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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考生們都來靈感寺裏借宿

  這麼多人跑到靈感寺來,卻不是因爲自己,王平安心中稍有失落。實話實說,他做了那麼多事,如說天下百姓都受了他的好處,那是太誇張了,但至少長安附近的百姓,多數都受了他的恩惠了吧,賑災新法,還有天花那就不提了,光奧運會一件事,就解決了多少人的生計問題,讓他們能手頭寬裕地度過這個冬天。   結果呢,自己做了這麼多的事,還不如唐玄奘念幾句阿彌陀佛……上哪兒說理去!   騎着大紅馬,向寺門走近,王平安忽然又想:“這個話又說回來了,就連我自己都借宿在靈感寺裏呢,自己不也在阿彌陀佛的保祐之下麼,那我幹嘛又心理不平衡,和唐玄奘比什麼人氣?無此必要啊!”   這麼又一想,心裏頭舒服了許多。他臉上露出笑容,來到寺門口,翻身下馬,笑道:“各位,各位父老鄉親,還請借個過,我住在這寺裏的!”   說着話,王平安就要穿過人羣,進入靈感寺。歐陽利見他回來,叫了聲主人,撥開人羣,過來給王平安牽馬。   圍在寺門口的人,有老有少,還且人人都拎着大包小包,沒有一個是空手來的。他們聽到王平安說話,一起回頭,臉上全都露出歡喜的神色。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叫道:“呀,這不是王公麼,您住在靈感寺裏呀?幸會,幸會,學生曹元,拜見王公!”他站在外圍,肩上揹着個大包,剛纔沒擠到寺門口去,只好站在外圍嚷嚷,可王平安一回來,他立時就變成離王平安最近的人了,跑過來笑着打招呼。   見他搶了先機,當即有人叫道:“你早就知道王公住在靈感寺,剛纔還叫嚷要見王公呢,現在裝什麼偶遇!”喊話之人,同樣也做書生打扮,只是年紀稍大了些。   又有人叫道:“王公,學生給你拜年來了!”同樣做書生打扮。   王平安哦了聲,他將手中大紅馬的繮繩交給歐陽利,向這一大羣的人仔細打量起來,見他們竟然全都做書生打扮,而且拿着的大包小包,不似禮品,卻都象是行李。   王平安拱手道:“各位,你們不是給玄奘大師拜年來的嗎?不過估計玄奘大師旅途勞頓,需要休息,不一定會見你們吧!”   這些書生早就圍了上來,其中有些人被王平安看在眼裏,感覺有點兒面熟,似乎以前見過。   一名書生叫道:“恩師,學生曾隨你去辨證過天花惡疾,爲您出過力啊,您不記得了?”   王平安一愣,道:“是嗎……哦,哦,記得記得,只是人太多,今晚我又多喝了幾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了,得罪莫怪。”   剛說完這句話,好幾個聲音響了起來,都叫道:“恩師所言差矣,您要忙的事情那麼多,哪可能記得住這麼多的名字,學生們又哪敢怪你!”   又有人叫道:“不是不敢怪,而是不能怪。剛纔說話的是誰,你說不敢,就說明你心中有了怨恨,在怪恩師,大大的不該……”   更有人叫道:“他們的名字,忘就忘了,都是些不相干的人。恩師將學生我的名字記得就好,我也是徐州……住在徐州的附近,學生是陳州人!”   “去你的,陳州離徐州好幾百裏呢,能叫附近嘛!”有的人大聲戳穿他。   王平安挺納悶兒的,這些人怎麼互相拆起臺來了,以前每次見到他們,他們不都是很互相照顧的嗎,同年這種關係,可是官場里拉幫結夥的重要關係之一啊!   王平安笑了一整天,臉上肌肉都有些麻木了,他不用特地露出笑容,只要一直這麼僵硬着,就能讓人感覺他在笑。一邊衝這些人點頭示意,一邊往寺裏走。   而這些人都拼了命似的,擠在王平安的身邊,竭盡全力地想在他身邊找個好位置。真搞不懂,他們是來給唐玄奘拜年的,還是給王平安來拜年的。   王平安一踏進寺門,眼前景象,差點兒沒讓他失態驚叫!   就見靈感寺裏,只要能插腳的空地,全都立上了帳篷,密密麻麻的,把寺門通往大殿的道都給堵住了!這還不算,竟還有的人拿了被褥,就在地上鋪開,估計是買不起帳篷,所以只好幕天席地,直接躺在雪地裏了!   這年頭的人,爲了能離唐玄奘近些,真是什麼苦都能喫啊!   王平安一咧嘴,臉上笑容頓失,肌肉也不僵硬了,心想:“有些……過份了!”嘆了口氣,畢竟自己前世也是看《西遊記》長大的,唐玄奘確是有大志氣的人,被人崇拜,也實屬正常。   搖了搖頭,他再次擠出笑容,往大殿裏走。   可院子裏的人見了王平安來,轟地一聲,全都站了起來,紛紛擁上前來,叫道:“王公,您回來了,您大破突厥,爲國建功,學生們深感欽佩!”   王平安又一愣,環顧四周,發現院子裏這些人,竟然也全都是書生打扮!這可真是怪了,崇拜唐玄奘的善男信女何其之多,可來靈感寺的人,怎麼全是書生,沒有……啊,明白了!   又不是什麼難理解的事,王平安見到院中的情況,只稍一思索,便即明白。這些人哪是給唐玄奘來拜年的,他們根本就是打着來見唐玄奘的旗號,跑來親近自己的!   王平安的各項職司雖然都被停了,但副主考官一職,朝廷卻有意無意地給忽略了,並沒有提及這件事,而副主考官又是臨時的差遣,所以嚴格來講,他仍舊保留了這個職位,只是到時要看皇帝的記性好不好了。   要是皇帝記性好,記起他削了王平安的所有職司,那就會另外指派別人當副主考,如果記性不好,沒想起來削職司的事,那王平安極有可能繼續當這個副主考。   按着朝廷規矩,主考官要回避考生,所以考生是不可以跑來向他投行卷的,但王平安這次回來,卻帶來了唐玄奘這個由頭,這就給了考生們藉口了!   他們拿着大包小包的,跑進靈感寺裏來立帳篷,目地是爲了巴結王平安,理由卻是因爲崇拜唐玄奘,特地跑來聽他講典故,加深自身修爲的。   弄了半天,還是因爲我有權力啊!怪不得世人都爲權力癡迷,只要有權力,就會有無數的人想方設法拐彎抹角的前來巴結……只是這種巴結,太讓我頭疼了!   王平安剛纔在寺外時,還有點心理不平衡,可一進了寺裏,一下子又平衡的過了頭,讓他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衝這些書生們拱手道:“各位,過年好啊!”   “好,學生們過年都好,王公您老人家也過年好啊!”書生們一起叫道。   這時,人羣裏硬是擠過來一個老人,同樣做書生打扮,他抱着拳,大聲道:“王公,學生孫年給您見禮,給您拜年啦!”說着,顫顫巍巍的就要下跪!   王平安連忙後退一步,叫道:“老丈,你的禮我可受不得,哪有老人家給我這少年人下跪拜年的道理!”   他見這老人足足快七十了,鬚髮皆白,嘴裏牙不齊全,說話直漏風,竟然還要給自己行這樣的大禮,他哪裏能受!   又擠過來三人,跪在孫年的後面,一起給王平安拜了下去,各自報出姓名,中年人叫孫節,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一個叫孫烏,一個叫孫兔。加上孫年,他們四個人竟是祖孫三代,看樣子是一同進京趕考的。   其他書生見了,也紛紛跪下,給王平安拜年,呼啦啦,院中跪倒一大片,而且殿內還有人往外跑,叫嚷着問王平安過年好!   王平安目瞪口呆,這年頭給人拜年,真是不論年紀大小,只論身份高低啊!他轉過頭,對歐陽利道:“一人給個紅包吧,好歹人家也給我拜年了!”   歐陽利啊了聲,小聲道:“都給?後院還有呢,全算起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啊!”   王平安道:“這大過年的,圖個吉利吧!”點頭微笑,可不敢在院中多留,連大殿都不敢進了,直接繞道去了後院。   後院同樣如此,也是人擠人,無數的書生士子等着給王平安拜年。   王平安見躲不過,只好大聲道:“各位,還請不要在後院立帳篷,你們心意雖好,但難免要打攪到玄奘大師翻譯佛經,還請都到前院去,否則打擾到了玄奘大師,我……爲師可要惱了!”   書生們忙道:“謹遵師命,我們這就去前院找地方去!”深怕惹惱了王平安,他們趕緊收拾東西,去前院找地方了。   估計是甭想找到地方,不但地方都被人佔了,而且外面還有不少人想往裏擠。但好在是大冬天,大家擠擠,還能熱乎熱乎。   王平安趕走了書生,由歐陽利引着,來到唐玄奘住的門外,他進了屋裏,見唐玄奘正在打座,笑道:“師兄,在這裏可住得習慣?”   唐玄奘睜開眼睛,道:“師弟你回來了。嗯,住得習慣,貧僧住在哪裏都一樣的。”   王平安一指外面,又道:“那些人吵到師兄了吧,我已經替你打發他們走了。”   唐玄奘啊了一聲,身子挺了起來,道:“師弟你爲何要他們離開,快快叫他們回來,貧僧好不容易纔說服他們,讓他們來此借宿,你怎麼能趕他們走呢。明天是大年初二,貧僧還要大開法壇,給他們講解佛法呢!”   王平安眉頭一皺,氣道:“怪不得他們跑來立帳篷,原來是你讓的!” 第五百零一章 肚子硬了   唐玄奘還沒說話,同樣在屋裏打座的惠正說話了,他道:“師叔,玄奘大師要開俗講,這可是長安城裏數十年難遇的重大法事,您可萬萬不能阻止!”   王平安看了他一眼,嘆口氣,沒吱聲。可他這麼一看惠正,卻發現這個原本就英俊的小和尚,更加英俊了,不但俊俏,而且竟然還有幾分莊嚴,難不成他被玄奘大師感化了?   王平安忽地笑道:“好,既然如此,那師兄你就開俗講吧!”他轉身出去了,你們不是開俗講嗎?好,我也來開個俗家,不過不是由我來講,我讓狄仁傑來講,編本《西遊記》出來,和你們打對臺,看聽你們的人多,還是聽我的人多!   見王平安出了門,唐玄奘問道:“惠正,你師叔生氣了?他不會因此,不爲貧僧建雁塔了吧?”   惠正搖頭道:“不會的,師叔向來說到做到,而且他錢多到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莫說建一座雁塔,就是建十座,他也不在乎的!”   唐玄奘點頭道:“那就好,就算他生氣也不要緊,待貧僧找個時間,去他房裏,給他講幾個典故,他就什麼氣也生不出來了,讓他建多高的塔,他就得建多高的塔。”說着,他笑了起來。   惠正也笑了。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發現玄奘大師並非象他明面上表現出來的樣子,是個不通世事,一心鑽研佛法的人。相反,唐玄奘極通世事,而且極擅長運用他自身的長處,迫使別人接受他的觀點。   比如說,磨嘰。在和惠正單獨相處時,唐玄奘從不講什麼典故,要麼看書,要麼打座,而每逢見到象王平安這樣的大人物,他就會磨嘰起來沒完沒了,非得把別人磨得怕了他,從而答應他的要求爲止。   惠正心中佩服,要想宏揚佛法,看來光靠自己信奉修行是不夠的,得有本事讓別人跟着自己信奉纔行。靈感寺破敗如此,也和自己沒有這個本事有關,看來自己以後也得和玄奘大師學學,也準備千八百個典故,見人就說,不把人拉入佛門,誓不罷休!   惠正念了聲阿彌陀佛,道:“玄奘大師,您有大智慧!”   唐玄奘同樣唸了阿彌陀佛,回道:“惠正師侄,你亦有大智慧!”   王平安去了自己的屋裏,兩個小丫頭早就等得他望眼欲穿了,見他回來,一起跑上來問候。王平安沒提李伊人的事,只是叫她們準備飯食,並叫來狄仁傑歐陽利他們,大家補上年夜飯,自家人好好過個年。   熱鬧過後,王平安深感疲憊,上牀休息,不久便進入了夢鄉。   且說前面院子裏的那些書生士子,他們大過年的不住客店,反倒是跑到靈感寺裏來立帳篷,自是有其緣故。   他們當中,有一些人是跟着王平安去過石坑村的,參加辨證天花惡疾,所做出的貢獻,已然吏部記檔。此次科考,他們應該是可以取中的,此時朝廷不斷地開疆拓土,所需官員漸多,不怕沒有位置。   雪地裏待着沒事,書生士子們自然要談一談即將開始的科考,以及自身的前程,這是人人都關心的事,想讓他們不談,那是不可能的。   一堆篝火旁,一小撮士子高談闊論,他們都是去過石坑村的,都在吏部備過檔,底氣自然足些。   一名士子道:“小弟我今科必中,這點倒不是小弟自吹。”他擼起袖子,向衆人展示自己的痘疤,道:“這就是憑證,就憑這個痘疤,小弟今科必中,只不過說到名次……唉,當真難了。”   另一名士子道:“要說今科取中,愚兄也是有把握的,所愁同樣是名次問題。不過咱們既然來了這裏,便能與王恩師多多接觸,看他平常喜歡談什麼話題,看什麼書,從中想必能猜出一二來。如此入場之後,做起文章來,應當可以省些氣力。”   又有士子道:“王恩師重情重義,定會提攜我們的,這點倒是不用擔心。”   他們在這邊說話,周圍不少人在默默地聽着。很多士子來得晚了,沒有趕上王平安辨證天花的事,在心理上難免有落差,認爲自己照那些參加過的士子少了些根基。   那先前領頭給王平安跪下磕頭拜年的孫氏祖孫,便是沒有趕上辨證的,他們爺四個坐在帳篷外面,聽着那邊士子們說話。   孫年嘆了口氣,道:“我年紀大了,中不中的也無所謂了,可惜你們了,難不成要熬到我這歲數,才能進入仕途?”   孫節安慰父親,道:“爹你不必憂心,咱們好歹今天在王公的面前報了姓名,也算結下了師生之緣,說不定他能照顧咱們一二呢。”   孫烏嘿了聲,一指院子裏無數的士子,道:“這麼多人,他如何照顧得過來,還不如轉投別人門下,那才說不定能被照顧呢!”   孫兔也道:“祖父,爹爹,咱們白天不是看到一個叫狄仁傑的人嗎,他也是今科的考生,而且還是王公的結拜兄弟。要是我所料不錯,今科狀頭,必是他無疑。”   孫烏和孫兔名字意爲日月,金烏代日,玉兔表月,是這個意思,而非字面上的烏鴉和兔子之意。   孫年和孫節爺倆嘆了口氣,心中自都明白,王平安如還能當副主考官,那他就算豁出臉皮不要,也非得點了他兄弟考中不可,而且必進前三,那狀頭之位,沒準就是這個狄仁傑的,別人誰要是搶,那王平安非得翻臉不可,而別人誰又敢不賣他的面子呢!   孫兔年紀小,越想越氣,道:“書讀得再好又有什麼用,不如有個好大哥!”說着話,他站起身,就往寺外走。   孫烏氣道:“爲什麼是不如有個好大哥,怎地不說應有個好爹呢!”   孫節大怒,罵道:“混帳東西,你說的是什麼屁話!”   孫年卻道:“兔兒要去哪裏啊?”   孫烏道:“肯定是找他媳婦兒去了。真是的,進京趕考竟然非要帶着媳婦兒來,有他這樣的嘛!”頓了頓,又道:“我咋就沒個好兄弟呢!”   孫年衝孫烏擺手道:“跟去看看,這都大半夜的了,別再出點什麼事兒,咱們外鄉人來到京裏,正該小心翼翼的,哪有這麼不懂事的,天黑了還跑出去。”   孫烏嘿了聲,慢吞吞的站起身,道:“還能去哪兒,不就是去客店嘛!”他也走出了靈感寺。   孫年嘆道:“這兩個孩子,一個小肚雞腸,一個行事莽撞,都沒大出息啊,我怎麼就沒兩個好孫子呢!”   孫節苦着臉道:“是啊,我怎麼就沒有兩個好兒子呢!”   不說這爺倆在寺裏嘆氣,孫烏出了靈感寺,叫道:“二弟,你幹什麼去?”   孫兔頭也不回地大聲道:“我心裏有氣,要去泄泄火。”   “沒出息的東西!”孫烏罵了一句,心裏卻想:“我也去找地方喝碗熱湯吧,只是大年初一的,不知有沒有店鋪開門。算了,就去客店吧,那裏一定是開門的。”   兄弟倆一前一後,向繁華之地行去,過不多時,便來到一家客店,他們便是在這家客店投宿的,只因要去拍馬屁,這才準備了帳篷,去靈感寺裏立着。   客店裏的小二見孫兔回來了,奇怪地道:“孫小爺,你不是去靈感寺裏……那個過年去了嗎,怎地又回來了。”   孫兔沒好氣地道:“我付了店錢,難道不可以回來麼?”徑直去了自己的房間。   店小二衝着他的背影呸了聲,小聲道:“沒出息的貨色,進京趕考還帶着女人,你要是能考中,我都能了!”   剛罵完這句話,一扭頭,見孫烏也回來了,他忙上前,問道:“孫大爺,你怎麼也回來了?”   孫烏道:“冷得很,回來喝碗熱湯。”說着,在堂上坐了下來。   過年期間,各店鋪都不做生意,可客店卻不得不做,總得給住店的客人準備喫食啊,不能因爲過年,就讓客人餓着。   店小二一邊往廚房走,一邊小聲嘀咕,又是一個沒出息的貨色,店裏住了那麼多的士子,人家都去靈感寺裏守着了,偏就只有這哥倆回來,連這點辛苦都喫不得,那還想喫官家飯啊!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消停,還要伺候你倆。   廚房裏的大師傅早就回家過年了,店小二隻好自己動手,給孫烏弄了碗熱湯,心中生氣,又瞧不起孫烏,難免給湯中加料,吐了好幾口的吐沫,這才端了出來。   孫烏在外面喝湯,而孫兔在裏面和他媳婦兒忙乎。過了不多時,孫兔從後面走了出來,見孫烏坐在堂上,熱湯也喝光了,他道:“咱們回去吧!”   孫烏問道:“你不來點熱湯喝,暖暖身子?”   孫兔道:“熱得很,一身的大汗,再喝熱湯豈不是更熱。”他拿起桌上的湯碗,見店小二不知跑哪看熱鬧去了,便自行去了後面廚房,在水缸裏舀了碗冷水,咕咚喝下肚去。   兩兄弟出了客店,返回了靈感寺。孫年和孫節見他倆回來,這才放心,也沒多問什麼,爺兒四個擠進一個帳篷裏,睡覺了。   待睡過了午夜,孫年忽然聽到身邊有人呻吟,他起身一看,竟是孫兔在哎呀哎呀地叫喚,他忙問道:“兔兒啊,你這是怎麼啦?”   孫兔叫道:“我,我的肚子疼,疼得厲,厲害!”他這一叫,把孫節和孫烏也都吵醒了。   孫烏氣道:“這又是怎麼啦,怎麼你今天盡起妖娥子,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孫節關心兒子,問道:“兔兒,你肚子疼嗎?爹給你揉揉。”說着話,他就去揉孫兔的肚子。一摸之下,孫節驚叫道:“哎呀,兔兒,你怎麼硬啦?”   孫烏一頭又倒到褥子上,氣道:“爹,你可小點兒聲,丟不丟人啊,剛剛見過媳婦兒,他又硬了,在這裏都能硬得起來,真是豈有此理!”   孫年也道:“小點兒聲,太丟人,這孩子……唉,讓我說他什麼好啊!”   孫節卻叫道:“不是哪裏硬了,是肚子硬起來了,硬得跟木板似的!”他這一摸不要緊,孫兔叫得更大聲了,簡直叫得如同殺豬相仿,把院子裏的其他士子全都吵醒!   孫年和孫烏這才焦急起來,一起伸手去摸,都驚叫起來!   帳篷外面有人叫道:“幹嘛哪,大半夜的不睡覺,我們都累了一天了,你們不知道嗎?”   “別叫了,睡覺,再叫就滾出寺去,反正有的是人在等地方呢!”又有人叫。   帳簾一挑,外面探進個腦袋,沒好氣地道:“你們能在寺裏找到個地方,是多大的福分,怎地不知珍惜,你們這麼個叫法,萬一惹惱了王恩師,大家都得一起倒黴,說不定會被全都趕出寺去,你們擔得了這個責任嘛!”   孫節已然慌成了一團,六神無主,而孫年好歹歲數大些,見過的事情多了,他叫道:“各位息怒,不是我們要叫,而是我的孫子得了急病,肚子都硬了,要看醫生啊!”   探進帳篷的那人忽地大喜,叫道:“要看醫生嗎?王恩師便是天下最好的醫生,我去替你找他!”   外面的士子全都聽見帳篷裏的對話了,無不大喜,全都跳起身來,叫道:“我去請王恩師,我去請王恩師!”   “不要跟我搶,是我第一個發現有人生病的!”先前那人放下帳簾,大叫起來。   呼啦啦,士子們全都從帳篷裏鑽了出來,顧不上披衣穿鞋,深怕落到別人的後面,全力往殿後奔去,去找王平安。   王平安正在熟睡當中,忽聽外面地皮直顫,似有無數的人奔來,他大驚起身,叫道:“有敵襲!”伸手往枕下摸去,就想拔刀。忽地想了起來,這裏不是關外,哪有敵人!   就聽外面無數的聲音響起,有人叫道:“王恩師,大喜,大喜……不不,是大悲啊,有人得了急病啦!”   更有人叫道:“是孫家爺兒們得了急病,他們爺四個全都要去見閻王,天下除了王恩師,沒人再能救他們!”   還有人乾脆叫道:“硬了,硬了!”   王平安心想:“什麼玩意兒,亂七八糟的,這喊什麼呢?”   就聽外面值夜的歐陽兄弟怒喝道:“禁聲,不許叫嚷!別人生病,你們幹嘛這麼高興?”   王平安起身穿衣,衝門外大聲道:“不要驚慌,我這就出來,是誰得了病?”他下牀打開了門,就見外面猛地湧來一大羣的人。   當先一人叫道:“王恩師,我是第一來給您報信兒的,我叫曹元……”   “我叫張山……”   王平安氣道:“誰再報名,誰今科就別想再中!”   士子們聽了,立即住嘴,沒人敢報名了!   “我叫李嗣……”反應太慢了吧! 第五百零二章 冷水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喝的   王平安眼睛一瞪,喝道:“誰又報了名出來?”   士子一起轉身,衝着最後跑進來的那個士子看去,隨即所有人都一起伸出手來,指着那士子,叫道:“是他,他叫李四,李家的老四!”   那個士子急道:“不是李四,是李嗣!”   “對,就是這個李四!”士子們異口同聲地道。   王平安喝道:“來啊,記檔!誰再敢大呼小叫的,統統記檔!”   士子們齊刷刷地一哆嗦,再沒人敢說話了,落井下石的事情雖然做起來痛快,可要是石頭砸到自己頭上,那就沒意思了!   王平安整理好衣服,提上鞋子,從士子們的中間穿過。心中感到很舒爽,想當初自己在徐州求學時,在鹹同書院裏,學生們也是大吵大叫的,邱亭軒只一聲大喝:記檔。就把士子們嚇得鴉雀無聲,那時自己只感邱亭軒很酷,不成想今天自己也能這般酷了,而且更酷,不訓學生,直接訓士子!   士子們恭恭敬敬地跟在他的後面,一起去了前院。   剛到前院,王平安就見白天那個老士子跑了過來,滿臉驚慌地叫道:“王恩師,學生正要去請您,您快點給我的孫子看看病吧!”來人正是孫年。   王平安聽到一處帳篷裏傳出嗷嗷的嚎叫聲,他大步走去,邊走邊問:“怎麼啦,你孫子出了什麼事?”   孫年帶着哭腔道:“不知道是什麼事,只是睡到半夜,忽然間就叫起了疼,疼得直打滾兒,肚子都硬了!”   王平安道:“肚子硬了?怎麼會這樣,難不成肚中有物?”   來到帳篷外,王平安挑簾向裏一看,就見帳篷裏面敞開着被褥,一個年輕人在褥子上嗷嗷叫着,而他兩邊各有一人,按着他的胳膊,壓着大腿,盡力不讓他再翻滾,以免病情惡化。   帳裏光線不足,看不清楚具體情況,王平安道:“把他擡出來,抬到大殿裏去。”說着,放下帳簾,站到一邊。   士子們聽王恩師有吩咐,人人大是興奮,這可是表現自我的好機會,至少能和王恩師混個臉熟,離得他近些,如此一來得到關照的機會,可就大大的增加了。   王平安剛站到一邊,就見十幾個士子,猛地衝了過來,眨眼功夫就將裏面的人給抬了出來,一口氣擡出來三個,誰也沒落下。   孫節叫道:“錯了,錯了,不是抬我,是抬我兒子!”   孫烏同樣叫道:“是抬我二弟,不是抬我……哎喲!”見不是抬他,士子們直接就將他扔到了地上。   五六個士子將孫兔抬着小跑,一直跑進大殿,放到了香案上。   王平安跟着也跑了進來,叫人多點蠟燭。他來到香案前,看向孫兔,道:“這是急症,不似舊疾。”他衝孫年道:“你孫子平常身子可有什麼毛病,小毛病也算!”   孫年臉上全是汗水,也有可能是淚水,反正滿臉溼乎乎的,他道:“沒,沒有毛病啊,他身子一向好着呢,體壯如牛。鄉親們都說他不象是讀書人,倒象是個打鐵的。”   他們正說着話,香案上的孫兔嚎叫之聲加大,聲音已現嘶啞,在香案上打滾,幾乎就要滾下地來!   王平安回頭擺手,叫道:“愣着幹什麼,快點按住他啊,不要讓他翻滾,平躺平躺,四肢展開!”   士子們連忙答應,呼地衝上去十好幾個,將孫兔牢牢地按在香案上,讓他動也休想動得分毫。   王平安上前號脈,只碰了孫兔的手腕一下,他便鬆開,道:“太亂,症狀相當嚴重。歐陽利,去取我的針具來,快快快!”   歐陽利答應一聲,回身就要往殿外跑,可此時的大殿裏裏外外全是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要想擠出去,可得費事。一怒之下,歐陽利跺腳起身,踩着士子們的腦袋跳出了殿外,飛身上房,從房上趕去後院!   孫兔身子不能動,嚎叫之聲也減弱,不停地嘔吐,口邊盡是稀黃之物!   王平安再次上前,用手去摸孫兔的肚子,發現中脘部分發硬,硬如木板,再往下摸,直到小腹,撩起衣服,仔細按摸,發現板硬部份,竟然是從中脘一直到了毛髮的邊際!   王平安大喫一驚,道:“怎麼這麼大一塊範圍都硬了?他今晚喫了什麼,還有做過什麼?”顧不得骯髒,他取出手帕,擦拭孫兔的嘴角,捏着兩腮,將他的嘴捏大,去看舌苔。   孫兔一被捏臉,便不停地扭動脖子,似乎很難受,喉頭不停地湧動,看樣子又要吐。   王平安道:“舌苔滿白。”放開孫兔的嘴,不再去抓他的手號脈,而是直接按到脖子上,片刻,他又道:“脈象沉伏,這是很嚴重的病症啊!”   說着話,又用手去摸孫兔的肚子,問道:“你是不是想小便,卻又便不出來?”   孫兔嘴裏啊啊叫了兩聲,使勁地點了點頭,示意確實如此。   王平安伸手在他身上四處撫摸,又道:“你身熱無汗。嗯,你四肢很痛,對不對,怎麼個痛法?”   孫兔氣喘急促,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晃着腦袋,不停地乾嘔。   王平安道:“你的手腳是很痛,是發緊的那種痛?如果是,就叫啊,不是就叫呀!”   孫兔啊啊啊地叫了起來,可他剛纔也大叫啊啊的,所以還真無法判斷他的回答是肯定,還是否定。   殿裏的士子們見狀,趕緊想招兒,怎麼能讓這人明確回答出來呢?   就聽王平安又道:“聽好了,這次如果是,你就呀,不是就啊!”   孫兔神志未失,聽了話後,連連地呀了起來!   殿內轟地一下子,士子們大讚起來,王恩師睿智,前一聲啊,後一聲呀,可不就把病痛問出來了!我們都正想法呢,誰還都沒有想出來,你就把問題問清楚了,王恩師真乃我輩……前輩楷模也!   孫年和孫節爺倆急道:“王恩師,他的病能有救嗎?”   王平安退後一步,臉色難看,指着香案上的孫兔,道:“從他的病症上看,乃是夾陰傷寒,此病多從色中而來。怎麼回事,你家四口,盡是男子,又都住在一個帳篷裏,他怎麼會得這種急症,你們四個……混帳之極!”   同一種病,可以有不同的表症,而一種表症,卻又不見得是同一種病。性別,體質,隱疾等等,都會影響到表症!   可王平安給孫兔做了檢查之後,卻可以斷定,孫兔得的這個駭人的急症,就是夾陰傷寒,而孫兔現在的表症,可以確診是由色中而來,是因爲男女之事引起的。   可孫兔和他的兄弟,父親和祖父住在一個帳篷裏,晚上睡覺……誰知他們不睡覺,卻做了什麼別的事,那引起了這種病,豈不是要惹人懷疑!   士子們齊聲哦了起來,都向後退去,離開孫家爺兒們儘可能的遠。   有人叫道:“有傷風化,大辱斯文!”   更有的人叫道:“喂喂,你們確定是血親吧?”   而有的士子則嘿嘿笑了起來。好啊,有此一出,他們四個是甭想參加科考了,少了四個競爭對手啊!   古代,可以說歷朝歷代都有好男風之事發生,甚至史書上還大寫特寫,比如龍陽,斷袖等等。但不管是孌童也好,年紀差不多的也罷,喜歡當男人中的男人也好,願意做個男人中的女人也無所謂,這個也沒什麼好笑話的,甚至在某些朝代,認爲不好女色,是高尚的行爲,好好男色嘛,也不會有人笑話。   王平安向來認爲這是別人的私事,他從不過問,士子們表面上都談論,各人私底下如何,也無法考察。但是,有一點是無法容忍的,那就是親人之間,爺孫父子,兄弟之間,這就讓人無法接受了!   見衆人的神色大變,孫年叫道:“王恩師,莫要誤會,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他深怕王平安和士子們誤解,萬一傳揚開來,那以後還做不做人了。他衝着兒子跺腳道:“你瞧瞧你養出的孽畜,竟然做出這等事來,你還不快快向王恩師解釋清楚!”   孫節也急,不關我的事啊,他從小就打不得,罵不得的,還不都是你慣壞了的,現在反倒怪起我來!他衝孫烏喝道:“混帳東西,只會在一旁發呆,還不快快將這孽畜的所做所爲說出來,解釋給王恩師聽!”   孫烏心中大叫冤枉,又不是我惹出來的事端,怎麼怪到我的頭上了,還要當着這麼多人的面說,嫌丟人不夠嗎……啊,現在要是不解釋清楚,丟人丟得更多,把咱們爺仨也全都繞進去了!   孫烏硬着頭皮,道:“回王恩師的話,我這兄弟此次來京趕考,是帶了媳婦兒來的。我們來此立帳篷,他媳婦兒留在客店裏。今晚他忍耐不住寂寞,便回去找他媳婦兒,回來後便如此了!”   士子們一起撇嘴,毫不留情地落井下石,都道:“進京趕考,何等大事,竟然帶着媳婦兒上京,太沒出息了,也太好色了些!”   王平安倒是沒有發表議論,只是哦了聲,道:“原來是這樣,他一定喝了涼水了。”   孫烏忙道:“對對,他確是喝了涼水,從客店裏出來時,店小二不在,他便拿着空碗,自己去廚房裏舀了缸裏的水喝。”   王平安道:“人品無差即好。”說話的功夫,就聽士子們一通叫喚,大呼其痛。他回頭看去,見是歐陽利取了針具,踩着人腦袋回來了! 第五百零三章 夾陰傷寒   歐陽利來到近前,從士子們的腦袋上跳下來,呈過針具,道:“主人,針具取來了,需要何種藥材,屬下這就去抓!”   王平安道:“藥等會再說,我得再看看,你先去抓只鴿子來,要活的,萬不可弄死了鴿子,快去快去!”   歐陽利啊了聲,道:“這這,這附近哪有鴿子……好好,屬下這就去!”既然鴿子排在藥材之前,那肯定是有急用,多難都得弄到。他轉身騰空而起,對着士子們叫道:“小心了!”   士子們大急,有沒有搞錯,又來,還踩起了沒夠呢!殿內殿外全是人,擠得滿滿登登,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想要讓出道路來自是大難。他們只好抱住頭,有些機靈的索性叫道:“不要踩我,大過年的,不吉利!”   歐陽利纔不管什麼吉利不吉利的呢,照樣踩着他們的腦袋出去,引起哀叫一片。   王平安取出艾絨,點燃後烤炙針具,急刺孫兔的足三里穴,留針穴中。又再用艾條炙烤他的關元穴。   足三里穴是常用穴,而關元穴在臍下三寸,腹中線上,關元穴的用處之一是導赤通淋。   過不多時,孫兔便好轉了些,疼痛稍減,不再拼命掙扎扭動。王平安再給他號脈和看舌苔,發現脈象依舊沉伏,而舌苔滿白未變,主要病症並未減輕。   王平安將針具和艾條收好,見歐陽兄弟就在身邊,道:“去個人抓藥,淨麻黃一錢半、熟附片三錢、北細辛一錢……嗯,看他的樣子,還得加點茯苓,要二錢半。抓回來後煎好,送來。”   歐陽義道:“我去。”正要轉身,又聽王平安道:“煎好後拿來,不過裏面要加薑汁,這個不要忘了,快去吧!”   歐陽義答應一聲,轉回身,嗖地就竄了起來,他也打算踩人腦袋出去。可士子們早就學乖了,都被踩了三回了,再不學乖,那豈不成了笨蛋!一竄起身,歐陽義大嗨一聲,就見滿殿的士子們竟然全都蹲下,用胳臂抱住了頭!   “那也照樣兒踩!”歐陽義大叫着,從士子們的胳臂上踩了過去,去藥鋪抓藥去了。   歐陽義一走,士子們這才站起身來,紛紛笑道:“大過年的,哪能讓人總踩腦袋!”   更有士子笑道:“那些壯士去抓藥,乃是爲了救人,而踩着咱們的胳臂出去,這也算是咱們助了他們一臂之力啊,積功德的事兒!”   士子們都高興起來,非要把這件事說成是積功德!   正在吹功德時,就聽外面有人叫道:“小心了!”   士子們齊齊一愣,回頭看去,就見那個歐陽利回來了,竄在半空之中……又來!   不少士子腦袋中招,又被歐陽利踩到,腦袋和鞋底做了個親密接觸!   士子們心想:“我們不就圍觀一下嘛,湊個熱鬧而已,你說這大過年的,都被踩了幾回了!”   歐陽利從士子們的腦袋上飄然而下,姿勢優美。他手裏抓着一隻白鴿,道:“主人,這隻白鴿是屬下從一戶富裕人家的廚房裏借來的,扔下了一顆金瓜子,足夠他們再買幾十只了!”   王平安接過白鴿,哎呀一聲,道:“忘了,得拿些胡椒粉來,快快去取來!”   歐陽利答應一聲,轉身再次竄起,叫道:“小心了……呃?”他以爲士子們得躲呢,至少也要蹲下去抱頭。可這次他再一竄起來,卻發現士子們竟然一個個的全都直立不動,挺直了脖子,做大無畏狀!   那就不好意思了!   也確實沒別的辦法出去,歐陽利只好又踩着士子們的腦袋,跳出了殿外。   這回挨踩,士子們再無驚慌,以及憤憤然的表情,個個心中都想:“習慣了,習慣了……就好!”   沒過多大會兒的功夫,歐陽利再次跑了回來,他輕身功夫一等一的高強,拿取什麼東西,向來極有速度,不知他從哪裏弄了一瓶子胡椒粉,眨眼的功夫就跑了回來!   怎麼出去的怎麼進來,歐陽利再次從士子們的腦袋上跳了回來,將胡椒粉交給王平安。   士子們仍舊大無畏狀,個個心中都想:“習慣了,習慣了……真的就好了!”   王平安接過胡椒粉,將鴿子交給歐陽利,對他道:“將鴿子開膛,要活着!”說完,他回身撩起孫兔的衣服,將胡椒粉瓶塗抹在他的肚臍眼上。   歐陽利並不用刀,一手抓鴿,一手指尖下劃,將鴿子開膛破肚,動作奇快,鴿子一時不死,猶自掙扎!   士子們不能說全是手無縛雞之力,但有部份人真的是連雞都沒殺過,而這般給鴿子開膛,血淋淋的,無不被嚇傻,齊聲驚呼,有膽小的竟把臉都別了過去。   歐陽利將鴿子交給王平安,迴轉過頭,笑道:“叫什麼叫,有什麼驚訝的,這是在救人,鴿子命大還是人命大?再說這隻鴿子本來就是要殺掉喫肉的,此時卻可救人一命,算是它的功德,勝造七級浮屠,來世必可轉世爲人,不用再做鴿子了!”   士子們顧不得他的諷刺,一起念道:“阿彌陀佛,此鴿死得其所,善哉善哉!”他們看向王平安,不知要怎麼用這隻鴿子。   王平安將鴿子對準孫兔的肚臍眼,敷伏臍上,又用孫兔的腰帶,將鴿子圍緊縛定。他這才鬆了口氣,道:“還好,還好,還算及時!”   忙完了這些,王平安擦了擦手上的鴿血,轉過頭,看向孫家爺仨兒,道:“不要緊了,等藥煎好了,喂他服下就好,性命可以無憂。不過……”   孫家爺仨兒同時一哆嗦,又同時問道:“不過什麼?”   王平安笑道:“不過,這隻鴿子救了你們家人一命,你們要記得感恩,以後不要再喫鴿子了!”   孫節和孫烏忙道:“是是,我們家以後再也不喫鴿子了,一定記住它的恩德。”   孫年的表情也稍稍緩和,擦了把臉,道:“鴿子的恩德慢慢還不遲,可王恩師的恩德,學生一家,卻是要感激不盡,不知以後要如何報答啊!”   歐陽利笑道:“我家主人行醫天下,救人無數,數不清的百姓受過他的恩德,豈又止你一家!”   王平安擺手道:“說這些幹嘛,這病不還沒治好呢嘛!”他又去看孫兔,見孫兔好了些,臉上的表情不象剛纔那麼痛苦了。   過了一會兒,王平安摸了摸鴿子,發覺鴿子已然變冷,他道:“差不多了,這位仁兄的性命,算是撿回了一半。”他將鴿子從孫兔的肚子上取下來,將血跡擦去,又摸了摸,道:“確是好多了……”   話沒說完,就聽殿外有人叫道:“都小心了,不要動,不要蹲下,小心燙着!”   喊話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去抓藥煎制的歐陽義,他手裏端着藥壺和藥碗,在殿外嗖地就騰空而起!   士子們很淡然,誰也沒動,連頭都沒回,早就料到了,這個人也該回來了!   歐陽義踩着士子們的腦袋,跳起殿裏,手中的藥汁半點沒有撒出來,到了王平安的跟前,將藥壺和藥碗交給王平安,道:“主人,按您的吩咐,裏面加入薑汁了!”   王平安接過藥壺和藥碗,將藥湯掉出,去喂孫兔服用。   辦好了事,歐陽義這才轉身,看向士子們,心中納悶兒,他們怎麼不躲了,怎麼讓不蹲下,就真的不蹲下,直挺挺地讓我踩着過來?   士子們面不改色,都鎮定地看着他,人人心中都想:“習慣了,習慣了……唉,想不習慣也不行啊!”   歐陽義點了點頭,衝士子們一挑大拇指,道:“好樣兒的!”   士子們一起衝他點頭,都道:“你也好樣兒的!”你也就是王恩師的侍從,再加上武藝高強,我們打不過你,要不然……我們就會讓你真的變成“好樣兒的”,非把你打得滿頭青包不可!   王平安扶起孫兔,喂他服了藥湯,孫兔確實好了不少,也不再嘔吐了,藥湯入肚,並沒有吐出來。   找了只木魚,墊到孫兔的頭下,王平安輕聲道:“不要怕,一會兒就好了,你還得再疼一次呢。你身熱而無汗,得讓你把汗發出來,這才能算治好。”   孫兔呻吟一聲,有氣無力地道:“多,多,多……”看他的意思,是想說多謝。   王平安拍了拍他,道:“不要說話,躺着就好。”   孫年在旁問道:“王恩師,我孫子的病,服了這劑藥就能好?”   王平安還沒回答,圍觀羣衆不願意了,一晚上爲了圍觀他孫子,不但不能睡覺,還得挨踩,都被踩成習慣了,士子們正一肚子氣呢!   聽孫年這般不知好歹地發問,士子們紛紛呵斥起來:“孫老頭兒,你竟如此放肆,竟敢懷疑我恩師的醫術!”   有的士子是去過石坑村的,自認是王平安的“嫡系”,是自己人,他們叫道:“你可知我恩師是何人?他老人家可是連天花惡疾都能治好的,你孫子品行不端了,這才得了這小病,我恩師動動小手指頭,就能將其治好!”   有些士子更是叫道:“對,你們還參加什麼科考,趕緊收拾行李回家去吧,還在京裏留着幹嘛,嫌丟人沒丟夠嗎?”   孫年老臉痛紅,不好意思回答,孫節也是唉聲嘆氣,可孫烏卻來勁兒了,他叫道:“什麼叫品行不端?我兄弟只是和他媳婦兒恩愛而已,又沒招誰惹誰,你們亂叫什麼?我清楚得很,你們趕我們走,是想少幾個人參加科考,你們得中的機會才大些,也不想想,天下這麼多的考生,你們能全趕得走嘛!”   士子們大怒,還敢頂嘴!他們正一肚氣沒地方撒呢,見孫烏支棱毛,紛紛對他呼喝起來!   事實上,士子們對孫家爺們相當地嫉妒,雖然孫兔得了病,麻煩到了王平安,可如此一來,他們也算是被王平安給記住了。什麼好名,又什麼壞名,只要能出名,並讓人把名記住,就算達到目地!   殿內頓時亂成一團,吵嚷起來。   士子們口徑統一,說話之時,盡是同一格式。首先,我是某某,我來自某某處;其次,你們做的不對,某某我看不順眼;再次,恩師,學生某某我願意爲你效勞,將他們幾個趕出去,免得在此處礙眼!   他們將自己的名字反覆地叫出來,以便增加在王平安心中的印象,讓王平安記住他們。把王平安聽得直搖頭,這麼個喊法,他能記住誰啊,根本就是誰也記不住,這些人全是在白費力氣。   正吵嚷間,忽聽香案上的孫兔呻吟一聲,緊接着呻吟聲大了起來,不停地叫了起來:“疼,疼,疼……”   孫家爺仨兒再顧不得和士子們打嘴架,一起轉身,撲到香案前,去看孫兔。孫年急道:“王恩師,他怎麼又疼了起來,難不成藥不對症?”   王平安搖頭道:“不是,這是服藥後的正常現象,這是藥性發作了。”   士子們哪會管孫兔疼不疼的,又抓住了孫年的把柄,怪他不該不信任王恩師,對他再次大聲指責起來!   王平安聽得好生不耐煩,一揮手,喝道:“禁聲,都不許說話了,誰再說話,統統記檔!”   士子們一聽記檔,頓時就老實了,不再大叫大嚷,可也有腦袋反應遲鈍的,估計是被踩的,都暈了頭了。   殿內瞬間寂靜了下來,一個聲音便顯得格外突出,就聽這個人叫道:“我乃李嗣,從巴州來京,今晚的事兒我都看明白了,孫家爺幾個,你們膽敢質疑王恩師,我李嗣看不順眼,王恩師,學生李嗣願爲你效勞,將他們……咦……”   他喊的話完全是按着標準格式來的,半點不差,剛纔大家都是這麼喊的。可爲什麼大家都突然不喊了呢?   士子們鬨堂大笑,有沒有搞錯,怎麼又是這個李四啊!   王平安也樂了,這人真有意思,怎麼哪次最後喊出來的都是他啊!他笑道:“你叫李四是吧?好,我記得你了!”   李嗣大喜,他爲的就是讓王恩師記住啊!而大笑中的士子們哽地一聲,集體成了鴉雀,這回可真是搞錯了,竟然又是這個李四,我們喊了半天,結果卻是爲他做了嫁衣,王恩師只記住他了!   孫年忽然叫道:“王恩師,你快來看,我孫子出汗了,出了好多的汗啊!”   王平安趕緊轉身,向孫兔看去,就見孫兔周身熱氣升騰,汗出如漿,把衣服都浸透了! 第五百零四章 李伊人和武媚娘   王平安連忙道:“好,出汗就好。他剛剛體熱無汗,而痛緊則肢涼氣促,服了藥後,把汗出來,那麼諸症狀便會慢慢消失,預計明早,差不多就能好了!”他叫人拿過手巾,交給孫家爺們,讓他們給孫兔擦一擦身上的汗水。   這時,那個李嗣想要往裏擠,他總也擠不過別人,所以一直在最外圍,不過因爲王平安“記住”了他的名字,他現在有了底氣,感覺自己比別的士子更“嫡系”些,他一邊拼命往往裏擠,一邊叫道:“借過,我要進去……”   士子們哪可能讓他擠進去,開什麼玩笑,爲了能霸住殿內的位置,他們寧可腦袋挨踩,都不移地方,李嗣不往半空中竄,就想擠進殿去,那實在是太白日做夢了,不,應該說連做夢都夢不到!   李嗣在人羣外面,跳着腳叫道:“讓我進去,讓我進去,我要和王恩師學習醫術,你們都讓開!要不然,我我,我踩你們啦!”   士子們紛紛回頭,小樣兒的,有種你就踩啊,你有本事竄起來嘛你,飛身而起?小心褲子掉下來!   王平安不理士子們,他看着孫兔,道:“看這位仁兄的樣子,似乎痛楚減輕了。”他伸手拍了拍孫兔,又輕輕捏了捏孫兔的胳臂。   孫兔沒什麼大的反應,只是嗯嗯了幾聲。王平安又給他號了脈,點頭道:“脈象已然平穩,沒有什麼大礙了,估計明天早上就能好,不過今晚還得好好照顧他,就讓他睡在大殿裏吧,不要挪地方了。”   孫年看向自己的孫子,見孫兔不叫喚了,也不再翻滾,很安穩地躺在香案上。他拍了拍孫子的臉頰,問道:“兔兒,還疼不疼了?”   孫兔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看樣子很是疲倦困頓,一副想要睡覺的樣子。   孫節關心兒子,他伸出手去摸孫兔的肚子,感覺已經不象先前那樣,硬得和木板差不多。稍稍放下心,孫節問王平安,道:“王恩師,我家兔兒的病,明早就能好吧?那要我們做什麼,怎麼照顧他?以前沒碰上過這種事,我們都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王平轉頭看向殿外,這時的天色很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可同樣也預示着天馬上就要亮了。   王平安道:“他現在很累,要睡一會兒,不過很快就會醒來,醒來後要便溺,給他準備好器具,還有你們給他準備好米粥,到時喂他喫些就可以了,只需再靜養兩日,便能恢復如初,別的倒也沒什麼了。”   孫家爺仨兒忙道:“這個好說,我們自會省得,多謝王恩師救命之恩。”   王平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說客氣話,轉身就想回後殿。   這時,那個李嗣急了,他到現在都沒擠進來呢,眼瞧着王平安就要回去休息,等再出來時,估計是不可能會再記得他了。   李嗣叫道:“王恩師,可有用到學生李嗣的地方,您儘管吩咐!”   此時殿內的衆士子們都沒出聲,李嗣雖然站在外圍,突然間他這麼嗷地一嗓子,自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平安向殿外看去,卻沒看到那個李四,人太多,李嗣的個子又不高,自然看不到他。王平安心想:“這個人倒是挺積極的,只是不太分時間和場合,要做高官,看樣子他是沒這個本事,可要是做個小吏,那是正合適,只要手腳勤快就成了。”   沒看見人不要緊,只要找準方向就成。王平安衝着喊話聲的那個方向,招了招手,道:“李四,你過來說話。”   李嗣大喜,終於引起注意了,終於讓自己過去了。他心中興奮,拼命向前擠,叫道:“各位年兄,還請讓一讓,王恩師叫我呢!”   士子們當真是又氣又急,大家都忙乎一個晚上,不少人還捱了踩,不成想全都做了嫁衣,倒變成了這個沒眼力價兒的李四出風頭,這可太氣人了!   士子們不敢攔着李嗣,只能讓他擠過去,可下黑手使柈子,那是少不了的。從殿外到殿內並不算遠,可就這麼短短的一小段路,李嗣上半身足足捱了十幾下子,而下半身就更別提了,不但被踹得骨頭都疼了,連腳趾頭差點被踩掉好幾根。   呲牙咧嘴地,李嗣到了王平安的跟前,問道:“王恩,王恩師呀,有什麼事需要學生效勞?”疼呀,這幫年兄們下起黑手黑腳來,真是半點情面不給留的。   王平安一指香案上已經睡過去的孫兔,道:“你們是同來趕考的士子,又同住在寺中,別的不說,香火情總得有點兒,你好生照顧一下他吧。嗯,要是這位仁兄想要便溺,你可得多給幫幫忙,給他的家人打好下手,這裏是禮佛之地,雖然一時權宜讓他養病,但弄髒了總是不好,有褻瀆佛祖之嫌。”   孫家爺仨兒忙道:“我佛慈悲,佛祖不會怪罪的。”   李嗣一咧嘴,弄了半天,讓他過來,是給香案上的這傢伙倒馬桶啊!唉,早知如此,得病的咋不是我呢,同樣是引起王恩師的注意,被人伺候,總比伺候人要強吧!   圍觀的士子們聽了,無不低聲笑了起來,讓你得瑟,這回好了吧,倒馬桶去吧你,這份差事是很有前途地!   王平安拍了拍李嗣的肩膀,道:“好好做,勤快人在哪裏都是討人喜歡的!”   李嗣大喜,有這句話,那就沒問題了,他這麼蹦達,不就是爲了討王恩師的喜歡嘛!連連點頭,滿口子的答應,表示一定要照顧好孫年兄。   王平安這纔回了後殿,補覺去了。   新年時節,長安百姓昨夜無不守歲,又勞累了一天,這夜自是睡得香甜,可靈感寺的人卻都沒有睡好,而此時的皇宮裏,有一人竟然也沒有睡好。   麗夏殿。   武媚娘躺在牀上,翻了無數的身,可就是睡不着,心裏全是事兒,想完了這件,便想那件,而想好了那件,又從頭去想這件,就沒個能想完的時候。   今天白天,皇宮裏自是熱鬧非凡,武媚娘挨個宮裏去磕頭,與她所料半點不錯,各個宮裏的嬪妃,不管是誰,只要見了她,都是笑臉相迎,好言好語地,臨走時都要賞她點錢物,一圈兒轉下來,光得的賞錢,就夠她啥也不幹,活個十來年的。   進宮這麼久了,她是頭一回受到如此的重視和禮遇。她心裏清楚,這都是託了王平安的福,有這麼個好舅舅當靠山,朝裏的大官暫且不去管他們,而宮裏的嬪妃,就沒人敢得罪她。   不僅嬪妃們如此,就連宮裏大大小小,有頭有臉的宦官和大宮女,也都對她客客氣氣的,破天荒地,在她回了麗夏殿後,竟然還有人能給她來拜年,上她這裏來串門,巴結於她!   這些事,都是她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   如果只是這樣,那也就算了,就在忙完了一天,入更之時,小公主李伊人竟派了人來,招了她過去說話。   武媚娘受寵若驚,她以前當才人時,都沒法和李伊人說上話,才人和公主,別看輩份上差着一輩,可身份上卻是永遠無法超越的。小公主李伊人以前連宮裏有她這麼個人都不知道,而她更不敢去主動巴結,想巴結小公主的人多了去了,她算哪棵蔥,連自討沒趣的資格都沒有。   待她到了李伊人住的宮殿,見了小公主之後,李伊人竟然非常的親熱,拉着手問長問短,問她家裏有誰,生活可好,還有她和王平安的關係怎麼樣!   武媚娘跟別人可以吹噓自己與王平安的關係如何,舅舅是多麼的看重自己,可跟李伊人她怎麼敢胡說八道,胡亂抬高自己的身價。要是吹得過了頭,等李伊人嫁了王平安,夫妻兩個沒事兒時,說一說她這個外甥女,那她的牛皮豈不是要被戳破,別說李伊人會瞧不起她,連王平安對她的印象都會大變。   寒暄一番之後,李伊人便問她道:“媚娘,你在宮裏生活得可好?我聽說你現在住在麗夏殿裏,那裏很荒涼吧?”   武媚娘心想:“到底是小姑娘,沒經過世事,問話竟沒有轉彎抹角。你要是不知道我住在麗夏殿,那是怎麼派人找到我的?”   她忙道:“回公主的話,奴婢確是住在麗夏殿,爲皇上照看牡丹園。奴婢素來喜歡清靜,而牡丹園又很少有人去,所以不覺得寂寞,相反倒歡喜得緊。”   她可不是傻瓜,李伊人雖然只提了一句荒涼,她就從口風裏聽出苗頭來了,怕是這位小公主要“照顧”一下自己吧,把自己調到別的宮殿裏去。千萬不要,那麗夏殿雖然不大,可卻能讓她獨立自主,而且以後重得才人封號,這座宮殿就成了自己的了,這可是宮裏少有的特殊待遇,還從沒有過以才人的職份,能擁有一座宮殿的呢,何況離太子還那麼近,她也捨不得離開呀!   所以,她一句就將後路封死,婉轉地告訴李伊人,自己很喜歡住在那裏,你可別給我換地方啊!   李伊人年紀不大,正是天真爛漫之時,她再怎麼聰明伶俐,和武媚娘比起來,也要差得好遠,可也就因爲她不明世事,聽不出什麼叫話裏有話,所以她竟沒聽出來武媚娘回答得多麼巧妙,還以爲只是一句普通的回答呢!   仍舊按着自己的思路,按着自己想好的結果,李伊人拍手笑道:“呀,媚娘你也喜歡清靜啊,你的性格倒是和我很相似,我看你挺投緣的。嗯,那你看我呢,覺不覺得和我投緣?”   武媚娘頓時就呆住了,她聽出來了,趕情兒,這是要讓自己搬到這裏來住啊! 第五百零五章 製造偶遇   武媚娘聽出弦外之音,心裏立即做出了計較,無論如何不能讓小公主把話挑明,一旦她把話說得明白了,那就完蛋了,她連不答應都不成,那豈不是糟糕。   小公主以後是遲早要嫁人的,她出宮走了,自己豈不是又要失勢,而且自己到了小公主的這裏,以後史忠臣也沒法再照顧她了,更加無法讓她恢復才人的封號。小公主這麼的“喜歡”她,史忠臣豈能違了小公主的心意,而皇帝的才人又怎麼可以伺候公主呢,所以只能讓她繼續當宮女,一直伺候着小公主!   而小公主爲什麼要對她另眼看待?不用說,武媚娘也能猜得出來,不過是要通過自己,或是自己即將來京的母親,向王平安傳達些消息,說小公主她多麼的可愛,是多麼多麼的好,以此來討王平安父母的歡心,僅此而已,自己也就這麼一丁點兒的用處了,但小公主一旦離宮,自己的用處就算用完!   萬不能把希望寄託在小公主會“報恩”這種想法上,就算小公主能想起自己,那也不知是多久以後的事了,而就算想起來了,自己能得到的好處,也仍舊是恢復才人的封號,難不成還能封個妃子啥的!   兩相比較,趕早不趕晚,她自己在麗夏殿裏當家做主多好,何必跑來伺候人呢,反正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些事情說過來長,可在武媚孃的腦海當中只是閃了一閃,她笑道:“公主,奴婢自然覺得和您投緣了。說真的,不是奴婢奉承,您和太子殿下的性格還真的很相似呢!”話鋒一轉,當即便將內容岔開了!   果然,李伊人一愣,她自己安排好的話便說不下去了,注意力轉移,不再說讓武媚娘住到自己這裏來,而是問道:“我和太子哥哥的性格很象?你和太子哥哥說過話嗎?就象現在咱倆這樣?”   一個小小的宮女,又曾經是父皇的才人,居住在後宮之中,怎麼可能和李治說話聊天?這種事在後宮裏是不可能發生的,武媚娘見了太子,除了躲在一邊行禮之外,再也沒有資格幹別的了!   武媚娘心中好笑,還是年紀小吧,我喫過的鹽,比你喫過的米都……我還是很年輕的,沒喫過太多的鹽,所以不和你比了!   她道:“經常能說上話的……只不過太子殿下不記得奴婢是誰罷了。太子殿下經常去牡丹園賞花,問奴婢一些話,比如怎麼種植牡丹。”   李伊人啊了聲,立時大感興趣,她想了想,道:“牡丹園,麗夏殿。呀,那可不是正好就在太子哥哥的麗正殿旁麼。”   武媚娘點頭道:“是啊,只隔着一道牆,很近的。在牆的這頭,往往能聽到牆那頭的說話呢!”   李伊人安靜下來,大眼睛看向別處,不停地眨呀眨,似乎在想着什麼。   武媚娘何等聰明,哪個少女不懷春,何況又是婚姻將定而又未定之時,正是患得患失的結骨眼兒上。她可也是從少女時代過來的,哪能猜不到李伊人現在心中的念頭。   這位小公主此時定是在想,太子和王平安交好,那麼既然太子經常去牡丹園賞花,那王平安會不會陪着去呢?   武媚娘道:“從麗正殿到麗夏殿,其實並不一定要走鳳凰門的,宮牆上另有小門相通,太子每當讀書累了,便會去牡丹園裏散心。”她把讀書二字咬得極重。   李伊人哦了聲,眼睛轉了回來,問道:“太子哥哥每日讀書,確是很辛苦的,自當去散散心。”想了想,她又道:“可是,現在是冬天,牡丹花沒有開啊,那太子哥哥去看的是什麼?”   這個太好回答了,理由一大把。武媚娘道:“太子殿下乃是至孝之人,他自己讀書累了,將心比心,自然想到皇上處理政務,也是很勞累的,所以他便時常去牡丹園,學着種植牡丹,想讓牡丹明年開得更加燦爛些,這樣皇上去牡丹園裏散心時,便能看到美麗的花朵了,心情也會好了呀,可以舒緩疲勞。”   從心計上說,李伊人無論如何也沒有武媚娘那麼強,她身份高貴,天真浪漫,可如果除去公主的身份,她便只是個普通的美麗少女了,而武媚娘既不是少女,更和天真浪漫沾不上半點的邊兒!   李伊人沒有聽出,武媚娘這是在給自己找理由呢,找到了理由,她就可以經常去牡丹園了呀,而去牡丹園可以用孝順皇帝,爲他種好牡丹爲藉口。去了牡丹園,最好是有個相熟的人,爲她講解呀,最重要的是有些她自己不好出面的事兒,得能有個人能替她出面啊,這個人是數?除了她武媚娘,還能是誰?   如此,武媚娘自然就得留在麗夏殿了,而且就算別的嬪妃想要搶這座宮殿,小公主還得出面阻止,必須保住武媚孃的位置!   如此一來,武媚孃的地位更加的鞏固了,還不用來這裏伺候她了!   武媚娘把圈兒一劃,李伊人頓時就忘了自己的初衷,她道:“太子哥哥真是孝順啊,我得向他學學才成,也要好好的孝順父皇。”   武媚娘拍手道:“呀,公主您真體貼人,太子殿下要是知道了,非得誇您不成。要是您想去牡丹園,只要事先和奴婢說一聲就成,奴婢和您一塊種牡丹。對了,說不定還能碰上太子殿下呢,您和太子殿下一塊種,奴婢在一旁給你們打下手。”   李伊人眼睛一亮,忽然問道:“那可是太好了,我倒是很想和太子哥哥一起種牡丹呢。不過,只是太子哥哥一個人去……對喔,麗夏殿是後宮……呀,那……”她有些吞吞吐吐起來,小小的心中,本來是很歡喜的,可一想到了後宮二字,歡喜之意又沉了下去,後宮王平安是沒法進來的,就算是太子哥哥再看重他也不成。   武媚娘心頭一震,是啊,後宮,這種地方可真是麻煩啊!小公主去牡丹園,不過就是想和太子偶遇,說不定又能和王平安偶遇上,這種想法是好,卻絕無半點可行之處。   麗夏殿是荒涼,可終也是皇帝的後宮,李治沒事去散散心,也就無所謂了,反正只要皇帝不在乎,別人誰又敢大小聲。可王平安不行啊,他要是沒事去皇帝的後宮散散心,那皇帝非得把徐州王氏的九族給滅了,不帶有半點客氣的。王平安別說不能去皇帝的後宮散心了,麗正殿可是太子的後宮,去麗正殿散心,同樣是不可散成的!   這種偶遇的方式,只能存在於白日夢裏,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武媚娘咬了咬嘴脣,計策又上心頭,她道:“是啊,麗夏殿是後宮,離着崇賢館又遠,太子殿下要想散心,得走好遠一段路呢!”   她忽地拍手,裝出一副想到好主意的表情,道:“公主,您只想着孝順皇上,可怎麼就忘了對太子殿下也好一點兒呢!要不然公主您帶着奴婢,好好種植牡丹花,把花種到崇賢館裏去吧,那樣太子殿下只要一累了,他就可以就近賞花了!”   李伊人眼睛一亮,道:“把牡丹花種到崇賢館去,那裏可是太子哥哥讀書的地方啊!”   武媚娘笑道:“對啊,這樣一來,太子殿下又可以賞花散心,又可以好好的琢磨怎麼樣種好牡丹,如此那牡丹園裏的花豈不是要被種得更好,皇上再去賞花,自然更加高興了呀!”   李伊人大喜,道:“對啊,對啊,咱們把牡丹花種到崇賢館裏去,這樣一來……我也能時常陪太子哥哥讀書了,他就不再寂寞了!”   武媚娘心想:“就算你不陪他,他也不會寂寞的!”她連連點頭,道:“對對,公主這可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又能舒緩皇上的疲勞,又能讓太子讀好書,這樣的好主意只有公主您才能想得出來啊!”   李伊人眨眨大眼睛,心想:“明明是你想出來的,怎麼變成我想的了!”她笑道:“好,那咱們就說定了,明天是大年初二,新年新開始,我明天就去你那裏,咱們選幾株牡丹,移植到崇賢館去!”   王平安是不能去麗夏殿的,沒關係,她不是能去崇賢館嘛,他不能來,那她便去,這就叫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偶遇,偶遇,天天偶遇!   武媚娘啊了聲,心想:“這麼性急啊,我一點兒準備都沒有呢!”可又不能說不行,只好點頭道:“好啊,那就明天,只是年還沒過完呢,公主您不要去拜年嗎?”   李伊人笑了笑,心想:“宮人就是宮人。我用得着給誰拜年,天下除了父皇和太子哥哥之外,誰又能受得了我的一拜……嗯,王平安的父母不算在內!”   李伊人是少女心性,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都是如此,想到什麼,就迫不及待地想去做,可不似武媚娘這般沉穩,想好了該如何偶遇,她便着起急來,催着武媚娘回去準備,她好明天去麗夏殿,去選牡丹。   武媚娘無法,只好回了麗夏殿,可回來之後,她就再也無法入睡了。   今天的事,都是她自做主張,事前可沒有和李治商量過,不知李治願不願意,而且如果李伊人總是拉着她去崇賢館,雖然仍能和李治見面,但私下的情誼必會被減弱,再要象現在似的,李治常常來到她這裏,和她說些“貼心話”,那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凡事,有利就有弊,總不能十全十美!   武媚娘心中有些難過,在恢復才人封號與和李治單獨相處這兩件事上,明智地選擇,當然是要恢復才人封號,她的一切畢竟都在皇帝身上,而不是在太子身上,可太子,唉……   武媚娘重新在牀上躺好,心想:“小公主少女懷春,我卻又何嘗不是,只是我的這份心意,難以啓齒,不能讓別人知道啊!”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人人都有不能宣之於口的祕密,世人皆如此,豈止她一人!   第二天一早。   王平安起了牀,他沒有睡足,感覺頭有點疼。這種頭疼不是喫劑藥就能好的,是缺覺,要想不疼,只能睡得足!   叫來兩個小丫頭,伺候他洗漱更衣。王平安喝了點粥,喫罷早餐,這才從後院出來。   來到前院,他就忍不住要嘆氣,一事未平,一事又起。昨晚那個得了夾陰傷寒的士子,還在香案上躺着呢,可唐玄奘卻來了,正站在香案旁邊,用手撫摸着那士子的額頭,也不知在幹什麼,反正把那爺四個,一起感動得熱淚盈眶,連聲地感謝。   要換做平常,王平安轉身就走,從後門出靈感寺,實在沒心情去和唐玄奘照面,怕了他的典故了,可今天不成,他得去看看那個士子,病有沒有好,需不需要再服藥。   他是從後門進來的,旁人並沒有注意到他,站在殿角,他使勁擠出笑容,走了過來,道:“師兄,你今兒倒起的早!”   唐玄奘正對着孫兔說話,他道:“你的病之所以能好,便是因爲躺在這香案之上,此香案立於佛像之前,日久便生出靈性,成爲普渡衆生的佛門至寶,而你以有病之軀,躺到了上面,它便……”   聽見王平安說話,他轉過頭,道:“師弟,你也醒了,昨晚貧僧聽到外面喧譁,本欲起來察看,但又想靈感寺中,萬事皆有佛祖保祐,不看也罷,所以便未起身。今早來到前面一看,果見這位孫施主的病好了,佛祖顯靈,保祐世人不受病痛之苦,此便是我佛慈悲之明證!”   王平安嗯了聲,一個勁兒地點頭。反正解決事情的最好方法,就是什麼也不去做,清靜無爲嘛,反正事情總會有別人去做的,做得好就是神佛保祐,做得不好就是罪孽深重,神佛不肯保祐,麻溜兒利索的,修來世去吧!   他可不敢在唐玄奘的面前,說封建迷信是不對地,那非得引起大辯論不可,唐玄奘要是不把他說得跪地求饒,那是不會停嘴的,說不定還會對他當頭棒喝,拿敲木魚的木槌給他幾下子……大過年的,何苦呢!   王平安點頭道:“是啊,確是如此。”他上前察看孫兔,給孫兔做了遍檢查,這才道:“差不多了。但是要注意,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還需要好生將養才成,你們回客店吧,不要留在這裏,他的身體受不了。還有,最好和他媳婦兒分房一段時間。”   孫家爺幾個當然答應,功名雖然重要,可親人的身體更重要,這個道理他們都是懂的。   那個名叫李嗣的士子就站在旁邊,手裏還提着夜壺,他道:“王恩師,學生李嗣照您的吩咐,照顧了孫年兄,他的病好了。”   王平安看了他一眼,感覺也不能白使喚人家啊,笑道:“這樣吧,你去洗洗手,跟我出門,暫時給我當個隨從如何?”   李嗣幾乎要樂暈,沒口子的答應,扔下夜壺,跑到院子裏,抓起一把雪擦手,又跑了回來,道:“學生洗完手了!” 第五百零六章 武媚娘偷進李治寢宮   王平安見李嗣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心中好笑,你知道我是要去幹什麼嗎,怎麼這樣高興,就不怕我再讓你拎夜壺?   笑了笑,王平安道:“你辛苦了一夜,要不要先喫點兒東西?”   李嗣連忙搖頭,道:“學生不餓,學生一天只喫兩頓,從來不喫早飯的。”   王平安道:“不喫早飯對身體不好,以後還是儘量喫點兒吧!”   李嗣又是一通點頭,連聲答應。他深怕因爲喫飯耽誤時間,而讓王平安改變主意,不讓他當侍從了。   王平安叫歐陽兄弟給備好馬,帶着李嗣出了靈感寺。寺內的衆士子幾乎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對着李嗣的背影,一通羨慕嫉妒恨,真沒想到,這個最廢物的傢伙,竟然得到了王恩師的關注,當初怎麼也沒想到啊!   有的士子氣憤一通之後,忽然想道:“難不成那個李嗣乃是大智若愚之人,裝癡扮傻,其實是個極精明的人?嗯,應該如此,要不然我們這裏好幾百的人,爲什麼大家還都在寺裏挨凍,而那個李嗣卻跟着王恩師出門了,竟然能當上侍從!”   而有的士子沒有“想明白”,只是跺腿,氣道:“豈有此理,真真的豈有此理。我們忙乎了一宿,結果全都是給這個李嗣做了嫁衣,這個李嗣實在太奸詐了!”   士子們盡皆點頭,紛紛指責李嗣,都說他不是個東西。   正在議論紛紛之間,忽聽殿內有人高誦佛號,正是玄奘大師。   唐玄奘慢慢走出殿來,雙掌合什,道:“諸位施主,切莫抱怨,切勿嫉恨,世事之苦,皆由心生,如心中不寧,那麼必有苦生,口出嗔怒,豈不又加深罪孽……”   士子們能住到寺裏來,還是多虧了唐玄奘的允許,所以對他還是很尊重的。見他出來說話,自然不敢不從,都閉上了嘴,不再大罵李嗣。   唐玄奘回身,對留在寺裏的歐陽兄弟道:“各位歐陽施主,貧僧要開壇,爲施主們講解佛法,勞煩你們,爲貧僧搭一座法壇吧!”   歐陽兄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誰也沒動地方。歐陽利道:“主人只帶了那個李四出去,我不放心,我跟着瞧瞧去,你們也一起來?”   歐陽兄弟們一起點頭,都道:“一起去,一起去,那個李四一看就是個不會伺候人的,他跟着主人去,主人定會不方便,還是咱們去伺候吧!”   呼啦啦,他們幾個一擁而出,紛紛上馬,都逃離了靈感寺,可不敢聽唐玄奘講典故,有聽他開壇的時間,還不如上街去玩耍呢!   唐玄奘嘆了口氣,轉過身看向士子們。士子們並不想留在這裏聽他講經,他們現在關心的是即將到來的科考,哪有心情聽唐玄奘開壇講經啊!   只有少數幾個士子上前,道:“玄奘大師,我們來幫你擺設法壇。”他們奔進大殿搬桌子和椅子,想讓唐玄奘坐在桌椅之上,權當法壇,只要大家都能看見他,也就行了唄。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就把法壇給搭好了。   唐玄奘並不挑剔,登上了法壇,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看着衆士子,而衆士子們也都抬着頭,看着唐玄奘。   士子們不明所以然,這是要幹嘛啊,大過年的,還真的要講佛經嗎?   惠正和有難走了出來,一左一右,分立在唐玄奘的兩邊,雙掌合什,很虔誠地抬頭看着唐玄奘,等着聽他講解經文。   唐玄奘看着衆士子,道:“貧僧西去天竺,也曾開壇說法,那天竺人聽貧僧講解經文,也與諸君相似,坐與壇前……”   士子們一皺眉頭,要放在平常,他們倒是挺想聽聽天竺人是什麼樣子聽經文的,但現他們哪有心情,大考再即,聽經書不如去複習功課呢!   唐玄奘先說了一通,算是爲自己後面要講的經文起個由頭,他又道:“今日貧僧便爲諸位施主,講一講天龍八部贊。天龍爲八部衆中之二衆,八部之中以此爲上首,故標舉爲天龍八部,八部者,一天、二龍、三夜叉、四乾闥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侯羅迦……”   他語調不快,慢慢說起,可還沒等說多少,便心中嘆氣,世人太浮躁了!   有難苦着臉,抬頭道:“太師伯祖,他們……都走光了!”   惠正也長嘆一聲,心想:“講天龍八部贊給這些士子聽,自然人家不愛聽了,你要是講科考試題,那他們就全都留下了!”   法壇前的士子們走得一個不剩,他們來寺中立帳篷,本就是存了功利之心,做的就是功利之事,讓他們巴結王平安,從王平安的口中探點消息出來,然後猜猜試題,那是要賣力氣的,可聽唐玄奘講經,以後當然可以,但現在這個節骨眼兒,他們誰能有興趣呢?   向功利之人講淡薄名利,那怎麼可能被接受呢!   惠正安慰道:“玄奘大師,今天是大年初二,百姓們還沒過完年,等忙完了過年的一切後,他們自會來到這裏,聽您講解經書的。那時人山人海,來者如雲,咱們可得做好準備啊,免得到時亂了手腳。”   唐玄奘一笑,搖頭道:“有何好準備的?你不必安慰貧僧了,貧僧心中有數。來來,你們到前面來,今日就讓貧僧爲你們講解一下經文,你們可以提問。”   惠正大喜過望,他早就希望能有這樣的機會,和玄奘大師面對面的正式討論經書,尤其是玄奘大師從天竺帶回來的佛經,更是寶貴異常,對他的修爲大有幫助。   有難卻不似惠正這般虔誠,他出家就是爲了混口飯喫,只是在寺廟裏待得久了,又沒別的事做,纔會看佛經的,要不然他纔不會成天打座呢,坐得屁股生疼。   惠正心想:“我佛慈悲,今日是大好機會,與玄奘大師討論經書,我的修爲必會大有進展。”   有難則心想:“還沒喫飯呢,昨天喫的佛前油果還剩了不少,咋不先喫點,然後再講呢!”   唐玄奘回京之時,何等的熱鬧風光,可他再怎麼受百姓尊重,大過年的,也不會有多少百姓前來聽講。聽他講經,有的是機會,可新春佳節卻一年只有一次,百姓當然要先過完年,然後才能來的。   唐玄奘面對惠正和有難便即開講,沒講多一會兒,裏面又走出一人,竟是狄仁傑。狄仁傑不喜歡和那些功利的士子們混在一起,所以今天故意晚起了一會兒,這時纔出來,見寺裏士子全跑光了,不知幹什麼去了,心中明白,肯定是大哥出門了,他們不肯在此挨凍,所以也都溜了。   狄仁傑是不需要去複習功課的,他心裏如同明鏡似的,自己今科必中,只要不交白卷,那定會榜上有名,就算交了白卷也沒關係,反正大哥一查姓名,見是自己的卷子,怕自己不中,說不定他都能代答了,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   見唐玄奘開壇說法,閒着也是閒着,他便從殿裏拿出個蒲團,坐在惠正和有難身邊,揚着頭,聽起經文來。   麗正殿。   武媚娘一夜沒睡,天亮之後,眼睛通紅,心中已經打定主意,自己得把事情先和太子說明,免得小公主今天來到,太子不明真相,萬一說漏了嘴,豈不糟糕。   不敢派別人去,而她自己也沒資格派人去叫太子,只能暗地裏去見。武媚娘來到院邊小門,偷偷溜了進來,見麗正殿外並沒有小宦官侍立,她不敢從正門走,便偷偷的從側門溜進大殿。   麗正殿是李治的寢宮,從位置上講,處於整座皇宮的腹地,禁衛是不能在此站崗放哨的,平常只有小宦官侍立。而今天不知怎麼的,侍立的小宦官竟然減半,沒有多少,而宮女更是一個不見。   武媚娘心想:“可能是昨天太累的關係,太子殿下便放了他們的假,太子殿下心真好,體貼宮人。不過,這倒是方便我了。”   大過年的,殿內守衛不緊,而武媚娘又是宮裏人,屬於“家賊難防”的那類人,她很清楚哪裏應該派人,而哪裏必不會有人站着,一路小心翼翼,慢慢向後殿靠近。   此時天色剛剛亮,正是睡回籠覺的好時候,小宦官們就算是侍立在殿裏,也都在偷懶,一來昨天確實累着了,二來麗正殿裏從來沒有出過事,侍立站崗不過是個形式罷了,哪可能當真有賊或者刺客啥的?退一步說,如果真的有,他們這些當宦官的,小胳臂小腿的,難不成還能擋住麼!   武媚娘心頭砰砰亂跳,潛進了外殿,等了一小會兒,確定小宦官們都在打瞌睡,她這才慢慢的再往裏走,最後繞過兩個靠在柱上打瞌睡的小宦官,這才進入了後面的大殿,她停下了腳步。   裏面很難再進去了,外殿侍立的小宦官偷懶,可後殿裏的小宦官就不會了,不但不會,而且裏面還站着好大一羣的小宦官和宮女。   這些人是等着伺候李治起身的,都捧着臉盆和手巾等物,靜靜的,半點聲音不出地等在殿內,只等李治一起牀,他們就要進去伺候李治洗漱。   武媚娘心中焦急,這可怎麼辦,進不去了啊!唉,早知如此,我就早些起來好了,天沒亮時就過來,那時殿內就不會有這些人了,只怪我想得太多,耽誤了時間。   正在懊悔不已之時,卻見史愛國從裏面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第五百零七章 四目相對   史愛國從裏面走了出來,什麼話也沒說,直接走到提水壺的那名小宦官身前,努努嘴,示意小宦官掉水出來。   小宦官連忙將水倒進臉盆當中。史愛國試了試水溫,搖了搖頭,衝衆人一擺手,小聲道:“去換熱的來!”衆人連忙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史愛國在殿內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而侍立着的小宦官們個個低着頭,不敢看總管大人。   史愛國爲什麼打發走伺候洗漱的衆人,武媚娘心裏是明白的,肯定是李治今天要晚些纔起來,而那些人等的時間長了,洗臉水和漱口水都已經涼了,所以史愛國才讓他們離開,去換熱的來,倒過水的盆也換新的來,皇宮裏規矩大,換一樣就得統統都換。只是不知史愛國爲何站在殿裏,不動地方。   武媚娘躲在柱子後面,一顆心都快要蹦出腔子了,她又害怕,又後悔,自己實不該這麼冒失地偷偷潛進來。她按了按頭,感覺太陽穴疼得厲害,一夜沒睡,腦子有些不好使,竟然做出如此冒失的事來,萬一被發現了,豈不要受到嚴厲之極的懲罰,那時就連王平安都救不了自己了。   武媚娘心中焦急,史愛國不動地方,她不但進不去,連出殿都沒法出,就等於被堵到這裏了。   站了一會兒,史愛國打了個哈欠,慢慢離開,向側殿走去。而他一走,那些站崗的小宦官齊齊鬆了口氣,他們也累啊,不能睡覺,只能直挺挺地站着,換誰誰能不累呢!   一個小宦官向裏面看了眼,做了個手勢,小宦官們都露出笑容,慢慢靠向柱子,各自閉起眼睛,偷懶迷瞪一會兒。   他們是最瞭解李治爲人的,太子這時不起,那就得再過好一會兒才能起牀了,而史總管去了側殿,是去補覺了。史總管也不是神仙,太子醒時他得醒,太子睡了他得守着,覺本來就睡得少,趁太子現在沒起身,他當然要去養養精神,等太子醒了,好接着伺候。   這種事情,小宦官每隔兩三天就能碰到一回,早就習以爲常了,什麼時候做什麼事兒,清楚得很,他們靠在柱子上打盹兒,一點事兒不會出的,絕不會被斥責,這是十拿九穩這事!   可惜,十拿九穩,不還有一次是不穩的嘛,就是今天了!   武媚娘一看他們閉眼睛打瞌睡,連忙提起衣襟,極小心極小心地溜邊,偷偷潛進了裏面的大殿!   這真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任誰也不會想到,在天都亮了以後,竟然會有人鑽進太子的寢宮,還是個女的,而且這個女的還不是東宮裏的人!   如此大膽,敢這麼做的女子,找遍整個皇宮,怕也只能是武媚娘這一個人了!   武媚娘終於溜進了李治的內室,一進內室就安全了,這裏沒有小宦官和宮女伺候,只有李治一個人。   武媚娘手按胸脯,平復狂跳的心臟,好一會兒她才恢復正常,驚嚇一過,卻感好笑,真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大膽,而更沒想到竟然真的會溜進太子的內室。   她打量着這間巨大的臥室,心中忽然有了個想法,要是自己是這裏的主人,那一定要將外面那些小宦官都杖斃,這般沒用的宮人,留着有何用處,萬一今天進來的不是她,而是刺客,太子豈不是要就此糟糕!   她看向正中的巨大牀榻,牀榻上帷幕低垂,顯見李治到現在還沒有醒來。輕手輕腳地,她來到帷帳前,挑開一個小縫,向裏面看去,就見李治四仰八叉地,被子都踢到了一邊,正在呼呼大睡!   武媚娘放下帷帳,退後半步,這才小聲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快醒來,奴婢武媚娘有急事要和你說!”   李治仍在呼呼地睡着,根本沒聽見。武媚娘又輕輕地叫了兩聲,可李治仍舊什麼反應沒有。   武媚娘有些着急,只好再次挑開帷帳,伸進手去,去推李治,輕聲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奴婢有急事,你快醒醒,再晚些時候,就來不急了!”   李治被她一推,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他的神志不清,再說就算累死他,他也想不出,這時候會有人鑽到他的內室裏來,就算是史愛國叫他起牀,都只能是站在內室門外,得先聽到他說話,纔敢進來的。   李治睡眼朦朧地,見一隻手在推自己,心想:“我昨天晚上叫嬪妃進來侍寢了嗎,我叫的是誰?”   武媚娘見他醒來,自然大喜,她把腦袋也伸了進來,小聲道:“太子殿下,奴婢……”   剛剛睜眼,哪可能直接就清醒的,李治感覺這人的臉挺眼熟,心想:“正好,現在我陽氣正足,不如和這嬪妃好生歡愉一番,很久沒有這樣過了,今天又不必早起,歡愉起來,時間充足!”   拉住武媚孃的手,一使勁兒,就把武媚娘拉了起來,倒到了他的身上!李治嘴裏說道:“甚好,甚好!”   武媚娘差點沒有驚叫出來,怎麼回事,怎麼把我拉進來了,太子沒有認出來我嗎?   重福門。   王平安帶着李嗣,騎馬來到這座東宮門口。   衝手上呵了口熱氣,王平安笑道:“天氣還是這麼冷啊,你們晚上在寺裏搭帳篷,不覺得難熬嗎?”   李嗣一夜沒睡,早上又沒喫東西,騎着馬在大街上走了這麼遠,早就凍得透心涼兒了,聽王平安問話,他卻忙道:“不冷,一點都不難熬,只要能離得王恩師近些,何處都是溫暖如春!”   王平安哈哈大笑,道:“不用這樣的,就算你再拍我的馬屁,我也不會泄露考題的。”   李嗣稍有尷尬,陪着笑臉道:“學生侍奉王恩師,可不是爲了考題,而是仰慕您的才學,自願做您的門下走狗!”   “仰慕,走狗?唉,這是何必呢,你以後萬不可再這樣說了!”王平安搖了搖頭,從馬上下來。   見王恩師下馬,李嗣也從馬上下來,想了想,露出了幾分真誠,他道:“王恩師,要是科考好中,那學生又豈能做走狗上趕子巴結?徒自惹人瞧不起!只因科考實在是太難取中,而就算取中後,也實難有個好名次,朝廷安排官職,都是按着名次來的,學生想不……那個勤奮些也不成啊!”   王平安牽着馬,往重福門方向走,點頭道:“你說得也有些道理,現在確實是這麼回事。”   得到認同,李嗣又道:“您是今科的副主考,朝廷怎麼閱卷,您自然知曉。那捲子是誰的,一目瞭然,實際上我們這些考生,未進考場,前程便已經確定。行卷投得好,座師拜得對,自然榜上有名,可要是沒投好行卷,沒拜好座師,除了等下科之外,再無其它辦法了。所以學生想不來巴結,也是不可能的!”   王平安嗯了聲,又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心中暗道:“其實就是不糊名的關係唄,但實際上,糊名有糊名的好處,不糊名有不糊名的好處,糊名就不能作弊了嗎?那也不見得。而不糊名,至少有些大才子,是穩定能取中的……但卻多了派系的顧慮!”   唐時的科考,尚處在雛形階段,理論上講,不如後世的嚴密,但卻多了幾分人性化。反正只要考題是時事策論,那不管時代怎麼發展,考中的士子們總會有些真實本領,總比只會做八股文,滿腦袋四書五經的書呆子,要強上無數倍。   不想在這種事上多談,王平安默默地走向宮門,守宮門的禁衛見他來了,大老遠地就跑過來巴結。禁衛們早就得知了,王公王大人賞人金瓜子做壓歲錢,出手大方,天下無雙!   王平安見禁衛們趕來,老實不客氣地將繮繩扔給他們,順手從口袋裏摸出幾個紅包,道:“來來來,個個都有,誰也不落空!”   禁衛們大聲道謝,喜不自勝,果然有紅包可拿,好事啊!   王平安回頭衝李嗣道:“你不用在宮外等着,找個地方喫點什麼吧,我估計要等好一陣子才能出來呢!”   李嗣答應一聲,卻沒動地方,他是頭一回離得皇宮這麼近,正想着藉此機會好好看看呢,哪捨得離開。   王平安不再理會他,問禁衛道:“太子殿下可在崇賢館裏?”他估計李治絕對不可能在大年初二去崇賢館的,但要是不這麼問,他就沒法進宮。   禁衛們忙道:“末將不知,咱們是守宮門的,也進不去裏面啊!”   王平安嗯了聲,道:“太子昨天說有事要和我說,要我早早去崇賢館等着,要是太子沒到,我卻是不方便進去了。”他沒了伴讀的身份,已然不能隨便出入東宮了,必須得李治召見纔行。   手裏抓着紅包,金瓜子還熱乎着呢,禁衛們哪可能真的將他擋在門外。領頭的禁衛笑道:“既然是太子殿下見召,王公您進去就是了,咱們還能信不過您嘛!”   王平安呵呵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是太子召喚,我哪可能這麼早的就跑來,在家趴熱被窩兒,那可有多舒服。”   “誰說不是呢!”禁衛們簇擁着他,一起進了重福門。王平安慢悠悠地向崇賢館走去。   李治沒有叫王平安這麼早來,不過王平安一回來,他自然就離不開王平安了,而王平安今天正好有事兒,要和李治說,所以早早地就來了。   進了崇賢館,王平安見殿內無人,他便想趁着李治沒來,正好可以小憩一會兒,在屏風後面,他躺到了胡牀上,迷瞪了過去。   麗正殿。   李治一把將武媚娘給拉進了帷帳,摟進懷裏,道:“正好,陪孤一會兒。咦,你怎麼穿着衣服?”昨晚有沒有叫嬪妃來侍寢,他也糊里糊塗地,記不起來了,但如沒叫人來侍寢,就不會有人來他這裏,而既然來了,怎麼還穿着衣服?   武媚娘大急,事發突然,她沒有半點心理準備,呀地一聲就叫了出來,急道:“太子殿下,是我……是奴婢,奴婢是媚娘啊!”   李治啊了聲,心想:“媚娘?我宮裏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啊!”他的睡意消散,向懷中人看去。   他倆此時兩張臉離得極近,李治只能看到一雙眼睛,看不清全貌,但一看眼睛,他卻立即就認出來了,這不是武媚娘嗎,她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武媚娘嚇得全身哆嗦,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要禍滅九族的啊!她並非是以後的武則天,還沒到什麼事都敢幹的地步,被拉進了帷帳裏,她的三魂七魄,早就各嚇飛了一對半,離暈倒也不遠了!   李治認出是她,也同樣嚇了個半死,啊地一聲,他推開了武媚娘,坐起身來,叫道:“你……”   內室裏一有動靜,外面侍立的小宦官全都清醒了,再不敢偷懶,有小宦官問道:“殿下,您醒了?”   而又有小宦官則快步出去,找史愛國去了,他們都不知道里面出事兒了呢!   李治指着武媚娘,叫道:“你你,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武媚娘嚇得全身哆嗦,可她到底不是普通人,情況雖然緊急,她卻沒有失了神志,一伸手就捂住了李治的嘴,噓了聲,小聲道:“太子殿下,你別叫啊!”   去捂太子的嘴,這個動作可是大不敬之中的大不敬了!但現在李治卻顧不得別的,他趕緊點頭,示意自己不叫了!   武媚孃的腳還在帷帳外面,她拖泥帶水地,穿着鞋就爬進了帷帳,放開捂着李治嘴的手,道:“太子殿下,奴婢是偷偷來這兒的,有急事要和你說,可不能讓別人發現!”   李治自然明白不能讓別人發現,他也小聲道:“你好大的膽子,怎麼跑進來的,外面的人沒發現嗎?”   武媚娘把帷帳放好,道:“沒有,沒人發現。”她爬上了牀,一直是在李治的身上,而現在又轉過身子,去拉帷帳,自然要在李治身上蹭來蹭去。   大清早的,正是男子陽氣旺盛之時,李治被這麼一蹭,頓時嗯了聲,被壓着了!   武媚孃的動作也突然停住,被硌着了!   武媚娘慢慢轉過頭,看向李治,而李治張大了嘴,也看向她,兩人四目相交,兩張臉同時紅了! 第五百零八章 李治,武媚娘,太子妃   如果冷靜一下,李治慢慢的就會恢復正常,也不用再尷尬了。可偏偏武媚娘被“震驚”了,震驚得連動都動不了,仍舊趴在李治的身上!   李治和武媚娘都不是什麼不識人事的少男少女,自然明白這種事情的“起因,發展,以及結果”,兩個人的呼吸瞬間就變得粗重起來。   李治喉頭湧動,費勁地嚥下一口口水,而武媚娘同樣渾身燥熱,心亂如麻,兩個人的腦子裏都是亂哄哄的。   武媚孃的定力強於李治,她挪梛身子,正想從李治的身上下去。忽聽外面傳來腳步聲,史愛國的聲音響了起來。   史愛國問道:“太子殿下,您可是醒了,要起牀?”小宦官聽到內室裏有聲音,跑去側殿告知他,他便立即起身,小跑了過來伺候,半點兒的時間沒有耽誤。   史愛國這一問話不要緊,把帷帳裏的兩人差點一起嚇得背過氣去,李治的頭髮根兒就差那麼一點就立起來了!   而武媚娘更是怕得要命,她可不敢再慢慢挪動身子了,直接就從李治的身上滾了下去,滾到牀裏,撩起被角,鑽進了李治的被子裏,用被子矇住頭,全身嚇得發抖,不停地哆嗦!   李世民仍舊在位,李治沒有做皇帝,他更沒有到了爲愛瘋狂的地步,還算是一個情商正常的人,而武媚娘什麼依持也沒有,小宮女一名。他們兩個被堵到了帷帳裏,要說不怕,那就是胡說八道了,就算他倆以後都做了皇帝,也不代表他倆現在就是一對無所畏懼的神人!   李治本來就不是那種能夠隨機應變的人,而武媚娘又不敢說話,代他出聲趕走史愛國,兩個人竟然一起失聲,李治沒有回答史愛國的話。   史愛國又問了一句:“殿下,您要起了?”   李治還沒有出聲,他現在六神無主,深怕“醜事”被人發現,一點主意都拿不出來,完全的呆傻住了!   聽裏面沒有出聲,史愛國便不再問,輕輕地退後幾步,回頭狠狠地瞪了小宦官們一眼。太子明明沒有醒,你們就大驚小怪的,竟要叫我來,如果太子本來沒醒,被我一問給問醒了,那豈不糟糕,太子會發脾氣的!   退離內室門口,史愛國慢慢坐到一隻墩子上,他已然沒有了睡意,不用去側殿迷瞪了,打算就在這裏等着太子起牀。   李治聽史愛國不問了,他慢慢縮進被子裏,小聲對武媚娘道:“他走了,不用擔心,我不出聲,他不敢進來的。”   李治一緊張,就會不自稱孤,而叫自己爲我,這是一個非常明顯的特點,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但如果有心人發現了這個特點,那麼善加利用,便可以佔到許多的優勢。   比如說,如果一個嬪妃,知道了李治有這個特點,那麼她就能通過“孤”和“我”這兩個字,判斷出某件事,或某個人在李治心裏的地位,從而可以通過各種手段,打擊對手,在宮鬥中佔據上風。宮鬥嘛,斗的就是心計!   武媚娘心想:“咦,他怎麼稱起了我,而不自稱孤了?”但這種想法只是一閃而過,她現在哪有心情去分析李治的性格。   兩人就象是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樣,趴在被窩裏躲大人,深怕被大人抓出去,打屁屁!   他倆都把腦袋縮在被子裏,身體也都鑽進了被子當中,幸虧李治的被子夠大,能把他倆全都蓋住。   武媚娘小聲道:“那,那奴婢怎麼出去呢?史總管定是在外面等着呢!”他倆頭離得近,武媚娘說了話後,忽然想到,自己的口氣會噴到太子的臉上,這可是大不敬,趕緊把頭一偏,不敢讓自己的嘴,對着李治的臉。   李治道:“那我打發他走?”偏巧,武媚娘一偏頭,髮絲劃到了他的臉上,有根頭髮絲兒從鼻端滑過。感覺鼻子癢癢的,李治張大了嘴,就想打噴嚏!   武媚娘見狀大急,想用手去捂李治的嘴,不讓他打出噴嚏來,可她現在卻是趴在牀上,手臂一時無法伸過來,自然就來不及捂了!   李治阿欠一聲,打了個超響的噴嚏,唾沫飛出,噴了武媚娘一臉!   武媚娘頓時就被洗了個臉,她差點沒哭出來。太子殿下,你好多的口水啊!   被窩裏打噴嚏,聲音悶響,倒也並不刺耳。可關鍵打噴嚏的是李治,他是皇太子,身份尊貴到了天下第二的地步,他打噴嚏,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外面的史愛國呼地就從墩子上跳了起來,三步並做兩步,跑到了內室門口,道:“太子殿下,殿下,您醒了?剛纔您打噴嚏了?可是着涼了?要不要老奴去給您傳太醫來?直接宣王平安入宮,您看可好?”太子一個噴嚏,便招來了他一連串的問題。   這還不算,小宦官們也都緊張起來,連忙四下亂跑,去檢察取暖的銅爐,深怕炭不夠,以至於殿內寒冷,凍着了太子殿下。   李治很是抱歉地看着武媚娘,背窩裏打噴嚏,氣味散不出去,他自己都聞着不象話了,何況還噴了武媚娘一臉的口水!   他伸手用內衣的袖子,去擦武媚孃的臉,竟然象做錯事的小孩似的,對武媚娘一個小小的宮女道起歉來,連聲道:“不好意思,我一時沒忍住!”   武媚娘動也不動,任憑李治給她擦臉,心裏卻並沒有惱怒,反而感到太子很溫柔,比皇帝好多了!   要是換了別人,別說直接噴她一臉的口水,就算是在她旁邊打噴嚏,她都會反感,可人的身份不同,就算做出了同樣的事,卻也會得出不同的結果!她不但不怪李治,反而心中感激,覺得李治太好了,太溫柔體貼了!   李治替她擦乾淨臉,只感武媚娘皮膚滑膩,很有彈性,再加上武媚娘現在臉蛋紅通通的,他竟然脫口而出,道:“媚娘,你現在的樣子當真好看!”   武媚娘條件反射似的,也脫口而出,道:“多謝太子誇獎!”   話一出口,武媚娘反應過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李治也傻乎乎地笑了。   他倆再次四目相交,都感今天這事兒又刺激,又好玩兒,平靜的宮廷生活裏,竟然出了這麼件有趣的事,他倆都是大感興奮,而興奮之中又有一絲的害怕,可恰恰就是這一絲的害怕,反而更加刺激了他倆!   武媚娘心頭小鹿亂撞,道:“你,你……”意亂情迷之下,她竟然忘了宮廷禮節,稱起李治爲你了。   而李治同樣也是意亂情迷,迷得他五迷三道,糊里糊塗地道:“我,我……”   兩個人的臉離得非常之近,對方的呼吸之聲,清晰可聞,而對方身上的氣息,更是直入鼻孔,鑽入各自的……心房!   山就將崩,海就將嘯!   忽然,有人大煞風景了。史愛國在外面忽然說道:“娘娘,您怎麼來了?”   李治和武媚娘齊齊地一哆嗦,神志同時清醒來,身子都向後閃了閃,離得稍微遠了些,豎起耳朵,聽外面的說話聲。   娘娘,哪個娘娘?   就聽一個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愛國,你這話問得可是無趣得緊了,本宮怎麼就不能來呢?”聽說話的聲音,竟然是太子妃王氏。   李治在被窩裏大怒,王氏早就失了他的寵愛,他已然有段時間不和王氏過夜了,而王氏更是草包一個,除了裝賢惠外,什麼也不會,可裝賢惠,她竟然有時都裝不好。   不幸之中的萬幸,王氏找外援的本事了得,她竟然和王平安拉上了關係,認了王平安做堂弟。李治就算再不喜歡王氏,可看在王平安的份上,好歹還能忍一忍,對王氏和顏悅色一些,算是給她點兒基本的面子!   而王氏恃寵而驕的本事,竟然不弱,蹬鼻子就上臉,以爲自己和李治是對恩愛夫妻呢,有事兒沒事兒的總往麗正殿跑,不經召喚,就想來侍寢。結果李治對她是越來越不耐煩,好在至今爲止,他還沒爆發,沒有對王氏說出“滾蛋”二字來。   李治聽見王氏的聲音,怒道:“竟然是她,她來幹什麼,莫名奇妙,真真的沒有眼力價兒!”   武媚娘心想:“她可千萬不要有眼力價兒,要不然價兒進了內室,咱倆可就完蛋了!我只能回去上吊,而你也不用當太子了!”   她小聲道:“殿下,你可不能讓她進來,讓她走,趕緊讓她走!”   李治道:“對對,得趕緊打發她走!”他從被窩裏鑽了出來。   外殿。   史愛國乾笑了兩聲,道:“太子殿下還沒起身,而且剛剛老奴聽到他打噴嚏,似是身體不爽,還請娘娘暫且回宮,以免打擾到太子殿下的休息。”   李治對王氏不耐煩,做爲東宮的內侍首領,史愛國豈有不知之理,他可不想讓太子妃這時候進去,就想替李治作主,把王氏打發走。   王氏這麼早的來,是想找李治和他一起去前面的嘉德殿,今天會有不少外廷命婦進宮來給嬪妃們拜年,而之後必會來到東宮,來拜見李治。   王氏非常需要在外面的命婦面前,和太子擺出一副恩恩愛愛的樣子,這是她身爲太子妃最起碼的面子,所以一大早就趕來了,想順便和李治喫個早餐,培養一下恩愛的氣氛,再一同出去接受命婦的拜見。   聽史愛國說李治身子不爽,王氏心頭一突突,太子不會是想找藉口不出去吧?她忽然生起氣來,難不成是被哪個狐狸精給迷住了,連外臣都不見了?   王氏道:“太子身體不爽,那本宮可得進去瞧瞧了!”說着話,舉步就往內室裏走。 第五百零九章 第一回合,王氏完敗   史愛國下意識地伸手,想阻攔王氏,可剛把手抬起來,就見王氏瞪了他一眼。史愛國悻悻然地把手放下,心想:“你要自討沒趣,那就隨你的便吧,我喫飽了撐的,替你擋罵!”   千萬不要以爲史愛國是個宦官,就只能是個伺候人的奴才。東宮的總管那是相當了不起的存在,而且史愛國還有史忠臣這麼個大靠山,史忠臣是誰?那是敢和長孫無忌瞪眼珠子的權宦。這也就是在初唐,要是在晚唐,宦官的大首領連皇帝都敢廢,何況一個區區太子妃了!   史愛國並不是太強悍,但在東宮也是說一不二的,王氏平常對他還算客氣,不管怎麼說史愛國可是整天和太子在一起的,如果“不小心”衝太子咧咧幾句,說王氏的壞話,那太子豈不是在晚上睡覺前,總也想不起王氏了麼,那王氏可就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哭了!   眼睛一瞪完,王氏便道:“愛國啊,本宮知道你辛苦,看你的眼睛都紅了,不如找個地方,小憩一下吧,免得累壞了身子,太子還要你服侍呢!”   史愛國忙道:“多謝娘娘體諒。”退到一邊,不再說話。   他們在外面這麼一耽擱,李治在裏面說話了,他先大聲打了個哈欠,這才道:“誰呀,誰在外面說話,把我都給吵醒了!”   躲在被窩裏的武媚娘輕輕地又咦了聲,怎麼回事,太子殿下怎麼又說起了“我”字?他……他很緊張嗎?一緊張就說我?嗯,他現在確實很緊張!   人跟人是不一樣的,李治這麼一個細微的特點,武媚娘發現了,可外面的王氏卻沒有發現,這就是人和人之間的區別了,王氏鬥不過武媚娘,那真是一點兒不冤,她這麼粗疏的性子,要是能鬥得過武媚娘,那纔是奇哉怪也呢!   王氏聽到李治說話,她腳步一頓,道:“殿下你醒了?臣妾找您有事兒,今天咱們得去嘉德殿呢,您忘了?”   李治大聲道:“怎麼會忘,我這就要去呢,你不要進來,就在外面等着吧!”   王氏一愣,爲什麼不要我進去,難不成裏面真的有人?到底是哪個狐狸精?是蕭良娣那個賤人?不會呀,如果是她,她這時早就出聲了,會故意氣我的,可不是她又會是誰?   史愛國上前一步,道:“殿下,老奴這就進來服侍您穿衣洗漱。”說着話,他回頭衝那些又準備好洗漱用具的小宦官們擺手,意思是跟着我進去。   突然間,李治說話的聲音更大了,幾乎可以用大叫來形容。他叫道:“不要進來。嗯,愛國你也不要進來,我還想再躺會兒,你們都退下吧,都退下,都出去,不要留在外面!”   史愛國呃地一聲,心想:“怎麼搞的,怎麼連我都不能進去了?”他連忙答應一聲,衝殿內的小宦官們連連揮手,讓他們都退下,不許留在殿裏。   王氏卻急了,她看出蹊蹺了,太子不讓她進去,也就算了,怎麼也不讓史愛國進去?還說要再躺一會兒,爲什麼要再躺一會兒,聽太子的聲音,他不象是很困要睡回籠覺的樣子啊,聽他的聲音反而象是很興奮的!   很興奮,大清早的很興奮!   王氏可是過來人,她當然明白男人在大清早興奮是因爲什麼,她和李治曾經也是恩愛過的,李治也曾爲她早上不起來“睡回籠覺”的,那時他也很興奮!   肚中的怒火噴薄而出,王氏嫉妒交加,難以自制!裏面定然是有狐狸精,肯定有!   是哪個賤人,到底是哪個賤人?   女人的嫉妒脾氣一爆發,那真是九頭牛也拉不住,什麼後果也顧不上了!   王氏氣得聲音都變了,就如同普通人家的大婦,進屋去捉姦一樣,她尖聲叫道:“殿下,你身子不舒服,還是讓臣妾來服侍你吧!”情緒激動,竟然稱起你,而不稱您了!   她雙臂抬起,象是要打架似的,直直地就衝進了內室!   史愛國差點沒嚇趴下,就算你倆是兩口子,可這裏是東宮,也得按規矩來啊,太子不叫進,就算你是太子妃也不能進啊!   他也激動起來,差點上前去拉王氏的袖子,可王氏如同一陣風似的,就闖進了內室!   李治萬沒想到王氏敢闖進來,他以前沒有遇到過這種事,這是頭一回,大驚之下,啊地就叫了出來,驚訝地坐在牀上,竟然忘了此時應該有所反應!   幸虧武媚娘還算機靈,一聽王氏尖嗓子叫嚷,便知要糟,她猛地一推李治,小聲道:“殿下快出去擋一擋!”   她也是被逼得急了,對王氏又氣又恨,可又無可奈何,只能推李治出去擋擋了,李治應該可以擋得住的!   李治被猛地推了一把,身體牽動帷帳,帷帳一通猛晃!   他啊了聲,這才反應過勁兒來,拉起帷帳,就從裏面跳了出來,坐在牀邊,回手把帷帳又合上。李治怒喝道:“誰讓你進來,沒規矩!”   王氏進來之時,正好看到帷帳搖晃,卻沒有聽到武媚孃的說話聲,但李治猛地跳出來,對她大喝,她再傻,也明白帳內必定有人,可到底是誰呢?爲什麼太子這麼緊張?   李治有火,王氏的火也不小,一時之間竟然還沒想起禮節來,張口便道:“殿下,帳中是誰?”   李治這下子可被刺激到了,他“做賊心虛”,最怕別人問帷帳裏的人,而王氏當面就問了出來,他哪能受得了!可情緒一激動,他竟然語塞,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這時,史愛國也跑了進來,他也看到仍在微微抖動的帷帳了,心想:“不對啊,昨晚太子殿下沒有招人侍寢啊,那帳中明明有人,會是誰,我怎麼不知道?”他一時間,竟然傻了,呆立在門口!   李治忽聽帳裏有人用極低的聲音說道:“你看看你的樣子,哪裏象個太子妃!”是武媚娘在教他說話。   李治現在是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他啥事都得別人替他拿主意,連罵王氏都得聽武媚孃的!武媚娘一教他說話,他立時就喝道:“你看看你的樣子,哪裏還象個太子妃!”   王氏頓時一個激靈,她終於想起來了,自己是太子妃,而這裏太子的寢宮,就算她再怎怎麼嫉妒,再怎麼喫醋,再怎麼想學潑婦罵街,她也不能在這裏失了儀態!   嫉妒,是被休的重要理由之一。王氏可沒有前隋獨孤皇后的本事,把隋文帝抽得老老實實。雖然李治是個廢物點心,但他的父皇不是啊,只要李治把今天的事情“歪曲”一下,說給皇帝聽,皇帝立馬兒就得廢了王氏,這種女子怎配再做太子妃,以後又怎麼配當一國之母,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句話,立即就把王氏給拍老實了,再不敢多說什麼,眼淚竟然也流了下來,王氏聽得清清楚楚,帳子裏有人說話,而且是個女人,說的就是太子說的這句!   可她不敢再叫嚷了,委委屈屈地拜了下去,道:“殿下息怒,臣妾知錯了!”   史愛國也聽見了,內室雖大,可帳子裏有人說話,就算再小聲,他也不至於聽不見啊!可帳裏的人是誰,到底是誰呀!   武媚娘看不見外面的情況,以爲王氏還做茶壺狀,她深怕這時王氏來挑帷帳,得趕緊把王氏趕走,要不然就要出大事!   她又小聲道:“看你如此的模樣,如何做東宮表率,還不快快退下反思,出去!”   李治鸚鵡學舌,眼睛瞪得溜圓,喝道:“看你如此的模樣,如何做東宮表率,還不快快退下反思,出去!”竟然說得一個字都沒差,一個字沒加,一個字沒減,乾乾脆脆地做了武媚孃的傳聲筒!   王氏咬牙切齒,可又無可奈何,只好答應一聲,倒退着出去了!   武媚娘偷偷扒開了帳子,見史愛國還傻不拉唧地站在門口,便又小聲道:“讓他也出去!”   李治很有做傳聲筒的天份,大聲道:“讓他也出去!”話說完了才反應過味兒來,衝史愛國一揮手,道:“你也出去!”   史愛國張大了嘴,啊啊兩聲,這才道:“是是,老奴這就出去!”彎着腰,他也出去了。   見內室裏沒人了,李治這才把頭鑽回帷帳,小聲道:“沒事了……”他的頭鑽回帷帳,而武媚娘正在往外看,他倆的頭一下子撞到了一塊,李治的嘴親到了武媚孃的頭髮上,還被武媚娘頭上的簪子,給紮了一下!   兩人同時愣住了,接着……又四目相交了!   史愛國跌跌撞撞地出了內室,衝着外面的小宦官們喝道:“還愣着幹什麼,都給我滾!”   小宦官們同樣被裏面的事情震得驚呆了,他們自然聽不見裏面武媚孃的說話聲,可內室裏大呼小叫的,他們卻都聽見了,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當然都被嚇傻了!   聽到史總管讓他們滾,小宦官們如蒙大赦,端着盆,拿着手巾就跑了,誰也不敢在此多留半刻,以免禍事臨頭!   可一跑出了大殿,這羣小宦官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忽然間都笑了出來。皇宮裏的人,想象力最是豐富,什麼事只要經他們一想,那變得再稀奇……都不叫稀奇了,無數的版本,五花八門的都會冒出來!   史愛國心中激盪,說什麼他都想不明白,太子的牀上什麼時候多出一個人來,他怎麼不知道!他竟然不知道!他怎麼可以不知道呢!   心裏一激動,說起話來自然就失了分寸,任誰在這種時候,都不可能再保有冷靜,所以他衝着小宦官們大罵,當然他之所以大聲罵,也是在告訴裏面的太子,我把人都給你趕走了,你該出來就出來吧!   可他沒留神,說話快了點兒,這時王氏還沒出去呢!   還愣着幹什麼,都給我滾!這句話聽在王氏的耳中,無比刺耳,感覺就是在罵她一樣!王氏指着史愛國的鼻子,氣道:“你剛纔說什麼,你給本宮再說一遍!”   史愛國一愣,心想:“什麼再說一遍,我沒跟你說什麼呀……啊!”他忙道:“娘娘,您可千萬不要誤會……”   話沒說完呢,外面跑進來了一個小宦官,冒冒失失地道:“乾爹,折柳縣公王公來了,正在崇賢館裏等着呢!”   王平安進了東宮,在崇賢館裏等着,自有小宦官要來報信兒,這小宦官平常馬屁拍得結實,認了史愛國當乾爹,平常挺受寵的,他又不知道麗正殿裏發生的事,便冒冒失失地進來了。   史愛國正感心煩,見這小宦官這麼沒有眼力價兒,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上前一步,對準他的臉,啪地就是一記耳光,罵道:“滾,趕緊給我滾,誰讓你進來的!”   小宦官被打得原地轉圈兒,心中驚駭,這是怎麼地了這是,打我幹嘛呀?他哪敢問爲什麼,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王氏更加感覺史愛國是在指桑罵槐,打的是小宦官,實際上是在打她,她哭道:“連你們這些奴才都敢欺負本宮,你們好大的膽子,反了反了!本宮……我找我兄弟評理去!”說着話,她捂着臉就往外面走。   史愛國呃了聲,心想:“找她兄弟去?她兄弟是誰啊?啊,想起來了,王平安是她的堂弟!”他登時就急了,叫道:“別別,娘娘息怒,您可不能去找王平安啊,家醜不可外揚!”連跑帶顛地就追了出去。   王氏現在哪聽得進去他的話,認定史愛國和裏面的那個賤人狼狽爲奸,欺負她這個太子妃,現在就敢這樣兒了,以後還不得反上天去!她在東宮的地位本就不穩,哪敢再拖下去,必須得找外援,讓外援對太子施加影響,把太子再給她搶回來!   王氏一路急走,離了麗正殿,叫來她宮裏的小宦官,抬着她便往崇賢館去了!   史忠臣沒追上,他又不放心內室裏的事,一跺腳,只好隨王氏的便,他又回了內殿,沒敢待在明面兒,而是躲到柱子後面,想看看到底帳中人是誰,她總得出來吧,一出來不就知道了!   王氏到了崇賢館,讓小宦官們等在門外,她則跑進了殿內,叫道:“兄弟,兄弟,你在哪裏,姐姐受了委屈,你可要幫幫姐姐啊!”   王平安正躺在胡牀上迷瞪,一驚起身,心想:“誰啊,誰在大呼小叫的?”他和王氏並不如何的熟悉,王氏此時又變了聲音,帶着哭腔說話,他一時竟沒有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