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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福禍總相隨

  西瓜,最近成了王家裏最熱門的話題。趁瓜熟蒂落之前已經趕着摘採了一批,塞了滿滿一地窖,供中秋節裏享用,剩下的得趕快喫掉,不然放過了時間全部打了水就可惜了。   好友都送過去些,蘭陵報復般地拉走兩車,管家、賬房、醫生,每人家裏抱五個回去,老丈人家裏當然不能落下,光老四就每天早起過來從井裏撈一個拿去單位裏消暑,到後面連個作坊的大客戶也沾了光。當然,包括雲家這個大供貨商,不時被饋贈個西瓜,很有面子的事情。   雖然被贈送了西瓜,可並沒有刺激到雲家的雞蛋供應量,老四也不經意地提了幾次。說雲家最近的供貨少了兩成左右,但隨着周邊裏莊子養雞戶不斷增加,雲家的一點短缺對素蛋作坊的影響並不明顯,老四也就同太往心裏去,不過穎聽了後卻賊兮兮地偷笑,鬼把戲全被我看了眼裏,不揭穿罷了。   自認爲從謝寶以文書的身份跟了秦鈺走後,雲丫頭上門比以前勤快了許多,和穎的關係貌似融洽得不得了,兩人姐姐姑姑叫起來一個娘養下的一樣,每這個時候,我就拉了二女出去耍,給她倆留足相互施展的空間。   “最近有沒有要彙報的事情?”和二女躺了花園裏茅草亭子下嬉鬧,天熱,她沒勇氣貼我身上,只好半俯在躺椅的一側,不時用腳在我身上亂捏幾下,等我去抓。“趁雲丫頭沒走,想說誰的壞話就趕緊,看你最近乖的,憋不少壞話肚子裏沒辦法發泄吧?”   “嘻嘻。”二女揚臉奸笑。很獨特的笑容,大眼睛眯成月牙,鼻樑上打了皺褶。小嘴抿起來稍微歪向一邊,刻意露一顆潔白的虎牙出來,通常這個時候衣衫上前兩個襻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解開了,配合揚起臉後膩白脖子和若隱若現的鎖骨,很邪惡,倆人都很邪惡。有第三人在場時候絕對不會流露的表情,我有獨享權。   “笑得噁心。”我伸手在她皺起的鼻樑上颳了下。笑道:“知道你比老四好看,不用擺這臭樣子出來。”   “老四身上也有好看的地方,嘴就好看,比二女的大。”二女學了老四喫西瓜的模樣,雖然有刻意醜化的趨勢,不過到惟妙惟肖。“夫人喫五六下,妾身三四下,老四一下!”   “哈哈……”這說法形象,沒太誇張,老四能一下塞嘴裏的活絕不幹兩下,屬於高效率快節奏的人士。“她怎麼又得罪你了?”   “老不嫁人,不光得罪妾身,還得罪夫人呢。”二女將臉湊過來朝我呵氣,小手不老實,揩油揩得熟練,“她心思怪怪的,妾身摸不太透。不過時間長了也能稍微看出來她的想法……”   “說說看。”二女衣襟半敞,潔白的抹胸露出來一截,順手掏了裏面握了一把,二女立刻就弓了身子細細地呻吟一聲,小手攥我胳膊生疼。   眯了眼睛斜斜地掃着我。將我手按在她胸口上,挑釁道:“不說。”   “切。”抽了手回來,不叫她得逞。“還不願意聽呢,哼哼……”   “老四……呵呵……”二女耍賴將我手又拽了過去,死死按住,“夫君手熱熱的,掏裏面舒服,就扣着,細細聽二女給您說胡話。”   “哦。”將她朝跟前拉了拉,“發春的話?”二女近半年喜歡躺我跟前呢喃些不知所云的東西,低聲細語,和放幻燈片一樣的情景,愉悅的,苦悶的,辛酸的,期盼的。女孩子長大了心事多,她不屑去找女伴交流,時常有些事都憋悶在心裏,只有同我在一起的時候,藉着親暱的氣氛裏自言自語地說出來,不管我認真聽也罷,當她舒服的哼哼唧唧也罷,發泄完全沒有忌諱,我則戲稱她是發春的話。每當這個時候我就給她個胳膊枕上,裝做用心聆聽的樣子,偶爾還小憩一會兒,直到胳膊被枕得發麻實在不能支撐的時候才抽回來,她也就停止了。遞了個胳膊過去,愛憐地扳了她小臉親了親,撫摸烏黑的秀髮道:“活得太獨了,也試試找個年齡差不多的女人說說話,畢竟我一個老爺們粗枝大葉地聽不太懂,連回嘴的本事都沒有,別把自己憋壞了。”   “就說給您一人聽的,當話聽,當風吹都好。”二女怕我早早手麻,將頭髮挽了個結分擔一部分重量,輕輕枕在我手臂上,“二女喜歡這樣子,風裏雨裏過來了,早就和別人沒話說,就您懂二女的心思。世間裏,林林總總地壞事遇見的太早,別人還爬娘懷裏找奶的歲數,二女就開始亂墳崗子裏鑽,哭也哭了,打也捱了,以前受不得的罪也就習慣了。纔有個能說話的地方,您慣着,寵着,您任由二女起着陪房丫頭不該起的心思,您也該管管了,二女怕再往後管不了自己。”   “造反?”二女的話讓我聽起來怪怪的感覺,“給自己往後幹壞事打鋪墊?等事情出來了全部推我身上,說是我慣的?”   “嗯。”二女輕輕動了動腦袋,真誠道:“妾身一在你懷裏就起不該起的心思,由不得不想,你把二女寵壞了。”   “哦,明白了。”二女耍心眼已經成了習慣,就像她說的,由不得自己。就連說發春的話都耍小心思,一樣的嬌氣話,別人說是純粹地撒嬌,由她嘴裏出來就是帶了盤算的,而且聽了後會讓人覺得真誠,有可能更加放任她。“若不看臉,光聽你說話,不會相信你是個二六歲上的娃娃。”   “嘻嘻……”二女捏着我臂膀上的肌肉,一邊夢囈道:“二女不耍心思就不是二女了。蘭陵公主不和您耍心思,那是她身份高,不依靠您,不把您當了天,不會因爲您不在就活不下去。夫人耍心思是要維持自己在家裏的位子,拉了您的同時還要拉住管家,拉住賬房,王家上下她都拉得嚴實。若您不在她就理所當然是家裏的天。二女和別人不同,只依靠您一個,家裏上下、錢多地少的與我無關,一輩子就活您一人,全部心思都是圍了您出來的。”   “有理,耍心思有理。”我笑着拍拍她臉頰,“不插嘴了,你繼續吧,我眯一會兒,大逆不道的話儘管說……”   穎和雲丫頭倆地主婆之間的鬼扯我絕不參與,穎最近心情出奇的好,幾乎天天下廚房給我弄倆小菜。還沒事就邊打算盤邊偷笑,我樂得喫好喝好,不去打攪她的好心情。   蘭陵自從參觀過王家的孵化間就開始了小規模的孵化試驗。每天過來記錄完學業就開始說我又糟蹋了她家多少雞蛋的事,反正是從我這裏翻版過去的沒希望技術,所以損失就朝我頭上扣,被評爲本年度大唐最無聊的“沒希望工程。”   “北邊準備動手了?”蘭陵來的時候說了件有趣的事情,一支商隊在西突厥的地面上蒸發了,是支大型武裝商隊,隨隊的護衛都是有經驗有武藝的老兵,一般馬賊還沒有太歲頭上動土的勇氣。唐初,絲綢之路還沒有完全打通,路途兇險,長途大型商隊都擁有裝備精良的強橫武力保護,一路開過去很是威武,別說響馬,就是一般的遊牧部族都能給它連根拔起。怎麼就恰好在突厥的地界上消失了呢?腦海裏浮現出程老爺子的無賴嘴臉。“等京中下令呢吧?難爲的。看起來實在找不到藉口了,嘿嘿。”   “嗯。”蘭陵點點頭,“已經就緒,時間也差不多了,沒必要再拖下去。南詔那邊已經有兩部動了依附我朝的心思,現在就大力支助他們有點早,就等了吐蕃的動靜上,一旦南詔有變,這兩部完全可以拉攏過來挑起南詔各部爭鬥,減輕劍南的壓力。”   “那邊動起來只怕要三月後了,蘇定芳將軍這邊卻是眼前的事情,吐蕃已經集結了精兵移防到他對面,說到壓力,還是吐谷渾西南一帶最大。”我手頭就有送來的軍報,如今程老爺子的部署已經到位,西州、庭洲兩地大軍雲集,只等軍令一下,沿圖囤河西進,老爺子的無差別掃蕩計劃就開始了。一時對西突厥的軍事打擊得手,立馬兵分兩路,一路朝西繼續攻擊,剿滅殘餘,另一路則南下入吐谷渾與吐蕃人決戰,前提就是在三月裏攻下西突厥而不損失吐谷渾的戰略部署下進行的。聽起來很刺激,幹起來更刺激,想想就流鼻血,所以我還是當看客爲妙,咱小心肚受不了那種負荷。   “人家攻城略地你上個什麼火?”蘭陵見我鼻血亂冒,慌忙掏了手絹朝茶水裏打溼就捂了上來,“一說殺人的事,你就噴血,可惜一頓血豆腐了。”   “沒,你穿得單薄,看了不該看的地方,就流了。”嘴硬地接過溼手帕胡亂塞了鼻孔,“天熱的,光和你說話了,還沒喝水,旺血癥,說明我體質好,血多。”   “塞都塞錯了,還旺。”蘭陵給手帕又抽出來,塞了另一個鼻孔裏,“什麼本事,就你這身板,別提上沙場,自己先流死了。大男人家,還好意思辯解,丟不丟人。”   “有點……”叫了丫鬟打盆涼水過來洗臉,整個臉塞了水盆裏美美鎮了幾次,胡亂擦了一把,“熱血青年,都這樣子。見多就不怪了。今兒這事不許說出去,小心我滅口。”   “呵呵……”蘭陵扳起我腦袋,在四周仔細擦着血漬,“欺負女人家是一把好手。我這個郎君,喫起來,喝起來,那不用誇,大唐裏就您一個了,可是威風八面呢。原以爲除了喫喝也再沒別的什麼本事了,今兒又見了一條,鼻血流得聲勢浩大,算是個能耐吧。”   “別算是,就是能耐。”順手抓了塊西瓜仰了臉就喫了起來,“你輕點,擦臉呢,你當是搓腳?”   “哈哈……”蘭陵笑歪在我身上,“剛就想和你說腳的事情。”捧了我臉橫豎看了幾遍,滿意後將後絹在水盆裏擺了擺,塞住鼻孔。“你那分左右腳的鞋子穿了能走路,套上舒服,不像老鞋子得穿久了才硬撐了腳型出來,我也依了自己的腳板畫了樣子,做好了穿給你看。”   “那是你腳大!”蘭陵自從見了我的新式鞋樣,沒事就硬逼我脫下來穿自己腳上,“大腳片子不嫌羞就對了,還拿出來說,比冒鼻血丟人多了。”   “腳大天生的,你想怪誰?”蘭陵瞪我一眼,使勁扳我躺好。“往後還拖幾天?南林苑的棉桃都一咕嘟了,豐河那邊你還去不去?”   “也是。”蘭陵爹媽不是誰想怪就敢怪的,後果不堪設想。“等莊子上蒸酒作坊弄利索就去。光是想當然的話,你當我不想去河邊避暑?你知道俺家現在被朝廷壓迫不?前後訂單又加了四成,四成啊。方法都給工部了,他們怎麼不開個作坊釀製,還死纏爛打地掐我脖子?”   “哦,還有了怨言了。”蘭陵笑着朝我腦門指了一指頭。“酒是你家密法蒸出來的,如今朝廷雖然有了辦法,可還是儘量從你家裏採購,不爲別的,就是幫你把禁酒令撐過去。你傻了?”   “噢!”一拍腦門。這是蘭陵變了法子保護王家的花露水產業呢。一旦朝廷大開釀酒作坊,產量一起來就沒王傢什麼事了,有可能順理成章的將王家的特殊待遇給取消掉,對王家來說,那就大禍臨頭了。“呵呵……還是你想的長遠。”   “這事情和我沒關係,有人想到了。”蘭陵賣了個關子,不說是誰給了這麼大個情面,但肯定不是皇上庇護我。“才壓下去工部上想起作坊的念頭。如今產量還要增加,等前面一打起來才用得厲害,四成纔開始呢。你不是收了許多的釀酒作坊嗎?都趕緊幹起來,一旦供不起朝廷的用量,那工部起作坊是遲早的事情。”   是啊,工部親自創辦的國營企業,無論是原材料的途徑還是規模上都不是我這個鄉鎮企業老闆能抗衡的。一旦人家正式運營起來,國家機構的優勢就更加明顯,我成本肯定比人家高,就是人家取消禁酒令的限制,我也賣不過官方。這年代官方的威信還是很高的,一旦商品加上了官字,那就是質量和信譽的保證,尤其對軍方這種客戶是難以抵擋的誘惑。   “替我謝謝人家,是真心感謝。咱小民掙倆錢不容易,有時候就得靠人家說兩句好話才能活下去。”我稍稍挪動了幾下,拔下鼻子裏塞的手帕,血已經止了,呼吸順暢了許多。“也別叫人家爲難,畢竟這是個大事,朝廷不會放過這塊肥肉,一旦壓力過大就讓人家開去,只給王家留個花露水原料的份額就成。其實這個時候官府上監造了釀酒比強行禁酒要好得多,禁酒看似節省不少糧食,可捎帶的連鎖打擊太大,沒看好多酒樓飯館的都沒人光顧了,前次和程初出門喝酒,知道賣多少錢不?”想起前幾天送完秦鈺後倆人喝酒完付帳,當時沒多大感覺,可事後想得人心疼。   “這帳沒算過。”蘭陵聽了我的提醒,低頭思索一陣,“怎麼個算法?按你賣紙那樣去統計?”   現在陳家是全國唯一合法的釀酒商,每天上門來打擂臺求酒買的人多不勝數,程家、崔家等好友就不說了,有求必應,半明半暗的朝家裏拉,無所謂。可長安不光就那幾家的權勢,商人就不說了,王爺、公、侯的,誰都不好得罪,原來光是貪圖點錢財,現在壓力一大,讓人有點難以招架,老四那邊都開始耍失蹤了,老丈人那邊死的心都有了,大舅子更是來回朝家裏跑。   “你也知道,老四沒少去你那拆苦吧?只要官上管制的好,按人按戶的分派,誰家一月打多少酒有個定量,也不會形成浪費糧食的事。比方說王爺有權利打十斤,公爵就減到七斤,以此類推,也不困難。又充盈了國庫又挽救了許多靠酒來維持的產業。”憑票供應嘛,小時候常偷了家裏的糧票、油票、煙票等出去換零花錢,爽完就是一頓毒打,打完再偷……“其實啊,王家的特准釀酒權不如改成從工部作坊裏的特准進貨權,按花露水的產量標準去工部購買定額的酒纔對。不過就和你說說,如果能讓我家自己釀酒維持花露水最好,你是我婆娘,肯定有辦法。”   “哦,我想想。”蘭陵喜歡我喊她婆娘,喜滋滋地又低頭盤算起來,“我打算按你的方法在長安做個統計,就大概粗略統計一下。如果真和你說的那樣得不償失的話,那就得好好商議一下了。”   “還統計啥,肯定得不償失,就讓工部造去。”早就想和蘭陵把這個話說明白了,特權聽起來誘人,可真攥到手裏還真不好受。馬上承諾道:“我幫你忙統計,我幹這個順手,我專業人士!” 第二百零一章 攪拌   一覺起來,臉才洗了一半,錢管家滿頭大汗跑來報告,家裏蒸酒作坊出了亂子,被京城幾個大食肆聯手堵了門,外面的東西運不進去,裏面的產品運不出來,吵嚷了叫陳家的人出來給公道。   “說仔細。”穎接過我手裏的巾子一邊給我擦臉,一邊問道:“要什麼公道?”   “三十來號人,說咱家……啊不,陳家裏的酒暗地裏賣給別家有勢力家裏,偏偏不念及同是商家的情誼,眼瞅瞅的看他們關張歇業也不說拉一把起來,既然死活都難保了,不如過來讓蒸酒作坊的護院打死算了。”管家指了指後宅外已經組織起來的數十名彪形大漢,“夫人,您和小侯爺就給個話就成,老漢給那幫潑皮都打將出去。”   “胡說!”穎皺皺眉頭,“報官了沒?”   “纔派人上去,估計這會兒就快到了。”錢管家有點惱火地跺跺腳,畢竟現在王家一天天裏起來了,京城上下有頭有臉的人家多少都得給個面子,可今天竟然被幾個食堂的鬧到家門口來,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趕緊給追回來,就是報了案也給我撤了!”沒等穎發話,我搶聲吩咐:“讓人快馬去追,就說自家已經解決了,不麻煩人家,禮數要周全,當賠罪的話來說,不論怎麼也不許官家裏插手,去!”一旦官府派人過來就麻煩大了。家裏的釀酒作坊本身就不乾淨,禁酒令下來後就沒斷過朝外賣暗箱酒。有些關係必須靠這個維持。蘭陵也知道,朝廷上負責的人心裏也明白,量不大就睜眼閉眼的過去了,沒人願意因爲這個事情跑來得罪人。可這次不同,那幫雜碎就是來鬧事的,根本就是合計好了叫官府來抓,一旦報了官正中他們下懷。過堂時候不乾不淨的一攀扯,就算官府不想過問,可風聲一下就放出去了,老大個黑鍋扣上來,王家、陳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弄不好連名聲都得壞到這上頭,見管家派了人去銷案,才問道:“那邊動手了沒?”   “打了,咱家作坊裏的護院動的手。人家沒還手,光喊:打死就對了,比餓死省事。”管家說到這裏煩心地撮撮手,“滾刀肉,打幾下就停了,不還手也不好朝下再打。”   和穎面面相覷,均苦笑地搖搖頭,“派人給花露水作坊的老四叫來關了家裏,不許出面去答話。也給你孃家裏把話說清楚,別人就吐了臉上都不能動手,他們就等了咱家打人才有個說道。”進屋換了件樸素點的衣裳穿好,“這事情我來解決,咱家作坊幹啥幹啥。去,傳我話下去,按鬧事來的人頭一人發個馬紮歇上,捱打的陳家賠現錢,搭五個遮陽棚,茶水供上,愛待多久隨意。給他們說清楚,這是王家的莊子,除過陳家的蒸酒作坊那一塊地方外,敢到莊子裏撒潑,那就休怪王家的人當賊偷打他們了,打死都不相干!”   “夫君朝哪去?”正朝院外走,被穎上前扯住,“這事咱家出不得面,他們還沒膽子朝王家攀扯,就拿陳家說事而已。您一旦過去就算給事情攬過來了,咱王家沒道理趟這個混水。”   “我去看看,老遠撩個陣。”見穎擔心,笑了笑,“小事,不放心就隨我一同去看看,咱站遠遠的。”這不是幾個食堂聯手弄的事情,後面肯定靠了人,我和穎心裏都明白,這酒的事情弄得太獨,明眼人一看就清楚,肯定陳家是仗了王家的勢才攬了這個差使,說不定這次就是衝了王家來的。   出門間碰見被叫回來的老四,一臉不情願,迎頭見我和穎出來就衝了抱怨:“姐夫,也不出去管管,再耽誤幾天,朝廷裏的訂單都交不了差!”   “哦,你就在家歇一天,朝廷上我去說,壞不了事。”現在只能安慰了,下來交不交差就得看事情能不能擺平。   “我去找公主討公道!”老四見我說得沒點分量,馬上就想到這個強援。   “你消停點!”穎順手就給老四腦門一巴掌,這時候當姐的說話就是頂用,“啪”一聲過後,老四捂了腦門老實地朝後宅走去,整個世界清靜了。   不好辦啊,蒸酒作坊門上橫七豎八的一夥子人,給門口圍了個結實,有幾個衣着光鮮,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料子,可能連食堂掌櫃、老闆一干高層領導都來了,撕破臉皮的架勢。想想也能理解,酒樓上全憑了天熱這半年賺錢,菜蔬瓜果的都齊全,外出喫飯的人也多,一停了酒,客人少了多一半,尤其這些大規模的館子,虧損驚人,人家就是說餓死的話也不爲過。   倆人站了遠處的樹下看得無奈,“一幫殺才!”穎氣得咬了咬嘴脣,“皮奸溜滑的,指名道姓地喊陳家,怎麼不衝了咱王家來?看不掀了幾十張好皮下來!”   “呵呵……”拍拍穎肩膀,笑道:“人家又不是瓜子,打死都不會提王家,來鬧事的,又不是送死的。”   “這樣下去不是事,錢不賺可以,面子丟不得。”穎有點上頭,臉掙得通紅,“都那些酒樓上來鬧,記清楚,秋後算帳!叫他們知道,不光是王家,就陳家都不是隨便就能招惹的!”   正說話間,老四攜了蘭陵也跑來看熱鬧,看來今天蘭陵來得早了,站跟前看得津津有味。老四則一會兒就貼了蘭陵耳根子咕嘟幾句,蘭陵微笑點頭。   穎過了個眼神給我,我輕輕點頭會意。上前給蘭陵見了禮,擰了老四耳朵拉回家去,望了兩人背影,蘭陵理所當然地站了我邊上。   “還就應了你的話,都敢上來堵門了。”蘭陵笑吟吟地旁邊耍着花腔。“官商勾結欺壓百姓的事情,咱‘幬縣伯’可是兩難啊。”   “幸災樂禍?”自古官商勾結就被世人詬病,是大忌。怎麼說我也算是官家的人,大小有點勢力,和陳家雖是親家,可一旦牽扯起來,在這個事上處理不得當,一旦被人家抓了痛腳,不管是什麼原因,那就坐實了這個官商勾結的話。“勾結是不假,你哪個眼睛見我欺壓百姓了?”   “這話不由你說,眼前這個情景,有心傳話的就能扣個欺壓百姓的帽子來,由得你去分辯嗎?你不是耍橫耍習慣的人,又是做學問的宗師,又是兵法家的,名聲一大把,還不敢抹了臉耍二桿子,可是爲難了。”蘭陵瞄了我一眼,拉我朝遠點的樹下陰涼走去。   “聽明白了。”我點點頭,“你是暗示我轉型,走二橫路線?說實話,就給這些人打出去,誰能把我咋地?打死都不怕,他們以下犯上在先,官司上就不佔理!”   “哦?”蘭陵聽罷笑了起來,“看來真是動了氣,少見得很呢。打打殺殺的你不在行,就別叫喚了,就現在這個樣子蠻好。威不是這麼立的,堂堂伯爵打人家幾十個商戶,傳出去丟人。”   “我也知道。可我又不敢打人家公爵……”無奈地一攤手,“這事情肯定是有人指使,沒撐腰的,這幫雜碎還不敢跑來吆喝。”   “奇怪麼?”蘭陵淡淡一笑,將我朝家裏拉去,“你家這次頭冒得高了,從開始禁酒的時候就沒思量周全,旁人才不管你是什麼個打算,從給朝廷送了蒸酒祕法開始,就有人看不過眼了。”   “我獻祕法,他們憑啥看不過眼?”   “你獻你的,別人只當你是敗家子也罷了。可偏偏就你家上有了獨一份釀酒的特權,人家怎麼想?明顯是和朝廷作了交易嘛!別以爲有了軍方的訂貨,拿住了朝廷的心思,你就能高枕無憂。梁、程、秦,這三家想幫你打人,哪怕殺人,可他們幫不了你樹名聲,人家不壞你基業,就壞你名聲,你能怎麼辦?”進了家門,蘭陵朝自己的侍女過去低聲交代幾句,那侍女應聲而去。“你且忍幾天,看來讓你獨家經營了釀酒不是好事,反而害了你,爲倆錢不合算,終究不是個長久。你也別往心裏計較,沒人想和你結仇,後面指使的人也不用朝深裏挖,無非就是你擋了人家財路而已,誰家都有可能。”   說擋財路,那這次我擋的多了。就蘭陵的話,沒必要去針對誰去挖線索,京城裏凡是生意大點的商戶,後面肯定得找個依靠,生意不好,保護費就繳得少,換個位置想想,若自家關照的生意出了這麼大一擋子事情,肯定不會袖手旁觀。人家也是家族利益爲重,和尋仇是兩碼事,說不定還是自己常常一同出遊的好友家裏乾的。想到這裏,心裏寬鬆不少,“呵呵,那你也有可能了?”   “嗯。”蘭陵進了書房,倒涼椅上翹了腳展示自己的新鞋子,一臉得意。笑道:“就是給你個壓力罷了,我家裏也有些商人依附,可惜沒開館子的,要不也攙和一起來鬧你。無非就是想讓你開個口子賣他們酒而已,都是有頭有臉的大館子纔敢背地裏賣酒,一般小館子,你送上去人家還未必敢收呢。”   “說來說去就是朝廷禁令不放眼裏!”抓了蘭陵的漏話,無理取鬧道:“若執行的嚴格,就沒這擋子事情了。”雖然我知道這事情永遠都不可能避免,以前不行,以後也不行。多大的利潤就敢冒多大的風險,人性貪婪,後世的武裝毒販和大型藥廠參與毒品研發製造的事聽起來都不希罕,何況酒乎?   “哦?”蘭陵蹬了鞋子盤腿坐起來,笑問:“你什麼個說法?有萬全之策?”   “堵不如疏,朝廷親自監管制造也好,提高釀酒行業稅收也好,都比現在這麼無情禁止來得合算些。”其實這年代的釀酒行業徵稅已經高得嚇人了,若再提高,一般小作坊根本難以維持。“眼前來看啊,朝廷親自監製的利潤大些,若長遠打算,逐步提高稅收更符合國利益。也可以朝廷和民間一起釀造,控制好稅收,其間相互有個競爭,也避免了公辦作坊一家獨大反而沒了進取之心,狗攆兔的道理。”   “聽起來有道理。”蘭陵點點頭。“可誰都不能保證官辦作坊爲了自身利益利用勢力去欺壓同行,到時候官司上都沒辦法斷。”   “那就欺壓好了,船到橋頭自然直,怕什麼?總要有個強勢的跳出來去橫行,然後弱勢團體絕不會束手待斃,拉鋸戰嘛,總會達到個平衡點,各有各的優勢,鹿死誰手還兩可呢。”這年頭,受生產力和消費力制約,就算政策再放得開,也不可能用二十一世紀的模式來硬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權當把釀酒行業作爲試點來辦,積累經驗而已。   “你呢?你家不是釀酒的嗎?這麼一來,自家的利益也受了虧損。”   “我家,嘿嘿。”我家釀酒最大的用處是來造花露水,是副產業。依舊走高端精緻路線,產量小,利潤高,絕對不和他們打羣架。船小好調頭,一旦陷進去,大不了不幹了。光保證花露水就成,我老媽當年就教導我:熬粥怎麼才香?沒訣竅,就一個字,攪!想到這裏,開心笑道:“不告訴你!”   “滑頭!”蘭陵笑得開心,“你根本就是個和稀泥的,說的頭頭是道,其實還是想把自家從泥坑裏摘出去,然後又不甘心佔了這個利益,就打算給局面攪亂,把人家都拖進來,自家亂中得益,心思長成你這樣子,還真缺德。”   “懂啥?”不屑地看了蘭陵一眼,雖然我有這個打算,可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顯得我好像多自私一樣。“婦道人家,不足爲謀。”   “說對了。”蘭陵揚頭笑道:“一把濫心思,不去當官真委屈了好材料,笑眯眯地禍害人,和曹尚書的本事,你倆一對。”   “孟子曰:聰明女人容易老,好皮膚是睡出來的。”見蘭陵發愣的時間,仔細打量了一陣,“你最近好像睡眠不足的樣子……”   “去死!”   現在有個順手的事情,本來打算抓點統計禁酒後飲食行業的損失,沒想到人家送上門來了,閒着也閒着,胡賬房喊了來,讓他過去做下調查,大約起個百分比出來交給蘭陵就成,這事情讓蘭陵統計起來比較有效率些,她手下人多。當然,我會參與整個統計的過程,這點很重要。   那幫人也不是一味地光堵門,有些心眼活泛的拖了人朝五家裏遞軟話,也就只能找到錢管家說話的級別而已。   “去,給他們說,一月後有分曉,這會兒就是堵門也沒用,一點都影響不了陳家的事。”趁午飯的空擋上,掐了下蘭陵大約的時間,叫了管家去傳話,“就明打明說的說,若誰家裏不走就記下來,一月後有酒都不賣給他!”   “誰說一月後有酒?”管家剛走,老四叼了根筷子站我身後,“姐夫,半年後都沒酒湊給他們,咱家這邊趕工都趕不過來,眼看朝廷還得加訂貨過來呢。”   “大人家說話什麼時候輪你插嘴了?”穎揪了老四耳朵拉走,朝蘭陵那邊瞅了瞅,“可是有了辦法?”   “緩兵之計,能有啥辦法?打,打不成,見官又見不得,你想讓咱莊子上收容三十多開飯館子的不成?”其實心裏也沒譜,蘭陵答應給我活動而已,可終究有個時間,一月是按食堂的忍耐力掐的,這邊成不成還說不定。把穎朝飯點醒那邊推了推,她還陪蘭陵呢。“你別操心了,我來處理。”   既然得了個準話,商戶們沒理由糾纏下去,還客客氣氣的墊付了一天裏喝的茶錢,滿意而歸。家裏也暫時消停會兒。下來就看蘭陵的能力了,工部上肯定是鉚足了勁的打算開酒坊,一個月時間雖然開不起來,可這個風聲一旦傳出去也能給王家減輕點壓力,至於禁酒令是不是取消,那不是蘭陵能說的話,她沒這個能力,就是皇上也得思量思量,現在只能把希望寄託了統計報告上去,其中的數據會稍微誇張點,憑空捏造的本事,咱銀行的!   這幾天來一直充實,沒一點空閒,忙着在數字上弄虛作假,猶如干回本行,不是一般的激動。我是誰?出過專業教材的人,我統計的數字除了蘭陵沒人敢懷疑,雖然她從頭到尾一直懷疑,可她看不懂,什麼叫複式借貸記帳,全世界只有我知道!裝神弄鬼嘛,其實根本用不上這麼麻煩,一來增加神祕感,二來懷念一下國有銀行的崢嶸歲月。   “你弄的什麼?”蘭陵不滿地看着我整理出來的帳目,“別耍花樣,劃九宮圖嗎?”   “不懂就對了!”我拿過幾家食堂上送來的兩年賬本,按列表將數字填寫進去,“又不是蒙你,怕啥?”   “蒙誰都不行,關係了朝廷利益。”蘭陵不滿道:“你一肚子的學問,全用了蒙人上頭。老天瞎眼了,怎麼就只眷顧這種人。”   “老天曰:朝廷禁酒虧大了。”笑着將數字又還原回來,“不蒙也是虧,索性多虧點讓他們着急,心急好辦事。放心吧!” 第二百零二章 病急投醫記   最近比較煩,統計報告遞上去十天了沒點動靜出來。並沒奢望讓朝廷撤消禁酒令,可工部上一直眼紅了摩拳擦掌要開釀酒作坊的事竟然沒了動靜,再扛幾天就到我給人家空開的一月時間了。到時候家裏家裏再被堵上,那可就難辦了。   很滑稽,明明是自家的生意,一家獨大是做夢都會笑出來的事情,如今卻成了燙手山芋。以前雖然有個偷師的讓人心裏堵得慌,可從來沒這麼大的壓力,如今看似獨戶了,按理是天大的好事,卻讓人窩屈得不爽,接二連三的出噁心事不說,成天還提心吊膽的怕人算計。   人活着圖個鬆快,揪了心過日子,埋了錢堆裏都沒個舒坦勁,兩年多積攢的好心情突然就全沒了,光感覺身後有人隨時捅刀子的兆頭。不光是我,穎、老四,就連二女都一天沒個笑臉,穎心事重重的連算盤都幾天沒摸過了,沒了“劈劈啪啪”的聲響,我竟然睡不安穩,一家三口躺了炕上都寡寡的不太吭氣,夫妻生活過得和走程式一樣,胡亂敷衍對方而已,如同嚼蠟。   “不爽。”黑暗中鬆開穎的身子,稍微的坐起來點,拉了個涼枕靠着。“今兒就算了,不在狀態上,曲裏拐彎的事情一腦子,亂糟糟的。”   “嗯。”穎沒有見怪的話,苦中作樂的事最無聊,尤其都存了取悅對方的心思,自己好像犧牲品一般的心境才難受。“妾身也沒想頭,就看好些天夫君沒個喜興勁才湊過來的。”   “和咱倆沒關係,就事情鬧得窩屈。”歉疚地摸了摸穎的身子,輕輕地拉起來讓她躺我身上,攬住。“等事情過了就好。”只盼望事情趕緊解決了,感覺旁邊的二女還沒睡實,伸了手過去輕輕撫弄她頭髮,長嘆一聲。“心裏都不安穩,憋了也不好受,總得找個空擋裏發泄一下。記得上次咱倆吵架不?吵完一陣後就爽快了,就想和你再吵一次。”   “那可沒理由。”穎像是回憶吵架的情形,輕笑了幾聲,“等過了難關上再吵,現在可不奉陪。離一個月上還遠,莫太費神了,要不夫君去山莊散散心去。招呼蘭陵公主一聲,你倆也說得來。”   “淨胡說。”抬手在穎身上打了下,“她終究是外人,身份上也高出去好多,咱家的心境她體會不到,跟前能說話的也就你和二女了,難關還得咱三人頂。別人幫了忙是情誼,幫不上忙是能力所限,不是什麼事情都能靠權勢來解決的,求皇上也未必就能順當了。”   穎嘆道:“早知道是這麼個結果,當初就不該將北門上的作坊收下,按理說人家也沒真的擋咱家的路,掙口飯喫而已。有那作坊在的話,朝廷不會就盯了咱一家裏訂貨,滿京城的人也不會朝咱家要酒,多少能分擔點。”   真是應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話,我竟然也後悔這個事,想一起了。不由笑了起來,“咱倆就財迷心竅的一對,鼠目寸光就說咱倆呢。舒心錢咱賺,不舒心的,你賺來是禍害。就算有了這個教訓,往後興許也改不了,呵呵……”   “貪心找罪受的事,一次就夠了。”穎輕柔地在我胸口上撫摸着,指頭象撥琴絃一般有節奏,“說了幾句話就好多了,辦法已經想盡了,最不至於就給他們又堵了門而已,愛堵堵去,不掉咱家一斤肉。”   “破罐破摔,還沒到那個地步上。”穎雖然說的是寬心話,可刀只要沒落下來就不能等了嚥氣,我還活蹦濫跳呢,沒有坐以待斃的道理。“咱家不掉肉,陳家就難受了,沒眼睜睜讓老丈人背黑鍋的女婿。明天我再去找人問問,事辦不辦無所謂,王家的面子多少得賣一點。”想到這裏就不爽,面子人家都賣,話也說得和氣,可拿事的就沒了影子。“曹尚書老滑頭了,去兩次竟然都藏起來,我又不殺他。”   “夫君再想想,看還有沒有工部上能說上話的人。不是光挑了官大的找,能拿事的,家裏有背景的都行。曹大人明眼裏是尚書,可他曹家終究單薄,就到關係上,興許還不勝咱家絡脈廣。他到底是從下面爬上來的,沒三代上的積累,別想在京城裏說上實在話,興許連話都不敢說。”   穎這話有見識,要不怎麼說京官難做呢,就這道理。一方大員那是蛟龍入水了,可一旦窩在京城,品級再大,再是受寵,家族勢力裏沒幾代人的積累,光桿,沒用。別的不說,去年武MM封后就能看出來,一圈上都遭了打擊,連當朝宰相說罷就罷了,偏偏留了正主長孫家不敢明裏動手就這個原因,樹大根深。曹尚書是投機分子,不屬於實力派,小風浪上他見風使舵有本事,大風浪就是給人家當犧牲品的料。   工部上有幾個熟人,說到官小勢大的,就李世了。雖然不清楚他背景,可一介末流小官敢同堂堂公主你我稱呼,進出皇家苗圃如同自家般隨意的傢伙……算了,病急亂投醫,看在我和他聊天比較投機的份上,就他了。   一早蘭陵過來沒等說話,我就提出將李世約出來的打算,雖然關係還處得融洽,可那傢伙行蹤神祕,只能通過蘭陵中介。   “哦?”蘭陵關後打量我一陣,“怎麼想起找他了?存什麼心思?”   “一向沒見,想和他聊天而已。”轉動手裏的茶杯,一臉不相干的表情,“最近閒得慌,看你看煩了,想找個男的聊聊。”   “那就對了。”蘭陵扳了我腦袋敲了幾下,“挑西瓜是怎麼個聲音纔算熟的?你上次講了,偏又忘記了。”   “西市上偶爾也剁倆腦袋下來,拾了練習去,少拿活人學手。”女人家學得沒個樣子,剛明顯就是生瓜的聲音。“少岔話,叫你約人呢。說是在工部上上班,我找幾次人家只說有這人,可從來沒應過卯。耍太大了。”   “你不是也在左武衛上任職,你應過卯沒?”蘭陵認真的鄙視我一眼,“求人嘛,你怎麼和搶人一個樣子?腰痠的,昨晚看你發明的記賬法,和我家賬房嘮叨好久,都沒歇夠。”   “成,你翻過去,我給你拿拿。”按摩嘛。好些正端人被按成殘疾,還真有不怕死的。翻過蘭陵就開始練鐵沙掌,一招毒龍鑽心轉後,問道:“美不?”   “要死了!”蘭陵被我點了穴道,觸電般的弓了身子彈起來,扭身沒頭沒腦揍我幾下,捂了腰眼笑道:“約人的事情就算了。養傷要緊。”   “明天吧。”拉蘭陵坐下,“明天我去西苑上包個院子,就你上次請客那。景色好,陰涼多,正好說說話。看人家工夫,要忙就推上兩天也成,別耽擱久了。”   “機關算盡了。”蘭陵收了嬉鬧的表情,朝我跟前坐了坐,“我這邊該說的話都說到了,你怎麼就認爲李世就比我有用呢?”   “話不是這麼說的。他肯定比不了你的關係,我也是無的放矢,能成什麼樣子就成什麼樣子。盡力而爲。”蘭陵身爲公主,她都干預不了的事情我也不太奢望別人就能辦到,也算心存僥倖吧。   “嗯。”蘭陵點點頭,輕輕在我手上摩挲着。“別太往心裏去,你最近心事重,看得我也不隨心。說個交底的話,現在內府上依靠了陳家的花露水,明裏暗裏的都有風聲出去,就算沒我撐着都沒人真敢把陳家怎麼樣。他們也是吆喝兩聲而已,耍耍鬼心思讓你噁心,不會太過份。”   “我知道,這事你操了心思。”蘭陵就不說這話我也明白其中的關鍵。可滿京城人紅了眼睛地看着,就算有依仗也不是個舒心的事。爲了個特權站到絕大多數人的對立面上不合算,得罪人的事情越少越好,我也得爲王家以後做打算。“咱倆身份不一樣,你就是把全京城人得罪光都沒人敢有二話。我還得安穩地過日子,家裏內外不能有閃失。頭一次弄成了反派,還真有點不適應。說句良心話,我沒你想像裏那麼貪財,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想貪什麼。有時候躺那兒想想,真正在乎的就三個人,錢不錢的,如今家裏也夠用了,可以說真都不在乎。”   “嗯。”蘭陵靠我肩膀上輕輕搖了蒲扇,“平時那話也就臭你的,知道我嫉妒你不?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就嫉妒。人一有了妒意,說話裏難免就帶出來些,咱倆之間也沒那麼多客氣話講,反正你也不往心裏去。”拉過我手放在她腰上,稍微地緊了緊,“人給你去約,最近他家裏忙些,事情可能多,能不能脫身還兩說,你別太着急。”   有蘭陵這話就放心了,堂堂公主約人,就死了爹媽的都得趕過來,忽然想想又覺得不合適,怕這麼幹弄得李世心裏不爽快,畢竟關係不錯,我也沒有存了強行怎麼樣的意思。“話別說得太死,就說敘舊,讓人家挑個日子,咱別定時間。”   “呵呵……”蘭陵靠我懷裏笑得好聽,“你啊,做人謹慎過頭了。平時看起來隨和,大小事情都滿不在乎的樣子,假的,裝的。二十來歲的年紀,弄得七老八十的心思,紈絝子弟不像,倒和朝堂裏的老傢伙一路。”   “早熟,早熟就我這樣。”沒辦法解釋,早就不是純潔的人了。別小看後世金融工作者,鉤心鬥角的事不比別的部門少,尤其搞信貸行業,一不留心就能給你掉坑裏,給人家當替罪羊的不在少數,何況我在裏面也喫過大虧,小心駛得萬年船,咱還是漏底船,更得謹慎,習慣成自然。“對了,花露水作坊才新出了幾樣新產品,真的不錯,你一會兒拿幾醫療事故試用,順便送李世夫人幾罐,就說我婆娘轉達的,表表心意。”雖然和李世婆娘就數面之緣,可從李世的舉動能看出來還是很上心的,一定得周到纔是,枕頭風有時候比海嘯更有殺傷力。   果然,蘭陵傳的話不是蓋的,馬上就有回信,兩天後,西蒼上,不見不散。連園子都人家預定下了,本來是我做東的事情,反而變了人家請客,也好,省大錢了。   “拿不拿點禮過去?”穎在家裏亂翻騰,“也不知道人家喜歡什麼,空手去不合適。”   “啥都不拿,咱家東西人家未必看得上,花露水又已經提前送過去了。”不和穎羅嗦,胡亂喫了兩口早飯,換了身樸素點的裝束,急急朝西苑殺奔而去,總是個希望,多少有個動力。他是工部上的官員,帶點勢力說話,多少有人得留意;從以往的接觸中能看出來。李世是個極端愛國分子,某些地方甚至有變態傾向,對我有利。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從大義入手,用古人不理解的思維方式去剖析,宏觀,微觀面面俱到。蒙太奇的手法也要嘗試,反正就是三分假七分真,說不死他不算混銀行的。   李世對我隨口(假裝)的一番說辭吸引了,本來倆人正在談地理學,我則有意無意的將話題轉向經濟學,先沒有觸碰禁酒令這個敏感話題,從宏觀經濟調控入手,對貨幣流通入手,對商品經濟意識進行了封建社會體制的包裝,逐步轉向微觀調控,將話題鎖定在大規模開發家副產品對國家經濟的影響上,從豆製品的再加工又轉向小蔥拌豆腐加麻油太多則掩蓋了蔥花的清香,“其實啊,豆腐還得用油過一下,加點蒜苗清炒了下酒纔好喫,正好掩蓋豆腥味。”   “酒?”李世笑着端了酒壺自斟了一杯,“呵呵,禁酒的時候喝酒,怕沒下酒菜都香。”   “禁酒啊,該禁!”我點頭附和,“朝廷爲了災情上考慮,做得對,沒錯!”   “子豪這話可不中聽。”李世高深地笑了笑,一副先知先覺的模樣,“迫不得已而爲之,本就是起個穩定民心的話,別說你我,可能連皇上也一肚子不情願。頭一年還有個作用,時間一長,偷開酒坊就成了暴利,兩三年後,禁酒令就成了擺設,最後喫虧的還是朝廷,那麼多偷買偷賣的,一個個抓得過來嗎?自欺欺人而已。”   “就是這話,李兄分析得透徹!”我挑大拇指一臉敬仰,“有利有弊,朝廷也是權衡過的作法,按咱大唐強盛的國力,一年裏也就過了這個關口,後面再禁也沒多大意思了。不過,確實,沒了酒,相關產業遭受打擊過重,光一年裏國家損失的稅收也……”說到這裏,學了電視上憂國憂民的表情搖了搖頭,一臉的忠貞爲國模樣,比和大人還和大人。   “哦?”李世被我年少老成的樣子逗樂了。“子豪有說法?禁酒令是大事,朝廷自然計算過其中的稅收損失,不一樣嗎?”   “一樣,怎麼不一樣。”一臉無所謂的樣子夾了口菜丟了嘴裏,“什麼事情都有兩面性,好與壞,全憑藉自己來掌握,並不是一味的去封殺才行。就好比……好比那個……蝴蝶!您看啊,蝴蝶由肉蟲子變下的,初時啊,糟蹋莊稼禍害林木的,可變了蝴蝶後又成了好東西,飛來飛去既好看又能給農作物授粉……”   “新鮮,仔細說說。”李世馬上就對蝴蝶產生了興趣,追問其蛻變過程和授粉與農作物的關係。   我覺得他是故意的,好不容易拉到酒上的話題就隨了蝴蝶又轉移到生物學上,我又不能酒長酒短地朝回硬扯,而且每次我將話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回來時候又被他四兩撥千斤的再次打遠。時間一長我也看出來端倪,人家壓根就不想和我牽扯酒的話題。死心了,就閒談吧,全當是散心了,無所謂,本來也是胡亂找人的事,成不成他說了也不算。   這麼一來反而想開了,工部是不是釀酒的事放了一旁,心裏沒了牽掛話題徒然鬆快了許多,畢竟找個能閒談的聊伴也是個舒心的事情,尤其禁酒令下公然暢飲更添興致。   “子豪果然博學。”李世對我的許多古怪話題倍感好奇,“連穿鞋都有這麼多說道。”說着低頭朝我腳下看了看,笑道:“果然,我回去也要試試纔行,哈哈……”   “不敢說博學,就是平時好懶做慣了受不了屈,瞎琢磨的東西。”擺了擺手,“說到喫穿倒是比旁人在意些,嬌慣下的毛病,見不得人。”   “酒呢?”李世忽然賊兮兮地笑了笑,“喝酒的學問呢?子豪今天過來想必是和我談這個吧?”   “啊,哈哈……”終於又把話題扯回來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訕笑道:“本是有這個打算,現在反而不想談了,一旦有所圖,朋友之間就有點過氣,不合適。還是閒談起來爽快。”端了酒杯舉了舉,“李兄,請!”   “呵呵……”李世點點頭,一飯而盡,咂嘴道:“我也不想談,不過……” 第二百零三章 歪門邪道   酒作爲新的戰略物資,在軍中試行推廣後,立竿見影,好秤如潮。軍隊上的物資供應與民間不同,自家打酒時候,沒了太白可以喝西鳳,沒西鳳的話,隨便弄點散酒喝也能湊合;軍隊不能湊合,誰家就是誰家,就算新產品再說得天花亂墜也不可能一舉取代經過長期使用後得到一致認可的老品牌。   陳記的醫用酒在軍中已經取得了好口碑,樹立了良好的產品形象,一旦工部上開了酒坊,就算官官相護,誰也不敢拿軍需供應開玩笑,雖然設備和製作流程相同,軍中大佬還得衡量一下其中的利弊,很少有拿自己手下士卒的生命去開玩笑的將領,而軍中士卒的情緒也得照顧到。   “現在不光是禁酒的問題,如果讓工部開了酒坊取代了陳家作爲軍中的供應,於情於理上說不過去。”李世撣了撣袖子,正色道:“朝廷有過打算,工部上開酒坊的事早就有商契,我身爲工部官員,雖然官職微末,卻也聽了風聲。驟然間在軍中替換藥劑不可爲,而事關威信,朝廷並沒有因爲一時的虧損就取消禁酒令的打算,如果工部開了作坊,釀出來的酒賣給誰去?”   “一樣的東西,換個牌子而已。從原料到蒸釀,沒有區別吧。”這是嘴硬的話,說出來一點底氣都不沒有。李世說完後我就心涼了半截,以爲送上去了統計報告一針見血的指出其中的弊端就能有轉機,看來想得太天真了。仔細思量也能想通,知錯就改的事,說說而已,放在個人身上都有容易,何況是國家政策,現在不會,一千五百年後也不會。   “呵呵,子豪這話欠考慮。”李世笑了笑,舉了舉酒杯,小酌一口,“你是行家,知道其中關鍵,而我信任你,我相信你說的話,也僅此而已。別人呢?從行軍總管到屯田禁衛,你還能一個一個地去解釋不成?便是解釋,別人也未必就聽得過去。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也沒人敢擔。”   看來這就把我家的酒坊給賴住了。怪不得工部上一開始鬧得歡實,最後卻偃旗息鼓,毫無生息了。想到這裏,苦笑幾聲,“那就什麼都沒了盼頭,如今可是鬧得涼風陣陣了。”   “不慌。”李世眯了眼睛握了握手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辦法有,憑你的關係,辦起來不難。”   “哦?”這傢伙的表情很奇怪啊,辦法不辦法的,也不用弄的這個模樣出來,又不是混黑道的,不過還是乖乖受教。道理很簡單,貌似能辦到,後果難預料,反正死馬當了活馬醫,認了。   三天後,京城裏出了這麼一擋子事情,盧公府上的頂門槓程初小公爺在一家娛樂場所欣賞音樂歌舞的過程中口吐白沫,抽搐不止被急送了救治,雖然性命保住了,但身體受損,連出席自家的馬球賽事都是在下人地攙扶下才勉強站穩,憔悴異常。   在程小公爺病倒的同時,程家按慣例對這家歌舞廳進行了無差別報復,就在滿京城都在等了看熱鬧的時候,程家的打砸搶行動忽然中止。連綁回程家接受酷刑的歌舞廳老闆也被安然無恙地放了回來,程傢俬下里賠償一系列報復行動的損失,無名老闆一時間成爲了京城裏的風雲人物。   程家,被氣急敗壞的小公爺綁回去的話,那就只有奔喪了,可一個小小的歌舞廳老闆竟能毫髮無損地走出來並獲得賠償,奇蹟!賠償雖然是私下進行的,可畢竟沒有不透風的牆,舞廳老闆三緘其口,不願露面,但小道消息卻是傳了出去。   程小公爺鬧了要喝酒,當然,作爲鋼管舞愛好者,在欣賞曼妙舞姿的同時,有沒有酒量的都喜歡喝個三兩口助興,無可非議。可朝廷正在禁酒期間,沒可能有暢通的酒源,拐彎抹角的進貨渠道難免有差池。這歌舞廳老闆也算是人緣寬廣的,不知道踩了誰家的關係弄了些軍供殺毒酒,“殺毒酒”顧名思義,就是威力巨大的特供酒類,經過獨特的祕方配製的東西,雖然同屬酒類,口感依舊美妙,但和一般助興飯品有本質的區別。民間順理成章的認爲既然抹傷口上能殺毒,喝下去就能殺人,連程小公爺這種彪悍殺手都難當一擊,何況常人乎?   這說法一時飛傳出去,並夾雜了少許驚人內幕。其中一條就是:陳家因爲獨家釀酒的特權,在造殺毒酒的同時難以抵抗衆商家聯手製造的壓力而友情偷釀民用酒,卻被一些眼紅人士舉報,這個行爲引起了朝廷不滿,於是,陳家在繳納了罰金後,以後所有產品出廠都得經過朝廷的嚴格監管,民用酒的最後一條渠道被朝廷徹底查封。這也就是程小公爺出事後不了了之的原因,若順藤摸瓜的一路報復下去,肯定要打到陳家門上,砸自己老師的親家,那萬萬不可,於是造就了歌舞廳老闆虎口脫生的奇蹟。   “看他們還敢不敢把軍中的酒拿出來喝。”蘭陵作爲幕後黑手之一,這幾天高興得不得了,一早喜上眉梢的來,後晌眉開眼笑地走,造謠嘛,無事生非才是歡樂的源泉。   “那李世一看就不是個省油的,哈哈……”樂,怎麼能不樂。看人家這心眼耍的,全方位,多功能,太有意思了。程初作爲男一號,雖然初次領銜主演,可的確有走上星光大道的潛質,平時那麼個榆林疙瘩,可我和他說戲的時候竟然一點就通,尤其歌舞廳老闆一節,本來我打算找個信的過的人客串,可程初認爲沒這個必要,隨便找了個賣私酒娛樂場所裏開演,反正現在市面上的酒絕大部分是陳家流出的,細節上有保證。   “不過早先你家酒拉了軍中時候他們就沒少喝,從沒出過差池,如今突然出了這麼一擋子事情,會不會有人懷疑?”蘭陵覺得戲路不太嚴謹,有必要去緊密一下其中的環節。   “不會,放心。朝廷爲了嚴加管理,勒令陳家增加消毒酒裏消毒藥劑的份量,程小公爺恰好就是喝了增加消毒份量後的產品。很不幸的傢伙。話都放出去了,放心吧,肯定見效。”軍中採購有個弊端,一些後勤管理較爲鬆散的部隊經常發生偷喝醫用酒的事情,有甚者還常常積攢起來拉外面暗地銷售,雖然軍中加大了監管打擊力度,可收效不大。這次增加了消毒藥劑的醫用酒的威力讓有投機倒把情節的傢伙再不敢造次,畢竟出了人命就難以遮掩了。   “好了,這下你安心吧。該朝豐河上去了。再沒道理耽擱下去。”蘭陵那邊已經收拾停當,就等我這邊事一了就出發。   “嗯,等兩天到了約定上,看還有沒有人過來要酒,把那幫人打發過去咱就出發。”心情暢快,美滋滋拉了蘭陵坐我腿上,“幾天的工夫。轉眼就過去,別說你,我也着急,嘿嘿……”   “你着急個什麼?”蘭陵眯了眼睛歪起來看我,嘴角稍稍吊起,膩聲道:“別說你是着急棉花的事,打什麼主意呢?”   “切。”撇了撇嘴,“彼此彼此,打什麼主意你比我清楚。棉花嘛,早開晚開的,遲早是當藉口用,有六月上去看棉花的道理沒?”   “嗯。”蘭陵媚笑着點點頭,“別得意,便宜你一次。”輕輕俯身下來咬着我耳朵細聲道:“過去再和你計較,到那邊由不得你,可就只妾身一人呢……”   可算是省心了,誰家來要酒都大方,要多少都有,軍需品,保證質量!至於想買民用的,那陳家可沒本事繞過監督的官員給你另造,如今連釀酒的糧食都不歸自家調派,朝廷一手上拉過來,半滴都拿不出來。   軍用酒如今風頭正盛,酒館裏別說專門來採購,你就是送上去都沒敢接手的,求着人家買都給你推回來。   “呵呵,終於有勁撥算盤了。”喫了飯就見穎拿了算盤撥得歡實,大賬本一頁一頁地翻,久違的管家婆又回來了。舒服地搬了把涼椅坐了門外夏涼,二女在院子裏打了張小涼蓆,盤腿坐上面仔細地做着針線,針鼻老實地蹲一旁看得認真。   “好些日子沒查帳了,酒這東西害人不淺,這一緩口氣的功夫就積累這麼多帳目下來,還得妾身一人打理,怪累的。”穎扶了算盤邊說邊打,偶爾象徵性地停了手上的活捶捶腰,很滄桑很操勞的樣子。   這才正常了,熟悉的口氣、動作,說明大家的心境已經平和下來,又恢復了家的樣子。   “您去豐河上的行李也預備上了,後天上走?”穎一合賬本,將算盤掛回牆上,拉了把椅子坐我身邊,“打算過去幾天?”   “小半月上就回來,其實也沒多少事情,關鍵是指點他們做些棉花采摘前的準備工作,瑞順便過去露個臉,讓莊戶們安心而已。畢竟長時間不過去也不合適。”做了專家狀,隨手水果盤上捏了個甜桃咬了口,讚道:“還得喫晚桃,前些日子那早桃喫嘴裏和嚼黃瓜一個味道。”   “等後年上就能喫上自家的果子,到時候想喫哪樣都有。”穎抓了把青李子起身朝二女嘴裏塞了個,然後全塞給門坎子上發呆的達萊,“可憐見的,一天就坐了發瓷,院裏的丫鬟嘻嘻哈哈的時候就沒見過你笑,家裏可沒說有對不住下人的地方,後宅上的月錢可是一年三漲呢。”   誇張了,我來了三年一共就漲了三次,最後一次還是我提議後才勉強地漲了些,最後體恤下人的名聲還落了主母頭上。達萊從來了家裏就沒笑過,又不是希罕事,平時也沒見有關心,穎心情不是一般好啊。   “快喫了,消暑的。明天讓二女給你置辦幾件新衣裳,好好收拾一下,沒事就在自家院子裏走走,同別人多說說話纔是,弄得不合羣也彆扭。”說着還撫弄了下達萊的臉蛋表示關愛,和善得不得了。   這麼長時間我也一直在觀察,達萊雖然跟了二女偶爾挨幾下,可心裏最害怕的還是穎,估計就和穎曾經將她底細套出來那次有關,穎愛撫她的時候明顯能看出來達萊眼中的恐懼。至於我,一直是達萊的重點防範對象。二女如今是她的護身符,前後跟上,避免有和我單獨接觸的時間。我平時就待家裏,所以每當二女上班時候達萊就一同跟去,說是伺候人,其實巴不得躲我躲得遠遠的。   “要不後天上讓達萊跟了夫君一同去豐河莊子上去,每次都五大三粗的幾個護院跟着,小半月時間跟前沒個伺候的也不成,端個茶遞個水,省事。”穎挨我坐下。“二女另找個丫鬟接替幾天。反正家裏也不缺人使喚。”   不表態,看着達萊的表情,很好玩。達萊滿懷希望地朝二女眼神求助,二女抬頭看了看她,又和我交換了個眼神,一臉詭異地點點頭,繼續自己的針線活。這丫頭和判了死刑一個模樣,悄悄低了頭抹眼淚,肩膀一聳一聳,悽慘。   抓了穎肩膀拖過來,輕聲道:“打啥主意,小丫頭快被你嚇死了,哭呢。”   “身邊得有人才是。妾身是爲了夫君着想。”穎沒同情心地抿嘴笑笑,“小半月時間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再說誰候爺公爺的出門不帶個丫鬟,您看人家蘭陵公主,不管去哪,身旁老有人使喚。”   “嗯,小心我打你。”拉了穎小手過來使勁攥了一下,“存啥心思呢?豐河上看咱家地的和人家蘭陵有個啥關係?”   “妾身就打個比方,有沒有關係是夫君拉扯出來的。”穎委屈地抽了手出來揉了揉,“好端端的,一提了公主怎麼就打人呢。公主可按天上過來,那還不得讓夫君早早打死了。”   “嘿嘿。”我氣樂了,“好,好。有本事,帶!你就不怕我帶一人過去,帶倆人回來?”   “纔不怕。”穎笑眯眯地枕我肩上,“您看不上達萊,家裏這麼水靈個二女都摟摟抱抱這麼長時間不出事,妾身早就放心得很呢。”   “切,那是我操心二女。我可不會操心達萊,小半月,誰知道怎麼忍不住就那啥了。男人嘛,沒那麼好的控制力。”說着還色眯眯朝達萊看了兩眼,那丫頭正巧碰了我的眼神,嚇得趕緊低了頭又接着哭。   “不上心那纔好,免得夫君朝外面跑了。”穎朝二女招招手,二女過來就勢捱了我腿坐下,“今年上棉花一收可得是個大忙,到時候豆子也隨了下來,妾身一人操不過來心,二女雖說莊子裏作坊要打點,可畢竟有老四撐着,到時候就抽個空幫妾身給棉花管起來。”說着指指達萊,“夫君不是說這丫頭手巧,棉花上的活計一點就會嘛,正好讓她幫二女的忙,這次帶她過去順便看看,好先熟悉熟悉。”   “熟悉啥?”穎打算是對的,可我想不通這時候帶達萊熟悉什麼,看青桃子?“桃實還沒長成,一地的青蛋子,啥活都沒有,莊稼活她又插不上手,帶她過去不夠操心的,等收棉花時候再過去不遲。”   “哦。”穎點點頭,夥同二女一起打量我,“夫君可是個熟悉莊稼活的,着急跑去指點莊戶吧?”   “……”完蛋,纔給穎說那邊快到了採摘季節,要過去監督他們做棉花采摘的準備工作云云,穎不懂棉花種植,信以爲真,以爲採摘工作得提前倆月上就準備,所以還給找了個學徒跟上。說漏嘴了,支支吾吾,胡亂咳嗽,“關鍵是長時間沒去,露臉,露臉!”   “露小半月?”穎笑着看我,小手偷偷攀上我胳膊,捏了點皮肉先試試手感,“還是夫君面子大,小半月莊稼地裏露臉的話,可是連麻雀都不敢落地呢,咱家這邊豆子地裏就缺個露臉的。”   “那是草人!”噁心人都不帶火氣,氣得人想笑。“散心嘛,成天家裏、京城的,好不容易給這事情擺平,過去正好露臉加散心,是吧?”   “哦。”穎點點頭,“可是委屈夫君了,家裏不是妾身就是二女倆臉,沒個新鮮氣。山莊呢?咱家山莊都沒去呢,散心跑豐河上幹什麼?沒人認識?方便?”   “……”還就是圖個面生、方便,也不用說出來吧。   “呵呵……”穎見我無語,得意地手上加了把力氣,終於打贏了。俯我身上笑起來,“夫君老實的,瞎話剛編完就忘,怎麼就不曉得圓謊呢。”   “哦,你成心的!”估計早就被穎看穿了,端了個達萊出來打混混,一五一十說得像模像樣,讓我感覺她是在認真談家務,一說到正事上沒了防備的心思,三兩句就被套出來實話。“等着,沒完,一會兒叫你知道厲害,今晚你就做好生不如死的思想準備!” 第二百零四章 和平與戰爭   豐河,達萊終究沒有跟來,很好。說實話,達萊的模樣嘛,還看得過眼,也就看得過眼,不排斥,僅此而已。   是美是醜,別人說了不算,要自己來感覺。人云亦云的那種驚爲天人的美麗,已經不適合我三十多歲的心理年齡了,被腎上腺控制熱血上頭的時候偶爾有,但已經沒那麼頻繁了。隨着心理年齡的增長,逐漸懂得挑選、審視什麼東西適合自己,什麼東西貌似誘人卻要遠離,分清楚。外表這個東西是天份,至少在唐朝還是靠天份的,天份一般來說都帶有欺騙性,是極少數人讓絕大多數人喫虧的重要條件。很不幸,我從小就站在平庸人士的大團隊之中。可我有個優點,同一次虧不會喫兩次,於是審美角度從好看轉向了耐看,算是個進步。   每個人身邊都不斷有形形色色的異性出現,帥氣或驚豔型很快會成爲焦點。好看嘛,吸引眼球的東西,多看兩眼YY兩下,心情舒暢,僅此而已。可還有一類人不同,進進出出的時候並不醒目,相處時間稍微長點後,就發現人家還是很養眼的,再過一段時間就發現在養眼的情況下竟然還包含了一些自己從沒有發現的優點,而且是自己想擁有卻沒有能力擁有的優點。於是你開始注意她的一行一動,並開始將曾經接觸過的女人作爲參照物來和她進行對比,最後結論:了不得,瞎了狗眼了,這麼個……(各種讚美詞彙)女人在身邊這麼久竟然沒半點知覺……這就是耐看,逐步昇華中的美麗。期間的感受過程只可意會,不便言傳。   我身邊沒有美倫美奐的女人,穎不是,蘭陵不是,散發着青春氣息的二女外表很出色,可我是看她長大的,早就忽視了她的外表,從來不會將她三人劃到美女的行列,內心裏不願意。怕降低了她們在我心中的位置。   男人的成熟過程而已,當一個人知道分場合恰如其分的運用自己身上各樣器官的時候,那就算成熟了。照這個標準,我還半生不熟。但起碼已經知道刻意去管制某些器官無端造次,比如舌頭和麪部肌肉,或者還有下半身某個間歇性軟組織。   “很奇怪啊,同你坐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把家裏倆婆娘的模樣忘記了,想不起來長相。”腳邊放了蘭陵纔打的野鴨子,今天心情好,倆人河邊渡口的逛了又逛,天擦黑的時候蘭陵取了弓箭來,在我的指點下打了幾隻四處耍流氓的色鴨當野餐,火堆都添三次柴禾了。倆人還在爲拔毛的事情扯皮。“看來還是最在乎你,如果你將鴨子收拾乾淨,那就是個完美的女人了。看,你離完美的境界就差那麼一小步,鼓起勇氣走完它!”   “哦?”蘭陵將鴨子朝我這邊踢了踢,“完美啊,我想起個事。小時候,七歲上,金州送上來一批全瓷器皿,那時候全瓷器具還比較少見,從做工到紋路,可謂十全十美了。父皇隨手拿了銅鎮紙在一個碗上面敲了個牙口出來,並吩咐讓其他完好的都各官賞賜下去,自己卻將敲豁的那個留了下來。一直到晏駕前仍在使用,其他的則難以追究了。”   “怪不得呢!”恍然大悟,直到八十年代中葉,關中無論多高檔的食堂裏,用飯的碗都有一個豁口,典故原來就在這兒,即便是二十一世紀上,在關中好些地方依舊有將好碗敲個豁口的傳統。越當了好東西來惦記,越容易出紕漏,好碗不長久,就是這個道理。起身拿了風度子,“今天學了個乖,鴨子我去收拾,您坐好等了享用就行。”邊蹲了水流邊剝鴨子邊感嘆,李世民果然是個有門道的傢伙,小小的舉動就能扯個寓言出來,看來這皇帝不是一般人想當就能當的。起碼敲自家碗的時候我下不去手,力道拿捏不好的話,一下子敲了八瓣的可能性極大。   蘭陵看着我蹲了下來,隨手拿了只拔了毛的鴨子剖開清潔內臟,笑道:“你這人就這點好,知道什麼時候服軟,稍微找個臺階自己就下來了,還真裝得和受教了一樣。”   “不盡然。”涼水裏拔毛真的很艱難,天擦黑光線不足,想拔的一乾二淨的可能性不大。“有道理的事情就得服軟,再說我也餓了,繼續和你糾纏下去兩敗俱傷,都自家人,沒必要。”   “還自家人呢。”蘭陵喫喫笑了起來,“自家人就剛出門一天連模樣都忘記了?你扭了臉過去看還記得我長什麼樣子不?”   “不懂了吧?”拿了鴨子朝篝火上撩了撩,“越是朝心裏去的人,越就忽視了長相,心心相映嘛,模樣早就扔一旁了。你自己心裏廓摸廓摸,閉了眼睛先想我模樣,再想想仇家的模樣,別告訴我你沒仇家,死了的也算,看看誰的長相清晰些?”   “真的。”蘭陵睜開眼睛笑道:“你的模樣的確模糊得很,另一個死人的模樣鮮活鮮活的,呵呵。”起身將收拾好的鴨子用準備好的尖樹枝穿起來紮在篝火旁烘乾,“有些事情真是奇怪,總不是人想像的那個樣子,剛以爲你說忘記倆夫人的長相是討好我的話,弄了半天……”   “我纔不會討好你。”我在河水裏洗洗手,扭頭笑道:“過日子就是這樣。咱倆從認識到現在,相互討好的話好像就壓根沒說過,不也和和睦睦。年輕人要那種氣氛,花呀月亮啊對咱倆不合適,你啥時候見我賞過花?從沒說過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好詩之類的?”   “就是好詩嘛!”蘭陵抬頭看看,今晚沒月亮,疑惑道:“不像有感而發,呵呵,我都忘記你會作詩了。怎麼看都不像個文人。”   “這就對了!誰告訴你是我作的?當然也不是我夫人作的。”的確是有感而發,不是發月亮,而是發鴨子,想起食神了,餓的。“從今後啊,凡是從我嘴裏出來的詩句,只要你能聽過耳就全不是我作的,朝老天爺發誓。”   “你嘴裏最不值錢的就是老天爺。”蘭陵拉我坐下,挑了個烘過水的鴨子遞我手裏,袖籠裏裝調料的小瓶瓶掏了好些出來,“好好烤,多長時間沒嘗過你手藝了。花瓶子裏是孜然,如今京城裏的身階不一般呢,全是你鬧的。”   自從山莊裏喫了烤魚那次後,孜然就順了程初和蘭陵流了出去,尤其是依附程家的商隊爲了討好家主,不時地帶回來一點孝敬。這東西也就開始在貴族圈子裏逐漸擴散,有拿了商機的客商開始小規模倒賣,由於量少,徒然身份百倍。如今貴族圈子裏請客喫飯,燒烤類不加點孜然,客人都不願意動筷子。   “這東西在北邊就不值錢。”笑着打開孜然瓶子聞了聞,“只要是戈壁灘上就能長,拿點種子朝隴右的戈壁上一撒,人愛管不管,到時候光收就成。”以前去過種植孜然的地方,新疆、甘肅都適合種植,哪兒乾旱種哪兒,幾乎不存在技術含量。   “戈壁灘啊。”蘭陵直起腰笑了笑,復又倒我肩上,“可笑不?我是堂堂在唐公主,可沙漠、戈壁的這些竟然見都沒見過。你曾經給我說過海,我怎麼也想不到一望無際的水面是個什麼樣子。有幾次站了興慶宮的湖邊想像你說的那種湖水漫過腳背的感覺,然後暈水,掉下去了……”   “啊?”很嚴重的問題,一個暈水的人去海邊是個什麼情景,很期待啊。這年代管制得比較嚴格,我這個身份若要出京都得朝官上打個招呼,去哪?幹什麼?大約去多久?這些都得有個備案,更別提公主出行了。去海邊更是個笑話,光過去一趟起碼小三月,到了地方早就被顛簸地散了。看海啊,很奢侈的想法,來回個一年半載,光家裏都沒法交代。違心道:“過些日子帶你去釣魚臺看看,湖面大得很,比海也差不多了,順便釣倆魚喫。”   “騙子。”蘭陵躺我肩膀嬉笑着,“釣魚臺就是個小亭子,還沒曲江水面大。往後你帶我去戈壁上,去海邊都轉轉,都說江山如畫,可打小就連江都沒見過,山也是在山邊上走走,想想都白活了。”   “那容易,我犯個錯事就成,發配了海邊上,不看都不成。”鴨子肥,翻轉起來已經開始滴油,引得火苗竄上竄下,誘人的香氣瀰漫開來,“人啊,一跑起來心就野了,看完沙漠又看海,那可不容易,幾千裏地擋不住,等有了空閒再說。不出門的人以爲外面好,常出門的才知道家裏好。”搖搖頭,以前銀行上班時候,聽出差倆字就犯惡心,想不通成天鬧了要出門開眼界那幫人的想法。五湖四海,說起來容易,混起來難。   “就好像你出過門一樣。”蘭陵膩我身上笑我,“又是沙漠又是海的,道聽途說吧,真的見過沒?自己看看終究不同,光聽人家說有什麼意思?”聲線逐漸低了下來,“聞着香香的,怎麼就不餓了。河邊涼風颼颼的,眼皮子打架。”   “是餓過了,不忙睡。鴨子眼看就好,喫兩口墊墊。”跑了一天,倆人幾乎沒太喫東西,人一餓過就犯瞌睡,對身體不好。正說着,蘭陵已經枕我腿上睡了過去,火光將她臉蛋映射得格外紅潤。   不知道怎麼來形容現在的蘭陵,篝火劈劈啪啪在耳邊作響,我心頭卻一片安寧。或許是美麗吧,找不出來缺憾,爲了避免過於完美,我不小心將鴨子烤焦了一塊……   幾天來,除了沒過渭河,豐河兩岸方圓百里上都遍佈了我和蘭陵的足跡,順便禍害每個河灘上的野鴨子,弄得我喫鴨肉怪不好意思的。   “前線上有軍報過來了。”蘭陵站在坡上指了下面官道上飛馳而過的快馬,“是急報。”   “管咱倆啥事?”急報就急報,前方開戰嘛,沒急報才希罕了。“不該咱操心的事,掐日程就剛剛動手而已。程老爺子的本事在那放着呢,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是程老爺子的急報也罷,畢竟朝廷準備得充分,怎麼打都不至於喫虧。就怕是蘇定芳的軍報,這纔是最擔心的。”蘭陵皺了皺眉頭,“你也算軍武裏的官員,說這話一點都不稱職。”   “蘇定芳那邊?烏鴉嘴。”按理說吐蕃人的反應不該有這麼快,從程老爺子動手的消息傳往吐蕃再齊整軍備攻打吐谷渾,按古代作戰的常識,起碼得一個半月到倆月的時間才能完成部署。“不會,肯定不會。吐蕃人還沒這個能力,除非他已經料定了咱們動手的時間,免去等軍報的半個多月。可這麼幹風險太大,舉國交兵行此險棋……”沒無線電光憑藉快馬傳遞,消息一路過唐、吐的控制區傳往吐蕃,半個月給他算少了還。   “也是。”蘭陵自嘲地笑了笑,“操心總是想壞不想好。那邊干係重大,事關我朝興衰,豈能袖手旁觀。”   第二天上就有家裏來信,說軍部來了口信,讓我趕緊回京城待命。估計讓蘭陵料定了,聽了傳話後,心馬上提了起來。自打進了左武衛以來,從來沒接過什麼行使的話,看來還真出了大事。   “蘇定芳?”蘭陵一骨碌坐起來,“吐蕃動手了?”   “先回。”我胡亂收拾了下,“你隨了你莊子上的車駕走,我這就快馬趕回去,軍部上的命令不是鬧了玩的,耽誤不起。”胡亂支應了一陣,打發蘭陵走後,帶了幾名護院飛馬上路。   果然,這吐蕃賊子竟然敢冒這麼大風險掐了時間幾乎同程老爺子一起動手,這下蘇定芳那邊要按原定的時間多扛一個月,太混帳,一個月時間滅國都夠了,可恨!   “吐蕃兵起二十萬!”左武衛的屬所裏沙盤上的推演已經開始,梁建方剛下朝,一身戎裝趴了沙盤上同衆軍官模擬戰事,“狗日的,說二十萬就二十萬,來得飛快,派過去的探馬都喫屎長大的,一點用的頂不上,殺他滿門都不過!”   連續幾次推演下來,形式不妙,蘇定芳手上可用的兵力不夠,周圍可以抽調的兵源有限,用不到三萬兵力協同吐谷渾的六萬抵抗居高臨下的吐蕃騎兵,的確有難度。   “六萬,有個屁用!”梁建方差點給沙盤掀了,“吐谷渾六萬人就是個擺設,王修,把沙盤復原,重新來一遍!”   “棄子呢?”連續幾次都是唐軍慘淡收場的局面,衆參謀均一臉懊惱,一位軍中同仁道:“縮短防線,將吐谷渾讓出來,集結兵力固守唐吐邊界,吐蕃雖兵多勢重,但訓練與裝備難以同我軍抗衡,平原上……”   話沒說完就被梁建方一把令棋砸了過來,老梁用的是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波用面頗廣,肇事者無恙,周邊數人卻倒了黴,我也不幸捱了一下,脖子上火辣辣得疼。“放屁!棄誰家的子?誰再敢說棄子的話,老夫砍他全家!”   也難怪梁建方發這麼大火氣,當時主戰一派裏除了程老爺子就屬他叫囂得最兇,一旦放棄吐谷渾就是當衆被扇了耳光,朝廷怪罪下來都不要緊,軍方諸位名將的老臉全丟光了才窩囊。   “關內援手呢?”這幫軍官估計早都被打習慣了,打完揉幾下該咋說還咋說,沒一點害怕的樣子,一位參曹將武威位置的令旗拔起來朝鄯洲推前了一步,“武威的位置用關內的府兵代替,武威所屬各部直插……”   “插你娘!”手邊令旗沒了,梁建方一時沒了東西砸,一拳糟蹋了張好桌子,“腦子讓狗喫了?關內還剩幾個人?把左右武衛拉上去?你咋不把北門上的屯田禁衛都拉了武威去?”   我不吭聲,雖然軍職不低,可按這個火頭上去冒險,先不管辦法可不可行,捱打捱罵肯定難免。一直低頭趴在沙盤上假裝認真思考狀,用餘光朝梁建方那邊掃射,防備再有什麼暗器發過來。   “王家小子,你咋不說話?”梁建方沒有放過我的意思,看我趴得認真,終於找上頭來。“平時不是能說得很嗎?蘇爺爺長蘇爺爺短的,你蘇爺爺眼看就沒兩天好活了,你當不吭聲就成?再裝小心老夫拿凳子砸你!”   “這……”我胡亂在沙盤上亂指幾下,“小子也……”   “小子想死!”梁建方左顧右盼找東西砸我,周圍幾個軍官可能早就預料這個情況,已經把梁建方方圓幾平方米能投擲的東西七手八腳搬光了。梁建方無奈的撮撮手,“這是軍營!軍營!再聽你自稱小子,老夫保證讓你婆娘守寡!”   切,他自己稱老夫,還不讓我稱小子,太霸道了吧。想歸想,立正拱手聽令,“下官……哦,末將遵命!” 第二百零五章 信口開河   吐蕃兵起二十萬,蘇定芳在一線可以直接調動的野戰兵力只三萬,吐谷渾則是六萬,加起來連人家一半都沒到。如果這九萬人都是唐軍並一手歸蘇定芳指揮的括,沒說的,吐蕃死定了,九萬唐軍破二十萬吐蕃軍,就算地域上有偏差也不會出什麼大漏子,梁老人渣也不會這麼發飈了。   關鍵就在這六萬吐谷渾軍隊的戰力上說話,左武衛沒人信任他們的實力,一不歸蘇定芳統一指揮,二不及唐軍的裝備精良和訓練有素,三則是對方將領軍事素養不過關,難以同唐軍協調作戰。大家理所當然的認爲:一旦發生大規模會戰,兩軍協調上一旦出現滯殆,定然崩盤。   “或許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危機吧?”梁人渣逼我說話,滿房子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身上,弄的怪不好意思的。按他們的思路,不是調派援軍就是爲保住唐軍實力毅然放棄吐谷渾,我若也這麼說,挨暗器是必然,受鄙視也肯定了。   “沒有什麼?說清楚!”梁建方見我有不同意見,興趣大漲,馬上從沙盤那邊走我旁邊。   危險靠近了,我只好假裝研究地形,圍了沙盤轉了幾圈,拉開了距離,停在梁建方對面。抓了幾隻令旗在手裏,稍微改變了下剛剛的部署,“蘇將軍手中的人馬盡爲關中子弟,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駐紮邊塞兩年多時間裏與吐蕃交鋒數十回,從未有過敗績。其經驗、戰力毋庸置疑。精銳中的精銳,不可用尋常軍伍來衡量。”說到這裏,偷偷抬頭看了看梁建方的表情,還好,沉思中,沒有發飈的跡象。安了安心,繼續道:“沙盤推演於大的戰略方向有益,卻缺乏實戰中的隨機性,受將領素質高低和軍隊的作戰能力不同影響,當然還有天氣狀況等不可預測事件,並不能充分體現實戰中的細微環節。尤其吐谷渾因爲地域、生話習慣等因素尋致和我大唐的差異。其戰法、戰術並不能按我們的思維方式去約束。吐谷渾作爲一個獨立的國家,有其生存之道。雖然當年同我朝作戰時國力大損,但未必是壞事,他們必會藉助失敗中吸取的教訓,進一步提升軍隊的質量。六萬吐谷渾士卒並不僅僅是擺在沙盤上的數字而已。”又取出幾面旗插在沙盤上,“本土作戰。首先是人和。如同我朝與高麗一戰,僅兩役就幾乎消滅高麗所有常規部隊。可高麗人在平壤城下仍舊能糾集近二十萬大軍同我軍決戰,若不是早先兵部的清壘計劃實施的順利,早早就清光他們的存糧的話,破高麗未必輕鬆。吐谷渾與高麗相比則更有優勢,一有當世名將和大唐精銳協同作戰,二有我朝強大的後勤支援,三則吐谷渾當地民風彪悍,男女老少皆通騎射,聚則成軍,戰力不容小窺……”   “恩,同吐谷渾那些雜毛將帥相比較,蘇老兒被掛個名將的頭銜並不爲過。”梁建方見不得有人誇蘇定芳,尤其在自己的盤上萬萬不能出現有誇對頭的話。見我抬頭等他做指示,梁建方大度地揮揮手,“先弄清楚自己是誰家的人,好了,繼續吧。”   “得令!”看來梁建方心情有好轉,自己僥倖過關,老天保佑。“……”壞了,被老人渣一打斷,思路全亂了,忘記自己說到什麼地方。   “讓你說話!”梁建方見我抓耳饒腮的不吭聲,煩了,“說不說?不說就滾!都滾!一幫窩囊廢!”   “得令!”都叫滾了,那還不趕緊撤。朝剛剛被梁建方插了老母的仁兄打了個眼色,一羣人行了軍禮,退步而出。   梁建方下了死命令,凡左武衛將佐不得軍令不能回家,羣體待命。我身爲堂堂前軍長史自有自己營帳,啊不,辦公室。我得到消息晚,飛馬回京後就沒來及回家換衣裳,一身便裝就進了軍營,與一羣身着戎裝的將校格格不入。   “王兄留步!”   剛要進院子,身後有人打招呼,扭頭一看,正是被老梁插孃的那仁兄。雖說今天頭一次見面,可這傢伙給我的印象不錯,首先人就長的比較中看,面部棱角分明,高鼻樑,凹眼眶,貌似混血帥哥,身材也好,有倒三角動作明星的底子,一身陽剛,布拉特?皮特打他老婆時候的氣質。尤其做戰略部署演講時候從頭到尾沒變過表情,激怒連老梁耍暗器飈人時動都沒動,身爲肇事者竟沒被打到,今我佩服不已。   今天頭次過來,又來的晚,沒和別人打過招呼,也不知道人家叫啥,只能微笑着抱抱拳,等人家見教。   “小弟獨孤復,字純方。”帥哥朝我行了個軍禮,“‘左武衛倉曹參軍’禮見‘行軍長史’。”   哦,下級啊,給哈。有個姓獨孤的下級,爽!不愧是姓獨孤的,有匈奴的基因,蠻帥。“都下了行營,還禮見啥,我還一身便裝呢。快,裏面坐,兄弟嘛,往後只要不進行營就不用那麼多禮數。”趕緊拉開房門將獨孤復讓了進去,勤務兵早早就備下了喫喝,大家都是急招而來,一來就議軍務,早就餓了。吩咐勤務兵按我的標準再端一盒來,笑道:“一起用飯,不瞞兄弟說,軍中的餐飲,我還頭回喫,一起,一起。”   獨孤復大方人,軍旅裏有磨練的,毫不做作,欣然接受。“久聞王兄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獨孤復抱拳一禮,“王兄將局勢分析的透徹,若不是您一番高論,此刻大家還得在裏面煎熬。”   “別,再這麼說就是罵人了。”擺手謙虛道,“高論啊,算不上,盡瞎扯了。還不是讓梁老帥逼的。當時我再不說話,估計這會已經拉出去砍好幾遍了。”急中生智就這個道理,尤其對這個戰局的推演,我熟地不能再熟了。蘇老爺子臨走還和我討論了其中各樣細節。我今天的敘述其實就是按蘇定芳當時原話稍加修改。身爲戰區總司令,人家自然考慮的比旁人要細緻的多,敢任這個職心裏自然有擔當,名將和大將之間的區別不是一點半點,梁建方寧死不承認這個差距而已。   “王兄過謙。”獨孤復接過勤務員遞過來的食盒,“聽您一席話後茅塞頓開。兵法大家果真於常人不同,小弟汗顏之至。”   這傢伙汗顏之至卻沒點汗顏的表情,令我失望之至。道理很簡單,梁建方估計也朝這方面想過,從剛剛我敘述時候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來。梁建方不願意自己說而已。出來時候我也仔細想過,他不說是有道理的。這話一旦從他嘴裏出來,效果就截然不同。如果前方蘇定芳一旦失手,梁建芳作爲主戰派本就有罪過,再加上這番言論,一下就把罪責坐實了,萬劫不復。   我則不同,無所謂。作爲行軍長史來說,我這番敘述是職責所在,說錯說對,只能用來衡量個人的能力而已,不會有人計較。老人渣就是老人渣,發怒裝傻都是裝出來的,誰都不願意和個心智不健全的人去計較,他就拿定了這點,才逼了底下的人開口。   我盯他眼睛看了看,“剛剛那番話,估計想到的人不少,願意說的就我一人吧?哈哈……”笑着指了指食盒,“快,趁熱,喫完再說。”能在左武衛上的軍官,沒點背景那是別想進來。這傢伙姓獨孤,放眼看去,滿長安城姓獨孤並混得不錯的就一家,嗯,有可能,若真是滑頭世家出來的人,我就得小心。   倆人正喫着,梁建方推門進來,先不搭話,將我倆的飯菜看了一遍,一臉和氣道:“子豪是家中嬌生慣養下地,軍中的飯菜比不得家裏可口,也沒口酒喝,喫不喫的慣?”   “習慣,習慣。”長官問話,倆人趕緊站起來,我恭敬回答,“梁將軍切勿掛懷。飯菜甚是豐盛可口,和家裏相去不遠。”雖然有點誇張,但的確也算是豐盛了,肉、蛋、菜,樣樣不缺,麪餅烙的比家裏還香點,要不怎麼說是軍官呢,待遇在那放着。   “嗯。”梁建方滿意的點點頭,一臉和藹道:“純方和子豪是舊識,難得,難得,你倆都是難得的良材,屬我左武衛青壯中的翹楚,往後應該多親近親近,相互間取長補短,將來前途無量啊!”說着伸手壓了壓我倆肩膀,“趕緊喫,老夫順便轉轉,前方戰事喫緊,胃口不開,喫不下東西。”還喫不下東西,嘴上油漬都沒擦乾淨就跑來當騙子,騙人騙的也太不敬業了,連鬍子也不說擦擦,酒看來也沒少喝。老騙子隨手搬了個椅子坐下,一點都沒有轉轉就走的意思,害的我和獨孤復又放下筷子,做出聆聽教誨的表情。   “喫啊,不用管老夫,年齡大了,走走就得歇、我坐我的,你們喫你們的,不相干!”梁建方大度的擺擺手,“軍伍裏,沒那麼多朝裏家裏的破規矩,凡軍令以外的東西,老夫樂得看自己人舒坦爽快,沒那麼多講究。你倆都是大戶人家出來的,知書達理,文武雙全,老夫看了喜歡,高興!”   “啊,其實末將出來時候已經喫過了,子豪兄盛特難卻,這……”獨孤復指了指飯盒,“下午熱熱又是一頓好飯,定不會糟踐。”   “對,末將和獨孤兄弟一樣,都喫過的,下午就想喫個剩飯。剩飯熱三遍,拿肉都不換,嘿嘿,等下午喫呢。”趕緊擺正椅子,端然而坐,“請梁老帥指示。”   “指示啥,和年輕人聊聊嘛。”梁建方鬆了鬆領前絲絛,“這邊疆戰事一起,多少不遂心的事就一件接了一件過來,吐谷渾能不能保住是重中之重啊,聖上極爲關切。明天上朝依舊要和那幫奸賊們依據相爭,雖戰事仍然兩可。可朝堂上卻已經處了下風,軍伍間的威勢不能丟,想辦法扳回一局纔是。”扭頭看了看我,“子豪今天所言有理有據。老夫聽後大慰,按子豪所述,已命文書捉刀起了奏章,可僅僅牽扯吐谷渾的戰局,顯得單薄了,二位還有什麼想法出來能補充補充最好,那幫奸賊雖不懂戰事。可嘴皮子的確厲害,依據不充分的話,難免被人家抓了簍子去。”   我和獨孤復對望一眼,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獨孤復朝我點點頭,“末將看來。此役事關重大。吐蕃動用傾國之兵力來襲,看似勢在必得。則其門戶洞開,周身破綻。劍南多山。我朝不乏善於山地作戰的勇武之師,可於其攔腰一擊,一舉收復多年來被吐蕃蠶食之地。南詔各部狼子野心,雖臣服於吐蕃,實則包藏禍心久矣,趁其國內空虛之時,稍加煽動並資助其糧草物資,必能挑起與吐蕃的爭執,到時吐蕃首尾不能兼顧,其政必亂,軍心不穩,我軍在吐谷渾定有斬獲。”   “對,獨孤兄弟言之有理!”果然滑頭,啥話都說了就等於啥都沒說,劍南和南詔是肯定要動手地,不用你說,朝廷一年前都有了定策……我隨聲附和,誰說話都喊好。   “嗯。”梁建方敷衍的點點頭,“純方所言有理,朝廷也早有打算,子豪有沒有補充的?”   “放謠言,離間吐蕃芒松芒贊與其丞相君臣關係,讓他們內耗。”當年給蘭陵說的話再拿出來說二遍而已,“兩國交兵,糧草爲先。吐蕃二十萬大軍所耗糧草數量驚人,首先要保證他大軍所到之處無糧可掠,轉移吐谷渾百姓,儘量帶走的糧食牲畜,帶不走就銷燬,逢山燒山,逢林燒林,待到秋冬之季後,草場易燃,一句話,不讓吐蕃人有機可乘。第二點,封鎖商道,錢糧貨物只進不出,並想方設法從吐蕃購買糧食,邊境不遠處大量設置青稞酒坊,讓吐蕃人拉青稞換酒,不怕麻煩,投資小,見效快、酒坊一旦運轉,消耗糧食驚人。”   “哦?”梁建方思索片刻,撫掌大笑,“好,你小子壞透了!哈哈,咋就這麼壞呢?不拉到邊疆真可惜了材料。”扭頭朝獨孤複道:“小子也不錯,長了個你老爹的賊心眼,你倆在一起就對了,沒一個好的。”笑着站起來,“就這麼辦,倆小子可以回家享福了。就一點,不許出京城,隨傳隨到,見不到人的話,別鬧的我發火。”   沒人敢鬧的梁老將軍發火,我家裏待的安生,哪都不去,光等他傳了。蘭陵得知我回家的消息後,急匆匆趕來。   “斷商路、開酒坊、重金收購糧食。”蘭陵思索半天,“重金收購糧食可行,根本不用重金,你家花露水就折成糧食價兌換即可。開酒坊嘛,不是問題,劍南不缺釀酒的工匠。至於商道,兩國又未交兵,沒有斷的道理。”   哦,把這岔忘了。官方尚未同吐蕃撕破臉皮,人家打吐谷渾而已,還沒正式宣戰,你依然把商道斷掉就再沒有挽回地餘地了。再說內府在吐蕃才形成了銷售網鉻,都是給以後搞諜報、搞破壞打基礎。“限制生活必須品的貿易就好,一定要注意,私糧、私鹽,包括金屬在內,堅決不能流入吐蕃。”吐蕃境內交通不便利,雖然有鹽礦,但地處偏遠,很多地區仍舊依靠劍南這邊的馱馬隊運輸販賣,“收購鳥嘴的工作要抓緊,那邊冷得早,蘇老將軍一旦守住,程老爺子回援不及時的話,極有可能形成拉鋸,越冬等待來年決戰,糧食更是關鍵。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吐蕃的糧食不停的做無用功。還有,南詔那邊要抓緊纔是,一旦亂起來纔好看。”   “恩。”蘭陵點頭,“明早粱建方上朝必定提出這三樣出來、這老殺才當兵是兵痞子,當官是官油子,哼哼,便宜他了。”   “看,小氣了吧?人家也是拾你李家忠心耿耿的,興你佔我便宜,不興人家佔啊?再說了,我在左武衛混口飯喫,不出點力也說不過去。往後說不定還有依仗人家的時候。”蘭陵屬於獨霸心理,感情上不能佔全了,就想把我別處全占上,別人稍微怎麼樣一下,她頭一個不願意。   “纔不讓。”蘭陵抓了寫好的東西起身要走,“我現在就去找人商議,把策論提前遞上去,明天讓老殺才抓瞎。”   “別,你這麼幹是陷我於不義,他抓瞎頭一個收拾的就是我。人家當你面拾掇我你都只能乾瞪眼,是這個道理不?”我敲敲桌子站起來,“你重點闡述下不能斷商道的道理就對了,至於別的,粱老人渣其實還說的過去,壞人嘛,也挺有意思的。”   “呵呵,你就和別人不同,什麼人都能說出來意思了。”蘭陵理了理衣衫,“得走了,不耽擱,你也快休息,累一天了。”   “等下,問你個事,姓獨孤的你認識不?獨孤復。” 第二百零六章 經濟封鎖   蘭陵正要走,聽我打聽獨孤復,笑道:“和你一樣是個滑頭,就是比你模樣好些。三年多沒見他了,臭小子也不說來看看我,沒點良心。”   “啊?你倆老相識?”三年多啊,那時候我還沒來呢,誰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過。怪不得,一見那小子我就覺得不是個好東西。男人嘛,長那麼拉風有什麼意思?現在又不拍動作片,多浪費材料。   “當然是老相識,比認識你可早太多了。”蘭陵笑着拽拽衣袖,伸腿踢我一下,“少用那眼神看我,我可不虧欠你什麼,毛頭小子。”   “這話我可不愛聽,毛頭小子麼?哪小?”不清白,絕對不清白。“沒意思,弄人傷心,快走快走,看你就心煩。等哪天閒了我得刑逼一次,看看你還認識多少比我模樣好些的傢伙。”   “嗯,可得好好逼,算起來真不少呢。”蘭陵忍了笑推我坐下,“睜眉火眼的,想什麼呢?真管我呢?我家親戚走動上的事情你管得着嘛!”   “親戚?”獨孤家的親戚是李家?突然想起來個事,我很少和人家八卦,誰家和誰家的,長安皇親多了,光隱約聽他們討論過個叫獨孤的,混得不錯,極少和別家走動而已。“獨孤啥?”   “你什麼都不清楚就亂說亂問,嗯!”蘭陵笑着伸手詐唬一下,“我外甥!我姐姐安康公主的大兒子。行了,沒和你拌嘴的時間,還正事辦呢。”貼臉過來在我臉上蹭了下,扭身跑了。   孤陋寡聞了,安康公主的大兒子,這麼大個?不過想想也是,如果按蘭陵出嫁的年齡算,如果有子嗣的話,這個歲數上也該十多歲了,何況姐姐。這麼說來,梁建方昨天佔了人家老大便宜,起碼口頭上當了次老駙馬。還真敢亂罵啊。傳了安康公主耳朵裏不知道是個什麼效果。不過軍營裏就那個樣子,大家口頭上插來插去的多了,見怪不怪。很不錯,按輩分算的話,那獨孤帥哥得喊俺一聲姨夫,大便宜,認這個便宜外甥了。   果然,第二天朝會上,梁建方上本密奏,沒人知道他賣什關子,反正事關軍務,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滿朝文武不知道這老雜碎又耍什麼伎倆,反正大家都習慣了。同梁建方這種人計較不合算,沒人答理他。   “真是老賊,賊得很。”蘭陵下午過來時候氣色不錯,說話鬆快多了。“今天有商議斷商的事情,聖上第一個就不準,呵呵。”   “那是,當時說的時候就欠考慮了,當然不準。”這麼大的事情,下朝當然會商議。李治若不表態,說不定還真就給斷了。唐初上,吐蕃同唐帝國的商道因爲地理上的制約,山路艱險,政府難以控制商品種類。很多戰略物資被商人偷摸販運吐蕃牟取暴利,而政府則難以從唐吐貿易中獲得利潤。早在貞觀年間就有重臣提出斷掉唐吐之間商道的議案,爲此吐蕃還專門派來使者媾和,對大唐拿出一系列優惠條件,而松贊干布這個便宜女婿更是做出了前所未有的低姿態,吐蕃名義上成爲唐帝國的藩屬國。   唐帝國的商人在吐蕃受到的禮遇頗高,就算是兩國軍事磨擦不斷升級,卻決不影響商人之間的往來。對於外商的安全和效益,這兩點上吐蕃一直做得很周到,只要是外商進入吐蕃境內,吐蕃政府一律保駕護航,保證交易公平性,全力維持外商的利益。   如今內府上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利用廣脈的人力物力資源,借吐蕃努力維護通商的心理,逐步在唐吐貿易上形成一家獨大的場面,現在不光是花露水,多元化貿易已經逐漸成形,在多種商品上形成了壟斷局面。在壟斷商品的同時,多層次的貿易渠道有了雛形,有成爲市霸的傾向,就差讓唐帝國的馱馬隊經過的時候交納買路費了。長遠來看,這麼個做法弊端極大,可是戰時卻能起到一家控制全國的作用,限制兩國之間敏感商品貿易的事有用找朝廷商量,直接找蘭陵商量就成,她現在是大唐皇家對外貿易股份有限公司的總裁兼股東,害怕得很。得罪蘭陵,別的好說,不過生意嘛,暫時就別做了,免得日後又申請破產。   “酒坊說開就開,全部由內府上投資興建。要牢牢掌控在皇家手裏,免得開了這個頭就有不法商販打歪主意,弄得國內人心惶惶的都去跟風,壞了禁酒令的效力。”如果現在出個什麼福布斯富豪排名的話,李治這個頭名當仁不讓,下來絕對就是蘭陵,至於王家就算了,這兩年雖然弄了不少花銷,可和那些王、公相比,算不上名號,不用去丟這個人。蘭陵本來出手就闊綽,這半年裏更進一步,光造紙作坊的工錢就漲了兩次,害得我都起了去打工的念頭。“看我幹什麼?說的不對?”   “沒,不敢。”我伸了個懶腰,又躺了下去,示意蘭陵扇子的風向朝我這邊吹吹,“當然對,太對了!不過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你現在有多少錢?”   “你管?打什麼主意?”蘭陵白我一眼,一副成功女士對待菲傭的表情,“和你有關係?”   “問問,還不能問一下?我在想啊,要不要投點股份在你身上,看內府的架勢,除了國內,有壟斷所有國際貿易的打算。現在纔是針對吐蕃而已,過幾年若將吐蕃的經營模式和經驗逐漸推廣到別的國家的話,別的商隊就沒活路了。若我不提前和你攀上合作關係,往後王家想弄個什麼跨國投資都沒個指望。”托拉斯是怎麼形成的?官商勾結的產物。現在已經不是官商勾結那麼簡單了,簡直就是特權級獨霸一方,而蘭陵只是個障眼而已。至於幕後那位,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你們厲害,內府早先連個國外人員的活動經費都掏不起,轉眼間,光看現在口氣多大,吐蕃一國的生意讓你一家全包圓了,我們這些小民想找條活路呢,不求您求誰?”   “你這話怪怪的,早先戳火了經商。光我認識你開始,商這商那的話沒少說。現在學你說的樣子幹,你又不情願了。我看好着呢,利國利民的事,又不與民爭利,國內百姓根本不受影響,掙的是外面人的錢。當然,不法商隊不與考慮。他們本身就不算良人。”蘭陵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把商隊給否定了,只是還不太習慣在我跟前心口不一,假假地笑了笑,“知道今年上兩次賑災時候內府拿了多少錢出來不?知道這次南詔一次砸了多少物資上去不?知道……”   “知道,當然知道。”我怎麼能不知道,賑災時候就蘭陵上下跑得歡實,有錢的愛國人士嘛,見自己的錢花到了刀刃上,當然興高采烈。“不過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和以前稍微有點不一樣了?我說的是心態,你臭美啥,沒說你比以前好看!”   蘭陵沉默片刻,皺眉道:“有嗎?”   “你摸了良心自己說,還問我,不敢承認麼?”   “承認有什麼用,都這樣了,全你教壞的,害人不淺。”蘭陵死皮賴臉地坐我跟前,“你說,變了是好是壞?你覺得呢?我現在也覺得自己和原來不同,說出來不好意思,我昨晚偷偷地算我家裏近些年的收益呢,以前就從沒操心過這些事。”   “說不上好,但起碼不是壞事,至少現在來看不是壞事。”蘭陵說自己偷偷算帳時候的表情很有意思,眼睛半眯着,臉上紅樸樸,就好像做了壞事心緒,低聲承認錯誤一個模樣,“算帳就是進步了。知道自己賺了多少,有多在花銷,還剩多少節餘,這纔是正常人過的日子。總算知道賺錢的辛苦了,這纔是自己花了心思,付出了勞動得來的錢,用起來當然要謹慎。象你原來,左手進右手出的,你有錢,可錢從哪出來的都不清楚,不是朝廷的份例就是自己田莊的出產,再不然就依附你那些人的孝敬,自己卻大手大腳還一本正經的鄙視商人,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就是這個道理。如今好些了,至少內府上已經不依靠了朝廷供養,上次過興慶宮的時候見那邊起工程,我心裏看着也高興。”近些年上雖然國庫比以前富裕得多,但基礎建設和連續周邊上用兵是大開銷,興慶宮從修建至今,好多地方的建設都沒完工就被叫停,爛尾工程一片連了一片,如今有些地方已經又開始復建,聲勢雖浩大,卻看起來安心,人家皇上用自己的私房錢來蓋自家房子,令官就是再不怕死的去嘟囔,管得着嗎?   “沒你說得那麼邪乎,什麼起工程,內府上也是偷偷摸摸的一點點建。”蘭陵開心一笑,“皇家本就不該有自己錢的,皇上的錢就是國家的錢,道理上就這麼說。所以內府趁了這個時候起園子也說不過去,就是沒伸手問戶部要錢,大家睜眼閉眼就過去了,你看得安心,皇家蓋的還不安心呢。”   “皇上的錢就是國家的錢,那反過來說就變成——國家的錢就是皇上的錢嘍?”這是個什麼邏輯,聽得彆扭,怎麼聽都是兵匪一家的話。   “理是這麼個理,明君與昏君就在這一反一正間。父皇也這麼說過。可治國的事沒那麼簡單,隋煬帝可謂明君,下場呢?”說到這裏,蘭陵擺擺手,“和你說這麼些幹什麼,本就不該咱們討論的事情。這幾天軍報頻繁,你這邊送了這麼多來,也不說好好看看,虧你還是禁軍上的人。”   “不說就不說唄,東拉西扯禁軍什麼事了?”前面開打,後面乾着急有什麼辦法?程老爺子和突厥已經交火了,消息滯後半個月,等軍報再過來早打遠了。蘇定芳的軍報纔來,後面心急火燎,前面估計人家吐蕃人都衝到吐谷渾中間了,“倆老爺子前面頂着,咱幹好咱應該乾的事就行。估計這幾天就該有南詔的動靜了。早上軍報過來,劍南上也動手了,熱鬧得厲害。”   “南詔和劍南都是謀劃已久的,吐蕃想趁了咱北邊兵力空虛佔這個便宜,哼哼,論斤兩,他也得合算合算。”蘭陵走了沙盤前開始一人推演,我不陪她,軍部沙盤推演時候挨暗器後,我產生了沙盤恐懼心理。能不沾手就不沾手。“只要能扛住吐谷渾不失,劍南上定然殺得趁手。多年來吐蕃一直在劍南蠶食我朝領地……”   “蠶食就蠶食,那邊就算拿下來也不容易堅守,我們根本就沒辦法。關鍵就在於內部搞垮它,過幾年連糧食都喫不上的時候,你看他還蠶食不?”大國角力,戰場上表現是一方面。但多數時間裏比拼的還是綜合國力,“你就好好糟蹋糧食的活就成,吐蕃青稞那麼多,夠你使勁糟蹋一陣子了。”   “今天就是爲這麼個事情來的。”蘭陵笑眯眯回我跟前,“你剛剛不是說要在內府上湊個份子嗎?有個份子給你,你自己考慮。”   “哦?說說,看我敢湊不。”蘭陵這話讓我想起了狼外婆,但說心裏話,她比狼外婆漂亮多了。   “依舊是你家,哦,陳家的招牌。那邊酒坊一起來,肯定有不少節餘,順便拿來做了花露水,你覺得怎麼樣?”   “哦,我想想。”是個好建議,不錯,可以考慮考慮。“我獨資?我從你酒坊裏買酒,你從我這裏買花露水,兩不相欠。要這樣就好說,如果合作的話,你知道,陳家是商人,老四再精明也不敢和你放平身份做生意,這樣對咱兩家都好。”   “可以。”蘭陵點頭答應,“我不來干涉你,但有個條件,價錢上……”   “少來,依舊原價!”都和吐蕃是鄰居了,內府上光運費都省了大筆出來,分廠一開過去,蘭陵肯定還要在酒上揩我油水,再加上爲祕方保密措施,所有的藥材都得在長安研磨成粉末後朝過送,一來一回,她成本減了許多,我卻無形中增加了,“不成!原價上加一成!”   “你怎麼不去當響馬?”蘭陵恨的朝我打了一扇子,“加一成別想!纔不和你說,你定了開作坊就成,價錢我找你小姨子談,和你就沒話說。”蔑視我一眼,“不是我原來看不起商人,是因爲商人中混了你這種才叫人看不起。好好看你軍報,明天梁老賊必定召你議事,我這會兒就過去給老四打招呼。不用你去,就家裏待着。”   “彼此彼此,後來居上,少拿我說事。”奸商嘛,老老實實個人一經商就奸了,我還見少了咋地?蘭陵腦子本就比一般人好用,說老實人真抬舉她了。不過也好,至少知道和我商量了,很明顯的變化,不像原來時刻將國家興亡、民族大義掛嘴上壓人,至少和我有平等貿易的樣子。“商議是商議,我不插手,但不許讓老四怕你,她小丫頭心思到底淺,你心裏清楚。”   “放心,我還到你那麼個臉皮。”蘭陵擺擺手,走了。   讓老四放手去辦,那邊怎麼個協調法,兩家都沒經驗,肯定有個磨合期,相互摸索。至於派誰過去管理之類,老四心裏比我清楚,我根本沒說話的資格。想到這裏,胡亂拉了份軍報看了起來。   果然,第二天上就有左武衛的傳令召集,梁老敗類氣色很好,看來自己呈上去的奏摺得到了不錯的收效,見下屬都是笑眯眯的,一來就招呼了一起論戰,大廳裏的桌子上擺好些個時令水果,一人先拿一個喫,不喫不行。   “王兄今日氣色不錯。”獨孤復過來拱拱手,“您昨日的高論已經……”拿眼睛朝梁建方指了指,“梁將軍好心情。”   “總是這個樣子?”我咬了品梨子低聲含糊問道:“打罵完賞個梨喫?”   “都一樣,久了就習慣了。”獨孤復笑了笑,“咱這大帥看似粗人,手段還是有的,到底是跟隨太宗皇帝打江山的人,軍紀嚴明,賞罰分明,軍心士氣都壯。”   那就得小心了,我鬆散慣了,容易挑戰紀律。“今天沒見軍報下來,召集了過來有什麼事,弄得一驚一乍的。”   “定是說兩句寬心的話。昨天鬧的人心惶惶,今天再寬慰一下,等會兒王兄看好,定是先表彰小弟的。”獨孤復朝我擠了擠眼睛,一臉怪笑。   “哦?那我呢?”這人不錯,能打交道,三兩句話說過去就可以拉家常閒談了。“怎麼說我官階比你高點吧。”   “嘿嘿,和官階無關。”獨孤復笑得噁心,貼過來輕聲道:“您昨天忘記了?梁大帥當衆要那啥我娘,嘿嘿,哈哈……”   “瞭解!”我淫笑着點點頭,這外甥有意思,以後可以常來往。 第二百零七章 孤膽英雄   我是個謹慎的人,尤其在挑朋友這方面一向謹慎。無論什麼人,一生裏總有幾個朋友,或多或少,因人而異。朋友是個廣義詞,每個人在心中都給“朋友”這個詞定過義,檔次、類別各有不同,也因人而異。   才見了數面,閒話裏投機,倆人東拉西扯的暢快,於是就成了朋友。這各朋友是最多的,三丙壺酒一興起,一同勾肩搭背地出入娛樂場所,耍起來很盡興,耍完回來睡個覺就忘的差不多了,若時間長不見面,彼此忘記對方也有可能。交這種朋友沒心理負擔,彼此無所求,純粹就是消遣,談不到友情,相互間關係卻又勝似“熟人”,比如那個九百九十九年人蔘兄,很不錯的兄弟,下次見面定然請他喝酒。   還有就是志同道合類的,屬於爲同一目標奮鬥的過程中產生的友情,說好聽就是革命同志,不好聽就是臭味相投。這種朋友若無風浪的情況下,那其中友情比較堅鋼,常常成爲一輩子的交情,一般事情上都能相互託付,逢年過節相去再遠也要託人傳個話報個平安,年紀大了交個兒女親家之類,屬於太平朋友。此類友情很多是經不起波折的,形勢一旦有變,在衡量了價值後,朋友之間彼此相互出賣很常見,所謂知人知識面不貼心,就是這個樣子。但這並不意味着這種交不得,大部分人一生裏很難遇見這種風流,小門小戶的,安穩過日子的人還是大多數,所以這種朋友交起來也算可靠。我與崔彰雖不能算是志同道合,卻也可以劃歸這一類裏,相處愉快。兩家來往相對頻繁,稍微有個風吹草動的也彼此透個風聲,相互有個幫襯,但絕對不會交心。   打個比方,我若生意虧了,一時難以週轉的話,那沒問題。崔家肯定會趕在程、秦兩家之前跳出來幫助我。定然竭盡所能;可王家要是得罪了某實力強勁的政治集團,人家要下狠手收拾我,崔家決不會和王家站在一起,必要時候肯定會劃清界限或直接就倒打一耙。同理,若崔家遇事,王家也會這麼幹。   至於秦鈺和程初,也有分別。秦鈺如今是秦家掌門,又是我的學生,和我關係很特別,我遇事人脫不了干係。他遇事人會受牽連,彼此間已經不是照應了,是過命的交情。不管以後合不合得來,看法上是不是有分歧,秦、王兩家已經結爲盟友。只能共同進退。秦鈺模樣隨和,其實性子比常人細緻許多,有良好的大局觀,遇事沉穩不驚,和這樣的人結成盟友安全,我很樂意。   程初不同,雖然是我的學生,但他有個勢力強悍的爺爺庇護。就算出了事情人家也是找程老爺子理論,怎麼算都輪不到我頭上來。而我要出了閃失,那就好辦多了,老師出事學生不能袖手旁觀,學生的爺爺再怎麼說也得拉我一把,啥便宜都讓我佔了。所以和程初在一起時候,我很幸福。   如今這個獨孤復突然間貼了上來,讓我有點措手不及。對這個人,從模樣到心思,不知爲什麼,我下意識地產生戒備心理。蘭陵的外甥,安康公主的大兒子,號稱文武雙全的一代帥哥,與崔彰的美麗不同,獨孤復是陽剛之氣,但我第六感告訴我,這個陽剛之氣底下蘊涵了陰森森的涼氣,而內心裏卻不願意拒絕,風險和利益成正比,誰知道什麼時候就能相互利用一下呢?同這種人交往很有挑戰性。   底細,若兩家往來的話,彼此的底細要清楚。王家如今權小勢微,沒什麼好糾纏,我也就是依仗在紈絝圈子裏的名聲混,或許和幾個大佬有點交情,什麼人都能說上幾句話,萬金油類。可獨孤家卻不同,來回一打聽後倒吸一口涼氣,自以爲來了唐朝後什麼樣的人都見過了,可獨孤家的傳奇史讓我大跌眼鏡,可謂:強不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比一山高。   獨孤復的老爹叫“獨孤謀”,這名字聽起來就陰森,獨孤就得了,沒人愛搭理你,一邊獨孤的涼快去,可他偏偏還謀,還謀得厲害。這不是謀略的“謀”,是謀反的“謀”!這年頭,謀反是什麼罪名?二女家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房家是個什麼勢力?高陽公主是個什麼身份?連根拔起,不帶一點含糊的。   可人比人氣死人,人家獨孤謀也謀反,而且鬧騰得不比高陽公主差,甚至都快接近成功了,關鍵時刻,獨孤謀發現自家露了破綻,很致命的破綻,一旦失手萬劫不復。於是戲劇性的一幕拉開,獨孤謀經過權衡之後,立刻撥亂反正,一手將自己的革命同志統統剿滅,剿滅就是雞犬不留,什麼活口都不剩下,然後毅然重歸李家懷抱。什麼是真心,就是實話實說,人家不掩飾自己曾經參與過謀反的經過,謀反的首腦都歸了西,話就好說多了。諜中諜嘛,多精彩的故事,多英勇的事蹟,多刺激的情節,多好的安康公主啊,這小子全都得了。從此後,獨孤家低調做人,聽說獨孤謀本身就是風華絕代、武藝絕倫的超級動作明星,婚前就和不少高層女士們緋聞不斷,可自從成了婚後馬上偃旗息鼓,在家裏專心相妻教子,成爲五好奶媽,二十年從不拋頭露面,逐漸從人們視線中消退,慢慢遺忘,直至被歷史湮沒。   我不知道怎麼去形容我的仰慕之情,就想立刻去見見這位心狠手辣,謀略過人,武藝絕倫,帥氣逼人的前輩。雖然知道我一輩子都到不了人家這麼個境界,可對美好事物的嚮往總是有人,就像女孩子喜歡劉德華一樣,獨孤老帥哥就是我心中獨一無二的偶像!   “你很嚮往的樣子嘛。”蘭陵講述了其中內情後,就發現我有點不對勁,“幾十年的事情了,到現在也沒幾個人真知道內情,也是聽他們私下裏說的,當時我還小,大人們說話不太避我。”   “見過我這個姐夫吧?”   “嗯。”蘭陵點點頭,“不過說回來,安康公主的確是姐妹裏過得最好的。獨孤謀年輕時候風流韻事不少,可婚後足不出戶,對我姐姐關愛有加,夫妻倆都文采過人,日子過得滋潤。”   “你羨慕?”看着蘭陵眼裏流溢着奇異的光彩,好奇地問道:“和這種男人生活在一起很揪心吧?聽你剛剛敘述的慘烈,那傢伙翻臉時候什麼情誼都不顧,老少婦孺全部沒個活口,多滲人。”   “父皇在世時候就器重他。殺人多而已,沒什麼情誼不情誼的。”蘭陵看了我一眼,擔憂道:“說實話,你好些地方就和獨孤謀很像,看似懶散,心裏卻一一地計較清楚,高下分派的明白。只有這種人纔不念情誼。該割捨的時候下手絕不猶豫,別人看不透你,我卻最清楚。”   “胡說,我纔不是這號人。我纔多大?二十一歲上都沒過完血口噴人。”   “你不承認而已,關鍵時候由不得你自己。”蘭陵坐到我跟前,“你不受道德、統教的約束,唯一和獨孤謀不同的是,你沒有野心。你這種人一旦有了野心,心裏給自己定下了目標的話,是禍患。”   “禍患?因爲我會打算盤?”蘭陵這話有意思,我都不覺得我有成爲禍患的能力,“誇張了。或許怎麼了點,可沒你說的那麼大能量。我會啥?一無是處的懶漢而已,出門馬都騎不太穩,打打殺殺的我又沒那個身體,陰謀詭計的又沒那麼好用的腦子,抬舉了。”   “謙虛了。”蘭陵見我說得可憐,笑道:“咱倆說話你也怕啊?成天裏也不知道你那麼小心的有什麼意思。做人何不暢快點,你這個年齡的人本不該這麼個樣子,你不是說走馬觀花嗎?也算啊。這次前方平復的話,我可是打算出去走走的,你陪我。”   “少來。你愛走走去,不和你受那麼些罪。先給你說好,下不出漳潼關,上不過岐山,左不到洛川,右不上渭河灘!”和蘭陵出門,她體質那麼好,蹦蹦跳跳的上下方便,我跟後面半死不活,還想多活兩年,頤養天年呢。   “哼哼,到時候由不得你!”蘭陵睜眼一笑,“洛陽去過沒,我還沒過去過呢……”   “不去!身爲左武衛行軍長史,善離職守是重罪。別以爲前線蘇將軍在鹹川頂住了,我就能消停。這仗纔開始打呢!”毅然走到沙盤前,雄赳赳氣昂昂地掀開圍布,“作爲一個軍中骨幹,我要盡我的責任。看,現在吐蕃攻勢猛烈,如果在赤月河沿途分兵北上,繞……”   “行了,裝什麼裝。”蘭陵氣得給我揪回來,捶打幾下,“軍部上那一套又耍一遍,累不累?明知道你我現在根本就插不上手的事情,我那邊糟蹋吐蕃糧食,你好好做你家的茶露水是正經!”   “你前幾天欺騙了俺家老四的事情我還沒找你呢。”蘭陵跑去和老四商議開分廠的事情,不知道許了什麼諾,老四這麼個精明人竟然同意每年按照內府完成預定銷量後返還三釐的折扣,聽得我心疼。“你下次再敢拿從我這裏學的東西欺負老實人,我就……嗯,你不許還手。”   “去,少詐唬。”蘭陵見我抬手,挑釁般地將身子湊過來,“老四把銷量給我們守那麼高,吐蕃再大也不一定能完成定量。弄得現在內府上跑的老遠去販賣,倭國,知道多遠不?”   “啊?拉兩船貨過去起碼得翻一船,賣那麼起幹啥?”雖然賺倭國錢聽起來很解氣,可風險太大了,不合算。   “拉百濟就行,瓜子才划船到倭國去。百濟那邊有倭國商人。”蘭陵首次在做生意的事情上佔了上風,得意洋洋地看我一眼,“那邊打得熱火,百濟沒多少錢賺,不過倭國倒富裕,很暢銷呢。”   “那就好。明天早上我去左武衛轉轉,這一向把人忙得夠嗆,我都有心辭職不幹了。”   從蘇定芳的第一份軍報開始,我就沒過過一天舒心安寧日子。先是吐蕃騎兵興兵居高臨下的幾趟衝鋒打了吐谷渾個措手不及,用一萬多人的傷亡代價才勉強讓吐蕃放緩了推進的速度。可好景不長,才支援上去的五千人還沒應戰就被吐蕃沿河而下的分兵包了餃子,並對吐谷渾的主力部隊形成了夾擊之勢,並對唐軍兩個隘口不斷地騷擾侵襲,讓唐軍難以支援。   蘇定芳毅然放棄河東岸的隘口,退至鹹川佈防。而軍報上首次出現了鄭弘這個名字,鄭弘親領三千輕騎沿山路突進,直襲吐蕃分部背後。三千對六萬,竟然讓鄭弘撬開了豁口,並在豁口處配合吐谷渾敗兵硬生生頂了三天,直到波士頓谷渾大部隊安然撤出後,又引領殘部一千多人連續奔襲吐蕃三處屯營,有效的牽制了吐蕃追兵,用兩千多關中死士的生命給吐谷渾主力撤退換回取了寶貴的空間。   兩軍會合後,蘇定芳在鹹川利用少有的地理優勢,配合吐谷渾騎兵,連續兩天裏主動出擊,一舉將吐蕃的前鋒部隊殺退百多里地,盡數殲滅在河灘上,此役共殲敵近兩萬,終於將吐蕃主力暫時擋在河對岸。吐谷渾利用這個喘息之機開始了全民、全部落大規模徵召活動。但這一連串事件中的最大功臣——鄭弘,卻杳無音訊。   “很厲害的傢伙啊。”獨孤復一臉惋惜地撮手道:“哪有路嘛,羣山環抱的,他怎麼就能過去呢?”抬頭看了看我,小聲道:“王兄,你認識這傢伙?”   “嗯。”我憂鬱地點點頭,對於鄭弘和一千名關中子弟在亂軍中杳無音訊,心裏十分愧疚。鄭弘本來是跟了程老爺子去突厥的,卻被幾個大銅爐換給了蘇定芳。說起來鄭弘也是豁了命出去的人,這種事情別人不敢去,卻對了他的胃口,自己一條命換全家有了立足之地,他認爲值得。“是個漢子,就小北門上的鄭家,前些年突厥降俘,改了鄭姓的。”   “是他!”獨孤復表情馬上變得肅穆起來,周圍幾名軍官聽完也圍了過來,“了不起的傢伙。小弟在京城裏結交不多,聲名不顯,雖沒有見過這個突厥王孫,卻也聽過其油頭粉面四處拉扯的事,想不到竟是這麼樣個人。”   “是啊,我還打過他。”旁邊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將佐內疚道:“就去年上的事情,同幾個人在南橋上看牡丹遇見的,當時看不起他爲人,當了百十人的面揍了人家一頓,前後竟然沒還手,走時還朝我行禮……”那將佐話說了半路聲音有點發顫,“我是不是很欠揍的樣子?”   “劉兄不必自責。”旁邊有人勸慰道:“京城裏不明事理的人多了,不是你一人動過手,謝家小三還給人家打上門去過,家裏的牌匾都給人砸了。鄭家夫人嚇得一個勁陪不是。”說着朝後面喊了聲,“謝三,你娃過來!”   後面一個大漢低了頭走出來,朝沙盤前一站,“砸都砸了,小弟也不知道這鄭弘是個這路子。”說着扭頭朝沙盤鄭弘的地方看了看,自欺欺人道:“彆着急,說不定人還在,他能從山裏鑽進去,說不定也能鑽出來了。”忽然一拳砸在沙盤沿上,“好了,死就死了!今說好,往後這鄭家我謝蘊就關照上了,往後衆位哥哥都幫襯,給小弟個面子,別再提這事了。小弟行三,手裏別得沒有,左武衛上兩年的糧餉後晌就送到鄭家去!”   “哈哈,年輕人嘛,打個人算什麼,你糧餉送去了你婆娘喫啥?”梁建方撥開衆人走起來,“打錯了可以,認錯不行!男子漢大丈夫,婆婆媽媽的讓人臊得慌。這人還生死兩可呢,着急奔喪?往後這鄭家就歸我梁府上認了,你們打人的錯算老夫頭上。”說着抬腿就踹了謝蘊一腳,喝道:“滾遠,一個個飛揚跋扈,無法無天,都橫慣了。給你們這幫雜毛小子當頭,老夫一天啥噁心事都擔了,再有人跑我這裏告誰的狀,別怪老夫翻臉不認人,往後都學老實點!”   老無賴厲害啊。看了衆人軍官敬仰中抱拳得令,我和獨孤復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暗暗豎了大拇指。收買人心,嚴正軍紀,幾句話連消帶打的就把事辦了。鄭弘死了,梁建芳收養幾個遺孤而已,那是義氣;若僥倖生還,那肯定是冉冉升起的將星,此一役就在軍中把威信樹立起來了,軍報不是光軍部看,皇上也看,往後前途無量。梁建芳此舉一下就把老對頭蘇定芳的部下拉攏過來,會做人啊。 第二百零八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去的時候帶點女人家平時的小玩意兒就成,禮品別送得太過了,先去見見人混個臉熟。”回來的時候將穎喊來,吩咐她去小北門鄭家上看看弘夫人,順便看看鄭家的現狀。雖然鄭弘曾經貴爲王孫,可畢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又是降俘身份,再加上他入伍之前竭盡所能地四處託人打點,再厚的家底也喫不消。鄭弘亂軍中失蹤的事情經過今天這麼一折騰,已經不存在保密不保密的問題了,他夫人應該已經知道了。我心裏也不舒服,說不上難過,患得患失的感覺。和鄭弘沒什麼深交,數面之緣而已,而且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就算回不來也能含笑九泉了。也好,現在讓穎過去慰問一下,盡點心意,看看有沒有能幫襯上的地方,畢竟我打心底佩服這個傢伙,也對得起自己良心。   “確定人已經沒了?”穎聽我說了鄭弘的事蹟,也是一臉肅穆,“妾身過去得按個禮數。”   “不知道,現在確定不了。”說實話,我倒不是在乎人能不能回來,按鄭弘那傢伙的性格,肯定不願意接受別人同情。男人家,知道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爲家人和自己爭取個好的身份和生活環境就夠了。同情、憐憫這個時候反而多餘。“就按一般探友去,說說寬慰的話就行,話說別太假。就用你的身份去,不用提王家,顯得親切些。”   穎走後,心裏有些煩悶,搬了個馬紮坐門房上看着王府門外發呆,進出的下人弄清原委,老遠繞着我走得小心翼翼,生性鬧到自己頭上。   “怕啥?”我鄙視縮頭縮腦的傢伙一眼,“直線走!繞那麼大圈子不怕腰閃了?”   “是,是!”依舊繞彎跑了。   “小侯爺,您……”錢管家估計聽了誰的彙報,跑來打探情況。小心道:“這一中午的,日頭毒,您要不朝裏面坐坐,多少有個過堂風,能涼快點。”   “擋路了?”臺階下螞蟻搬家很辛苦,低頭正看得出神。忽然被打攪得很不爽。“缺鈣,曬太陽補補。”   “對,對,缺了就補。”管家見我話裏帶刺,不敢再說,忙招呼人跑後宅叫丫鬟過來伺候,幾個家丁跑來竟然準備在我頭頂上搭個遮陽的麻布帷子。   “死人了?”我抬頭看了這些傢伙一眼,沒好氣問:“搭誰家的靈棚?”說着起身提了馬紮坐了門廊中間。我純粹是沒事找事,心裏明明知道人家操心我,可嘴裏硬說不出來一句好聽話,“都走遠,曬個太陽還拿布遮起來,不曬了不成?”   管家無奈地笑了笑,又把人都攆走了,親自提了壺給我倒了碗山楂水,“小侯爺,您看,大伏天的咱曬太陽有點熱,您先喝口水。”說着將碗放我身旁的窗臺上,“老漢知道您最近軍務繁忙,實在不敢打攪您,所以岐山那邊莊子上的事只找夫人商議了,沒和您招呼……”   “哦?”抬頭看了看錢管家,“岐山?關岐山什麼事情?岐山那邊怎麼了?”招呼門房給管家端個板凳坐下慢慢說。   “啊?”管家見我表情不是裝的,只好強擠個笑容。“鬧半天您不是爲這個事啊,可算是老漢多嘴了。”   “說說,全當是岔個心情。”這些天忙得什麼心思都顧不上,家裏事情一句話都沒問過,穎怕打攪我,平時也不提這些,今天正好過問過問。   管家見我逼問,無奈將岐山莊子的事彙報了一遍。原來管家的大兒子跑了岐山莊子交接得並不順利。那本來屬於皇家的財產,莊子上遺留下來幾個老人手都是滋潤慣了的人,尤其是原來那總管,還是誰誰個遠房親戚,本來人家打算在莊子裏養老了,沒成想忽然換了主人,又派來個半大小子接替自己的工作。遇見這事,擱誰都鬧心病,消極配合是肯定的,一來一回,本來早早就打算起釀酒作坊的工作就給耽誤了,直到現在還沒弄出個名堂來。   聽完敘述,問道:“哦,夫人怎麼處置的?”   “夫人倒是沒往心裏去,光說從誰手裏的事誰擔待,既然交給老大了,就讓他學了支應。”管家氣得拍拍大腿,“夫人本打算給老大個磨練機會,誰知道這臭小子不爭氣,給咱家鬧這麼個不爭臉的事。老漢打算等手上忙完了親自過去處置這事情,順便把那不爭氣的崽子拾掇一頓。”   “哦。”我點點頭。穎這話說得對,既然交代的差使,那就靠自己能力辦了,磨練嘛,連這事情都擺不平往後怎麼接他父親的班?這年頭找個既能靠得住又有能力的管家不容易,拿個沒多大收效的莊子培養個得力人手出來很划算。至於什麼誰家的親戚那話,純粹是扯淡,後世這事見得多了,若真是有後臺的親戚,早就另謀高就了,誰願意死皮賴臉留下來受個毛頭小子的窩囊氣。只有實在沒地方張羅的那幫傢伙纔會喳喳忽忽的把親戚如何如何掛在嘴上,嚇嚇沒見過世面的,順便給自己壯壯膽,若遇見有見識的上級,直接就拿來當了娃樣子,沒二話。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的事,直接下狠手辦了都成,管家拾掇個下人,連家主都不用打招呼,何況還那麼偏僻個地方上。“就是幾個老地痞而已,仗自己在那待的時間長,有點根基,耍個資歷。送上門來的,隨手就拾掇了。好了,咱就不攙和,就讓你家老大看了辦,那邊莊子上一時半會兒也圖不了啥,學手嘛,總有個差池。”   “就您這話,要不說那小子不爭氣呢。”管家見我沒往心裏去,表情輕鬆下來,“你今天是……”   “和家裏沒關係,單位上……哦,軍部裏有位同事出了點事。”讓起來伸胳膊踢腿了幾下,日頭逐漸被雲彩遮掩。起了涼風,說了會兒話,舒服多了。“走,出門看看去。”   “對,走走就好了。咱家開春上栽的果樹都抽了芽,要不去坡上轉轉,地勢高,看得遠些。”管家跑院子叫了倆護院跟上,一起出了門。“二娘子今天告了假,那小子看上咱莊上個閨女,找老漢出面說了媒,今一早上進城置辦物件了。”   “呵呵……”二娘子這傢伙,這年頭男少女多,大齡光棍不多見啊,終於也有個了結了。笑道:“聘禮家裏出了,前年給他在後莊上劃的宅基地儘快把房子起來。這小子,錢不少拿,就大手慣了,沒個婆娘管上,我看他十年也把房子蓋不起來。”   “就是個粗混。”一提起二娘子,大家嘴角都掛着笑,“早些年上莊子有個閨女看他順眼,他嫌人家臉上有倆麻子,沒搭理。現在年齡大了,自己先着急,滿莊子早就差不相母豬了,前個還指了咱家母驢說:這是個閨女就好了,哈哈……”   “爲啥?”   “他說那驢臉長,他就喜歡長臉婆娘……”管家硬撐着把話說完,一口笑出來,差點背過氣去。   “哈哈……”幾個老爺們站官道中間全然不顧來往行人,前仰後合笑得淫賤。家裏有個這管家實在太幸福了。有眼色,有能力,知道怎麼樣來調節家主的心思,一個笑話就把我心裏陰鬱驅除乾淨,很可愛的精明老頭。   坡上好景色。以前的老林子墨綠一片,今年新值種的小苗木嫩黃嫩黃的透着新鮮,最近忙得不可開交,難得這麼個奇異場景竟然都沒發現。站了土坡頂端俯視,碧綠色遮蓋下的農田,僅留出兩邊細窄的田間小道,寫字本一般的整齊。   正欣賞着,連接雲家小路的拐彎處轉出來一輛推車。車上大眼竹筐子裏金黃金黃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光見倆推車的喜笑顏開走了過來。   “看看。”管家的好奇心一直比較強,尤其最關注雲家的舉動,指派了個護院下坡看個究竟。   “都雞崽子,纔出窩的,一筐四十個,推車倆人是去家的,朝吳家墳那邊送。”護院不清楚其中的原委,繼續道:“最近雞崽子漲價厲害,這一筐子可不少錢呢。”   厲害啊,雞崽子都拿出來賣了,看來雲家最近弄得很紅火的樣子。朝管家看了一眼,管家也是一臉的疑惑,朝我搖搖頭,弄不清楚原委。   “錢叔,等夫人回來給她交代下,雲家耍花招。”我笑了笑,俯身揪了把野草,在手裏搓揉一陣,直到手掌上沾滿綠色。雲丫頭不簡單,不知道又耍什麼古怪。反正有了這麼個小朋友,穎日子過得有心勁,也樂意看穎一天耍心計的模樣,女人家的樂趣,咱只戳火,不沾手。   “應該不會吧?”管家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疑惑,“孵的?”   “呵呵。”今天有戲看了,又在莊子裏轉了幾圈,估摸了穎快回來的時間,大手一揮,“回!”   穎已經到家了,正隔了門換衣服。“怎麼樣?”沒日頭也熱得夠嗆,回來就一身汗,站了房檐底下拿了蒲扇玩命地搖,“見了鄭家夫人沒?”   “嗯。”穎從屋裏轉出來,抄了把扇子幫我扇後背,“大熱天,不說家裏待着,怎麼弄一身汗回來,衣衫都貼肉上了。”   沒理穎的埋怨,追問道:“他家裏現在什麼個情形?”   “鄭夫人……”穎猶豫了下,“若說這個鄭夫人,禮數上小心謹慎的,家裏的光景破落了點,可也勉強看得過眼,就是這人……”   “人怎麼了?”   “夫君別怪妾身說得難聽,這鄭夫人就一點都沒死了男人的樣子。這麼大個事情出來,臉上還帶了粉見人,說起這事竟然沒點傷心,眉頭都不皺一下。光是帶了她倆娃子朝我行了禮,娃子們拿了妾身帶的禮就忍不住剛哭剛哭的稀荒,當媽的大嘴巴子就抽上去,給娃子都攆出去笑臉朝我賠罪,弄得人身上實在不得勁,早早就回來了。”穎說得帶氣,扇子不由朝我背上拍打幾下,“男人是英雄,捨得了這命給家裏爭臉。可這婆娘太不像話,虧她還一口氣生倆娃子,老天瞎了眼。”   “胡說。”轉身朝穎腦門輕輕一拍,“就是因爲有倆娃,人家纔敢前線上效死命,老子把該做的都做了,給後輩們留個好盼頭。看往後誰還敢小瞧鄭家。鄭夫人按你說的模樣,那纔是有了打算的人,你咋知道人家背後不哭?就是頂了這模樣讓外面看的。家裏沒了男人,啥擔子都落了鄭夫人身上,不把樣子做出來也對不起鄭弘拿命拼下的業績。誰家都一樣,上前線就得賣命,人家夫妻倆肯定有過商議,能在京城裏苟且偷生這麼多年,是真真的硬氣人。往後要多來往,別計較身份,見面要尊重人家,對兩家都好。”   “夫君一分說就明白了。”穎點點頭,“女人家,想頂個家業不容易……”說着聲音逐漸低也下去,“咱家光景能強點,要不……”   “看,一說女人當家艱難,你就能和自己扯一起上。”捏捏穎的尖下巴,安慰道:“別小看女人,你當年不是也乾得很好嗎?若那時有個人跳出來資助咱家,你是個什麼想法?鄭家的日子今天才算是真正能過下去了,多說兩句寬心話比你滿金滿銀地送幾馬車都頂用。人愛才不需要咱去可憐。”其實心氣硬的人都一樣,不喫嗟來之食的人太多了,何況鄭家忍辱偷生這麼久,絕不會因爲一點恩惠就拋掉當家拿命換回來的尊嚴。“別想這事了,我今天和管家見了個有意思的東西。別問我,找管家去,你聽了保準高興。”   不出所料,不一會兒穎就擰了眉頭回來了。額頭紅紅的,估計走過廊時候撞了拐彎的柱子上。我兩口子都有這個毛病,腦子裏想事就不看路,拐彎的大柱子我沒少撞,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撞。   穎見我看她笑,也不搭話,過來就推我一把,還不解恨,又掐了兩下才進屋,瞬間,裏面就傳出來了算盤珠子清脆的撞擊聲。   當晚穎就連續幾次欲言又止,最後見我也不搭茬,瞪我一眼,拉了二女倆嘀咕去了。二女很喜歡攙和這些事情,可能因爲最近接管了不少作坊的事,心情轉好不少,對達萊也稍微和氣一點,達萊站的位置正好能聽見穎和二女交談的內容,反正從達萊皺眉的表情能看出來,我倆婆娘正在商議缺德事情。呵呵,我都習慣了,不過達萊還是蠻善良的,對這種背後耍手段的事情還多少有點排斥,估計高麗人的大戶人家和大唐相比可能純潔那麼一點點。   說到純潔,梁建方一早就有變純潔的趨勢,先是拿了本什麼書坐了大廳上裝模作樣地看了半晌,見人都到齊了,又很禮貌地請大家各自落座,先是彙報了下前線的最新戰況,又傳達了一陣朝廷對禁軍的最新指示,連例行的沙盤推演都免了,直接笑吟吟地宣佈解散,臨了加了句:“最近大家忙得都繃直了,今天有假,都回去看看婆娘娃,沒婆娘的出去幹壞事也行,但不許打了我左武衛的名頭,再有人外面幹那事賴帳,小心老夫給你揪了!都滾。”我正興高采烈地隨大家出門,梁老人渣聲音傳來,“子豪,還有獨孤家的小子,你倆留下,我這書上幾個字認不全,請教請教!”   我也認不全,爲啥請教我?和獨孤復無奈地對望一眼,在衆同仁的憐憫眼光中走了回去。   “這書裏有個詩。”梁老不死指了指兩行字,示意我倆走近些,“詩是看懂了,可這誰誰的名字怎麼念?”   “李敬玄。”獨孤復無奈地照老文盲指的三個字讀一遍,我讓後面不斷鄙視中。   “對,就這個李殺才!”梁建方一拍大腿站起來,“終天知道這狗日的名字怎麼寫了。獨孤家小子,你去照了寫一千遍,全部貼到校場的箭靶上,明天招集大家試箭!”扭頭看看我,“你小子也去,照了你上次畫的豬頭,腦門上也加這三個字,弄一千張回來,明天當衆燒了辟邪!”   “啊?”這老不要臉偷偷進我辦公室了!前天隨手畫倆豬頭忘記收拾,被發現了……和獨孤復對望一眼,倆人都不知道這個叫李敬玄的怎麼得罪梁大帥了,非得這麼去咒人家。   “還不去?等把名字換成你倆的咋地?”梁建方一拍帥案,“半時辰交令,延誤軍機者十軍棍!”   媽呀,半時辰畫一千個豬頭還寫字,太不公平了!這老傢伙分明是在刁難人。獨孤復輕輕碰我一下,我會意,苦臉道:“梁爺爺,您看,這豬頭實在有點難畫,要不……”   “嗯。”梁建方同情地點點頭,“那你倆出門一人領十軍棍再回來說話。”   “梁爺爺,要不您先把說話了,末將再和獨孤兄弟出去領軍棍成不?”李敬玄誰啊?這麼招老殺人犯惦掛,看來是個很拉風的傢伙,很替他擔心啊。 第二百零九章 臂助   李敬玄啊,我殺他全家的心思都有了,你好好的惹人家老功勳有病啊?不知道在老人家手裏當差的人辛苦嗎?偷偷打量旁邊的獨孤復,他也一臉無辜,帥臉上表情十分複雜,雖然少了畫豬頭的程序,可一個小時裏寫三千字,還得規整,看樣子還達不到這個水平。雖然大家很想爲領導分憂,但實在冤枉,連這姓李的傢伙是幹什麼的都弄不清楚,就算勉強畫完豬頭,這老殺才肯定還有後續的招數折磨我,他壓根就不是爲畫豬頭來的。   “還等啥?”梁建方朝我倆輕輕擺擺手,語重心長道:“快去吧,這半時辰說話就過去了。知道你們年輕人身板好,十軍棍的確少了,要不再加十軍棍如何?”   “……”面面相覷,正準備和獨孤復無奈接令,梁建方忽然話鋒一轉,“年紀大了,心思就不夠用,心思不夠用就難免乾點不該乾的事情。”抬頭看看我倆,“子豪雖然是新業的,可咱倆也算是老相識了。老夫與你程爺爺是過命的交情,雖然和你李爺爺幾十年沒太合過槽,但相互間還是賞識的。還有獨孤家的小子,你來左武衛兩年零七個月又十六天了吧?”   “啊……”獨孤復顯然對這麼精確的數字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愣了半天,才恍然道:“是。老將軍心思縝密,末將佩服!”   “不是心思縝密,是一早我就查過的。”梁建方笑着擺擺手,“知道當時我爲什麼不要你不?禁軍上當軍官啊,頭一個看的就是家室。家裏聲名不彰顯進不來,可聲名太彰顯的,尤其是沾了皇親的。左右武衛上一般都不收,至於本事到是其次了,大戶人家子弟的能耐終究不會太差。若不是你家裏話說得硬,嚇得老夫避讓,這會兒你還在西市上逛蕩呢。不過也好,一進來老夫就看出你與衆不同,雖說軍棍喫的比別人多些,呵呵……我是故意的。”指了指旁邊椅子,“你倆都坐。這半個時辰算老夫饒你們的,不相干。年輕人,有本事是好事,老夫出身草莽,但也是愛才之人,啥財都愛。不打不成器。等棱棱角角都磨平,本事才就真正值錢了,我嘴笨,說不了大道理,只能拿軍棍磨你棱角。”   “謝老將軍栽培!”獨孤復起身行了個晚輩禮。臉上真假難分的一幅感激表情。   正一旁看戲看的入迷,梁建方扭頭對我道:“子豪啊,我每次見你都想打你棍子,可你讓老夫找不到機會啊。太油滑了也不好,泥鰍一樣滑不溜手的,小娃娃做人做得太老道也不對,總得給老夫個面子拾掇你一頓纔是道理嘛!今天呢,上朝時候有個學問人挑老夫毛病,老夫一身壞毛病,誰都能挑,唯獨不讓學問人挑!人老了,受不了氣,我家裏娃子離得遠,就剩下八個孫女,可沒有打女娃出氣的道理。是不?說來說去,老夫心裏一直拿你倆當孫子看,所以嘛……”   “敢挑您的毛病,那就是挑我們左武衛的毛病,挑左武衛毛病就是挑禁衛軍毛病,連禁衛軍毛病都敢挑了,那就是和我朝軍方爲敵,這樣的人絕不能姑息!”梁建方一說完,獨孤復馬上就把話茬接了過來,一表忠心。   “對,獨孤兄弟言之有理,不姑息!”我忙附和,雖然看老不死的沒有一點受氣的樣子,可眼前這十軍棍能不挨還是不挨的好。   “呵呵。”梁建方笑着擺擺手,“帽子太大反而壓不死人,咱自家說說可以,外面說這話招人笑話了。雖說老夫沒多少學問,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的道理也懂,一個崇賢館侍讀,他不好好地做他的學問,跑出來指手劃腳的說這說那的,也太放肆了。”   “崇賢館侍讀……”我和獨孤復對望一眼,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看來這李敬玄是個崇賢館侍讀,聽起來沒什麼品級可言,沒有參與朝政的權利,更輪不到他去參與朝會這種高級別體制。可這種人接觸的不是太子就是皇親,私下裏大多都依附了各大政治集團,那必定是梁老頭觸犯了誰家政治集團的利益,人家動用李敬玄這個口舌放話出來而已,這種人官職小,學問大,名聲在外,還不好下狠手去追究,畢竟後面有撐腰的。   “嗯,一個學究。”梁建方點點頭,“說他做學問是抬舉他,你倆也知道,從去年上就因爲下不下突厥的事起過爭執,雖然我們勉強佔了上風,可全朝上下多少眼睛盯着,戰事一旦有了閃失……”梁建方搖搖頭,“行伍的人心裏清楚,行軍作戰哪有萬無一失的?這前方戰事才起稍有挫折,馬上就有奸魍小人跳出來風言風語,不鬧得軍心渙散不罷休的架勢。不要以爲所有的人都盼着打勝仗,就有一小撮人希望咱們敗,越慘他們越高興。好了,今天話就說到這裏,你倆不是外人,心裏有數就成,至於寫寫畫畫的事先記下,哪天我想起來再說,滾!”   如蒙大赦,我和獨孤復狼狽逃竄,終於逃過一劫。出轅門時,獨孤復叫住我,“王兄,這事得合計合計,咱倆不能老是膽戰心驚地等大帥才成。”   “還啥底細。”我無奈地聳聳肩,“話說那麼明白,咱倆都當了老帥孫子了,爺爺有事,孫子豈能袖手旁觀?休慼與共吧,咱這爺爺比親爺爺都難伺候。”   “嘿嘿……”獨孤復一臉憨實的奸笑幾聲,“王兄是仗了明白裝糊塗呢,咱哥倆都這樣了,纔是真正的休慼與共。小弟做東,出門隨便喝兩杯,哥哥您不必表態,小弟給你交個底,好讓您心裏踏實。”說着拉我去了他的寓所。倆皮水袋,裝滿滿兩口袋軍用消毒酒,笑道:“哥哥您知道,這酒根本喝不死人,好東西!就去東門上有家小店,別看不上,羊頭羊雜碎一絕。咱兄弟倆衣服換了去,就平時的打扮,小門面上可不喜歡咱這些客人。”   監守自盜啊,管後勤的職務就是好,滿軍營的東西和他家的一樣,這狗東西灌了兩袋子酒又倒了兩袋子水進去,我靠,酒罈分量一點沒變。簡直是敗壞我家的金字招牌,太壞了。   小門面,若不是裏面傳出誘人的羊肉香氣,來往行人根本不會發現巷子拐角有家店鋪。木樓,露在外面的就一角小小的木門和半個窗戶,門框許久沒漆過了。斑駁破舊,由於沒有漆皮保護,裏面的木料都變了棕褐色。彎腰進門,店內空間狹小,僅有的兩張舊桌子都有了年代。瘸腿下墊了磚瓦才勉強平穩。破舊歸破舊,店裏擦拭得乾淨,粉白的牆面讓人舒服,看來我家的石灰銷量喜人。店裏就一個三十左右的女子打點,模樣說不上好看,可眉眼裏透着安詳溫馨,正坐在臨窗的案几旁拿了個小甩把專注地趕蒼蠅。   獨孤復一進門就笑着朝那女子打招呼,“勝姐!”   “呦?三娃來了。”老闆娘親切地站起來招呼。手腳麻利,聲音甜脆。“還帶了朋友,快,找個桌子自己坐。你們今天來遲了,下水剛賣完,還有幾張羊臉。成不?”   三娃?我記得這傢伙是獨孤家老大嘛,咋又行三了?不解地獨孤復望去。   獨孤復朝我笑着擺擺手,“成,羊腦也要,抓把蔥花潑兩勺油上去。”一改軍中一本正經的模樣,隨和、客氣,帥臉透着歡愉。能看出來,這小子忽然變得心情大好。將兩皮袋酒放了案板上,笑道:“一袋孝敬您,另一袋找個壺裝起來。自家偷偷喝,朋友從外地稍的,真真的好酒。”   “每次來都拿東西,讓人怪不好意思的。”勝姐嘴裏這麼說,沒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隨手將一袋酒掛了頭頂的玄鉤上,“你快坐去,我給你們切肉。”說着拉起麻布,露了幾個煮熟的羊頭出來,抄起尖刀,手腕嫺熟地一帶一擰,整張羊臉就分離下來,整個過程在呼吸間完成,令人歎爲觀止。   獨孤復看完整個過程滿意地坐過來,伸嘴輕聲道:“怎麼樣?”   “指哪方面?”問得太籠統,我沒辦法做出針對性的回答。   “呵呵……”獨孤復笑了笑,也不解釋,只低聲道:“勝姐男人十二年前戰死在東突厥上,那時候小弟纔不到十歲。小弟十六歲以前沒花銷,家裏一個子都不給,零嘴更別說了,我那個娘啊,可是世上最嚴格的,就一日兩餐,多喫口迎春糕就倆大耳把子過來,到現在小弟見迎春糕都不敢動一下。哈哈……”說着朝勝姐的背景努努嘴,“當時勝姐的門面不在這,就開在我家不遠的巷子裏,小時候爲了跑出來看勝姐切羊頭,挨不少打。就站遠遠的看,有心買點嚐嚐可實在沒花銷,有天下了狠心,偷了家裏丫鬟的簪子來換肉喫……”   “男人家,學蒼蠅嗡嗡麼?”勝姐將切碼整齊的羊臉撮到盤子裏,笑吟吟地端過來,朝我大方地笑笑,“三娃頭次來換簪子的事,那麼好的簪子換幾塊肉,明明就是敗家子!”   “那可不怪我,我那時候纔多大,站好些日子才下了狠心過來換,還叫您抓了賊偷一樣嚇唬半天,嚇我幾天都不敢見您。”獨孤復說這話時候一絲靦腆一閃即逝,指我介紹道:“姓王,行四。同行,也學塾的教授,莫逆之交。學問好,小弟佩服得緊!”   成學塾教授了,嘿嘿,不錯。伸嘴輕輕在獨孤復耳畔道:“過分了,沒有亂給起名的,你咋不說行八呢?”說完忙站起來朝勝姐點點頭表示尊敬。   “哦,王四兄弟啊。”勝姐朝我笑了笑,轉身去案板拿了酒袋,“你們喫,我給熱酒去。”走門口將招牌翻下來,伸臉進來笑道:“三娃一來,這多少都得喫幹拿淨,也沒東西賣給別人。我把招牌翻下來,沒人打攪,你倆慢慢喫。”說着擰身上樓去了。   “這個獨孤兄弟,你怪噁心的。”我夾了片羊臉扔嘴裏,味道好,真的好。“好好的官員不做,跑來冒充學塾上的騙人。”   “這……嘿嘿。”勝姐一上樓,獨孤復馬上就恢復了老樣子,“和王兄不同啊,小弟也就在這喫喫喝喝能鬆快點,一回去……”無奈地笑了笑,“您別笑話,梁大帥的軍棍,那不怕,打完完事。我老孃啊,打完纔是個開頭,您是沒受過。左武衛若不是我找了親戚說情,別說梁大帥不要,就老孃都不讓來呢。”   “哦。”也是,公主的兒子不好當。他老爹又曾經那麼拉風,謀反殺同夥之類都幹過,家裏本就追求個低調,肯定不願意自己兒子在外面太顯眼了。“說正事,交底。你不是給我交底嗎?”   “交了。”獨孤復一臉坦誠,指指店面道:“這不是,底細全給您交了,若說這世上除了爹孃,就這個小店最親。當然,和王兄您也親近。”   “要不咋說你滑頭呢。”我笑着把盤子朝自己跟前挪了挪,挑了塊筋道的放嘴裏,“明天梁老帥一高興,我畫豬頭,你寫字,爽得很!”   “哼哼,梁老帥什麼個打算,王兄心裏也清楚。”獨孤復朝樓上探探頭,“勝姐,酒,羊腦,快!”扭頭道:“羊腦不錯,油加了蔥花一潑,攪開了香。”   “嗯,餓了,喫啥都香。”這小子耍心眼呢,賊精賊精的。現在不是梁老頭有什麼打算,是得找個能靠得住的人共同進退。老梁和別家集團鬧糾紛,肯定得先把自鞏固好,左武衛是梁建方的依仗,得死死抓手裏纔行。作爲主戰派,一旦前線失利,梁建方這個左武衛大將軍的位子就坐不穩當,看他的意思,有提前做最壞打算的準備。是想讓我倆輸誠,估計往後還得有個清洗運動,靠不住的或不和自己一心的都得遭受打壓,畢竟內部要不出問題的話,就算前線兵敗,左武衛都是梁建方的人,也沒人敢跳出來和他爭,頂多背個戴罪立功什麼的。“前線戰事緊啊,嘿嘿。”   “王兄覺得怎麼樣?若此次大勝的話,梁大帥定然不會把一個李敬玄放眼裏。”獨孤復見勝姐下來,扭了話題,“後年大考,王兄必然一鳴驚人,小弟提前恭祝王兄金榜提名了。勝姐,給那幾個頭都切了去,一小盤子夠誰喫。”   “喫着切着,着急什麼。”勝姐將酒壺羊腦放了桌上,指了指我腰上,笑道:“教書先生一年拿人家幾個錢?掛那麼大的玉石牌子就不嫌顯眼了?”   “假的!西市上專門找假貨買,窮顯擺,嘿嘿。”趕緊把玉佩別到腰裏,笑道:“讀書人嘛,就好個面子,別人有了看起來眼紅,自己又買不起,弄假貨裝蒜,您別笑話。”   “沒人笑話,誰敢笑話讀書人。”獨孤復陰陽怪氣地接過話茬,“勝姐,剛忘記交代了,這酒是涼着喝的,一熱就變了味道。”說着倒了杯遞過去,“您嚐嚐。”   “嗯,好大的勁。”勝姐一飲而盡,將杯子還了過來,“上頭,我樓上緩緩,羊頭案板上,喫多少自己切。”說着又朝我別的玉佩上瞄了一眼,“你倆聊。”擰了腰又上去了。   “誰家假玉佩雕得比真的還細緻?”獨孤復不滿地看我一眼,“明顯就是瞎話嘛。往後再來得穿得寒酸些,‘老關家’料子穿身上的教書先生,全長安也您王兄獨一份了。”   “軍部裏就這一身,你讓我回去換啊?”小子演戲還演入行了,亂挑BUG,人家央視都沒那麼嚴格。“大勝說得過去,若有閃失呢?”   “閃失。”獨孤復拉了人家剛用過的杯子斟滿仰頭一干,“就怕閃失。咱大帥靠的是戰功和聖上恩寵,一美遮千醜。若出了閃失,那話就不由他說了,零零碎碎事情全出來,只怕……”   朝獨孤復看了一眼,不錯,這小子開始說人話了。能當我面把這話說出來,也是着急的想拉個臂助渡難關。倆人心裏都清楚,一旦別人把我倆當了梁派,萬一梁建方一倒,殃及池魚的事情難免,雖說不至於搭上身家性命,可往後再想活人就難了。   “說說,咱倆現在得有個想法不是?”我把‘咱倆’倆字咬得頗重,“圖進退嘛,倆人比一人容易,現在雖然還沒艱難到那個地步,可多少有個打算不是壞事。”   “王兄啊,你就涼兄弟吧。一路說話呢,你東躲西躲是個什麼意思?”獨孤復對我不下面回答很失望,“非得學人家騙人一樣拜個把子你心裏才踏實?”   “哈哈……”端詳獨孤復一陣,“你說,咱倆拜個把子,你就交底了不?”   “拜不拜把子不要緊,關鍵是……”獨孤復酒杯轉了轉,“若王兄覺得戰事喫緊難以預測的話,其實依您的才華,到哪都喫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