士子中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一再着我跟家兄好生說說,若是見着王爺時需替你紹介”。
張亮此言一出三人皆笑,對於這位既狂且真的賀知章,唐成心中實是充滿了感激。
“賀季真是朝堂中難得一見的純人,此老素不輕易稱許人,無缺能得他如此青眼,實是難得呀”,李隆基撫膝一笑後,看着唐成道:“無缺,這事做得好,不過你卻也需小心了”。
“多謝殿下關心”,唐成微微一笑,“我現在進出都有韋播的護衛隨身,趙樸部營房也被我派人看死了,安全上當無大患”。
“本王說的倒不是萬騎,若沒有將領從中撩撥,三五個普通軍士還沒那麼大膽子敢擅自行兇。倒是韋睿你需注意些”,說話之間,李隆基臉上已掛起了憂色,“萬騎跋扈,似你這樣一次責打百餘萬騎之事近年來可謂絕無僅有,所以傳的就快,皇城中也頗有議論的,就如明之所說,這些議論裏多是贊你有膽識的,不過韋睿一聽到你的名字面色可是不善得很”。
“自打他上次出了個主意使韋播落了個沒臉之後,這些日子他兩人之間冷了許多,這廝把一口悶氣都撒在我身上了”,言說到此,唐成頓了頓後看着李隆基淡淡一笑道:“世間的事情本就是風險與利益並存,所求利益越大風險自然就越高。但話反過來說,與殿下的大業比起來,屬下就是擔上這風險也值了”。
唐成平淡說出的話聽在李隆基耳朵裏就是另一種滋味了,久久的沉默過後,站起身的李隆基走到唐成身側後重重地在他肩頭拍了兩下。
李隆基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唐成則是不用再說什麼,二人之間的心意就在這兩拍之中做了一個無聲的交流。
兩個大男人之間來了這麼一齣兒此時無聲勝有聲,時間稍微長一點就讓唐成感覺大爲彆扭,拿過茶甌邊爲李隆基續水邊問道:“殿下今日見屬下可有什麼要事?”。
“一則是你這些日子的事情實在是辦的好,短短時間便廢了韋播隱忍許久的安撫懷柔之功,本王倒有些忍不住想見見你”,看着唐成滿是欣賞的李隆基笑了笑之後才又續道:“除此之外就是想跟你說說趙樸的事兒”。
“趙樸怎麼了?”。
這回接話解釋的卻是張亮,原來李隆基之所以與萬騎軍中聯繫緊密,甚至早早就將葛福順及陳玄禮攏爲了心腹,除了與他本人的性格與有意識的未雨綢繆之外,還非常得力於他身邊的一個長隨。
這個名叫王毛仲的長隨同樣是官奴隸出身,與許多萬騎兵將們從小一起在長安城內最破落的西城長大,這人雖然身體不夠強健但心眼卻活絡,所以雖然沒能入選萬騎卻也混到了相王府,並最終被李隆基看中調到身邊做了長隨。
因着同樣的出身與背景,王毛仲走起萬騎軍來就跟回老家一樣,加之這小子會做人,在李隆基的支持下錢袋子又厚實,是以萬騎軍自郎將以下讓他打的是一片火熱,請客喫酒逛青樓都不分你我的。就連李隆基收攏葛福順和陳玄禮的那次都是由他出面請的客擺的酒席。
“以前趙樸還有些自矜身份不願與王毛仲來往得太密切”,張亮說到這裏忍不住笑道:“這些日子多虧了無缺你,王毛仲喊趙樸喫酒是一請一個準兒,連帶着話也越說越投機了”。
“只怕他那十句話裏面有八句都是在罵我吧”,唐成自嘲的一笑後,向正自微笑的李隆基拱手道:“恭喜殿下了”。
“他不僅是罵你,罵韋播更厲害。他投靠的是父王,無缺你恭喜本王作甚”,這話說完之後,李隆基已自先忍不住笑出聲來。
聞言,張亮笑了幾聲後,續道:“無缺你也把他折騰夠了,收手吧,再折騰下去他手下那兵不好帶時可就過猶不及了”。
“此人可靠不?”。
“趙樸就是個粗人,心思倒並不算多,另外他也已當着三殿下的面寫了效忠書,以他萬騎軍郎將的身份卻寫了這麼個東西,就是此後想生變也不敢了,於這一節上你儘可放心”。
“要沒我這一逼,趙樸能這麼快醒悟走上正道?罵我?改日有他好生謝我的時候兒”,唐成伸手一拍膝蓋,“既然都是自己人了,我還找他的不自在幹嗎?明之你告訴他,從明天起他就能妥妥兒的睡個安穩覺了”。
說到這裏,猛然想起什麼的唐成話音一頓,就此沉吟起來,知道他這個調調兒的張亮向李隆基示意了一下後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唐成展顏一笑道:“對了,明之你幫着傳個話,有件事我倒需要他配合一下”。
……
第二天到了萬騎帥帳之後,唐成即向韋播奏報,言說近日以來趙樸部整訓軍紀已見成效,建議或將此事推向全軍,或者再過幾日後即可另覓他部。
“恩”,韋播聞言想了想後突然問道:“最近葛福順與陳玄禮兩人如何?”。
“這兩人還在與劉幽求接觸,不過或許是年節已過的緣故,他們的接觸比之那十天倒是少了些。自從人日節前接到大將軍的吩咐以來,屬下就重點加強了對他們的監控,兩人貼身長隨裏都有貪錢的倒也容易下手,他三人常去的那間酒肆也安插了一個我們的人進去做跑堂。從三方面監控的結果來看,劉幽求在前朝到長安來考制舉的時候三人就認識了,算是舊識。此外,劉、葛兩人之間還扯着一個遠親。至於三人在酒肆裏說的一些話,從目前來看倒並未發現有什麼異常”。
“這就好,本將軍倒也知道相王爺是個恬淡人,當日陳柬之等人發動宮變迎請二聖自房州回京時王爺也是說了話的,該沒有什麼異常心思”,手中把玩着玉符,韋播頓了頓後道:“不過身爲萬騎郎將卻與外臣交往密切,葛陳也該敲打敲打了,這次便選了他兩人吧,若是效果好的話,這一次後即可全軍鋪開”。
“將軍英明”。
當天下午,唐成剛從萬騎回到家不久,韋播的貼身長隨王順就到了,言說大將軍有請。
比之第一次的扭捏推讓,王順現在再接唐成給的跑腿費時已是慣熟的利索。
袖了飛票之後,笑眯眯的王順瞅了瞅左右後低聲道:“七爺來了,老爺現在的心情不算好”。
有王順的話打底,唐成到韋播書房外時就刻意放緩了腳步,見狀,在前邊帶路的王順嘴角動了動,又看了看袖子後終究沒說話,倒是配合着也將腳步放輕放慢了些。
書房所在本就是一府之內最安靜的地處兒,便是下人非奉召也不得來此,靜謐的環境裏書房內韋睿苦勸的聲音隱隱傳來,“五哥,你就聽弟弟一回,萬騎比不得其它,軍士們強性子慣了的,一下子籠頭上得太緊只能是過猶不及,現在別看他們面兒上不敢怎麼,心底實是怨恨,長此以往……”。
單從聲音裏聽來,韋睿真是用心得很了,頓了頓後,他的聲音復又想起道:“這若是平時,五哥這樣做弟弟只有拜服的,但現在畢竟不同於其它時候,姑母那邊有大事要辦,萬騎軍實在是一點問題都出不得。要不這樣?且等姑母大事忙完之後,弟弟親自佐着五哥來做這事如何?那時候就算軍士們怨恨譁變也不當什麼了,五哥就再忍忍”。
到了這裏時,雖然走得慢也已快到門前的王順再不敢耽擱,向唐成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之後抬手敲了敲門。
後面的事情自不用說,只不過這一次唐成卻沒再忍着,當着韋播的面與韋睿來了一場論辯。
唐成恭謹平靜的說領兵之要首在威權,威權不立,諸令不行。韋睿則臉色陰沉的看着他說行事當應時生變,不能拘於成法;唐成再說萬變不離其宗,唯有控制住全軍纔是最好的應變辦法;韋睿接着說豎子愚笨,操切急躁異想天開……
唐成與韋睿的論辯並非胡攪蠻纏,兩人都能自圓其說、言之成理,也正因爲如此,就越讓性子優柔耳根子又軟的韋播越不知道該聽誰的好。
唐成口中與韋睿論辯,心底卻是又高興又煩躁,高興的是以前韋播與韋睿兩兄弟說話時若非撞上從不會主動叫他,今天卻一反常態分明是近日下的功夫開始有了收效,在他日日重複不斷的洗腦及發動護衛們連環攻勢下,韋播在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已逐漸偏到了他這邊,這時候正該是加一把猛火的好時候;而讓他煩躁的也正是因爲加猛火的柴火該到不到,昨天跟張亮約定的就是這時候,怎麼趙樸個死貨現在還不到。
難倒是張亮沒通知到趙樸?唐成嘴裏不斷說着,心下實跟貓爪子撓一樣躁的慌。
正當唐成快要徹底失望的時候,門房裏的一個小廝敲門進來稟說趙郎將請見。
“他來做什麼?”,不僅是韋播覺得奇怪,就連正在說話的韋睿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停住了嘴。
“趙樸此來肯定是爲了屬下”,唐成冷冷一笑道。
“讓他進來”,韋播打發了小廝後,伸手一指房內那扇遮擋着臥榻的大屏風,“你二人也聽聽吧”。
唐成一點都沒說錯,趙樸進了書房寒暄見禮之後就開始大肆攻擊唐成,單是公報私仇這一點就不止說了三遍。
屏風後,韋睿聽着趙樸的大嗓門,扭頭看向唐成的眼神裏充滿了譏諷。
唐成目不斜視,憑藉閉氣才生生將臉上憋出一片像極了憤怒的紅潮。
很快,韋睿的冷笑就保持不下去了,只因屏風那邊的趙樸在攻擊完唐成後,竟……竟然言辭懇切的向韋播表起投靠之心來。
聽着屏風那邊趙樸真摯到竟至於涕泣的聲音,隨後再見趙樸甚至不惜以單膝跪地之禮參拜韋播以表忠心赤誠,唐成心下感慨不已,靠,這就是張亮所說的“沒什麼心思”?就趙樸這演技後世裏那些個二流演員都比不上!
對於趙樸的“真摯投靠”,屏風那邊的韋播沉默了一會兒,明顯是被這一幕搞的有些愣住了,就連那三個被他視爲可絕對信任的人也是三叔提前安排的,實非他自己的心腹。天地良心,自打上任羽林以來,撫遠大將軍韋什麼時候享受過這待遇?一時竟有些懵了。
懵過之後,剛纔還對趙樸大肆攻擊唐成不耐煩的韋播頓時變得和風細雨起來,親手扶起趙樸,親自給他提甌添茶,溫言撫慰之後更慷慨許諾對趙樸部的軍紀監察即刻停止執行,趙樸自然是感激連連,隨後再將剛纔投靠的話再說一遍。不過即便是如此,在趙樸走的時候也沒忘了又給唐成又上了些眼藥。
將趙樸親送到書房門口見他走遠之後,韋播中氣十足道:“他走了,都出來吧”。
經過剛纔的事情後,韋播開始聽着唐成與韋睿論辯時的煩惱已經煙消雲散,現在的他可實打實是紅光滿面,神氣完足。
“趙樸是被監察軍紀逼的清醒過來了”,心中得意的韋播正哈哈大笑時驀然想到趙樸的話都被唐成聽到,頓時收了笑容,“無缺,委屈你了!這趙樸就是個粗鄙的渾人,看在本將軍面子上,今後你就莫要與他計較”。
聞言,唐成憋了好一會兒後才滿臉不甘的怏怏聲道:“是”。
“五哥”,一邊站着的韋睿剛一開口就被韋播揮手止了,“老七,今天難得我高興,你留下來好生陪我喫幾觴,至於其它的就不要再說了”。
……
第二天到帥帳之後,韋播給唐成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立即取消對趙樸部的軍紀監察。
大將軍有令,唐成只能“無奈”遵從,從趙樸部撤走之後轉向了葛、陳兩部。
當葛福順與陳玄禮看見唐成帶着護衛浩浩蕩蕩的向他們殺奔過來時,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真是精彩之極。
對此唐成只若未見,依舊如在趙樸軍中一樣,不寒暄不見禮,冷臉在一邊盯着。
不承想葛福順的耐性連趙樸都比不過,僅僅才過了十二天,堪堪剛進二月,他就到韋播私宅請見去了,雖然話說的不一樣,但意思卻跟趙樸當日沒什麼區別。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末將此後定當赤誠報效,一切唯大將軍馬首是瞻,除此之外自然也少不得要說唐成的壞話。
當晚,心懷大暢的韋播設專宴請唐成喫酒,酒酣耳熱之際,韋播志得意滿的高聲道:“無缺,自從你入我軍中以來立功甚巨,有功必賞,有過必罰,說,你想要什麼?本將軍定不駁你”。
“多謝大將軍”,聞言站起身來的唐成沉吟片刻後,淺淺笑道:“時令已交二月,禮部科試馬上就該開始了,若是將軍得便,屬下倒是想要一個進士科的額度”。
第二百零七章 科考前夜
長安,鎮國太平公主府。
端詳着鏡子裏那張肌膚依舊細膩的容顏許久,太平公主李令月用手指舒了舒眼角的魚尾細紋後輕輕的笑了笑,一個年屆五旬的人仍能保持她這樣的容貌無論怎麼說都是一件讓人自傲的事情。
都說驪山溫泉有駐顏不老之功,看來這話倒還有些道理,只可惜今天的溫泉泡的卻不是太舒爽就被禮部侍郎派去的人給打擾了。
這幾年一到科考前的那幾天太平公主總是很難有清閒日子過,這也是沒辦法,每年科考錄取的名額就那麼一二十個,但想要這些名額的卻有兩三千人之多,選擇起來也實在是個勞心勞力的活兒,才學、家世、背景那一樣都少不得要考慮到,這也就罷了,怕就怕臨考前又有了什麼變化,一旦有了變化就意味着又得將前面已經做好的工作重新梳理。此前確定那一個人都不容易,許多甚至是已經透風許過願,此時在這節骨眼兒上再把人拿掉,最終得罪的也許就不僅僅是一個人,甚或就是一個家族了,這對此時正全力籠絡人心的太平公主而言實在是不願爲之。
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今個兒禮部侍郎派人來爲的就是這事兒,眼瞅着科考馬上就要開始,本就擬定的名額卻不得不做變動。
一切的一切只因爲給禮部侍郎打招呼的人來頭太大,這兩年對科考之事問也不問的韋皇后突然張口要一個進士科名額,這讓禮部侍郎如何拒絕?
身爲外戚,韋氏族人憑藉恩萌就可以做官,根本不需要參加進士科考試,那又是誰有這麼大的面子能請動皇后給他做說客?
等貼身伺候的宮人爲她梳理好頭髮,太平公主滿意的瞅了瞅後,這纔將梳妝檯上早就放着的那張禮部侍郎的大紅拜帖拿了起來。
“山南東道鄉貢生唐成”,太平公主看到這個名字時猛然一愣,“竟然是他?”。
太平公主一愣神兒,正爲她插着金步搖簪子的宮人手上用勁一偏,簪子的尖端就戳在了李令月的臉上,瞬時之間,一滴小小的血珠從粉白的皮膚上沁了出來。
金步搖簪子落地時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宮人猶自不覺,扎煞着手呆呆地看着公主臉上的那滴血珠嚇傻了。
與發愣的宮人不同,因疼痛猛一皺眉的太平公主見到臉上沁出血珠後頓時神色一變,抓起梳妝几上的錦帕揩去血珠,仔細的在江心鏡中看來看去不見臉上的傷處有半點痕跡後這才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來。
“公主恕罪”,此時那宮人終於醒覺過來,猛的跪下身去連連叩頭道:“念在奴婢這幾年盡心服侍的份兒上,就請公主殿下饒了奴婢吧”。
“來人”,隨着太平公主淡淡的一聲吩咐,正在妝屋外間準備衣裙的幾個宮人應聲走了進來。
“有些錯是不能犯的”,對地上磕頭如搗蒜的秦宮人說了一句後,太平公主揮揮手:“拖下去,杖責八十。給二管家傳個話,念在秦宮人這幾年辦差尚算勤力,待其歿後家人的撫卹可多給一倍,另外,給她弟弟在城外的莊子裏安排一個好些的職司以奉養雙親,去吧!”。
“公主殿下開恩……”,全身癱軟如泥的秦宮人話沒說完就已被半拖半扶了出去。
再次在面前的江心鏡中仔細地看了看,確定臉上並無半點痕跡後,太平公主這才復又拿起了禮部侍郎的拜帖。
片刻後,她伸手牽了牽繫於梳妝檯邊的紅色繩索,沒過多久,一個小廝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
“大管家可在府?”,見小廝點頭,太平公主續又道:“速請大管家來此”。
不一會兒身形微微有些發福的大管家就到了。
“前些日子我讓你探探唐成的底細,可有結果了?”,口中說着,太平公主順手將拜帖遞了過去。
“唐成?”,大管家想了一會兒後才憶起這麼個人來,“當日得了公主的吩咐就交代下去了,這麼長時間也該有回報到了”,說完,大管家從外面叫進一個宮女低聲吩咐了幾句。
宮女走後,大管家翻開拜帖看完後皺着眉頭道:“盧季禮太沒擔當,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來這種帖子?”。
“不是他沒擔當,是他根本就擔當不起”,從妝匣中又擇了一枚冰花芙蓉玉雕成的金步搖簪子,太平公主邊戴着簪子邊輕淺聲道:“這個唐成是我那一心要效仿母后的嫂子親自點下的”。
“韋后開口給唐成要名額?”,直到太平公主親自點頭帶起金步搖簪子一片叮噹脆響後,大管家這才確信自己沒聽錯,但越是如此他卻越發的驚詫了,“憑他的位份怎麼可能跟韋后搭上線,更別說……”。
“我問過盧季禮派來送拜帖的小廝,這事根子在韋播身上”,端詳着鏡子中的自己,太平公主驀地微微一笑,“看看雅正園及唐成進羽林軍後做的這些事情,本公主當日給他的那八字考語倒是小瞧他了,沒準兒李三郎正笑我”。
便在這時,剛纔出去的宮人拿着一本薄薄的冊頁回來了,太平公主接過冊頁後低頭仔細看了起來。
太平公主越看臉上的神情越鄭重,這鄭重裏有驚奇更有欣賞,原本只是粗粗看去的她到後面益發看的仔細了,看的過程中還不時抬起頭來思索着什麼,待想明白之後這纔會心一笑。
“近年以來這是本公主識人最爲走眼的一次,這唐成竟是個才思別具的幹才”,太平公主“啪”的一聲合上冊頁,自嘲地笑道:“李三郎何德何能竟能覓得這等人才”。
“公主的意思是?”,大管家揣摩着太平公主的想法道:“近來李三郎在萬騎軍中進展極快實得力於唐成良多,或者……儘可將唐成的身份向韋氏放出些風聲去?”,言至此處,大管家點着手中的拜帖,“這樣以來就連眼前的麻煩也一併了結了”。
聞言,太平公主靜靜的想了一會兒後笑着搖了搖頭,“李三郎是庶子身份,兄弟中又排行老三,他現在如此賣力不過是由郡王搏一個親王罷了,還能有什麼想頭兒?而今他肯勤力做事倒是省了本公主的手尾,說起來這唐成也是在爲我做事,且就讓他安心做去吧”。
“那科考的額度給還是不給,盧季禮處怎麼回?”。
“給,爲什麼不給?給了既不會讓盧季禮太爲難,也能讓我那嫂子,甚或是李三郎都滿意,一舉三得的事情如何不做?”,太平公主伸手接過拜帖,順手拿起梳妝檯上畫眉的纖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記着,俟此次大事了了之後,你親自去見見唐成。似這等人留在李三郎手下倒有些屈了他的才,還是招攬過來的好”。
……
唐成當日趁着韋播志得意滿時向他提了想要進士科額度的要求,雖然韋播遲疑了一下後便答應下來,但唐成心裏還是忐忑,畢竟對於他自己來說,眼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沒有這件來的要緊。此事的結果不僅關乎着他來長安的目的,更關係到他早已確立的理想。
若得中進士,待吏部關試選官之後還有三個月的榮親假,有這三個月的時間做緩衝,長安的事情該也能了結了,介時,他便可快馬而出長安,帶着家人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踐行一縣一州的理想。
到長安來繞這麼大個圈子,爲的還不就是這個!
以他如今的身份實是不能到太平公主府,經由張亮向李隆基傳話之後,心中忐忑的唐成便患得患失的盼望着最終消息的到來。時隔一千三百年,他再次體會到了後世裏高考後的心情。
終於在三日之後,他從笑眯眯的韋播口中得到了那個盼望已久的消息。
最終確定之後,唐成心底“嘭”的一聲大石落地的同時,心中猛然一空,繼而一股強烈的興奮湧上心頭,使他興奮的並非是士子們口口傳揚的雁塔題名、杏林關宴及跨馬遊街,而是理想的曙光終於真正的顯露並開始綻放出了第一朵蓓蕾。
“離科考也沒幾天了,這幾日無缺你倒不用到軍中太勤,且好好溫補下課業”,看着一臉驚喜的唐成,韋播笑着走下帥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金榜題名之後再帶你到吏部王尚書府走走,聽說工部早就對你有意,本將軍總不能讓他們把你給搶了去”。
“多謝將軍”,唐成看着韋播雙眼中自然流露出的器重與賞識,第一次感覺到竟有些不敢與之對視。
將監察軍紀的事情交手兒給功曹參軍田雙湖後,此後十多天的時間裏唐成幾乎沒怎麼去羽林軍,韋播也刻意的沒再找他。
這段時間唐成恍似又回到了金州書房中的日子,每天起來之後便是與書爲伴,四書五經需得再次細細的過那麼一兩遍,免得第一科默經的時候卡了殼,除此之外他更多的心思還放在默誦詩歌上,畢竟進士科是以此見分曉的。
幾天時間裏唐成窮搜苦索,直將腦海裏能想起的所有詩作都給翻了出來並仔細的做了分類整理,此後再以這些名作爲藍本,結合穿越以來所學的作詩及平仄知識加以分析以策萬全。
晨星未落已起,玉兔東昇未息,就這樣苦苦用功到科考前夜,唐成再拿起那疊默出的詩作時看着看着就想吐。
咬牙將之又細細翻閱了一遍後,他拿過旁邊早就準備好的銅盆,在盆子裏將這疊詩作一一焚燬。
當晚,早早休息的唐成卻很難入睡,一直折騰到二更天時才迷迷糊糊的睡着,睡不多一會兒,他便帶着忐忑的心情走進了禮部的考場。
第二百零八章 突如其來的反撲
由禮部主持的科舉考試早晨六點開始,一直到晚上六點結束,但唐成卻沒用那麼長時候,午時剛過沒多久就提着裝有文房四寶和一些蔬飯飲水的盒子從皇城裏出來了。
今天是唐成參加科舉的大日子,這些日子跟着蘇燦不挪窩的來福特地跑過來伺候他考試,說是伺候其實也就是將人送進朱雀門後就在外面兒等着,沒有禮部開的進出憑條根本就進不了皇城。
初春二月的太陽還沒什麼勁兒,午時剛過沒多久就顯出幾分夕陽的模樣來,天色乾冷乾冷的,正在朱雀門外無聊轉着圈子的來福見唐成從裏邊兒出來後頓時一溜煙的跑了過去。
跑近之後來福一邊忙不迭地接過唐成手中的盒子,一邊仔細打量着大官人的臉色。
盒子離了手之後,唐成就在朱雀門前展臂擴胸的好一陣兒活動,今天這場考試委實是憋屈人,誰能想到在唐朝的時候天下最重要的倫才大典的考場竟然是在廓下廡下,簡單的說就是在三面透風的屋檐下舉行的,二月天氣再加上穿堂風嗖嗖的吹着,那是個什麼滋味兒?唐成在考場裏的時候就親耳聽到身側不遠處有衣着單薄的寒士一邊考一邊牙齒凍的顫撞作響的聲音。
天氣嚴寒時能喫兩盞熱茶暖暖身子也好,但禮部供給的雖有熱水,卻沒人敢喝,身子一動,考官就會在卷子上加蓋一枚紅印,意爲有作弊嫌疑。有此標記在就是卷子做得再花團錦簇也要立降一等。因着這個緣故,唐成和其他考生們一樣,中午都是在冰冷的屋檐下喫的冰冷飯食。
要說這兩點都還不算什麼,最難受的還是那專供考生答題用的書幾,這書幾是由禮部分管官吏承包給私人做成,偷工減料之下狹小緊窄,其間的空隙連腿都放不下,就這都還不敢重坐,考試剛開始的時候就有那麼個第一次來長安應考的鄉貢生手腳重了一些,結果面前的書幾竟然就此斷裂開了,這倒黴鬼竟然就此被轟出去取消了考試資格。
天冷風冷飯食也冷,再加上腿腳都伸展不開的一坐幾個時辰,無論是誰都別想有好臉色了。
見唐成臉色鬱郁,來福心裏咯噔一下,“壞了,大官人這次沒考好”。
“禮部心黑,這地方來一次也就夠夠兒的了”,將身子活動開後,唐成看了看左右那些張頸等待的士子家人們後,一擺手道:“走,回去”。
回到住處,迎出來的門子先是衝着來福瞅了一眼,來福沉着臉輕輕搖了搖頭。
門子一見來福搖頭,臉上本已準備好的笑容頓時收了起來,都已經到嗓子眼的恭維吉利話兒也硬生生嚥了回去。
此後一路往二進院子走,沿途遇見的每一個下人都跟門子一樣先瞅來福的臉色,瞅過之後再向唐成行禮時就小心謹慎的多了,而竈頭杜婆子更是將原已準備好的膾鯉魚悄悄收了起來。
鯉魚躍龍門,這原是爲科考士子們搏好彩頭的,如今大官人都沒考好,再把這道菜呈上去豈不是找刺激。
身心疲累的唐成沒在意下人們的表現,到了二進房之後就吩咐備水備飯,熱熱的洗了個澡再美美的喫了一頓合口的飯食後倒頭就睡。
見着唐成這樣子,下人們益發坐實了大官人考的不好的猜測,當下小小的府第里人人行動之間輕手輕腳,就連說話都捏起了三份音量。所以當來福見着韋府護衛急火火的闖進來執意要見剛剛睡下的大官人時,不由分說就是一陣兒苦勸。
大官人今個兒累了,心情又不好,能不能明天再來?
“明天?”,護衛搖了搖頭,見來福還在勸阻,心急的他乾脆扯着脖子向裏面喊道:“公子,唐公子,王均有要事請見”。
“你這人好沒規矩”,來福聽護衛發喊,當下就伸手去扯他要將之拉開。
正在這時,房門吱呀一下開了,睡眼惺忪的唐成走出來,“王均,你下值了?進來坐,來福你這是幹嗎?”。
看見唐成對王均說話時臉上還有笑模樣,來福心底鬆了一口氣,“沒幹嘛”。
“奉茶吧”,擺手吩咐了一句後,唐成讓着王均進了屋。
王均進屋之後隨手就把房門給關上了,唐成見他行爲如此異常猛的停住了腳步,“出什麼事了?”。
“公子,大事不好”,王均的聲音又低又輕,臉上的神情急促裏夾雜着驚恐。
“放心,天塌不下來”,儘管見到王均這個樣子唐成心裏也是咯噔一下,但臉色依舊保持着沉穩的將王均讓着坐下,“別急!慢慢的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三老爺和七爺到了府上,說的是讓大將軍找個錯處殺了公子及我等監督執行軍紀的護衛”。
聞言,唐成身子猛然一抖,忍住了沒說話,靜聽話音極快的王均將整個事情說了一遍。
今天韋播從羽林軍中回來之後,韋睿就和他三叔腳跟腳兒的到了,隨後三人就在書房密議。
如今負責在韋播書房侍奉茶水的小廝王儀是跟王均出自同一支的叔伯堂兄弟,本來這也算不了什麼,畢竟如今撫遠大將軍府裏凡是姓王的家人都是出自夫人本家,大家都是親戚套親戚。但有一點不同處就在於王儀打小就死了爹,孤兒寡母生活甚是困窮,全仗着王鈞父親多年的接濟纔算把日子給過下來,這王儀打小就在王均家進進出出,年節什麼的更是兩家合一家,是以雖說是大家族裏的堂親淡泊,但這兩家的關係卻是個例外。王儀跟王均雖沒有親兄弟的名份,卻實有其實。
今個兒王儀送茶水時正好聽到裏面再說唐成和那些個護衛的事兒,且書房裏的氣氛還甚是凝重。
王儀纔不關心什麼唐成不唐成的,但因事涉王均,且看來形勢有些不妙,偷聽到一耳朵的王儀從書房出來後看看前後無人,遂就乍着膽子又躡手躡腳的跑去在門外偷聽,一聽之下可就了不得了,三老爺和七老爺說的事情竟然是要大將軍找個錯處將唐成和那些跟着他的護衛給殺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嚇的魂飛魄散的王儀當即憋着氣退了下來,差事都顧不上料理的飛奔出來找着了王均,讓他趕緊讓嫂子想辦法找夫人求情去。
王均也被這消息給弄懵了,呆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問問是怎麼個事,這一問之下當即目瞪口呆,隨即就魂不守舍的快馬到了唐成這兒。
唐成是他們的頭兒,這些個日子處下來,就不說好感,單是唐成的膽識和本事王均也是知道的,危急時刻自然就想到請他來拿主意。
聽王均心緒慌亂的說到這裏,唐成真是要急死了,這人說話太不着調,事情從頭到尾都說完了,還沒提韋睿到底以什麼理由勸說韋播殺人。
“要殺也是先殺我”,唐成甚至還笑了笑,“你先別急,想想清楚王儀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第一,大將軍到底答應沒有?第二,一下子讓大將軍殺二十多個屬下和親信家人,這韋睿要是沒瘋,那就肯定得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唐成的笑容鎮定了王均有些急亂的情緒,猛地一拍腦門,“我真是急糊塗了。大將軍答應沒答應我不知道,王儀沒敢多呆,話沒聽完就跑來告訴我了。至於理由……”。
這事情實在是太過於匪夷所思,而韋睿和那個什麼三老爺的理由就是其中關鍵之關鍵,王均話音剛有停頓,唐成已接口問道:“到底什麼理由?”。
“韋睿說的是公子領着咱們乾的事兒雖然暫時鎮住了萬騎軍,但這也只是在面兒上,私下裏軍士們其實怨恨得很,萬騎比不得其他軍隊,幾十年的習慣養下來也斷非一次重手兒就能把他們根子上的壞毛病給治了,肯定得有反彈的時候兒。現在下手越重,反彈起來的時候就越厲害。這就跟周厲王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是一個道理,大將軍現在看着雖然是威權漸收,其實是站在懸崖邊兒上”,既然得了這麼個消息,王均對韋睿也就沒了什麼尊重,張口跟唐成一樣直呼其名,一口氣說到這裏緩了緩后王均續又接道:“韋睿又說如今倒有個法子能讓大將軍既得其利,卻又不受其害”。
“那就是找個錯處當着全軍的面殺了公子和我們”,說到這個時王均剛剛平復下來的臉色又起了紅潮,“韋睿說這樣一來既得了前面整頓軍紀的好處,又使得萬騎軍士們心中的怨恨有個散發處,並能益增大將軍威權,正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一言不發的聽王均說話,唐成面上看着雖然平靜,其實心裏早已是驚濤駭浪,毒哇,韋睿和那個什麼老不死的三叔可真是毒,竟然能想出這麼個主意來。
聽韋睿說的這個理由,唐成不期然想到的是後世翻歷史書時的一個故事,貌似有個皇帝還是什麼的大人物就這麼幹過,他先是提拔了一個親信給他做髒事兒,等那個親信把他不方便做的髒事都做的差不多,也是天怒人怨的時候,這個皇帝什麼的出面趕緊利落的將此人給明正典刑了。由此不僅得了好處,而且還被人贊爲明君,益增聲望。
後世裏看的這個故事可不就是眼前的翻版?而自己可不就成了那個不識機的蠢貨親信?乍一想到這裏,唐成就覺背心一寒,自作聰明,自打他來京之後投奔韋播之後做的這些事情就是最典型的自作聰明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作聰明的結果就是將自己親自推到了懸崖邊兒上。
韋睿……不,極有可能是那個老傢伙的這個提議其好處是明顯的,讓唐成越想越心寒的是如果換了自己是韋播,聽到這個主意後沒準兒也會心動。跟巨大的利益比起來,對於韋播如此身份來說,死一個屬下和幾十個下人算得了什麼?
這一刻,心底冰涼,後世今生第一次如此直接感覺到死亡威脅的唐成只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幾個耳刮子,蠢貨,他實打實的就是個蠢貨!自打金州修路之事後就開始剛愎自用得意忘形,如今終於自食惡果,親手把自己推到了萬丈懸崖邊上。
“公子……”,王均的呼喚打斷了唐成悔之不及的沉思,“咱們現在怎麼辦?”。
是了,這又是另一個錯誤,這時節那兒還是分神想其它事情的時候!昏頭了,徹底昏頭了。
“王均你跟大將軍也有時候了,據你對大將軍的瞭解,他會不會答應韋睿和那個老不死的建議”。
“大將軍不是不念舊情的人,但事情壞就壞在韋振那個老不死的來了,韋族裏除了皇后娘娘之後,大將軍就最聽他的,所以……”,王均遲疑着搖了搖頭後,“所以我也說不準,但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這麼大的事情,依大將軍的性子即便是要答應也不會那麼快”。
是啊,韋播性子優柔,而且耳根子軟!
聽完王均的話,唐成從座位上站起身使勁搖了搖頭,又用雙手狠狠搓了搓臉後,在屋子裏負手繞室踱步起來。
知道他這是在想應變的辦法,王均也就沒再開口說話,一時間整個房內響起的就只有唐成緩慢卻沉重的腳步聲,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似是踩在人心上,直讓本就心神難定的王均更添慌亂。
這時候一刻鐘的功夫讓人感覺比一年還長,王均的感覺裏已經過了許久之後,才見唐成終於停住了那沉悶的踱步聲。
“事關生死,咱們的命得自己掙去,不能一味等着大將軍的決定”,思索已定,唐成就再沒了片刻遲疑,轉身肅容沉聲對王均道:“你即刻快馬回去把其他十九個弟兄都叫齊,情況說清楚之後就讓他們辦一件事情”。
“什麼事,公子儘管吩咐”,站起身的王均嘴裏說着腳下已恨不得立刻就走。
“把你們在大將軍府當差的渾家和其他那些個關係近的親眷能叫上的都叫齊,然後讓她們去內院兒找大夫人做主,你們都是跟夫人沾着親的族人親戚,幾十個親近族人被殺這事兒大夫人不能不管”,唐成腦中急轉,面帶冷笑道:“記住嘍,告訴你們渾家,她們男人是到要命的時候了,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招數該使的就盡情使出來,別藏着掖着”。
聞言王均重重地點了點頭,“那我們幹什麼?”。
“你們先給其他護衛傳消息,不僅要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更要讓他們明白今個兒咱們能死,沒準兒改天就輪到他們了,這事辦完你們就準備些繩子在府門口等着我”,說完之後,唐成也不等王均再問,揮揮手道:“趕緊走,我稍後就到”。
王均一開門就看到正守在門口的來福,他卻沒心思打招呼的徑直疾步跑了出去。
“你進來”,看見走進來的來福一臉沉重,唐成腦子一轉後嘿然一聲冷笑道:“行啊,來福,你把跟着蘇燦學到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了”。
自打跟了唐成以來,唐成還沒這麼跟他說過話,來福一驚之下腿一軟的就跪在了地上,“小的一時沒忍住,大官人恕罪”。
“僅此一次,來福你給我聽好了,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不僅是你,就連小桃也不用活了”,心情本就極差的唐成被觸犯了忌諱之後,咬着牙說起話來真是狠厲無比,“你要還想跟小桃快快活活的過日子,這話就得給我刻進心裏去”。
“小的知錯,小的再也不敢了”,不等他再說什麼,唐成已打斷了他的話,“上次我讓你留意韋睿在萬騎軍中收買親信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唐成鞭打那一百個萬騎軍士的那天,他前腳剛到帥帳不久韋睿就知道消息找過來了,詫異於韋睿來的快的同時,唐成就留了心思讓來福在蘇燦的指導下開始經辦此事。
“查出了三個,詳細記錄就在大官人的書房裏”,這是來福接手的第一個差事,有關前裕等人可用,又不愁錢財之下,激情澎湃的來福在蘇燦的指導下直將跟蹤、探問、收買等等手段一個不落的使了出來,要說他在這上面的確是有與生俱來的天賦,雖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天時間,依然被他查出了三個,這樣的成績實在不能說差。
唐成也沒想到來福的進展竟然這麼快,微微一愣之後點了點頭道:“做的不錯!明天自己到公帳去領五十貫賞錢”,說完,他便出門去了隔壁的書房。
唐成找出因前些日子準備考試而錯過沒看的那份記錄粗略一翻之後,冷笑一聲拿着記錄出了書房。
來福侯在書房外面,見唐成出來就跟着他往外走,主僕兩人出門上馬之後便直往不遠處的韋播府疾奔而去。
等唐成到的時候,王均等二十人剛剛在大門裏聚齊,緊閉的大門內二十個人站的整整齊齊,人多膽壯之下,他們臉上的表情除了驚懼之外更多的倒是委屈與憤怒,在這二十人周圍還有許多正湊過來的護衛和韋府下人,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卻沒人說話,再加上王均等人的表情,就使得整個場面看來甚是悲壯。
見唐成從外面走了進來,人羣一陣輕微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尤其是王均等人的眼神更是急切,看他們這樣子分明是想讓唐成說點什麼。
緩緩走到王均身前,唐成低聲問了一句:“裏面形勢怎麼樣了?”。
“堂客們都進去了,剛剛傳回的消息,內宅裏面哭聲已經響起來了。大將軍和韋睿及那個老不死的沒出過書房,許是還不知道這消息,王儀因侍奉不周受了家法”,低聲說到這裏,王均的嘴脣顫了顫。
“好,把我捆起來”,王均一愣神之間,唐成退後一步大聲道:“把我捆起來”。
王均猶自不解遲疑之時,唐成一把接過他手中備好的繩子先將自己給套了起來,套完之後遂扭頭向旁邊站着的護衛道:“還請列位兄弟幫個手兒把我們都捆起來”。
聽說了王均的消息,又見着這二十個護衛舉止怪異,其他的護衛和下人們儘管心情複雜卻也存了戒備之心,怕他們情急之下做出什麼事兒來,此時卻見唐成自己把自己捆了之後還說出這樣的話,頓時一愣,“唐公子,你這是……”。
第二百零九章 大事成矣!
“如今有人說我等死了會對大將軍有好處,我等都是深受將軍大恩之人,既能有益於將軍,我等死而無恨”,唐成神情激憤慷慨,聲音也不受控制的越來越大,“一恩之饋,一命報之,好男兒死則死矣,不過要請列位做個見證的是,我等此番求死乃是自願以命酬恩,卻容不得別人居中閒話,更容不得別人往我等身上故意做什麼錯處扣屎盆子,赤誠忠心日月明之,天地鑑之!”。
朗聲說完,唐成拱手向旁邊站着的那些個護衛及下人們躬身團禮後,沉聲斷喝道:“是男人就不能慫,兄弟們,動手吧!”。
今天的事情來的實在突然,王均等護衛初聽之下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日子以來他們跟着唐成爲了韋播的威權不辭勞苦,甚至是不惜性命,而今竟然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初聽之下是震驚,震驚之後是傷心,短暫的傷心過後所有的情緒都爆發成了憤怒,對韋睿及韋振那個老不死的憤怒,這些人天天見着時唯恐不恭敬,卻沒想到就是這兩個三太爺長,七爺短的人想要自己的命!
因是還沒見着正主,王均等人的憤怒無從宣泄之下就被悉數壓抑起來,唐成的話語過後本就極度壓抑的憤怒愈發被激的火星四射,緊緊的咬着牙,腮幫子上的肉都緊緊的滾成了一條一條,護衛們學着唐成的樣子將自己雙手給捆了起來。
做着這一切時,二十個護衛沒有一個人發出任何一點聲響,而在外圈兒看着的其他護衛及下人們也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着王均等人狠命的用牙齒把手上的繩結抽的再緊更緊,突如其來的不可思議之事,靜默凝重的場面,旁觀的護衛及下人們在最初的震驚疑懼過後,眼神之中終於開始出現了兔死狐悲的悲哀。
見王均等人把自己捆好後,臉色泅紅,雙眼隱泛血絲的唐成向旁觀的護衛及下人們緩緩的環視了一週,“上路!”,收回目光的唐成一聲低吼,再不回顧的昂首當先走去。
這支小小的隊伍從大門處向內走去,雖然僅僅只有二十一人,但其所散發出的悲壯氣勢卻足堪比擬當日被他們所鞭打的那兩隊百人的萬騎軍,目睹他們漸走漸遠,旁觀的護衛中突有一人快步撿起了一段丟在地上的繩子,一邊手口並用的綁着自己,一邊跑着向唐成等人的小隊伍追去。
有人打了頭,緊接着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護衛站了出來,最終旁觀的護衛中一個不落的都綁着雙手加入了唐成的隊伍。而那些旁觀的下人們則如同送葬的隊伍一樣,靜默無聲的跟着護衛們向第三進院落的跨院兒挺進。
韋府很大,下人衆多。由一進院落到二進院落,不斷有看到的下人低聲向人羣探問進而又成爲人羣中一個新的部分。
大家都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戚,多多少少都有血緣關係的,這事兒不能不管,這宅子裏現在的主子就夠多了,也要不得動輒就拿手下開刀的人來幫着當家!
堪堪走到三進院門時,走在人羣最前面的唐成猛的停住了腳步,院門裏得了下人報信兒的韋播正急匆匆從跨院兒書房走來,在他身後的恰是韋睿及其扶着的一個老人。
氣喘吁吁的韋播到了院門處站定之後,詫異地看了看對面幾乎集合了半府人的一片黑壓壓人頭,滿臉慍怒道:“唐成,王均,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
“屬下等是爲領死而來,拜領將軍大恩無以爲報,我等願爲將軍死”,唐成深深彎下腰用綁着繩子的手向韋播恭敬拱手一禮後,語調悲愴道:“將軍但有所需死不足恨,只求將軍念及追隨之功,保全我等死後清白名節”。
唐成話音剛完,身後的王均已搶過話頭悲憤聲道:“有死而已,將軍一聲令下就是,無需費事再尋什麼錯處,請將軍成全”。
“請將軍成全”,壓着王均的話尾,衆護衛同時向韋播彎腰行禮,五十雙已經緊緊捆好的雙手就這樣觸目驚心的亮了出來。
看着身前五十一個彎下腰的人,看着那五十一雙捆好的雙手,韋播心中既是慍怒又覺火熱,其間更夾雜着對王儀的憤恨,從王均的說話裏他已聽出書房中的機密會商已泄,此時否認的話說不出口,其它的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之間,看着下面這片黑壓壓的人頭,韋播嘴脣翕張之間竟是說不出話來,“你們……你們……”。
韋睿扶着年紀老邁的韋振隨後而來,一時也被眼前偌大的陣仗給驚的一呆,及見韋播說不出話來,反應過來的韋睿猛然跨前一步手指唐成厲聲道:“窺探大將軍隱私在前,蠱惑他人以奴逼主在後,就憑這兩條,唐成你取死有道”。
“這就是七將軍給我找的錯處?”,韋睿一開口,唐成的腰立即就直了起來,一臉譏嘲的冷笑聲道:“我有沒有窺探大將軍隱私,王均知道,列位兄弟都知道”,唐成這話剛一說完,同樣直起腰來的王均冷眼看着韋睿大聲道:“七爺怕還不知道吧,這消息是我通知的唐公子”。
韋睿臉色一變,唐成卻不容他說話已接口繼續冷笑聲道:“七將軍大義凌然的指責我窺探大將軍隱私的時候,想必是忘了柯昌明三人吧,早在大將軍赴任羽林之初,七將軍就將這三人分別安插到萬騎軍及撫遠大將軍府,卻不知這又算什麼?做賊的喊捉賊,七將軍果然是顛倒黑白的好手!”。
唐成此言一出,不僅是那些隨來的下人們左右環視,議論蜂起,站在院門臺階上的韋播更是臉色陡然一變。
眼見着臉色變化的韋睿就要張口否認,唐成用捆着的手掏出懷中放着的那份記錄輕輕搖動道:“位列三品,身份貴重,而今大庭廣衆之下七將軍可不能亂說話,否則一旦被人當衆拆穿,七將軍一日之間可就成長安笑柄了”。
看着唐成手中捏着的記錄,韋睿臉上青紅一片,“你……你竟敢監控本將軍”。
“沒有大將軍手令,就是我有這想法手下也不會執行,七將軍太高看我了”,唐成看着氣急敗壞的韋睿微微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怪只怪七將軍對大將軍和萬騎軍太上心,手又伸得太長。手莫伸,伸手必被抓!”。
唐成嘴裏說着,手中拿着的那份記錄已被走下臺階的韋播一把抄了過去,見狀唐成又是一笑,接茬剛纔的話逼問道:“還是藉着剛纔的話頭兒,七將軍安插人手窺伺大將軍公事與私宅機密在先,繼而出言蠱惑大將軍斬殺屬下與家人在後,就憑着這兩條,不知七將軍又該是個什麼罪過?”。
在這衆目睽睽之下被唐成駁的無話可說,王均等一干護衛又像盯血仇一樣盯着他,更別說那些個下人們看他的眼神了,以韋睿如此身份豈能受得了這個,臉上滾過一道紅之後眼瞅着就要發飆,“鼠輩敢爾”,這邊他剛開口說了四個字,就聽一陣咳嗽聲響起,剛纔一直站在後面的韋振上前了幾步,“誤會,都是誤會。哎!這世上多少事都是因聽岔了話以訛傳訛鬧的不可開交,沒想到這次又是如此”。
韋振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錦帕揩了揩嘴角後復又溫言道:“至於柯昌明等人,老七操切老五的事兒也是有的,就是親戚之間也還喜歡相互探問不是,本就是兄弟情深的事情怎麼能跟窺人私隱扯到一處?老五,你要明白老七這份心意”。
咳咳的又咳嗽了兩聲後,韋振板起臉來扭頭呵斥道:“老七,以後做事不可如此孟浪,就是關心你五哥有什麼事也該直接問他,揹着他這個主子算什麼事兒?”。
“侄子知錯了”,韋睿規規矩矩的答應了一聲後,又向正翻着記錄的韋播道:“弟弟做事有什麼不妥帖處,也都是出自一片真心,還請五哥念在兄弟情分上原諒了弟弟這一回”。
危機危機,危險裏蘊含機遇,要學會從危險裏發現並把握機遇,這原是唐成從金州孫使君身上學到的最重要一點。今天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就是如此,可能的殺身之禍背後,當唐成拿到那份記錄時他已明確的看到了機遇——一個使二韋兄弟徹底決裂翻臉的機遇。
如今唐成在韋播軍中該做的鋪墊工作都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只要消除了韋睿這個不確定因素,那以後的事情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調控着節奏並最終配合李隆基的臨門一擊就行了,甚至從某個層面上來說,只要能抓住眼前的機會能使二韋決裂,韋播以後不會再生變,那唐成此刻所作的一切就基本結束了。
這些想法都是電石火花間的靈光一閃,在快馬奔往韋府時唐成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此番前來他就是兩個目的,一個危,一個則是機,以退爲進消除可能的殺身之威脅,進而把握機會使二韋決裂。
前面的進展倒也順利,但此時眼見着一場能讓二韋兄弟徹底翻臉的大事就此要被韋振幾句話給消弭無形,唐成心中急轉之間嘿嘿一聲冷笑道:“這位便是韋三太爺,好一個誤會,王均,若是我開始沒聽錯的話,要尋個錯處殺了咱們祭旗的主意就是三太爺給出的吧?”。
眼前的一切可謂都是由王均聽了王儀的話而起,韋振輕飄飄一句誤會說的容易,但對於王均來說此時若不加辯白,那事後所有的黑鍋和套子可都得他與王儀來背,這時節就是唐成不說這話,他也不能不爲自己剖辯。
“三太爺說得真是輕巧,好一個誤會”,王均上前一步咬牙笑道:“此前三太爺長年在隴右邊軍效力,我還敬重你是條好漢,卻沒想到三太爺竟是連說出的話都能吞回去,敢說不敢認的好漢,嘿嘿,就是街上的討飯花子也知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怎麼,大名鼎鼎的韋三太爺連個討飯花子都不如?”。
聽着王均的話,唐成心中真是竊喜不已,沒想到啊沒想到,往日看來甚是粗豪的王均竟然有如此詞鋒。
韋振一輩子要強,如今老了老了卻被王均這樣一個身份鄙賤的下人當衆指責,這讓他如何受得了,“你……”,剛一開口,氣怒攻心之下就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後面的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王均住口”,韋播話剛出口的同時,韋睿已經再也忍不住心中憋火的從三進院門處大步走了下來,“賤奴找死”。
隨後就聽“啪”的一響,站在後邊的下人聞聲急忙踮腳看去時,卻見韋睿急怒之下的一巴掌正好扇在快步擋在王均前面的唐成手上。
“這裏是撫遠大將軍府,下人們就是做的再不對,要殺要打也是大將軍說了算”,唐成寸步不讓地緊盯着韋睿幾欲冒火的雙眼,“在撫遠大將軍府又是要殺又是要打,七將軍置大將軍於何處?嘿嘿,好一個兄弟情深”。
韋睿打小就是在大家族裏長大,對於他這等人來說,那些個奴僕其實跟馬廄裏的大牲口沒什麼區別,幾十年來又何曾受過這樣的氣?饒是他平日頗以沉穩自詡,但此刻被這些從心底裏瞧不上眼的人一再譏諷撩撥,世家子弟的習氣全然發作之下,整個人幾乎是氣瘋了心,一次被擋之後二話不說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老七……不……咳咳……”,韋振阻止的話剛一出口就被一連串的咳嗽聲給蓋住了,便在這時,驀然便聽一個冷笑着女聲響起道:“呦!七將軍好大的威風”。
唐成本就防着韋睿,焉能真讓他打到身上,雙手一抬便將這一巴掌給擋了下來,與此同時轉身厲喝了一句道:“王均住手”。
說話聲中,便見從三進院裏出來了一大羣淚眼婆娑的婦人,被這些婦人擁在正中間的恰是臉若寒霜的王夫人。
“嫂子”。
“夫人,你怎麼也出來了?”,被眼前場面鬧的是頭疼不已的韋播一見到這位出來,頓時就覺得整個頭又大了一圈兒。
這邊兒正自招呼的時候,那些個擁着王夫人出來的婦人們一見到自家男人手都給捆起來了,一時又急又怕之下剛剛收起的淚眼頓時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奔流起來,這些婦人一邊哭一邊往自家男人跑去,先是將男人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傷沒痛之後,婦人們噗通一下就在男人邊兒上跪下了,一邊磕頭一邊哭着喊着大將軍開恩,夫人開恩,整個場面真是悽慘鬧騰到了極處。
“都給我閉嘴,人還沒死,嚎什麼喪!”,顯然這位王夫人在府中威權甚著,她這一聲下去,那些個婦人們頓時不敢再哭,強忍着抽泣起來。
王夫人喝住了那些個又哭又嚎的婦人們後,面向韋播斂身一禮道:“大官人問得好,妾身也是來領死的,這些人都是我的親族,妾身初嫁進來時,偌大一個韋家竟沒幾個能靠得住的族人支撐府邸,妾身沒辦法只能不顧兄弟姊妹間恥笑從孃家帶了人來,妾身這些族人雖然愚笨,但這些年伺候着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今大官人聽信人言要將他們殺了以搏軍心,妾身是個婦人又怎能違逆夫君?只是夫君一旦殺了他們,妾身實也再無顏面去見諸多親族,左也是難右也是難,不如索性隨着他們一起去了乾淨”。
王夫人此言一出,韋振、韋睿及韋播臉上都是一變,“好好的,夫人怎麼說這晦氣話,他們這不都是好好兒的,我何曾說過要殺他們了?”。
王夫人聞言淺淺一笑,沒再跟韋播說話轉向韋振斂身一禮,“三叔,這些年我這做侄媳的可有什麼對不住三叔的地處?”。
“賢侄媳何來此言?”,這一刻,剛纔都還是一臉鎮靜的韋振卻是老臉一片通紅。
“也是啊,自打妾身進門那日,夫君就一再念及三叔當日的情分,這些話妾身不敢有一日或忘,這麼多年來,每次年節妾身安排的第一家走禮處必定是三叔家,唯有看過三叔之後妾身才敢歸寧以見父母,就不說這些,單是妾身那幾個不成器在外做官的兄弟回到京裏時也少不得要到三叔府上走走,韋郎生而不幸幼失父母,其實在妾身夫妻心裏,這麼多年一直將三叔視之如父,自問沒有半點虧心虧禮之處”,一口氣說到這裏後,王夫人斂身之間又是一禮,“三叔是長輩,妾身不敢多說什麼,只求三叔念在侄媳這麼多年尚算恭敬的情份上饒過這些族人,夫君對三叔的話素不敢違背,有三叔您老人家發句話,侄媳就算是放心了”。
說,韋振又能說什麼?
見狀,一邊站着的韋睿打了個哈哈,“嫂子……”。
“七將軍這稱呼妾身當不起”,接過韋睿的話頭,剛纔對着韋振還甚是恭順的王夫人此時已是滿臉寒霜,“七將軍剛纔對妾身的族僕要殺要打的時候眼裏可有我這個嫂子?當日你攛掇着夫君一天三次往芙蓉樓梁盼盼那裏跑時眼裏可有我這個嫂子?”。
王夫人只這兩句話頓時說的韋睿跟韋振一樣一臉通紅,“誤會,都是誤會”。
“好一個誤會,去年羽林大將掉換,夫君掌了萬騎,你掌了飛騎,隨後在老三府上發牢騷說姑母用人不明的是你吧?前些年我這府上一年也難得見你來一次,自打姑母回京之後七將軍可就有閒的多了,來往我這府上一口一個五哥叫的親熱,怎麼?身爲弟弟的就這麼容不得兄長比你強那麼一點兒?七將軍,妾身這說的該不是誤會吧”。
王夫人冷冷一笑,根本不容韋睿有喘息之機的繼續道:“這閒話妾身以前聽了也就聽了,從沒在夫君面前學過舌,今個兒既然老七你要撕我的臉,說不得咱們就得好好說道說道,妾身雖是個婦道人家,也知道對待奴僕要有功就賞,有過就罰的,還真沒聽說過殺了自己的親信來收攏人心的道理。連自己的親信族人都下得去手,以後還指着誰給你賣命?就不怕別人寒心?什麼統兵之道妾身不懂,不過這些日子倒聽了不少人說萬騎軍比以前規矩的多了,就連來府裏送緞子的那些婆子都少不得要誇幾句夫君統兵有方,長安城裏老百姓受禍害少的多了,妾身卻不知道這口碑是從何而來的?怎麼,萬騎整的好了,就這麼礙着七將軍的眼?”。
聽着王夫人的侃侃而言,唐成簡直忍不住就要仰天長嘯了,王夫人來得太及時,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如今王夫人既將萬騎軍中的事情跟家事攪在了一起來說,任他韋睿再會說也別想撕擄清白了。
此前在韋播身邊人身上用功,剛纔特地囑咐讓王均招呼護衛家的婦人去找夫人求情說理,此時這些個佈置再加上王夫人心中舊有的心結,竟然就出乎意料的使局勢演變到了這一步,天意,真是天意啊!
有王夫人大庭廣衆之下的這番話,韋睿就是再不要臉以後也不好意思再踏進撫遠大將軍府半步,即便他真能捨得下臉來,有王夫人及諸多護衛組成的鐵閘在,再想如以前那般影響韋播已再無可能。
至此,唐成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去,大事成矣!
“夫人住口”,王夫人的話雖然如無形的耳光扇在韋睿臉上,但韋播自己也不好受,自打上任羽林萬騎以來,他聽了三叔的勸誡對韋睿可謂是推心置腹,卻沒想到在這個老七眼裏竟是看不起自己,這一刻,韋播油然又想起了當年他在韋氏一族中遭受的一切,“老七,不管是萬騎軍中還是我這府裏,明日之內你安插的人手都給我弄走,否則別怪我不講兄弟情面”,嘩啦一聲將手中的記錄扔到韋睿面前後,韋播冷哼一聲拂袖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