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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程家的新產業

  程初是好同志,程老爺子走後更是對我無條件信賴,別說指鹿爲馬,我現在就指人爲馬,他都能上去牽兩匹回來。這就讓人很惱火,獨立思考的能力太差,程家教育方式有問題,有長輩在的時候輪不到晚輩發言,既然連發言的權利都被剝奪,就是有建設性的點子都沒用。久而久之,連想都不想了。再後來,這方面功能減弱退化成了程初現在這個模樣。   “不要什麼事都找我拿主意,你既然覺得有必要,找我商量可以,但之前先把前因後果策劃個八九不離十,起碼有個大的輪廓吧?”訓颳了幾句,看着程初不好意思傻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總是自己學生,雖然此刻的心情和天下大部分師長沒多大區別,恨鐵不成鋼的那種;可要將學生的不良習慣慢慢扳過來,老師總得下點功夫,打了罵了的不如手把手引領他一次好些。   這要從劉仁軌說起,老劉自從有了自己莊子後就覺得自家莊戶的生活水平不盡人意,一來莊子地處京城遠郊,加上多年的管理模式上因循守舊,節奏總是慢半拍,跟不上時代步伐,與近郊莊戶在生活質量上的差距逐漸拉大;二來參觀過王家莊子後感想良多,和別家比還有個盼頭,和王家比就感覺力不從心。這麼一來,很憂心遠郊莊農的生活,拉我討論一些民生大事就成了家常便飯,讓人不勝其煩。   不巧的是程初身爲家學裏身份最高的學生,總是有大把時間跟了我亂竄。他曠課我曠工,各得其所。期間被劉仁軌生擒過幾次,對於我倆的違章行爲,老劉早已經沒有心思去做思想工作,例行公務訓導兩句後,他忙他的,我倆跑我倆的,各不相干。   有次例外,“小星月”來了個天仙般的MM很受程初待見,雖然師徒倆琴、棋、書、畫樣樣稀鬆。可有這般美貌才女不給我這個老師引見引見的話,難免和尊師重教的傳統不符。於是下午沒到時間,倆準色魔準備開溜的時候被劉仁軌很無意地逮住了,先是例行公事的訓導,再就給倆人拉到試驗田裏巡視一下各個項目的進程。   棉糧蔬果的,過程枯燥乏味讓程初很不耐煩,熬到時間正歡天喜地的要拉我趕場子的時候,老劉指了試驗田中間小小的蓄水池道:“少監那個姓雲的鄰居了不起啊。你莊子上許多東西老夫學不來,可這蓮藕,正巧遠郊不少臨了河岸灘地,糧食蔬菜的沒辦法栽植,正合了蓮藕。”   “哦,呵呵。好,對……”神經病,下班說這些簡直是褻瀆我的私人時間,朝程初個眼神,倆人之間默契已經給老劉培養出來了,往常一個眼神過去程初總能找個無聊的藉口把我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了。看來今天程初不在狀態,一個眼神不行,“蓮藕啊……”假裝沉思的,連續發射無數個過去,程初無動於衷。卻顯露出一幅很感興趣的模樣朝劉仁軌身旁靠攏,神咧嘴等待下文。   這禍害,!忘記程初曾經對雲丫頭一往情深過,這姓雲的鄰居一出口就讓程初把“小星月”才貌雙全的MM拋棄了,沒得到我許可的情況下毅然提出要請兩位師長喫飯,定要好好理論理論帶領農家致富,引領農莊多元化潮流式發展的新模式。   老劉詫異之下接受了程初的邀請,我雖然很記掛大肚子夫人,但說了兩次後沒人接話,只好苟延隨行了。   席間,老劉很客氣地感謝了東道主,並委婉地提出我能不能帶個話,讓他家幾位有經驗的老管事和雲家進行一系列的深入溝通,若可行,打算在學習經營理念的同時可以大禮聘請雲丫頭去自己莊子上考察考察,並看看荒蕪的灘地有沒有改造成池塘的可能。   “有!包學生身上了!”我還沒來得及吭聲,程初先把話撂下了,胸脯拍得山響,“學監見識果然不凡!學生家灘地不少,終年荒蕪,顆粒無收,痛心疾首。今日有您這一提醒,總要一起改建!就是要請雲家大小姐一起看了!”   若沒老劉在跟前,我手裏半本酒就已經潑到程初臉上了。荒地?誰敢給程家劃荒地?還灘頭?齊刷刷豆腐塊一般的良田不知道惹來多少家族羨慕,什麼時候出現顆粒無收的情況了?我才痛心疾首!   只好答應吧,這陣勢,我這個傳話人敢不答應,先不說老劉對我有什麼看法,程初就能給人活活鬧死。   “你趕緊回去準備荒地啊。”臨行前揪住程初衣領,墊了腳尖儘量縮短倆人的海拔,惡狠狠朝他下巴處噴了酒氣,“準備不來別怪我拾掇你!”   荒地好辦,這年頭什麼都少,唯獨不適合開始種植的荒地不值錢,朝廷還專門對此進行過規劃,將無主的荒地列爲一個補償性政策實行,可無人問津,總體來說是個失敗的政策。   就靠了王、雲兩家五里不到的大河灣子,上面就是丘陵難以引水澆灌,下面是荒灘,人跡罕至,連放羊的過去都得搭個伴,一人過去有被野生動物分享的可能。   不算荒地了,荒野更合適,不知道程初是準備開辦個自然保護區還是打算弄個野外生存基地?難得的是,不知道秦夫人什麼想法,竟然由得這二傻子夫君折騰。大是大了點,不過站了丘陵上指了翻滾浪花的蜿蜒河流一派豪氣道:“這河我家的!”的確很有面子,關鍵沒人願意搶。   “你瘋了?”如果和旁人相比,程初這手續辦得接近光速了,不知道當地官員樂成什麼樣子了,估計紛紛遊走慶賀今年任務超標準完成。“荒地也罷,你就不能挑個像荒地的地方?響馬都不選這安營紮寨,你跑來湊誰家熱鬧?”   “總是離您家最近了,要不周圍找不到這麼大地界的荒灘。”程初對這種惡劣環境有偏好,很滿意自己的眼光,還站了呼嘯的風頭上賦詩一首,並躲過我兩次突襲。   “你要多大?小心老爺子回來拾掇你……總要連累我!”臨走還交代照料下這傻孫子過,這一回來發現自家多了這麼大一塊地產,一問緣由我肯定脫不開干係,下場難以言敘。   算了,想退回去的可能性不大。無力地坐了坡上朝周圍打量,拍個鬼片連佈景都免了。雖然也鳥語花香,可要治理整端的話,這投資也只有程家負擔了,挖池塘也罷,燒荒耕地也罷,總得有點人氣才成,你不把路修過來……想到這就想抽程初傻腦袋,“引水挖渠,先歸置低處的,這路還得修出去和官道連上,關鍵是你光種蓮菜要人家丘陵幹啥?”   “六年不算賦稅,現成的便宜。”程初忽然變得很有經濟頭腦,可我沒有一點欣慰的感覺。   “你咋不去秦嶺山脊裏開荒?那邊六百年也不要賦稅!”站起身朝丘陵頂端爬去,鳥瞰一下週邊環境。關中平原,說是土地肥沃、一馬平川,可像這種巨大的土包比比皆是,各種難以成材的細小灌木叢生,種樹可以,一旦燒荒後就難以留住土壤中的水分,不適合開墾。   可能是因爲這年代地廣人稀的原因,適合耕種的地方還多,沒有人打丘陵的主意。這也是身處喧囂的長安城附近卻能保存良好自然生態環境的主要原因。越朝上走植被越是繁茂,雜草、雜樹橫生。不時地扯掛一下衣角,臉上還被掛了好幾下,步履蹣跚之餘恨不得一把火給燒個乾淨。   可恨啊,回家光擔心程初,連讓他來家裏拿幾雙襪子的事都忘記了,臭罵、批評一頓,話是這麼說,可自己的學生不能胡亂對付,當了這個師兄就把這個擔子挑起來,任由他瞎胡鬧害人害己就對不住良心了。   家裏現在安排了新投資項目,如今加了程初這個簍子,兩頭操心。盤算幾天這乾等下去不是事,又叫了程初一道去了他的自然保護區規劃。   “好了,就從下面開始,先得理順,路了、小村莊什麼的都得慢慢籌建,還挖藕塘,等三年後吧!”   “嘿嘿……”程初大智若愚地得意起來,“小弟就存了這個打算,爺爺回來時候正好能借口過來監工,三、五年都不着急。慢慢來,按爺爺的脾氣,既然誰捅的窟窿誰補,往後就沒借口老把小弟管制在家裏。”   “哦?”怪不得,給自己找藉口呢。不由笑了,“還當你賊心不死,沖人家姓雲的丫頭來的。”   “真實是這個打算,最後想想,還是子豪兄的話有道理,外面能耍姑娘地方多了,人家好端端的閨女沒理由跟小弟這種人暗無天日地過日子。”不管質量如何,總算有了自己地盤了,滿意地手舞足蹈一陣,“這邊離您莊子不遠,往後弄好了沒事過去看看都方便。也不愁開荒墾荒的,此前小弟專門從農學裏找了老師來看過,老師說這邊不錯,比他們老家那地方好多了,種糧食沒問題。”   “哦?”打量下程初,小子開竅了?   “就是有一樣難辦,底下開了蓮菜池子,種許多蓮菜出來會不會擠兌了雲家的生意?”很爲難的樣子,估計就是拿了這個當藉口纔沒被自己夫人罵,可總是心裏過意不去,順手從袋子裏摸了幾個小東西遞我手裏,“老師給了幾個‘地梨’,說咱們這邊也能種這個,這就是他在自己院子裏弄個小泥池子種的。”   仔細打量手裏的小玩意,天啊,荸薺!以前愛喫,關中也有種這的,打春後菜市場裏三、五毛一斤,便宜實惠,最喜歡咬到嘴裏脆脆甜甜的感覺,無論是生喫還是炒菜,口感都是一流。自打來唐朝就再沒見過這東西了,從來沒見過,連聽都沒扣過,也就忘記世間還有這麼個物件。   驚喜,指指自己,“喫一個?”   “喫啊,就是送您喫的。”程初又在袋子裏摸了幾陣,不好意思:“沒了,老師本來給了一大包,可小弟嘴饞,喫得就這幾個了。”   一、二、三……就六個,算了,穎、二女、蘭陵一人倆,我就等程初大面積種上了再喫。小心地收起來,很慶幸,給程初這老師算是找對了。   姓高,是江南道來的,小個子,說話南方口音比較重,和北方同事交流起來不順暢。程初入學時候就沒打算在農學學個什麼出來,也就沒打算和老師有深入地交流,自己跑去挑了這個小個子老師當輔導員。道理很清楚:我聽不懂他說啥,學不好別人也沒辦法笑話。   話是這麼說,但程初對師長還是很尊重的,師生關係處得融洽,高老師收了這麼有身份的學生也覺得面子有光彩,雖然笨點,也在各方面都照顧得無微不至,比我這個師兄盡力得多。只要這學生開口,老師當然要盡心盡力,恰好這老師喜歡喫荸薺,背井離鄉來到首都工作也不忘記從家鄉帶點試種,竟然成功了。   高,這姓太好了,高啊。不但這荸薺來得恰到好處,還建議程初將丘陵改造成梯田,說這裏土質很好,只要改造梯田就能有產量,雖然比不上底下有灌溉渠道的良田多,但相對人力物力消耗也少了許多,下種後只用祈求老天風調雨順就行了。   “好。”拍了拍程初肩膀,“這高老師不錯,你好好對待人家,就光這見識就比我強太多了。”   程初想點頭,沒敢,光傻笑。自己傻學生開竅了,可能比別人晚點,不過也是個值得慶賀的事情,六個……哦不,取了倆塞回去。四個荸薺擺放豐盛的菜品前,穎好奇地拿了個近視眼一般地打量,朝二女揚了揚,二女無知地搖搖頭,倆人乾瞪眼。   “醜玩意,怎麼就沒梨的樣子?”聽程初叫地梨,我入鄉隨人俗地給穎解釋一遍,此梨非彼梨,穎試了幾次沒敢咬,鼓勵二女先來個。   “什麼大事情。”老四很有經驗地搶過一個一口兩半,嚼得脆生,奶白的汁水橫溢,一股清新的甜香發散開來。“好喫!”說着就順勢又捏了個握在手裏。   趕緊搶救,穎和二女一人手時塞一個,“看,老四沒事,你倆嚐嚐,快。”   “嗯。”穎學了老四模樣咬了口,慢慢咀嚼幾下,等味道化開了才知道是美味,再一口,“沒核呢,比梨喫起來還脆,甜。”   二女想去掰老四手裏那個,老四悠然一張嘴,沒了,一人包辦一半,嚼得也比別人時間長久,還朝二女挑釁地挑了挑眉毛,嘲笑二女和穎,“看,先讓你倆喫的,動作慢了怪誰?”擰臉朝我問道:“姐夫,什麼地方買的?不說多買點,明我去拉一車回來。”   “省省,全京城就四個,你喫了一半了,我還沒嘗什麼味道呢。”夾了筷子菜,學了老四嚼荸薺的樣子喫得轟然作響,“沒了,想喫等明年吧。”   “四個啊?”穎有點驚訝,二女不情願地朝老四脖子上戳了一下,一臉不樂意,“可值不少錢吧?”   “程初教敬的,他準備今年先種幾十畝,明年就多了。”   “怎麼不說讓咱家跟了種呢?就剛那個味道,又是打春頭上的新鮮水果,別說當梨賣,就當銀餅子賣都有人要。”穎有點不甘心,“回頭就找程家夫人說說去,和他家一起種。”   “爛泥地裏的東西,雲家說不定能種,咱家不成。”想美事呢,麥地裏種上試試,過兩天就能當肥料用了。   “怎麼金貴的東西都出了爛泥地裏!”穎聽我一說就泄氣,不忿的敲下筷子頭,委屈道:“還叫我們這些守了好田好地的本分人活不活了?”   這怪誰,憑什麼說種濫田爛地的就不是本分人了?很奇怪的結論,從某種意義上解釋,好田好地的本分人比濫田爛地的本分人少,至少本分人不會拿自家的鹽鹼地交換人家的高產田。“說話憑良心啊,小心老天爺扔雷炸你。”   “總是被雲家騙了!”穎夾塊雞皮嚼了兩口,不滿道:“沒地梨對口,有了身子的人就想喫個地梨。”   “姐,你罵人呢。”老四不願意了,嘟囔道:“你喫你的就對了,憑什麼非得有身子人想喫?我還想還喫呢。”   二女一旁點頭,不知道是想喫地梨還是聲援老四。   “早知道我一人喫光,省大事了!”省喫儉用的還落個埋怨,“都別想了,家裏正事還沒個頭尾,二女,後面襪子的事你和達萊多商量,作坊怎麼個辦法老四多操心。”   “妾身呢?”大家都有任務,穎有點失落。   “你就仔細給小孩懷好,腦子裏少想點地梨的事,我可不願意孩子生出來主長得和荸薺一樣!” 第三百零一章 就緒,東風   競爭總是這個樣子,強者在對手面前可以橫衝直撞地將優劣轉化爲霸氣,就是所謂的王霸之氣。就現階段來看,內府有這個權利,皇家獨一無二的特權加上才華出衆的領軍者,滾雪球般積累的財富還在呈幾何狀遞增,可謂擋者必死,擦者必傷。再按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恐怕八、九年後內府的一舉一動會影響地球的自轉頻率。   能親眼目睹這個龐大畸形的商業巨無霸的誕生真的很幸運,不幸的是這個難以抵擋的巨獸一直在王家各種產業周圍徘徊。既不想同流合污,又不能坐等被它吞噬,只有迂迴迂迴再迂迴,不正面對壘,也不表示臣服,穿梭在錯綜糾纏的利益關係之間,尋找一個讓雙方都能滿意的平衡點成爲了首要目標。   以王家的實力還沒有單獨同內府找平衡的資格,不是一個噸位,自從內府搞多元化發展後,王家唯一能拿出手的花露水在內府收益中所佔比例越來越小,已經不能形成有效的制衡,還得尋求盟友纔行。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年內府起家的時候疏忽了,若讓時間倒流回三年前,我絕對有能力拿花露水這張王牌逼迫內府同王家簽署一項商業上互不侵犯條約,凡是王家進出的領域內府絕不能涉足的那種。看來後悔藥的市場隨着內府實力日益增長而前景一片光明。我想喫,崔彰也想喫,朝中不少大佬也有服藥的意願,如今想拿腦門和青石板比密度的大有人在。   所謂喫人嘴短,拿人手軟,就光隴右墾荒一項就把各路大家族掏了個半空,像王家這種全空的也不少,內府大開善門提供的鉅額貸款如今變成了封口費和感情聯誼支出,凡是想跳出來找刺的傢伙就會被這幫大佬級的債務人聯手打壓,下場難以言述。地球已經不適合找刺的傢伙生存,成爲第一代火星人。   無論是輿論上還是物質上,內府靠這種有償援助獲得了難以計量的好處,不但籠絡了民間的強橫勢力,連朝堂上都建立了良好的口碑。不管是違心之言還是刻意奉承,就一個字:惹不得!債主掐脖子的感覺比死了爹媽都難過。涉足商業的家族自吞苦果,一心務農的卻歡天喜地。   劉仁軌又沒欠內府錢,這傢伙凡是新事物總是看不過眼,這次怎麼連個屁都不放?很出人意料,還以爲他會跳出來橫眉冷對一番,讓內府那幫傢伙收斂收斂。事與願違啊!   “你找茬?”蘭陵聽我一番抱怨,笑得春暖花開,“要不明天就遞本子上去指數一下內府的不法行徑,總是個露臉的事。”   “嗯,我在考慮。”認真地思索了這個問題,顯然我沒有辦理火星護照的勇氣,只好無奈放棄了。   “聽你的訓導,不要把人往死的逼就成了,要讓他覺得難過,又生不出反抗的勇氣,是這個道理吧?”蘭陵無辜的眼神配合一幅純真的表情,把玩着手裏兩個荸薺,“再說了,如今內府已經延緩進入國內的時間,存在的只是壓力而已,或者對你們這些爲富不仁的大門閥是個好事。安然自得吸吮民脂民膏的日子就快過去了。也該替往後好好盤算盤算。”   “什麼我們?我門個屁閥!”   “王家當然算。你以爲自己還是當年滿曲江抽風時候?想想當年別人怎麼和你交往,再對比下現在的態度。我敢說,如今就算梁建方那個老殺才仍舊在左武衛,也絕不會再無緣無故打你板子。”蘭陵捏個荸薺朝我晃晃,“顏色怪的,能喫?”   可能是吧,不能拿以前比了。門閥啊,除了沒別家那麼多子嗣親族外,也勉強能算個小勢力了。點點頭,“就六個,好喫很。”   “你沒喫?”蘭陵正要咬下去忽然停下了,“都分了?”   “喫你的,問那麼多幹啥。”拉過桌子上點心盒子翻了個沒見過的送嘴裏大嚼,“味道不錯,頭次嘗這種的。”   “好喫吧?”   蘭陵點點頭,“總感覺你不像富貴人家出來的人。”   “怎麼說?因爲喫個爛果子?”   “你自己不知道,可我老有這種感覺。大戶人家出來的從小都有自己的東西,喫穿用住有個分派,獨慣了,什麼是自己的,什麼是別人的,從不混淆。見過農家小戶吧?什麼都和家人共用,一桌飯你多喫一口家人就少喫一口,衣服你穿得厚點,家人就只能穿得薄些。父母總是喫到半路就後了肚皮說飽了,想讓孩子們多喫些;當兄長的總是讓弟弟妹妹先喫好的,先用好的,卻把農活搶了多幹,每個人只想自己多負擔一點讓家人過得更好。”蘭陵說到這輕輕嘆口氣,走過來坐我身邊,“一家人緊緊巴巴過日子卻幸福美滿,活得有滋味。”   點點頭,這話對,確實是習慣,是我多年的習慣,如今錢多錢少無所謂,反正小時候養成的習慣已經改不掉了。   “怎麼說呢……我們這種出身,從來體會不到小門小戶裏過日子的樂趣。”蘭陵頭枕了我肩上,輕聲道:“你年上來我這裏一晚,早晨伺候你梳洗再送出去,心裏寡寡的,換了身衣服出門轉轉。就在前面莊子上看見一家人坐了太陽地裏喫午飯,年關喫食多些,有肉,有乾菜,有面餅子,孩子大人都喜笑顏開,臨了盤子空了,乾菜蘿蔔的沒了,全剩下肉片,男人朝女人孩子碗裏撥。只抱怨這肉太瘦喫不習慣;女人都勻了孩子碗裏,老大又把肉都挑出來弟弟妹妹們一散……”說到這裏,聲音逐漸小了下去,“除了你,從來沒有人往我盤子裏撥過東西,想起這麼多年,就你一人給我這感覺,老覺得自己是個受寵的,就喜歡你掰一塊點心遞到我手裏,有個小東西,小玩意,你送來,我接手裏……”說着掰開我手,塞了最後一個荸薺,“你喫個,我不習慣這個味道。”   “嗯。”沒和蘭陵客氣,小不點,一口就沒了。至於味道都無所謂,總是甜的。“怎麼想起說這話?”   “我想啊,你讓你兩個夫人的時候,她們有沒有像我這樣?”   “沒,她倆也沒太喫上,都叫老四那啥了。”穎和二女不會像蘭陵這麼敏感。更不會因爲個荸薺弄這麼多感慨出來,她倆看來,我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不過是盡了個丈夫的本分而已。笑了笑,“就是生活裏的習慣而已,從你嘴裏出來就弄得人亂感動,沒意思很。”   “她們是享福的,你像農家小戶認爲咱們也是享福的一樣。”蘭陵見我喫完,才細嚼慢嚥喫自己手上的一半,“老天爺也公平。給了身份,給了權勢,卻拿走你別的東西。這一堵牆壘起來就讓人看不見對面,裏面的想出去,外面的想進來……”   熟悉,這話就沒錯了,“你認識錢鍾書?”   “誰?”蘭陵朝我看了看,“名字還是官職?”   放心了,蘭陵只是說道理而已,並不認識圍城的作者。“哦,一個世外高人,他說過同樣的話,和你一樣,都喜歡探討哲學。”   “那總得引見引見。”蘭陵例行公務地對這個高人表示了尊敬,客氣而已。忽然振作起來,推了我一把,笑道:“好了,老是讓你在我心裏落這麼多好,若真有來世的話再還你。全當你今天專程是送荸薺來的。”   “不用不用。”喜歡蘭陵這種口氣,情意纏綿與殺伐果斷間轉換得如此迅速,早習慣了。“我今天還真是專門送這個來的,嘿嘿……不過你真要過意不去,二十六貫錢就先不着急還了。”   “嗯。”蘭陵喜歡地點點頭,“看來是真的,你這人就從不願意讓人落你個全好。想我就想我,真想的時候老不好意思說,說的時候肯定不想。”   男人就這臭毛病,又不是我一個,成年人說真心話是很丟人的事情。懷裏取了兩雙襪子出來遞給蘭陵,伸手就解她褲帶。   “看,惱了吧?”蘭陵不明所以,兩手亂撐了嬌笑,朝我臉上吐熱風,“每每被說中心事就這個樣子,這才中午,怎麼就知道把門插上。”   還插啥門,換個襪子沒那麼麻煩,想順了裙邊摸進去,蘭陵滿面羞紅給腿夾得死死,只好給她翻過去,拉開裏面的褻褲給足衣解開,順手拉了下來。“出這麼多汗,脫個足衣你緊張什麼?”   “嗯?”蘭陵慢慢翻轉過來,紅個臉朝自己光腳片看了看,“只爲這個?”   “嗯!”   “作死!”光腳羞惱地踢騰幾下,揪過我衣領按了軟榻上,騎上去了陣亂拳,邊打邊罵,“挨千刀的!挨千刀的!……”   良久,報復!千刀不過如此,蘭陵緊繃腳趾橫在軟榻上彷彿沒了氣息,斜拉過的被角什麼都遮掩不住,微微發顫的手指還死死地掐在我膀子裏。心裏默數一百多下,蘭陵的手臂才和死蛇一般垂了下去,緊接着長長兩聲喘息,脫離危險的病人一樣緩緩睜開雙眼。   “就死了……”   “那便宜你了。”翻身起來搬起蘭陵一條腿,分得開開的……然後滿榻上找襪子,“跑哪去了?”   “找什麼?”蘭陵想合攏,只無力地動了兩下,就任憑我擺佈了。   不錯,只穿襪子就是好看,將蘭陵柔軟的身軀擺了個造型,太漂亮了,早知道先穿襪子……   “自言自語什麼啊?”這邊緩過勁來,一骨碌鑽了被子裏,嬌羞捶了幾下,“沒你這麼看人的,在我自上幹了些什麼?”   “腳上,專門給你帶來的,比你以前穿的那些都好。”   蘭陵撂起被角看了看,笑了。披了被子跪起來朝我身上套衣衫,“作怪,總是把人弄得怪模怪樣你才喜歡。”說着把下巴壓到我肩膀上,輕聲道:“明天你再來一趟,這幾天正是時候呢。”   “哦,不着急。”胡亂把衣襟亂拉幾下,“先看腳上穿的怎麼樣?”   “什麼不着急,都急死了。”蘭陵順手掐了把,“總不好好待我。”   “好,明來。”伸手進被子給蘭陵一條腿拽出來,“這東西你就穿上幾天,覺得不錯的話,你再說你的想法。哦,對了。”伸手從搭連裏又取出幾雙別的樣式扔了軟榻上,還有個打毛了線手套,手背上還拿染過的綿線織了些小紋路。“早晚還都涼,手套還能帶。”   蘭陵隨手拿了幾樣好奇地打量起來,又和自己腳上的對比一番,“合腳,郎君還有這份心。竟然做得這麼合腳,貼了上面一般。”   “嗯,就這個優點。你每種都試穿,覺得好了來找我。”   這不是我有心,是襪子本來就有彈性,腳大點小點只要不過分,穿起來都覺得貼身,根本不用按腳裁量。既然是新產品,不讓內府知道不可能,索性送來讓蘭陵試用。順便把業務關係劃分一下。   老四已經把宣傳做開了,穎反正愛挺個肚子滿長安走親訪友,全路什麼主能拉扯關係的總給人家留兩個式樣。這邊程初對襪子最感冒,以前愛光腳穿鞋,現在穿襪子都不情願穿鞋。崔彰是個識貨的,腳上剛套了半天就對這個小東西的商業價值開始評估,僅僅三天就把一份比老四更全面的報告遞了我手裏。爭取讓崔家負責銷售工作,並願意在各個環節上對王家提供無償幫助。   “南晉昌怎麼樣了?”我存了私心,雖然南晉昌和崔家的銷售網絡一南一北,交集處並不多,可心裏總希望這第一筆交易和南晉昌達成。   “妾身不打算讓南晉昌先冒這個頭,一來還在籌備階段,受產量限制,利潤並不豐厚。二來南晉昌才恢復點元氣,貿然接受這襪子、手套等生貨太耗力氣,讓崔家把生意做開了南晉昌順水順風的做進去更合算。”二女有自己的打算,雖然和我想法有出入,可道理不偏,比我想得更周全。   “好,按你說的來。你讓管事和崔家底下的幾個商號多接觸下,把話說開了,儘量不要在銷售渠道上重疊太多,以後就是有糾紛也不會引起太多不滿。”這事事先談清楚最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儘量不要在內府虎視眈眈的情況下自相殘殺。   老四的籌備也已經到位了,陳家對這個產品很重視,由陳二哥出面提出隴右的投資計劃,針織作坊的所有用度由陳家一力承擔,必要的話這個大舅子可以親自殺到隴右主持那邊事務,連帶織造作坊管理事宜。   “這邊呢?二哥一走,陳家這邊的產業誰來打理?”陳二哥建議很誘人,一旦形成規模真需要有個行家過去打理,陳二哥商界摸爬滾打多年,經驗老道,關係橫通,最理想的人選。   “這邊都交給老四了,娘今天和妾身都把事情規劃過的,家裏全沒有別的,唯一就是二哥這邊一出去,兩個孩子放不下。”穎摸摸肚皮,竊笑兩聲,“總不是現在就去,等妾身給孩子生下來了,二哥這倆孩子放過來隨了夫君求學也是個辦法。陳家爲這個事都試探過數次,如今終於能把話說開,倒也遂了二哥個心願。”   可憐天下父母心,爲了把孩子塞到王家來,陳二哥這犧牲未免有點大了。獨自一人去隴右開闢產業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這種鉅富之家的掌門人,不是說爲了倆小錢就能出生入死清貧人家能比的。   也好,各得其所,陳二哥心裏肯定不會這麼想,對他來說能讓陳家後代不受這商人身份的拖累,是振興門楣的大事,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萬事俱備,就等蘭陵回訊了,雖然不願意什麼事情都看內府臉色,但這針織上毫無機密可言,不事先把話說清楚,內府監製的針織品一旦湧入市場就夠王家頭疼幾年。   “喜歡呢。”蘭陵很滿意棉織品帶來的感覺,“多做些給我,還沒到暖和的時候,太短的總覺得腿上冷。”   “沒問題,你說要什麼式樣的,畫出來讓她們弄。”挺好,到底是自己婆娘,就是圖的穿了舒服,“有打算沒?”   “有啊。”蘭陵翹個腳調皮地捏了捏腳趾,斜眼看了看我,笑道:“我在想,這東西出來的話,這粗針粗線的,總比織布來得快呢。是不?”   “就是這意思,若內府……”   “嗯。”蘭陵點點頭,笑吟吟瞥我一眼,“這幾年棉花數量有限,內府主要和工部搶織造這片,還沒有多餘的原料弄手套襪子的,王家得抓緊了。”   “觀音顯靈了?”   “可不是,看你嘴都咧腦門上了,抽什麼?”   “樂的,就抽了……” 第三百零二章 好爲人師   有了蘭陵的保證,只要內府在未來幾年裏不入場就一切OK。一點都不擔心工部有什麼企圖,國營企業,尤其是這個年代的國營單位,營銷策略遠遠不如內府這打了體面招牌的私企大鱷那麼靈活,一個案子層層報上去,再層層審議批合,等決策部門寫下“同意”倆字的時候,別說棉襪子,估計連尼龍襪子都快研發出來了,我簡直愛死國營單位的決策方式。   這麼大的市場,就王家一家使勁翻騰,這感覺太美妙,老四制定的同內府共享市場的一系列自保措施統統用不上,丫頭有點失落,打算在談判桌上和內府幾個高層管理人士寸土必爭一番的計劃落空,如今被迫一家坐大,有點獨孤求敗的感覺。   獨孤大俠就是滋潤,一輩子獨門生意做得霸道,臨了還深閨望春幽怨地哀嘆幾句,真是飽漢不知餓漢子飢,最不待見這種人。   “誰也沒敢給您餓到吧?”穎就不樂意聽我說這話,尤其是家裏沒有條件引種荸薺這高檔貨後就一肚子怨言,成天裏舉個大肚子(不太大,但動作變了)滿世界裏想找塊不要錢的灘頭泥地出來,若不是我三番五次警告恐嚇,怕就給家裏弄不老少的垃圾地產了。   “又犯病了,誰招你了?”餓是餓了,今天老劉客氣地回請我和程初喫飯,程初眼亮,半路就感覺老劉帶領的方向不對頭,藉口接了小弟個報急電話,說麾下某某嗑藥迪吧被人砸了需要老大親臨坐鎮,跑了。很可悲,我沒有那麼先進的通訊設備,也沒有人跑來砸我麾下的作坊。被老劉騙進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鋪讓所謂的高檔招牌菜凌辱蹂躪多半個時辰,想想就不寒而慄。若不是老劉的面子,這家店鋪如今已經被我火葬了。“小心氣大傷了孩子。”   “總是不順心。”穎被我逗笑了。再扳臉覺得不容易,過來在我身上胡亂捶了幾下,打走一旁咧嘴看熱鬧的二女,朝我抱怨:“成天又是老四,又是二女的,總是忙不到跟前來,賣襪子賣手套的妾身不會,也插不上嘴,除了腆個肚子作威作福外,竟變成個外人。今就回來招呼老四出門走走都招人厭了。一個個愛理不理的樣子,都忘了這家裏誰做主的。”   “你做主的!”給穎拉過來穩穩當當放腿上,小鼻子小眼不情願的模樣看着可憐。家裏這些天的確忙,老四二女除了大半天招呼作坊事宜外,一回家還得籌備新產品上市前的準備工作,評估評測市場銷路,別說穎插不上手,就是我都沒倆丫頭那份敬業精神。   穎雖然精明強幹,骨子裏卻是個傳統的賢妻良母類型,出生在商人家也就繼承了商人的那點精明,至於其他一些操作經驗理念之類,不是一個和豪門大戶定親的女人該觸碰的領域,不合身份。   以前沒懷孕還裏外操持,總是閒不住,連家裏幾頭牲口都能一口報出數字,雖說累點,卻裏外透着充實;如今大不相同,王家早就不靠務農來貼補家用,隨了支柱產業的轉移壯大。只拿家族進項來看的話,二女,甚至老四所做的貢獻都遠超於穎,爲這個二女之前已經有過小範圍精神勉勵操持,家裏一切順當的情況下反倒讓穎有一種被架空的感覺。週而復始的喫飯睡覺遛腿,肚子就算舉過頭頂也沒了懷孕早期的優越感,感覺自己成了遊離在外的邊緣人物。   “那還給妾身臉色看?”穎不爽地頂在我下巴上,“都嫌煩呢,嘰嘰摸摸地全都天黑才沾家,見面低頭過去就假裝看不到,寧願撞了柱子上都不打聲招呼。”   “那就是真沒看到,你也太小氣了。”笑着扶起穎小臉,油嘴湊過去親兩下,“美很,這些天身上見點肉了。一會教訓老四,就說咋腦門上紅起一片,半天是躲夫人躲的,哈哈……”   “還教訓,我娘可護短呢,昨天敲幾筷子被看見了,就摟了懷裏娃長娃短娃可憐一宿,氣人!”穎又無奈地把頭抵過來,湊我耳跟前輕聲道:“您知道,這行商行商的再大的收益,錢來錢去而已,可抵不了糧食來得紮實。要不朝廷怎麼派您主持的是農學,是不?”   “就是!”爲了表示認可,用力點點頭,不小心給穎腦門砸了一下,倆人哼哼半天。“看,疼了就表示我尊重你的見解,最看不慣行商的。”   “那您指派妾身幹個什麼,後村的婆婆還來商議過,夾了她和北邊莊子中間有好大一片窪地……”穎拉了我手朝頭上碰疼的地方揉了幾下,“您看呢?”   “後村婆婆瘋了?”窪地是窪地,可人家能種莊稼,就是產量稍微遜色點,買下來地方上也不可能讓你挖成池子亂種東西,找了讓政府罰款。   “窪地沒多少產出,價錢不高,別人也不願意要,咱買窪地是個幌子,關鍵是後面連了半個死河溝,早就斷水多少年,有雨成了水溝,沒雨就成了爛泥塘,咱只要朝前面挖一點就把水引過來了,現成的塘子,稍微擴擴就能用。”   “窪地多大?”   “百十畝的樣子,因爲產出不好,總是半荒着。”   “你丈量過河渠多大?”   “算下來……擴擴的話,總有三十來畝吧?”穎有點不好意思地豎起三個指頭,臨了紅個臉又收回去一根,“其實也就二十多畝,您嫌少?”   我不是嫌少,就是心裏覺得有點對不住穎。以前底氣壯實的時候大手筆進出,千畝良田都敢先斬後奏的朝家裏搬;如今爲打二十畝爛泥塘的主意不惜多花錢買來百來畝窪地,還要在我跟前不好意思的計算半天。   搬過來靠我身上,拍拍她脊背,“想要就買,家裏你做主。往後划算就不用給我招呼。你要覺得大肚子不礙事,家裏能操持起來也行,多動動多算算其實對你對孩子都有好處。沒必要聽她們那些孕婦多休養少動彈的話。”以前單位也有懷孕的女同事,人家每天挺個比籃球還大的肚子上下班自如,直到產期臨近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工作崗位,孩子剛滿月就帶了產假加來上班,一點也沒覺得負擔,穎也不必要把自己搞得難上難下的。   百十畝而已,全當給穎岔個心慌來解悶,第二天下班回家穎就喜滋滋拉我過去看地,看不看的,合她心意就好。權當踏春了。   “少來!”穎剛拉我走了過廓上。老四和二女倆也推推搡搡地帶了針鼻跟了後面,穎最近煩她倆,見了就沒好話。“回去賣襪子去!”   二女不情願朝我靠過來,被我一巴掌拍走了。老四沒趣,拉了個鬼臉跑回去嘲諷二女,只有針鼻戀戀不捨地跟了幾步,旺財得了勢,惡言相向齜牙咧嘴地攆走,回來還朝穎邀功。   “看,狗都被你教壞了。”笑着朝仗勢的旺財踹了一腳,“學會耍橫了還。”   “旺財這些日子前後跟了妾身照料呢。”穎喜歡地拍拍旺財腦袋,旺財最喜歡這個親暱的動作,前後隨了穎腳下亂轉,很勤快的樣子。“它知道妾身有孕在身,平日裏總前後看護上,前日裏在臺階上絆了下,二娘子和丫鬟沒拉住,虧得旺財搶了前面才扶它身上,壓得旺財瘸了一天。”   這是真的,狗這方面確實機警,主人稍微有個病痛之類,有時候連自己都感覺不出來的那種小病狗都能發覺,忽然變得異常關心主人,總是圍你前後不離,就連晚上覺都睡不實,不時起來在你跟前聞聞問問,什麼都不求,只要你能拍拍它就心滿意足了。   旺財現在就很滿足,平路上一口氣跑出去好遠,遇個坎子小溝什麼的就緊張地停下來等穎,直到穎安然過去。二娘子對旺財這種精神很感動,尤其那天失職一次後就自責不斷,我和穎不放在心上,可二娘子一幅想自廢武功的架勢,不敢勸,越勸越讓他難受。   “多大個臺階,摔了也沒事,別一天和死了老孃一樣。”朝旁邊二娘子踢了一腳,“聽見沒?”   “回侯爺,都死了。”二娘子顯然對娘這個稱呼有點陌生,奔前面踢開幾個礙眼的石子又跑回來策應。   “哦,忘了。”尷尬地笑了笑,“還是懷孕喫香,我上次都差點讓馬踏了也沒說過來搶救下。”緩和下,朝穎揮揮手,“走快,磨蹭的,站樁子呢。”   穎朝雲家荷塘指了指,“每次過來都看見雲丫頭耀武揚威,就等妾身呢!”   “哪?”順了穎指的方向調整半天焦距才發現幾個人影,太遠,依稀有個女的。這威示得沒意思,雲丫頭自家田裏監個工都不清靜,人臉都看不清就誣衊人家示威。笑着給穎指頭打歪,“走你的路,又沒跳你面前來,盡胡說。”   “雲家就是存這想法了,每天出來都能看見!”穎不滿地嘟囔幾句,朝雲家池塘靠過去,恨恨棟個大石子投了進去。   “精衛也幹過,聽說懷孕的時候停了半年,你比那鳥敬業多了。”一旁看得可笑,旺財爲虎作倀地朝老遠幾個人喝罵幾聲……“差點忘了。”一拍腦門,今天劉仁軌還提醒我給雲丫頭帶話,“二娘子,你過去喊雲丫頭過來。”   “什麼事情?”穎喝住二娘子,扭頭看我。   老劉的事說了一遍,幫不幫忙無所謂,帶個話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不行!”穎一聽就不樂意了,又朝池塘踢了倆土塊進去,“這就讓雲家攀上宰相的關係,說起來還是宰相求上門的,這麼一傳開,太助長臭丫頭氣焰,往後還就拿不住了。”   “神經病,現在你也拿不住,還往後。”一攤手,“我不說,劉仁軌託別人說是一樣的,到時候落兩家埋怨。”   “那您不會想辦法嘛!”穎給我拉回正路上,遠離雲丫頭視線才放心。“成天辦法那麼多,這麼個小事可難不住您。”   “想啥辦法?我可沒你辦法多,今你拽回來,明天我還得去,何必呢?”伸手扶了穎跨個草坡上,順手揪了幾條才發嫩芽的酸溜溜扔嘴裏嚼了起來,遞穎兩根,“喫不?”   “不嫌贓。”捏我下巴又摳出來甩了一邊,“喂牲口的東西,就不說有個官員的樣子。”   “上次見劉仁軌也喫了,說不定皇上也偷偷喫過。”撇撇嘴,遞給二娘子,“喫不?”   二娘子看看穎,沒擋住誘惑,抓過去塞嘴裏小心咀嚼,充分體現出低身份的優越性。   穎哼了聲,埋頭走了會,“劉宰相是想讓他莊子上好起來,變得和咱莊子一般富裕,覺得光是種莊稼不是辦法,想多走幾條路。”   “是啊,很缺德的想法,堂堂宰相不說民生大計的操心,圍自己個破莊子浪費時間,又那麼遠,擱我早一把火燒了,還種啥蓮菜。”指了指前面賊頭賊腦的田鼠,“旺財,上!”   “從小見大,齊家治國平天下,您這麼說宰相可不對。”穎對我老針對劉仁軌的想法很擔心,怕給宰相得罪了,平時說起來老勸我,“劉大人官風清正,從太宗皇帝到如今爲官幾十年都廣受百姓愛戴,您可不能因爲私心上一點芥蒂就把火引到身上,就是不忿也別親自出頭得罪人。”   “那不會,想搞他的人多了,我就看看熱鬧。”老劉就那樣子,皇上估計就不待見他,大家都說好,這就完了,沒點毛病讓人家挑不是找死嘛。順了穎帶過去後村,繞了兩個莊子中間就到裏死河渠。很不錯,精緻,窪地說是百來畝,其實分攤在河渠兩邊也不顯得有多大,反倒是這渠子很有意思,不管是天氣如何,裏面總是泥糊糊的,連續半月沒雨竟然也曬不幹。   “盛夏也是這樣子。”穎讓二娘子拾了根長梢子捅進去看厚度,指了指旁邊窪地,“聽他們說當時以爲是臨河渠太近才把地弄澇了,斷了河渠後依舊是這個模樣,老是潮氣大,上不了旱地裏的莊稼。”   估計這邊地下水位高的原因,和人家河渠沒關係。打個機井學了後世西安過度使用地下水的辦法猛抽幾十年可能就解決了。“挺好。”在周圍用力踩了踩,水氣太大,的確不適合種西北地區的農作物,地裏都是伏地的蕨類植物,連西北最長見的狗尾草都不多。既然準備買下,就去農學裏找個專家過來看看,反正就近就是老河渠,挖通就有水,種個大米之類的可能更合理。   “種米?”穎不以爲然地擺擺手,“那東西咱們這邊農家擺弄不了,也不情願種那東西,費牲口,黃牛蹄子見不得泡水,一干容易起病。”   “沒知識,務農你還得學習。”誰說種稻米非得一年四季用水田,旱稻嘛,在農學少監面前假裝莊稼人可不成。得意道:“池塘你看了擴,剩下該種啥我給建議,多和我學學。”   “美的。”穎喜滋滋朝我推了一把,“這可是腰壯了,忘記誰當年指了麥苗喊韭菜呢?”   這個……如今猛一下還是分不清,比較丟人。扶着穎圍了窪地轉了幾圈,挺滿意,窪是窪,地很規整,一點點錢買下來很合算。“朝地方上打個招呼,官糧還是按原來的繳,你只管把池塘擴大點,往後我好釣魚。”   “嗯。”穎點點頭,覺得倦了,懶懶挽了我朝回挪,經過雲家池塘時候忽然抬頭髮話,“妾身有個好辦法。”   “辦法?”   “劉大人不過是想把莊子搞得殷實些,和誰家學不一樣?”   “那是,急紅眼了,讓他這會和誰學都行,沒看連人家沒出門的閨女都不放過,老色魔!”   穎笑着戳我幾下,“總是說得那麼不堪。妾身不過是想啊,既然他要學,誰家都無所謂,種蓮菜嘛,咱這池子現成的,讓他來咱家可好?就不必跑雲家了。”   看看穎,沒忍心拒絕,不管怎麼樣,總是自己婆娘,我不護誰護。勉強點了點頭,“他是想先派幾個管事過來學經營,咱家怕……”   “過來啊,錢管家這麼幹練的老人手可是雲家那些生蛋能比的,帶三五個學徒出來不在話下。”穎眼神一亮,胸有成竹地擺擺手,“您不管了,這裏外交給妾身操持,管家那邊肯定願意,連公主府上不是也帶過倆麼?若他有護院來就讓二娘子一氣帶了,好人做到底。”   “哦。”撓了撓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若他派幾個婆娘過來和你學懷小孩呢?”   “……” 第三百零三章 放飛   三月三,上巳日,漢族傳統節日,又是月上巳,官民皆絜(浩)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病),爲大絜之說。太昊陵廟會尾期最後一日,又時逢好友三五成羣的沿河飲宴、踏青,詩曲相合的一抒情懷,頌讚春日的美好,表達對豐收的渴望?   雖說沒有中秋節、登高節那麼盛大,箇中卻透着風雅,碧波綠草,春光明媚的,春……才子佳人心嚮往之。尤其唐朝李姓開國後,統治者爲標榜自己漢家血統,很注重這些漢族獨有節氣,作爲節假日大力提倡並積極參與進去,好像自己血統已經純正到……   “我不去。”踏青不錯,可想起前年出去讓蘭陵拉灞河邊溜腿幾十公里的慘劇,還是免了吧。再說因爲穎半大肚子不能太顛簸了,家裏也就近在門前的小河溝旁籌備了小活動,雖說比不上灞河垂柳清流蕩漾的景緻,卻也獨有一番風味。   “人家都去了,你總是沒點樣子。”作爲李家宗族成員,蘭陵公主沒有置之身外的道理,老大的風箏豎起了三四個,就等了灞河邊上比試一番了,各路豪族閨秀們期望的賽高會,誰家風箏飛得高誰今年就能交上好運嫁得如意郎君之類的說法讓這夥閨秀們熱血沸騰起來。指了指牆上掛的幾個風箏一臉不樂意,“都妾身親手做的,您就沒點人心,帶了過去放個高嘛!”   “省省啊,閨女家玩的,剪繩子的時候你這風箏落誰家去呢?”老婆娘了,放那麼高風箏不怕人笑話。有浪費那麼多好綢料織風箏的本錢,不勝多做兩件衣裳合算。隨手取下一個看看。又大又精緻,費勁舉過頭頂招了招風,好傢伙,綁個旺財飛起來沒多大問題。“不錯,我拿回去個,這麼多你也放不了。”   “少動!”蘭陵有點氣惱,推我一把,正舉老大個風箏招風呢,這一下沒站穩當,腳下絆蒜風箏又扣了頭上連人一起滾了,人沒事,風箏算是沒救了。蘭陵尖叫一聲,蹲地上擺弄骨折的風箏一臉痛苦,帶了哭腔朝我撕扯,“賠!你賠!”   “咋賠?沒事,沒事,別急。”悻悻爬起來,弄壞女孩子東西有點過意不去,趕緊安撫幾下,揪起風箏擺放到軟榻上搶救。中間粗壯的三支主竹篾被我壓斷了兩根,還有一根似斷非斷地耷拉着,屬於重大事故,高位截癱,已經植物風箏了。抽抽個臉朝蘭陵乾笑幾聲,蘭陵幽怨的眼神看得我亂有挫敗感。只好硬了頭皮掏了手絹出來在折斷處胡亂包紮幾下,多少有點用處,自欺欺人的又豎起來小心地搖晃幾下,“好了!”   “去死!”隨着風箏再一次垂頭喪氣地耷拉下去,蘭陵終於爆發了,氣急敗壞地給身殘志堅的可憐玩意扒拉到地上,幾腳下去人道毀滅。沒解恨,咬牙切齒地又轉臉朝我,袖子挽起來……   “停!”生死時速,趕緊擰腰後退一步,馬步拉開雙肘交錯護住上半身,“我有辦法!”   “你有屁辦法!”蘭陵一掌就破開我防線,隨即身子已經貼了跟前,感覺胸口一悶,腳後跟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就已經滾了軟榻上。   “真有辦法。”趕緊朝軟榻裏面滾了幾下暫時避開攻勢,倉皇大喝。“不許動武!”趁蘭陵愣一下的功夫,趕緊道:“要麼打一頓了事,要麼賠你個高檔的,單項選擇!”   “不。”蘭陵嘴上不答應,抬高的手臂已經放了下來,憤憤道:“有附加條款,要不我就多選!”   “單選,真的,我給你賠個。”爬起來喘口氣,一臉人畜無害的表情朝死翹翹風箏屍首痛心地翻騰幾下,可惜了。本來這外皮還能用,換幾根脊樑就是個新的,可蘭陵氣急敗壞地踏了無數腳上去,精心描繪的圖案已經踩花了,還不能洗,一洗就會完蛋,只好重新畫個……小心問道:“這,畫下來就多半個時辰吧?”   “兩天!”蘭陵癟個嘴的坐軟榻上運氣,“你多半個時辰給我畫一個出來。”   “哦,後天才過節,還來得及。咱今天重做個好了。”給一堆垃圾卷卷扔了出去,拉過蘭陵個手安慰道:“做個紙的不!”絲綢面的我做不了,可紙糊的最拿手,咱小時候是行家,三葉的,飛機的,貓臉揪尾巴的,若畫工好,什麼鷂子、燕子之類不在話下,各式各樣風箏都手到擒來。這年代風箏是個奢侈品,有錢人家的玩意,都用綢料做外皮,綢料不如紙張兜風,分量又重,所以風箏都做得又大又笨,除了繪製得花裏胡哨外,外形統統都是豆腐塊,沒點創意。遠不如紙風箏來得小巧精緻。   “什麼紙?上去就扯了,騙誰。”蘭陵最恨我敷衍她,每次鬧氣的時候就變得斤斤計較,一點不順都不行。“不賠不許走,可是我精心三天上才做好的。”   “你不是說兩天嘛!”   “兩天是畫皮,你扎蔑子不花功夫啊?”把我推開,扭了個臉不看,覺得這個樣子還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怨憤,胡亂蹬了鞋滾了軟榻上給我個脊背。   “哦,那你拿竹蔑來,我給你扎骨架。就家裏出的紙絕對沒問題,扯了我給你賠絲綢的,反正坊上也有賣,好點的就百多文,賠你十個。”拍了拍蘭陵脊背,“鬥個啥氣,風箏嘛,總是高了就剪強繩子,還不是一錘子的買賣?”   “妾身專門扎的,您總是說得輕巧,只看是那麼個東西,就不知道人家心意。若真是個風箏,你就是照火裏燒十個八個我都沒想頭,可您就是拿人家心意不當回事。”蘭陵晃晃肩膀,給我手抖開,“煩呢,少動我。”   “煩個屁。”一把給蘭陵揪過來,“賠你就完了。不準備東西我咋賠,你再哼哼我就去坊上買個來,連自個動手的心情就沒了。趕緊!”   “哦。”蘭陵朝我捅了一拳,氣道:“你還有理,每次你都能沒理開頭,有理收尾,就不知道給人賠個不是?”   “賠啥不是,趁我有心情趕緊去籌備,我幹活見不得餓,過會餓了就算完,你自己掂量。”扯了蘭陵腳片給她拉下來,胡亂套了個鞋,催促道:“快去。哦,對了,你做的竹篾太粗,要比挑簾子還細還軟的,最好就竹皮那一小層,你用的那種只適合蓋房子。”小拇指那麼粗的竹篾,看起來雄偉大氣,做出來蠻橫霸道,一點都不像閨女家用的風箏,放天上就是個華麗的牀板,一說牀,聯想豐富的人總覺得很淫蕩。   棉繩,棉線,蘭陵靠了桌子前細心拿小刀削着竹蔑,一條條打下來整齊地碼在軟榻上。很興奮,多少年沒碰過這手工了,自從城市改造,滿到到高樓大廈後,別說風箏,連麻雀都常有撞死的。如今重溫兒時的記憶,旁邊還有自己婆娘幫忙,幸福無比。   挑選,做主樑的和兜風過翅的蔑條分開,拿了蘭陵軟尺細心丈量長度,折中點,燒彎條,要來就來個造型獨特的,雖然小時候男孩子拉個蝴蝶風箏跑是個很沒面子的事情,可顯擺手藝還得從造型花哨上着手才成。   “不氣了。”蘭陵劈着竹蔑忽然抬頭朝我笑了,扔了手上蔑刀,頭枕我腿上拱了拱,不好好意思地笑出聲來。   “小心,別把我撞歪了。”讓過了手上正扎的竹條,抬膝蓋給蘭陵腦袋頂了起來,“幫個手,扶一下。”   “扎得還細發呢。”蘭陵扶住枝條定了個十字看我交叉着裹線有點驚異,“男人家幹這活比女人都在行,還是個巧手郎君。”   “那是,扶好了,給你開開眼。”拉過半條竹蔑繃了半弧,用喫風線裹緊,下來半個虛翅只用浮條搭住就成,很符合空氣動力學原理,高科技產物。小半個時辰就紮好了骨架,很寫意,功力尤勝當年。   “小點了。”蘭陵拿了骨架在手裏把玩,橫看豎看,“這麼小玩意怎麼就飛上去呢?小心倒栽蔥。”   “懂啥,動畫顏色,給紙畫好了再糊。”同絲綢風箏不同,紙風箏要先畫後糊,要不紙張見了染料後乾燥時候收縮容易破裂。當然,這年代的那種竹紙不幹燥也容易破裂,要不說俺改進造紙工藝,提高紙張質量呢,今天才知道就不是爲了傳播文化火種來的,光爲糊風箏。“大紙,畫得好看點。”分派完覺得意猶未盡,找了些更細的小竹蔑一口氣紮了十多個手掌大的小十字,四周拿棉線連成倒三角,經典的串燕,就等燕子畫出來朝倒三角上一糊,一連串十多個放出去隨風盪漾纔是漂亮,比起滿天牀板亂漂感人多了。   “總是怪點子多。”忙活小半天,倆人靠了軟榻上欣賞工藝品,蘭陵拿了蝴蝶看得喜出望外,一連串的小燕子容易纏線,遠遠的掛了頭頂上活靈活現。“飛不飛得起來?”   “試試才知道,天還早,給你線柺子拿上去後面園子裏放放。”不是試風箏,實在是想試下那個百年難見的線柺子。   蘭陵糊風箏的手藝不行,可線柺子造得精緻,黃燦鋥亮的包金手把上掛着五角銅棱的走線軸,黃楊木的連通的三叉輪兩端裹挾着精緻的放線銀卡子,隨線走的時候,銀卡子上一串葡萄鈴發出陣陣歡快悅耳的玲霖聲,收線時三叉輪上鑲嵌的桃核風哨的輕嘯合了鈴聲更是美妙。   當公主真好,連放風箏都和別人不一樣,光那串葡萄鈴和那個核桃風哨的工藝就能單獨拿下來當祖傳寶貝了。想起當年在風箏會上見過這種線拐的仿製品,一個妙齡富姐拿了這柺子都不知道自己姓啥,逢人就說“三萬!”,知道的是說柺子價值,不知道的以爲小妞昨晚麻將牌打抽抽了。   “三萬!”學了那富姐拿柺子的模樣朝蘭陵比劃下。太解恨了,老子拿的是真品,不是垃圾仿製品能比的。   “成交!”蘭陵是爽快人,沒思索,“明你給錢帶來,自家人,兩萬五千就成。”   “文?”   “去死!”   可能是因爲柺子太好的原因,蝴蝶風箏有點靦腆,一頭栽了地上就再不好意思起來,“沒事,剛糊不久,糨糊幹了就好。”胡亂解釋下,換了串燕背風張線,不錯,手藝好,喫風就起,我地方挪都不挪就聽柺子上一陣清脆的鈴聲,串燕已經化做齊整燕羣,優雅地旋在天際。   “真燕兒一般。”蘭陵歡天喜地接過柺子拉了拉引線,隨了引線的伸縮空中的燕羣盤旋幾下,姿態更加逼真。“怎麼不早做呢,風子就是這個樣子纔對,早該給家裏幾個崴了去。”   沒搭腔,靠了樹根坐下,拍了拍身邊草地,蘭陵興奮地搖搖頭,就靠了樹幹上目不轉睛地鎖在天際,隨了風勢不停地調整着高度,直到線拐上線繩幾乎走完才心滿意足地坐下。   “看不到了。”我舉頭望去,燕羣彷彿消失了。只剩下碧藍的晴空。   “還有串黑點,仔細看才成。”蘭陵放下柺子上的銅撐子插到地上,任憑引線扯動轉輪發出悅耳的聲響,脫了鞋,愜意地俯倒在草地上,“賽高會上就算奪魁了,夫君不情願去麼?”   “我今年算了,再說去了咱倆也待不到一起,你好好玩玩。”   “嗯,我總得去。”蘭陵舒服地轉了個身,躺我腿上哼了會小曲,咿咿呀呀地聽不來什麼旋律,不過也順耳,快比上我的水平了。“好聽吧?”   “一般,沒程初唱得有勁道。”   “呵呵……”輕輕在我腿上捶了幾把,笑問:“最近不忙了?怎麼有空過來陪妾身一天?”   “今也高興,秦鈺那邊打了勝仗,到底自己的學生,當老師的面上也光彩,就趁機扯謊去軍中報事,跑了。”伸手摸了摸蘭陵的圓臉,捧起來親了口,表達心中喜悅。   “你心裏一喜歡,第一個就到找我麼?”蘭陵環住我脖子湊過來還了兩口,才意猶未盡地躺下,“總是高興了,發愁了,能第一個朝我這裏跑纔對。”   “我就高興找你,發愁不來。”笑着朝捏捏她鼻子,“發愁都是你逼的,我回去找婆娘哭訴,總還有個心疼我的地方,你這就算了。”   蘭陵聽罷笑出聲來,“那算是你偏心我了?都逼得郎君發愁了,還有點喜事就朝我這裏鑽。”說這輕嘆了聲,“我是沒朝你家鑽的福氣,你那兩位夫人恨不得給我活剮。其實我知道,你心裏朝我這邊多些呢。”   “那不會,我朝家裏倆婆娘多些,你自作多情了。”滿不在乎地抬頭找風箏,隨手揪了把野草撕扯幾下。   蘭陵習慣我這種口氣了,不在意地笑笑,“心裏覺得喜歡我這老女人丟人?”   “這倒不是,再說也不老。”靠了樹幹上伸了伸腰,笑道:“一半對一半,全心全意可不成,我家倆夫人可沒你惦記這麼多,我要多喜歡你就喫虧了。”   “嘴硬很。”蘭陵伸手朝我臉上戳了戳,“說實話又死不了,就不知道讓人高興一次。”   “嘿嘿,美死你。風子放好了就收,我還回去喫飯呢。”   蘭陵美美地伸展一下四肢,“等會,着急什麼。難得今天咱倆沒談內府、王家的噁心事,讓妾身再舒服會,彆着急走。”   “哦,對了,你不說我還忘記了,隴右上……哎呀,咋掐?”   “最不情願說這些,隴右就一把火燒了也到不了京城,少在興頭上說這敗興話。”蘭陵晃晃手上鐲子,忽然想起什麼,爬起來朝袖籠裏掏半晌,捏了兩個玻璃珠子遞給我,“送你的,就倆最圓的。”   “禮物?”玻璃彈球嘛,當什麼貴重物品,輕輕扔出去一個,握住手裏的抵在食指拇指中間,瞄準,發射,命中。   “盡糟蹋東西。”蘭陵笑眯眯打了下,“遠洋回來的那羣人就快進京,快馬送了點小玩意過來,你就不當回事。”   “別告訴我拉了幾船玻璃珠子回來,小心我找你討還股金。”拾回彈球,朝陽光下望了望,不錯,命中很有力,接觸點已經砸掉一小片了,再圓也報廢了不值錢。“給你說過這東西沒有想像中那麼值錢,如今這爛工藝要來也沒多大用處,怎麼就是不聽。”   “你家花露水也沒想像中值錢,我還不是一遍一遍地朝回買?笨的,誰才瘋了拉幾船這東西回來,尋根問底弄清原委而已。既然揪了你脖子都要不來配方,人家做琉琉珠子的也不會那麼大方。”   “哦。”點點頭,“就跟卡我脖子一樣的手段就成,一點點劃拉,外因人沒我這麼堅貞不屈,很快就屈服了,你慢慢折騰。” 第三百零四章 成果   玻璃球,嘿嘿,回家隨手扔給二女玩,這年代值錢,可按這麼個成色看的話,在我曾經的年代裏連當次品的資格都沒有,直接就是垃圾堆裏的貨。   沒用,實用性還比不上我家的花露水,也就是當個裝飾啊,弄個三癟四不圓的破爛酒杯之類,真想做什麼平面鏡子,光學儀器的,按現在這個科技水平健康發展十五、六百年或許有個突破,前提嘛,總得先把最基本的工藝流程搞搞到手才成。   從蘭陵的口氣裏能聽出來,內府有從海外竊取玻璃製作工藝的打算,可能已經暗地裏開始實施,這是個好現象,至少說明王家花露水祕方不再成爲內府唯一的關注焦點,玻璃製品超高額利潤分擔了王家部分壓力,可以暫時鬆口氣了。   就讓他們眼紅去吧,都是紅眼狼,啥好東西都想朝自家裏搬,一羣沒有教養的傢伙。哀嘆啊,泱泱大國,禮儀之邦,華夏兒女世代傳呈的樸實,典雅,秀逸,謙和……等等優良品質在內府這幫蠢才身上一點都體現不出來!   悲哀,心疼,胃口就好,喫嘛嘛香。李家本來血統就不純正,腆個臉硬說自己是江家兒女,可沒一點俺漢家兒女的樣子。李治還得裝儒雅,裝道學,蘭陵就沒那麼多忌諱,體內蠻夷基因正慢慢復甦,再這麼幹下去非得給俺這些真正的江家兒女帶壞不可,華夏古國千百年文化底蘊將毀於一旦。   我覺得就快毀了,穎捧了個藏青色的茶碗出來的時候,我眼睛都綠了,綠完就差點掉出來,一把就搶過去,未果,穎抓得死緊,夫妻倆人還拉扯幾下,穎怕弄壞了寶貝,纔不舍地鬆開手。   “小心了,市面上買不來呢,怎麼就不知道愛惜!”穎湊過來,雙手託在瓷碗下生怕我毛手毛腳地弄壞了。   沒理她囉嗦,捏了茶碗出了房子,站了光線充足的地方細細研究。好東西,好玩意!晶瑩潤澤,如冰似雪,青中泛綠卻不顯突兀,隨了光線的變化若清流潺動,細膩的而不失大氣,菊枝、菊瓣模印線條流暢剛勁。   蓋碗輕輕敲擊幾聲,清脆悅耳,清脆……迷茫很。腦子有點發蒙,來唐朝這些年,對這年代的瓷器燒製技術,少有點印象,青瓷有,都是青,青綠,青黃等不均勻的色澤遍佈其上,絕不是後世品論的那種成熟青瓷,能燒製這種青中帶綠均勻潤澤的釉面,並在敲擊中發出略帶金屬脆鳴聲的瓷器,還總沒見過!   “多少錢?”不管什麼時代能造的東西,這價錢絕對不會便宜,起碼比程初送來的幾套垃圾玻璃杯值錢得多,這纔是我目前最關心的。   “鬧的。”穎劈手給青瓷茶碗搶了過去,“沒價錢呢,蘭陵公主纔派人送來給妾身賀喜,今年越窯就出了四件這個樣子,其中一件就送了王家,天大的面子,拿錢可算不來。”   “賀喜?你什麼喜?”四件?越窯青瓷有名氣,若真只有四件這種成色的話,那還輪不到蘭陵送,肯定全貢品交給皇上收藏了,最多送蘭陵一件了不起。至於王家這種身份還當不起這麼大的禮。更別說穎這個誥命夫人了,哪怕她懷的八胞胎也不行。   穎自豪的拱拱肚皮,朝我挺了挺,“這還不算喜啊?”   “不是先前爲這個都送過一次了嘛,那鐲子呢?”蘭陵斷不會爲這個事祝賀,心裏別提多嫉妒了。早先裝模作樣的送了副鐲子,如今連王家門都不願意進。更別說送了價值連城的瓷器過來表達心意,其中肯定有蹊蹺。   “鐲子在啊,成色一般,定是公主覺得先前送的鐲子不好,才補送了瓷器過來。”穎小心地將蓋子蓋好,茶碗捧起來放了架子上,喜滋滋叉個腰左右端詳。   亂七八糟的,老遠看二女和老四一人挎了個籃子過來,裏面雜七雜八的入了些新樣式的針織小物件,老四籃子朝炕上一甩,“姐夫,你看看,作坊才織的。”說着就找茶壺倒水,隨手給架子上的新茶碗用上。   “啊!”穎正朝籃子打量,發現老四大逆不道的舉動,驚叫一聲,“放下!”   老四口渴,茶碗端了半截子被穎猛驚叫嚇一哆嗦,底還沒端牢靠,手一抖……   媽呀,沒等穎撲過來趕緊給她摟住,硬硬推了一炕上,老四詫異穎的舉動,見我拉着亂叫喚的穎直掙扎打眼色才知道闖禍,給孕婦大仙得罪了,連砸到地上的茶碗都沒敢收拾,拉了二女倉皇逃命。   “活不成了!”穎腿腳發軟,癱了炕上。   可憐很,才得個無價之寶連熱氣都沒見就鼓於一旦,茶碗很硬氣,頗有寧爲玉碎不爲瓦全之風,仰八叉躺了的上斷成幾片。穎欲哭無淚,側臥到枕頭上不知道該怎麼發泄,先是踢騰一陣,腳片子砸了炕上估計有點疼,又出溜下炕蹲了茶碗屍首旁捧起一片疼癟個嘴心疼,着了一陣惱火得給瓷片恨恨砸了地上,叫道:“找老四算帳去!”   趕緊拉住,“碎了就碎了,茶碗嘛,可不敢算帳。”不是心疼老四,脾氣上來,挺個大肚子不小心動了胎氣就麻煩。又是摟又是抱,小心地安撫一陣才放回炕上。“你可生不了氣,再金貴的東西也比不上肚裏孩子,茶碗不是有四套嘛,再要一套就完了。”   穎絕望地點點頭,摸了摸肚皮,“彆氣到孩子,彆氣到孩子……”自我催眠十來句,忽然仰頭癟嘴委屈道:“夫君,還是氣,窩的。”   “你等下,我給你想辦法。”這時候不能硬勸,孕婦內分泌本就和平時有差異,不隨心時候就愛耍個脾氣,更何況這一下砸了,沒暴走已經算穎的涵養好。筐子裏的針織品都倒炕上。將瓷瓷碗屍首一件件拾起來擦淨在籃子裏擺放好,笑道:“別急。有工匠會粘瓷器,一粘就和新的一樣。”   “又騙妾身。”穎無奈地朝籃子裏着了着,臨了拿了片放手上傷心,“老四真是魔星。這才半天,怎麼就落她手裏了?您看這胎子白的,密實的,就是碎了比咱家用的好看。”   是好着,白膩的胎子和象牙一般質地,根本不是平時使用的瓷器能達到的密度。“你等等。”起身從案几上拿過個茶碗摔碎了拾個碎片回來兩廂對比。發黃不說,胎子中間還夾雜微小的縫隙。說是瓷器,還達不到全瓷,有半陶的感覺。   這不對,吩咐丫鬟拿來個同樣的越瓷瓶,敲碎了比較半晌,遞給穎看。都是越窯的東西,若光表面上不同也罷,如今連胎子都變化這麼大,根本就不像是一個窯燒製的。同一工藝,同一溫度,外表可能有差異,但由在不該有區別,和穎對望一眼,“這壓根就不是一種東西。”   “反正比咱家的好。”穎沒那麼多想法,心裏依舊懷念半個時辰前的高檔貨。   “彆着急。”我挑個瓷片拿手巾包揣懷裏,“你等着,我說不定給你找一套回來,就炕上歇好,不許找老四尋仇。”   穎不知所以地點點頭,以爲我在安慰她,唉聲嘆氣爬炕裏頭傷心去了。出門跑廂房告誡老四、二女,儘量別出來給穎逮住話的,等我回來再說。蘭陵絕對耍花招,今虧得老四給碗砸了,想想王家平時做廣告的行徑,家家送那麼一點,也總是說多稀罕多貴重,廣告做我頭上了,騙瓜子去。   “我想要點煤炭。”門房還破例通報一次,蘭陵正在家裏鬼鬼祟祟地做針線,不知道她繡啥,有一針沒一針地亂戳。裝作沒在意的樣子,端了茶碗喝了口,“過些日子家裏想學了人家盤個窯,從你這拉點煤回去燒。”   “窯?你燒什?”蘭陵放下針線,怪異地打量我一陣,“你家不是有石灰窯,嘛,還盤什?”   “燒瓷器用。”說着掏了包裹的碎瓷片甩了過去,“就燒這種。”   蘭陵遲疑地打開手巾,拿了青次碎片左右打量,笑了,“還真捨得呢,那麼好的瓷器都敢摔了看胎子,這纔出了四件,就朝你手上歿了一件,怪不得別人傳你敗家子呢。”   “看來就剩兩件了。你既然一看胎子就認出來,說明你也摔了一件。”臭了蘭陵一眼,拍拍軟榻,“識相的放在,趕緊把剩下兩件都給我,要不我就去燒瓷窯!”   “你燒啊,當有了硬煤就能燒出一樣的了?”蘭陵白我一眼,巍然瑞坐,給手瓷片遠遠的飈出門外,“算算有硬煤到現在,多少年了?當辛苦是白費的嗎?”   四年了,看來蘭陵搞這個已經花了四年功夫,屬於大投資。不在意地撮撮手,恐嚇道:“你搞四年,我這裏說不定三四個月就成,當我喫素長大的?不囉嗦,趕緊多拿些給我封口費,瓷碗瓷瓶瓷夜壺,乖乖送幾車過去。我挖煤的本事你也知道。”說着大仙模樣在指頭肚子上插算一陣,“哼哼,有煤地方多了,明就出錢挖,挖出來賣得滿世界都是,砸你招牌!”   “勒索?”蘭陵掩嘴笑了,“長本事了,明明就想多拿多要不給錢,還說得和人一樣。”起身打開個長櫃子,裏面擺滿瓷器,隨手挑揀幾件出擺我跟前,“第一批就這麼些,你全拿完可不成。再給你幾個就沒有了。”   一把給蘭陵推開,撲了櫃子邊猛翻,全假冒品牌,贗品越瓷、新瓷,青的白的花模五彩的,隨手拿幾個都比穎當了寶貝的那個好,簡直太欺負人了,給我家送次品!   “入股!”拿了個牡丹碗手舞足蹈地叫囂道:“要入股,要不就聯合大夥去燒窯……恨死了!”這得多少錢啊,比花露水賺得太多了,“換,素蛋作坊換你瓷窯!”   “哈哈……”蘭陵笑得花枝招搖,朝我腦門恨恨戳了一指頭,“美死你,趕緊挑幾樣回家去,頭次見你這麼無恥的響馬。”   “少碰我。等我找你算賬!”隨手拉過個毛毯,裹了精心挑選的幾件瓷器兜好,出門前威脅道:“等着,沒完,你家瓷窯快姓王了!”   這太可恨了,穎喜眉笑眼地撲了瓷器上高興個沒夠。我心裏不平衡地坐一旁構思打劫事宜。就說最近在花露水上沒朝王家施壓,她以爲她精心謀奪人家玻璃工藝,誰知道弄了這麼個印錢產業出來,這哪是燒瓷器,簡直燒的是銀子。   “銀碗纔沒這個值錢呢,玉豌倒差不多。還得看品質。”穎樂得沒樣子。小心翼翼將幾件高檔貨搬到架子上,老四二女伸了腦袋朝門裏看,見警報解除,才探頭探腦的進來了。   “姐……”老四覺得還是道歉好,要不老姐脾氣上來就打死了,“剛我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穎沒怪罪的意思,和藹地朝老四項摸了摸,“往後小心點就對了。你姐夫才搬了這麼多回來。二女也來看着。夫君想什麼呢?”   我還是不想了,想破腦袋人家內府也不可能和王家分自家到手的利潤,自家也研製不起,光一車車煤從銅關朝長安拉的運費都是個鉅額開銷,學人蘭陵研發幾年出了戰果,內府估計玻璃碗也問世了,趕不上趟。   “那還不如賣掉合算。”老四聽說內府就要批量燒製,端了個瓷豌端詳起來,“內府答應這幾年不朝國內走的,總是個信譽,蘭陵公主該遵守。就怕內府的織造作坊一樣,都是由‘順和軒’爲首的幾個商號代售。二女手裏不是捏了個南晉昌嘛,正好給這瓷器拿下來。”   “比不了人家‘順和軒’,那幾個商號早就和內府穿一條褲子,內府已經着手在國內扶植幾個大商號,等時機成熟入主國內的進修正當用,以南晉昌的實力還入不了內府的法眼。再說代表的勢力不同,擠不到人家圈子裏去。”   “交還嘛。”老四給瓷器放好,沒敢端茶碗,爬桌子上飲了幾口,“咱們手裏捏了花露水呢,說來就算瓷器有利潤,終究還是個開頭,等做開了還得一拉時間,比不上花露水順手。”   “說說。”對老四提議很感興趣,如今家裏負債累累,最缺錢用。   “讓內府開條件,咱們再慢慢還價,直到兩家都滿意爲止。內府代銷咱家花露水,咱代銷她的瓷器,這麼一來相互有了牽制,都不存在誰插誰脖子的事了。”老四盤算一陣,“這樣最好,對兩愛都好,內府肯定會答應,就看怎麼商議了,我去找公主說說。”   “不用,別急。”找她去談就落了下風,什麼條件都隨人家開了,不好。壞笑幾聲,“想辦法讓他們來找咱。”   忙啊,瞎忙,什麼事都有,釣魚,着馬球比賽等等。反正開春了,戶外運動要加強,小蟲子也開始亂飛了,花露水銷售旺季慢慢臨近,各路來的訂單讓花露水作坊加班加點趕製,就這都供不應求。當然,內府這種大客戶不能怠慢,要按合同辦事,可合同外若要追加訂量就對不起了,大家互相諒解一下嘛。   家裏都忙忙的,老四和二女還得負責針織品的事宜,和內府人搭不了幾句話就得去招呼別的客戶,反正履行合同唄,你還能無理取鬧不成?   “哎呀,稀客,稀客!”雲家荷塘今年的確撒了不少小魚蝦進去,悠閒啊,每天,每天早早回來就端了魚竿跑去垂釣,穎孕期多喫點點蝦了魚了的補鈣,模範丈夫就我這個樣子,竟然都不知道家裏來人了,還得下人跑水塘邊叫。   “有空釣魚,沒空朝我家裏走走?”蘭陵坐了書房裏似笑非笑地打量我,“來不來的,總派人說句話啊,十幾天沒見人影以爲被響馬綁了去呢。”   “才放回來,真的。”水盆裏洗洗手,胡亂拍了拍身上灰塵,“家裏婆嫌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總得跟前有個招呼的,偏偏這季節都忙起來,總不能讓丈母孃一個人操勞吧?”   “哦。”蘭陵同情地點點頭,“我當你是朝我鬥氣呢,瓷窯不讓你入股的事。”   “嘿嘿,開玩笑的,你別在意。入啥股,沒看一個破爛花露水都忙死人,再有個瓷窯還活不活了。”端了茶水飲了一通,朝蘭陵打量陣,讚道:“一陣沒見,總是那麼漂亮,比前兩天還好看。”   “少廢話。”蘭陵啐了口,上來就給我揪跟前,“還學會繞彎子了,你是和我叫陣呢?”   “胡說!”不滿地給蘭陵手揪開,“成年人了,內府和王家的事別摻雜到咱倆感情裏,少賺多賺而已,當我什麼人了!”   “好,好很!你這個無恥的小心眼!”   “誣衊!哦,對了,你來光爲罵人?”   “先罵完看解氣不,實在不解氣就打,打完再說正事。” 第三百零五章 小議   君子動口不動手,對於這個論調我一向持保留意見,若按字面的意思理解,莊南頭的兩家潑婦堪當君子,動起口來簡直是開昏地暗,斗轉星移,日月無光。   蘭陵不是君子,自打我認識她那天起就沒認爲她有當君子的潛質,當然,她也沒有撒潑的天賦,武術專家嘛,以少動嘴多動手爲原則,總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霸權主義是行不通滴!”橫了個魚竿擋在自己胸前,蹦足抵住門檻子,給自己留足後路,和聲蘊氣道:“和平,就是不打!你就不知道讓世界充滿愛?打打殺殺年代早過去了,如今都時興和平崛起!”   “放屁的話!”蘭陵被自己粗口逗笑了,也不好意思再暴力下去,收了架勢,將自己扔回軟椅上,輕輕樂了幾聲。   “可不敢胡說!”鬼祟地左右看了幾眼。封建王朝強權主義受益者當然不懂這些道理,覺悟太低。這可是捱打百十年才總結出來的寶貴經驗,囊括無數血的教訓,博大精深的道理讓這些打人打習慣了的傢伙難以理解。“看,這是個相對的說法,比方你內府欺行霸市無所顧忌,這是不對的,是錯誤的。學俺王家就好了,俺王家就是和平崛起的典範,不招誰,不惹誰,悶聲發大財……大舉債,是吧?”   “最恨你這種!”蘭陵笑着虛跺了一腳,“打又打不過,橫又橫不起來,看似誰都不得罪,見誰都笑眯眯卻私下裏小動作不斷。真過不去了你撕開臉鬧啊,暗地裏剋扣個什麼勁,什麼人!”   “胡說,剋扣啥?這簡直是誣衊,俺可是老老實實的生意人,訂了的合同兢兢業業執行。你找個岔子出來,我就按合同理賠!”造謠,無憑無據睜眼說瞎話可不成。“你內府倆管事的可來過,不都滿意而歸了嘛!”   “滿意我就不來了!”蘭陵咬牙恨道:“鬧鬼去,兩家幾年的默契了,誰給我拍了胸脯保證只要有條件就肯定在旺季裏上浮兩成供給?如今旺季就眼前了,怎麼就短缺?你若真的有難處也罷,可明明就是把內府該得的那份勻給別的商家,早知道就威壓你修改合同,總是到你跟前就心軟,由你鑽了空子。”   “好,好,最近忙,這事我不太清楚,要不等我有空問問老四去,你知道我從不過問這些買賣上的事,掉身份。”翹個二郎腿,悠然自得地端個茶碗灌了起來,小半天沒碰水,真渴了。   “不和你打岔,再這樣下去你就沒誠信了。”蘭陵伸腳尖點點我,“說話呢,別老裝模作樣的,我還沒擺架子,你到拿個架子放不下了。”   “的確有難處。”我無奈地搖搖頭,一副真誠善意的表情,“王家這幾年經營不善,入不敷出……別那麼看我,真的。”掰了指頭細數種種難處,說着說着我自己都覺得日子過得艱辛,眼淚汪汪。“看,你金枝玉葉的沒經過這麼多難處,說是堂堂中郎將,這蛇大窟窿粗,說真的,日子過得連人郎中都不如。”   “嗯嗯。”蘭陵一氣點頭,“還有,別停,再做,小心臉擰歪了正不過來。”   “沒點愛心!”   “說說,剋扣點花露水能讓你日子好過多少?謀什麼來的?”蘭陵不屑地甩了一眼,“別客氣,看內府怎麼能幫你個忙,讓你給難關過了?”   “哎!我平生最恨三件事。”一臉痛苦,眉頭高皺,“一來是釣魚時候下暴雨,二來是喫飯時候有人找,三嘛,我是爽快人,最看不慣某些虛僞的人動不動就明知故問。”補了下呼吸,委婉地仰了聲調,“您說呢?”   “啊。”兩人對望一眼,蘭陵忽然指了我放聲大笑,喘着罵道:“沒良心的!”站起來撒氣地亂抽幾下,“說說!”   “說啥?捱打的心得?和平崛起啊,還說啥?”   “說王家條件,少油嘴滑舌!”   “還條件?和平崛起就是無條件接受人家各種條件,練的就是抗擊打能力。王家可沒資格提。”撣了撣長衫,一副謙和良善的模樣,“由內府劃個道道來,別顧忌王家的感受,您怎麼痛快怎麼來。”   “去,少貧嘴。不就是謀我幾口瓷窯嘛,那你得朝我提條件,瓷窯蓋的時候內府還沒做生意呢,上上下下全是我的產業,和內府沒關係!”蘭陵得意地學我擺了個架勢,“和造紙作坊一樣,可是有了造紙作坊的虧,我可不敢把瓷窯壓出來和你同夥了。”   “早說嘛!大水埋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冤枉人家內府了,太對不起人家了,“你等下,明就叫內府過來提貨,咱花露水一兩都不少內府的。至於瓷窯,既然是娘子的產業,爲夫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說着拉了蘭陵手輕輕拍了拍,“看,咱家……”   “少來!”蘭陵甩手給我抖了出去,“誰和你一家?沒皮沒臉的謀寡婦產業時候就噁心勁上來了。算了,人的便宜都沒少沾,瓷窯嘛,哼哼,你自己掂量好。”   “你冒充人家越窯燒青瓷,冒充人定窯燒白瓷,冒充邛窯燒瓷塑,還好,刑窯蟬翼白釉你弄不了,要不大家都關門大吉算了,獨你一家蘭窯連貢瓷一起包圓。”話是這麼說,可按照蘭陵拿來瓷器的品質,當貢品絕對沒問題,就是方法有點缺德,“各地的土質不同,看來你也是全國各地的亂蓋瓷窯吧?”   “纔不是,還打探呢,賊心不死。”蘭陵得意地朝我擺了擺指頭,“根本沒那麼麻煩,所以纔不和你合夥。一合夥你給辦法弄去了,我可喫虧。”   “所以……?”   “所以嘛,這造紙作坊就是個風向,你什麼時候弄得和花露水作坊一般紅火了,我才考慮合作的事。”   “你不用考慮,我代銷就成,國外給內府,國內給南晉昌,窯口上的事情我不懂,也不參與。”這攤牌了就把話說清楚。既然是蘭陵私人的產業不用拐彎抹角。“現在已經和貪不貪財扯不上關係,雖然主戰場還在織造業上,但王家如今急迫需要新的利潤增長點來提高自己競爭能力。”負債經營的壓力太大了,我都飢不擇食了。   “嗯,能看出來,自打你借了錢後就和以前不同了。”蘭陵掩嘴笑了笑,“懶散個人竟然也變得霸道起來。這纔對,就得有個東西鞭策你纔行。”   是啊,變得霸道了?蘭陵不說我還感覺不出來自己有這麼個變化,的確和以前的心境有點不一樣。想想從最開始的奴隸管制辦法到王家和內府日益激化的利益衝突,尤其追加了債務後開始着手調整王家的經營策略,若擱了幾前年絕不會出現這麼多想法,形式所迫,內憂外患出急策啊。   既然是蘭陵名下的產業,老四就不願意將利益僅僅鎖定在代銷一處上,若是借了這個契機說動蘭陵在保留工藝的前提下與王家合資興辦窯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雖說蘭陵不愁那麼點投資款項,可要是能拿別東西作爲交換條件的話,說不定蘭陵心思一動就答應了呢?   “算了,別貪心不足,能順當把代理權拿到手裏就是勝利,咱家沒什麼東西能換取那麼大的好處。”我暫時還沒有同蘭陵深入合作的打算,造紙作坊就是個例子,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無論怎麼樣,經營主權上得不到保障話,反倒不如做供銷商來得實在。   產量,規格等級定價,用什麼渠道去銷售都需要同蘭陵商討。作爲代銷商必須讓生產商有信心同你合作,能拿出來完滿的代銷計劃書纔是最重要的。就按我朝家裏打劫的幾件瓷器品質看,件件拿出去都是天價,不能當瓷器用,純粹就是工藝品,拍賣會上的標王級拍賣品。   這就得分清各種品質的價值,工藝品精工細作,是個口碑,打招牌的東西,一年保證有個十多件面世就行,剩下的規格就相對差一些,哪怕故意做得差一些都無所謂,保持比別的名窯高那麼一點點,太驚世駭俗只能適得其反,不是好事情。   “總是賣好的,拿破爛玩意騙人可不對。”穎手裏拿了彩瓷瓶子一邊欣賞一邊還閒不住插話,“若讓人買家知道咱們拿的是次品充數,不砸了招牌纔怪。”   “懂啥?懷孕懷得腦子都不好用了?”一把搶過穎手裏的高檔貨,隨手塞個平時用的茶碗給她,穎不樂意,背個手不接。“看,當時還說這茶碗做得不錯,現在連拿都不拿了。”   “當時算好的,現在有更好的誰還願意用濫貨?”穎理所當然的樣子,壓了彩瓷瓶子歸置好,別人一律不許碰。   “一下就跳到這瓶子的級別不合理,你得一點點提高檔次,用個三五十年提高到這瓶子的質地,咱不但多賺三五十年的錢,還給人生產商多了三五十年繼續研製提高的空間。你當家家都有老四呢?砸一個買一個的。再有錢的人家換一批瓷器都得掂量掂量,你得誘使他們有換的慾望,不斷地去舊推新纔是王道。”   換代升級嘛,沒用過電子產品的人就是沒這方面的覺悟。這年代半陶的東西纔是主流,瓷器是大件,別說農家小戶,就是大戶人家的丫鬟砸個瓷碗瓷盤都能拉出去吊死,老四的行爲已經夠吊死數十回了。所以一下把檔次提得過高不現實,要讓他們覺得好,人覺得貴得不是太離譜,願意隨了你產品檔次提升不斷購買纔是生財之道。   老四對我的營銷策略很贊成,但不喜歡我的比喻,瞪了我幾眼惡狠狠喫了個豌豆糕,“咱家也可以照這麼來啊,是吧?”   “咱家不行,東西不一樣。你給花露水味道變變試試。肯定罵聲一片。咱講究的是幾百年配方工藝不變,包括素蛋也一樣。可以試着搞別的味道,但一定不能沿用花露水或素蛋的叫法,要讓全國的人知道花露水就這一種,就這一個味道。其他敢叫這名字的就是假貨。”   “嘿嘿……”老四笑得開心,憋足力氣朝二女得意地白了一眼,“姐夫和我想得一樣,總是有人分不清利弊自以爲是!”   倆丫頭不知道又因爲什麼鬧意見。雞狗不到頭的場面早習慣了。二女沒理會老四的挑釁。笑嘻嘻的湊我跟前倒我肩膀上的一臉幸福朝老四示威,奏效,老四利馬肢體報復幾下,倆人又廝打開了。   拉不住,穎誰也不幫襯,一旁欣賞工藝品,一旁將二人朝遠處踢,我長嘆一聲。炕頭解下心愛的釣魚竿,背了精心設計的釣魚專用包包撤離現場。天色還早,步履輕快地朝荷塘過去,多釣點小魚小蝦的回來還能下壺酒。   我有個專用魚塘,是雲家怕旱季太長專門挖了老深個蓄水池的,大約有十多畝的水面,如同個小人工湖,也沒有專門放養過魚苗,都是蓄水時隨了河水衝進去的,各類都有,也釣起王八啥的怪東西,很有意思。   兩年來,眼前這片土地從一片荒蕪逐漸變得生氣勃勃,大小二十多個蓮池整齊地連成一片,清風吹拂下層巒的翠綠沙沙作響,才露頭的荷花苞苞隨風搖晃,頭頂五顏六色的蜻蜓盤旋,不時有一隻優雅歇落在我的釣竿頂梢,魚拉漂了,卻不忍心提竿,總怕驚擾了那隻蜻蜒,直到她歇足力氣振翅飛走才悠悠收回魚線更換餌料。   “總是有蜻蜓,總得等它們走才拉魚竿啊。”   抬頭看了看,雲丫頭搬了個小馬紮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我旁邊,正饒有興趣地看我垂釣。還有許多荒地得改造荷塘,這丫頭爲雲家生計一年四季奔波於荷塘邊上,每每經過都能看見她的身影。風吹日曬的,幾年下來小丫頭已經長成大姑娘了,膚色少當年那份柔弱的白皙,紅潤卻裏外透着健康,一舉一動落落大方,早就沒了纔出深閨的稚氣。   挺好的,姑娘家這個形象最好,那種所謂的病秧子美不適合這個年代,比起高門大戶裏的閨女,雲丫頭的確有值得驕傲的地方。   “散心,隨便坐坐,到不爲多釣上來什麼東西。”笑了笑,捏起個圓咕嚕的蛆丫子穿在魚鉤上,調整下星漂的間距,優雅地將釣絲蕩了出去,隨口道:“開春後得忙了吧?”   “總得忙,總也得歇歇。”丫頭從馬紮上起來蹲了池塘邊拉起魚護看了看,笑問:“怎麼才四條?”   “能長的魚都給扔回去了。”正說着,星漂被拉下去,抬手,起竿,指頭長個小麻魚被扯了上來。取鉤,捏了魚朝雲丫頭示意下,“就這種雜魚長不大,釣了無所謂。”   “怎麼釣魚還分?總是誰釣到誰的,您太客氣了,就是養十斤八斤在咱們這裏也賣不到價錢。”雲丫頭幫我支開魚護,朝裏面幾條看了看,“都是長不大的麼?”   “一般都是白條,麻魚,還有個嘎刺魚,這些都長不太大,無所謂。”翻了魚護給雲丫頭,“若是鯽魚啊,草魚的,我就放回去。餵養起來,鯽魚兩年就上半斤,草魚兩年三斤沒問題,到時候你撈出來送了集市上能換不少東西回來。”   “還有這麼一說。”雲丫頭笑了,抖抖魚護扔了塘裏,“您可是長安城裏的大才子,封侯掛帥的,若不是鄰居,我這麼個小丫頭還不敢和您說話呢。這下苦人的活,莊稼地裏的事您都懂,說出去別人還不相信呢。”   “才子?”頭次聽到這種評價,感覺怪怪的,好像公共汽車上行竊被當場拿住。指了指自己,猶豫道:“才子什麼時候成貶義詞了?就我這樣子?”跟前若有個真才子能當場氣死,老天爺都不樂意。   “真的,您可別逗鄉下丫頭開心。”雲丫頭被我問得不好意思,蹲一旁低個頭看腳面,“都說您前幾年大病一場得了神助,人當奇聞聽,可王家的變化小女是親眼目睹的,不信都不行。不光雲家,這周圍十里鄉親都沾了王家的光,不知不覺中就過上好日子。”   “哦。”我還這麼大貢獻,雲丫頭這話恭維得好聽,可換個人說更中聽些,我怎麼就感到她在反諷。“好日子靠自個努力就有,沾光這話可擔不起。就和你雲家一樣,沒你這麼日夜操持,誰能料想三五年後能重振門楣呢?”   “您誤會了。”雲丫頭起身回了自己馬紮上,“雲家能走到今天,都是拜您所賜。當年若不是養雞得了喘息之要,只怕連房產地契都抵不了債務,更提不到這千十畝荷塘了。總想找個機會答謝,可……” 第三百零六章 另闢蹊徑   我最喜歡別人答謝我,這說明我有辦事能力,有值得別人答謝的地方,是肯定了我的價值。不管禮輕禮重,咱受之無愧,來者不拒,雲丫頭除外。   若是針對救火救人,換了別人我也笑納了,可這苦命丫頭的禮咱不能接,連話都不能接,不合適。按理這年齡早該嫁人了,和老四那種女強人不同,聽他們說雲丫頭早就定了婆家,若不是天降橫禍,二老雙亡,留下倆需要照料的弟弟和殘損不齊的家業,如今也是個受寵享福的小婦人。   按規矩,這個當姐姐的就沒有撂家不管的道理,關中人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雲家這種情況弟弟不成年姐姐就不能嫁人,只能招夫婿,也就是改隨妻姓的上門女婿。這年代的男人還沒有那麼高覺悟,拉不下這個臉改名換姓給祖宗丟人,而且就是進了雲家往後也沒有地位,當牛作馬忍受別人唾沫星子終老一生。   夫家無奈退了親,柔弱的閨女家就這麼挑起這麼一副重擔,孤苦無依,冷暖自家貼,難給他人言。   自強自立,聰明好學,雖然有時候耍個小心眼,可我對這個堅韌不拔的小丫頭印象一直不錯。雲家能有今天的確不容易,能看出來有些家底了,從穿着打扮看,丫頭有閒錢給自己置辦些值錢的小首飾,剪裁合身的水綠長裙站了荷塘邊和景和色,生氣蓬勃。   “不答謝,自個掙拼的好前景,沒謝誰。”打斷丫頭的話,隨手又提個食指長的蝦子上來,朝她晃了晃,“這是好東西,你有條件有資源,一兩畝的小池子清理乾淨,養些蝦米更划算。”   雲丫頭見我打斷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接過蝦米打量一陣,“您是金貴人,同小女這道人打交道降了身份。”   “沒那麼多講究。”沒看她,埋頭上餌,抓了把青草蹭蹭手,釣絲拋了出去,“有難處找我,別的不行,養魚養蝦還能幫個忙。幹農學的,多少知道點。”能幫的就這麼些點子,成不成的還得靠她自個摸索。不想和這丫頭糾纏,釣魚圖個清靜,旁邊蹲個小女娃唧唧喳喳鬧心,胡亂幾句客氣話就收拾漁具準備撤退。今天收成不好全怪她搗亂。   “王家大哥。”剛扭身沒走幾步,雲丫頭後面又叫住了。   回頭看看,小丫頭好像有什麼事說不出口,靦腆地追了兩步,不好意思朝我掃了眼,細聲道:“也打算種蓮菜?”   “種啥無所謂,算下來三十畝不到的池子,就是種蓮菜也就親朋好友分分。餘下的就扔了才蓋的藕粉作坊裏去,不會影響雲家進項。”不知道她拐彎抹角地問什麼,穎正籌備些人手猛挖通河渠,就趕了最近趕緊完工引種蓮菜呢,滿世界都知道的事,沒必要這麼個表情問。   “您誤會了。”雲丫頭朝後退幾步,笨手笨腳地示意我坐下說話。   都站着,我還提了棍狀物有點像打劫,翻了馬紮找了個平坦坐好,“鄰居的,該說該問不用那麼含糊,直說。”   “就是想問您藕粉作坊的事……”雲丫頭鼓足勇氣纔開了口,尷尬地揪了枝狗尾草纏繞在手指上擺弄,“想問問……”   “哦。”點點頭,尋思了下,“蓮菜不是種得好好麼?怎麼想起藕粉了?”   “遠不了。”雲丫頭輕嘆一聲,爲難道。“光這片地都開開就是九百畝池塘,一年上畝產就在五千斤上說話,臨冬到春不到三個月裏將近五十萬斤蓮菜,總不能逼了全長安每個人都喫個一半斤下去。”說到這,丫頭笑了,羞澀地摳摳嘴角,“這就光一家也算了,蓉園、曲江上由去年就開始擴塘了,好些人家有了荒地灘地的也學了開挖。光說種,那些人也不算算賣不賣得掉,去年還能估個好價錢,今年看下來,怕就得泡了池塘裏爛掉了。”   “哦,這倒是。”蓮菜這玩意產量厲害,不過作爲冬季爲數不多的新鮮蔬菜,賤價出售還是很受歡迎的,雲丫頭這帳算得有點不地道,有混淆概念嫌疑。若真賣個一文錢三五斤,就是再種得多些也能賣掉,不過就是少賺不少錢,還不至於爛了池子裏。“打算呢?”   “打算……”丫頭一臉實誠的茫然,不過大眼睛珠子輕微的那麼一晃動露了破綻。別人不清楚,我周圍幾個女人沒一個省油的,這種表情見得多了,尤其出現在二女臉上的時候,那才叫經典。小姑娘起心思,嘿嘿,太有意思了,本來不着急回去,這會倒想聽個究竟。雲丫頭愁道:“王家大哥,小女就是愁,若說打算,總是沒個主見。想學了陳家四姐弄個藕粉作坊,您看是不是條活路?”   “可以啊,工匠嶺南上就有,這會去找,後半年就能回來,作坊起來正巧趕上蓮菜下來的季節,多好?”   藕粉嘛,工藝上有講究,不過按雲家現在的財力看,還不至於發愁到來和我商量。   “沒弄過,也沒有陳家姐姐那麼好的經營手段,想隨了她學學,可又不敢和那麼個金貴人說話,大馬車過來的時候只好躲得遠遠的。”雲丫頭託個腮幫子露出羨慕的表情,很自然的那種羨慕,純真。   “行,我去幫你說說,至於怎麼學你倆商量。”按理說這雲丫頭和老四應該該常打交道,雞蛋生意上常來常往該是熟人了。摸不透,女孩心思淺的時候就嘩嘩地朝外溢,心思深的時候扔塊磚下去幾個時辰沒個動靜。滿不在乎道:“當是個什麼大事,沒事過來串串門子就熟了。”   聽我這麼說,雲丫頭表情輕鬆下來,起身朝我行個謝禮,望了望遠處才下農忙的莊戶,一絲懷念的口吻道:“今年農耕忙啊,聽了牛鈴的聲音總覺得親切。雲家給農田裏照料得不好,交了王家手裏齊齊能多出兩成收成,看了以前的莊戶過得殷實。小女心裏高興。”   “哦。”我笑了笑,不願意在這當口上談這事,敷衍道:“還好,都過得好就成。”   “農家的活計剛好和蓮菜季節岔開,這邊農田撒播完,那邊荷塘纔開始,挖的淤泥還能肥地,連在一起的話,互不耽誤呢。”雲丫頭朝我笑了笑,“其實荷塘不需要那麼多人手,幾十畝的池子三五個人照料就成。”   “哦,你這邊短缺人手了?”   “夠用呢,就是這麼說說。想到哪說到哪。”雲丫頭不經意地朝自家荷塘看了看,“哦,那邊還忙,就不陪您說話了。陳家姐姐的事就拜託您操心下。謝謝王家大哥!”說罷,朝我輕快地行個禮,扭身跑掉了。   這丫頭,東拉西扯的沒個主題,這要幫忙,那要幫忙,說下來沒一件正事,又是學了開藕粉作坊。又是想學老四經營手段,不知道她到底想表達什麼。不過今天知道了樣學問,農田荷塘的活能岔開,兩不耽誤,嘿嘿。   “當然不耽誤。”穎聽我說完笑了起來,“挖蓮菜是冬季,收蓮菜夏末上的事,要說這清塘的淤泥可是寶貝,還虧得您是家學裏的少監,讓個農戶女娃子來教?”   雲丫頭如今的身份已經被穎貶斥到農戶女娃了,很不幸啊。   “開藕粉作坊由她去,巴不得呢。有老四坐鎮,和咱家爭不是自找苦喫嘛。”穎不屑地撇撇嘴,“別以爲自家有了荷塘就佔了便宜,說話就不值錢了,藕粉作坊再被老四擠得開不下去,到時候哭都沒眼淚。”   怕是這樣,雲丫頭聰明是聰明,可經營生意上和老四比,不管哪方面都有點差距。老四能把陳、王、內府三邊關係維持得頭頭是道就足以證明實力了,再加上二女?這個我不敢肯定能有雙倍的威力,一山不容二虎的話沒錯,較勁得厲害。   雲丫頭怕是被眼前點成績弄飄了,人還是不錯的,就是有點沉不住氣,埋頭苦幹上幾年攢足了本錢再搞個別的不遲,非得這個當口上起針鋒相對的心思,一沒有依仗,二沒有關係,一旦踏足商界再想回頭務農就晚了,連條退路都難找。下次見面委婉地勸勸她也好,要不真不像穎說的,自己找上門來送死的入在,我就是同情也沒援手理由。   我這邊想抽空勸勸,雲丫頭竟然不知死活地串門子來了,帶了倆弟弟這個磕頭那個磕頭的,一圈都謝完,幾包包像樣的禮品也送上來,依舊擺個弱不經風的模樣坐了下手。   倆弟弟長大了,已經沒有云家出事時候倆鼻涕甩多長毛孩子樣。孩子臉上已經有了淡淡的書生氣,穿着體面的書生長衫,小人彬彬有禮,見我不太好稱呼,直接行的是學生禮,我一張口倆小孩趕緊就站起來吟聽聆聽教誨,弄得人有點不自在。   “長大了要好生待你姐姐,從這麼高。”穎一臉笑容的比劃個高度,和藹地朝大點的孩子送了一盒毛筆,小點的得了個玉牌,“當年就這麼個小子,一把火燒得沒個家底,硬是給你倆拉扯起來,說是當姐的,縱然是喊娘都不爲過。”   聽穎這麼一聽,倆小書生恭身稱是,拿了禮物不敢落座,恭敬地站了雲丫頭兩側,看來這倆小子很尊重這個姐姐,該有這份情誼,比平常的姐弟情分不同,丫頭完全是拋卻了一生的幸福換取倆弟弟的前程。往後老了,豐年過節倆弟弟該上的是孝子禮,坐的是雲府正當間的椅子;看給雲丫頭樂的,愛憐地摸摸弟弟腦袋,沒一點辛酸的樣子,彷彿能這麼過下去看倆弟弟娶妻生子就知足了。   “該給自己打算打算了。”穎摸着肚皮學了長輩的口氣語重心長地朝雲丫頭道:“小子都半大了,該扶的時候扶着,該放手還得放手再有幾個年頭就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這當姐當媽的,找個好人家歇歇了。”聽口氣,穎這話說得實誠,可能被眼前的場景打動了。聽得人心裏暖暖的。   “誤就誤了,這麼多年風風雨雨都熬過來。不爭這幾天。看他們娶妻生子,雲家有了盼頭,小女再打量吧。”感激地朝穎看了眼,拉了倆弟弟坐下,“他倆還小,自己經風經雨的不知道在惜,可放了他倆身上小女就難免心疼。這該放的該丟的,可總想多扶他倆走一陣。不求榮華富貴,便求安逸平穩,也就知足了,父母在天之靈也瞑目了。”說到這裏眼圈紅紅,也不動手去擦,反倒翹了嘴色露出個笑容,丫頭很有性格啊。   “老四呢?”我不習慣這種場合。既然人家行了禮我就該撤退了,藉口找老四過來說話,很從容地脫身。   老四沒別的想法,就是個客氣話。學學看看而已。提了藕粉作坊也不是什麼機密的事。比招牌,比質量,比價錢,誰家能拿住這三個要領,離成功就不遠了。   雲丫頭和老四比顯然是個外行,用穎的話表達出來雲家就屬於行將就木,離敗家不遠。問也問不到點子上,話也說不到關鍵處。拉扯起來就跑了一邊去。隔行如隔山,想學嘛,做生意上去不先繳點學費哪來的經驗?   “話可不能這麼說,人家就是來說話活絡下感情,沒你背後這麼損人的。”   “可不是損她。”穎肚皮一天天大起來,行動越來越小心,緩緩靠了個長枕頭上,“也說不上恨,早就沒了當年的怨氣,說起來這丫頭不容易,就是再有過份的地方,想想她處境,想想她爲了倆弟弟把這大好年華都搭進去,值得尊重。”正感慨下,忽然手搭了肚皮上叫道:“哎呀,小傢伙會動彈。”   說着貼了穎的肚皮聽了會里面,沒小孩的動靜,“聽不來,怕是下午你喫多了,胃漲氣。”   “纔不是。”穎不滿地給腦袋撥拉到一邊,“夫君,雲丫頭見妾身這大肚子很羨慕呢,你留神看她沒?”   “嗯,我也是這個感覺,和雲家的過節撂過去就算了,是吧?”人家個黃花大閨女羨慕你個孕婦纔怪。可穎的好心情不能壞了,胡亂附和幾句,穎現在恨不得連男人都羨慕她,雲丫頭當然要在羨慕範圍內。“你們還說些什麼,到這麼晚人才走?”   “女人家的話,撂過去啊,妾身可沒追究,這次是她找上門來的。還講了種蓮菜的經歷,可笑呢。”說到着穎抿嘴笑了,“咱家就是種蓮菜也輪不到妾身去操心。還說若是莊子上的有佃戶想朝蓮菜地裏學了種了的,只管朝雲家去,她那邊包教,就是想家閒種幾畝蓮菜池子都不要緊,從雲家賃幾畝無所謂。”   “啥?”   “說咱莊戶農閒想補貼家用的話,可以朝雲家租賃幾畝蓮菜地都不打緊。”穎以爲我沒聽清楚,重複一遍,不屑地笑了,“好像她雲家荷塘有多少,打算重開地租呢。”   開地租?一時沒反應過來,問道:“你怎麼答的?”   “客氣話嘛,佃農賃咱家的地給咱家交租子而已。只要不耽誤了農忙,剩下人家想幹個零碎活貼補家用,也沒必要去阻撓,畢竟多勞多得,天經地義。”穎無所謂,家裏這幾年開辦的各種作坊吸引了不少莊戶去幹零工,早就見怪不怪了,何況租賃幾畝荷塘也不耽誤農忙。   “哦。”點點頭,下意識朝一旁練習算盤的二女看了看,又埋頭打算盤去了。朝穎問道:“你就這麼放心?”   “當然放心,蓮菜又不是糧食,往後長安附近種蓮菜越來越多,蓮菜比蘿蔔還賤的時候看她怎麼朝莊戶交代,妾身就看雲家怎麼收場。”   “哦,你盤算好就成,到時候別再氣得滿世界發神經。”感覺雲丫頭是盤算好的,總是一套接了一套,先示弱,讓你覺得她腦子不夠數,放心,沒威脅。小丫頭和我訴苦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連續把這個農活和荷塘互不干擾有意無意給你留個印象,下來胡亂拉扯些她不懂傻問得可笑事讓你放鬆警惕。   “嗯。”穎笑嘻嘻不當回事,“她不來搗亂纔沒意思,正好閒呢,看她耍把戲。”   當初換地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穎以爲雲丫頭讓雷譬劈壞了腦子,喜滋滋把良田捏了手裏後氣個半死,如今我怎麼就覺得有昨日重再的感覺。還有二女送過來那個詭異的笑容…… 第三百零七章 有備無患   我多了項每日傍晚扶了穎出門溜腿的任務,已經排進了日程裏,沒有脅迫之類,是自願的。很享受夕陽西下時田園上那一刻的寧靜,每每這個時候穎就挺了肚子靠在田莊岔路旁的一棵大槐樹上眺望天際的紅霞,旺財則親暱地爬了穎腳面上打個小盹,二娘子蹲了路坎上不停地拽着四周的狗尾草編着各式各樣的小東西,我則饒有興致地打量她們三個。   “二娘子媳婦也有孕了,放幾天假待家裏伺候伺候,扔下不管可不像個要當爹的樣子。”穎看了二娘子靈巧地編着的貓貓狗狗,踢醒腳面上的旺財,問道:“可是照了旺財編呢?”   “回夫人,給小侯爺預備的,也給小的那不知道是啥萬貨預備點耍。”二娘子見穎動了,趕緊把手工勞動塞了褡褳裏起身護過來,“小的家那婆娘皮實,有她媽跟前伺候就行,用不了那麼多人手,倒是您得小心。”   穎很受用小侯爺的叫法,滿意地點點頭,摸摸肚子,“心裏怪過意不去的,是這,從今個起,家裏凡是有孩子的置辦一律兩份,有小侯爺一份就有你家媳婦肚裏孩子一份。”   二娘子不知道該不該應聲,猶豫地朝我望一眼,不好意思撓撓頭,笑得難看。   “還撓個屁,夫人說了就應下,免得明後悔了變卦。”我笑着二娘子的傻模樣,過去給穎攙扶住上路。“晚上回去就趕緊家裏婆娘照料上,要不就搬府裏來住,不朝莊子上跑。”   “錢叔照應過這話,可丈母孃認生,進來出去的害怕,嘿嘿……”二娘子是個實在人,呼來喝去沒點怨言,可每次得個彩頭受個恩惠的就不好意思。大老粗忽然變得靦腆起來。“侯爺夫人成天裏關照得多,家裏喫穿用度不是莊戶能比的,再操心小的就過意不去了。”說着朝府門口指了指,笑道:“錢叔等呢,又該挨幾句。”   每到這個時候,錢管家就坐了府門外的石墩上朝路頭上望。直到看到夫人回來才放心。指喚幾個丫鬟趕緊上去伺侯,徑直來了二娘子跟前幾聲埋怨,嫌沒照料好,累得侯爺夫人天快黑了纔回來,下次再這麼就定斬不饒云云。   明裏是指責二娘子,可暗地裏有埋怨我和穎的意思。別人不敢說這話,唯獨管家例外。老人手,是整個王府裏年齡最大資格最老的人,有時候老錢是囉嗦點,可那種長輩誠摯地關切之意,實實在在的感覺,就好像對待自己親人一樣,我和穎心裏受用。   笑了笑,給二娘子攆回去,“飯都畢了。出來走走消食,錢叔忙一天趕緊歇着,別老是這麼操勞,家裏依仗你地方還多。”   每次歉意地朝老錢一笑,老管家虛榮心獲得極大滿足,趕緊過來領了頭前,唸了臺階送穎進去,才朝我恭敬道:“老了,多嘴多舌的毛病,侯爺您包涵。夫人身子要緊,下次出去多帶幾個人,光二娘子那毛糙貨可不能放心。”   “對,下次多帶,錢叔放心。”點點頭,朝買豬頭肉回來的胡賬房指指,笑道:“酒友叫你來了,今天肉買了不少。”   “呵呵……”說話間胡帳戶就笑呵呵走過來行禮,“侯爺才陪夫人溜腿回來啊,老遠就聽見管家嚷二娘子,在下避避火氣,可不敢迎了管家鋒頭。”   擺手笑了笑,豬頭肉香氣陣陣襲來,低頭看胡先生荷葉包裏滲的油漬,指了指,“胡先生平時都誰家稱的?老看你和管家見天不停喫幾年了,不膩?”   “好東西,不膩。”胡賬房喊過個雜役給肉遞了過去,吩咐讓廚房切切,多蒜多醋的拌好送前院來,“就咱莊上東頭的,自打新皇登基頭一年裏開張一直賣到現在,老熟人了,每天一塊專門給在下留着,油肥油肥。”   說得我有點想喫,又不好在下人面前露饞相,有點不爽。明回來讓二娘子去稱幾斤解饞,穎不好肥肉,可我和二女屬於兩食動物,能喫到一起,肥腸頭肉的來者不拒,盡招呼了。   順當了,生意上的事在老四和二女同心協力下,暫時順當了。怎麼佈置,怎麼策劃,甚至產品的規格花色都尿不到一壺裏去,吵吵鬧鬧謾罵鬥毆的事竟然萬事皆順,奇蹟。倆人就這麼針鋒相對地合作數年,生意上從沒出過紕漏,不得不歎服上蒼的造物神工,太神奇了。   “她倆就是那麼個樣子,嘴上各不相讓,可心裏還是能分清對錯,該聽誰的該在什麼地方讓步,這麼多年了,早就知根知底。”穎一點都不驚異,坐炕上揉腳,有點浮腫,多揉揉化血,我教的……   也是,都是聰明人,聰明人第一條就是有自知之明,小丫頭的小心眼模樣掩蓋了她倆的優點而已。尤其是二女,我發現她老有意無意地找茬欺負老四,屬於那種一臉實誠地挑釁方式,每每老四反擊的時候不知情的人總覺得老四霸道不講理,二女往往佔了便宜還一臉可憐地朝我委屈,孟姜女痛哭流涕毀壞國家公共建設的那副表情。   我下班回來沒進內宅就聽裏面喧鬧,丈母孃和穎正坐了老遠廂房下小聲地商議什麼,老四則氣呼呼地給二女推了門框上,二女正要反擊,忽然見我進來,癟個嘴跑來拉我胳膊晃了幾下,眼神朝老四指指,意思那邊喫虧,捱打了。   “少做。”捏了捏二女鼻子,“消停,老四不許鬧了,都沒個樣子!”我這邊平事,穎和老孃就假裝看不見,沒人過來幫忙說個話,太放縱倆丫頭了。朝二女腦袋拍了下,“二娘子買豬頭肉去了,去廚房調一下,咱倆去園子裏喫。”穎自稱孕期見了不愛喫的東西就發噁心,沒人敢當了她面塞肥肉片子,老四一旁聽得不樂意,認爲我偏袒二女,嘟囔幾句朝老孃那邊去了。二女贏了一仗,趾高氣揚地朝外面跑去。   二女調涼菜的手藝比不上穎,不過我喫非常滿意,小酒悶得“滋滋”,二女一旁油嘴不消停地湊我酒杯上沾個酒味,直到倆人給一斤多豬頭肉掃蕩乾淨才心滿意足地坐了涼亭裏哼哼。   “不能多喫,小心喫成……”總是放縱這丫頭,忘記叮囑她喝銀杏茶了,二女不喜歡那個味道,能賴就賴過去,不明白我爲什麼老給她喝那個怪東西。“治遺傳病的,不喝不行,今天不能忘。”   “嗯!”二女乖覺地點點頭,拿出個手絹幫我擦嘴擦手,問道:“遺傳誰的病?”   “喝就對了,問那麼多。”   “蘭陵公主每天也喝?”   “別管人家,你喝你的。”朝她腦袋上敲了下,“油膩喫多了就多走走,一會陪夫人溜腿去,小心堆了身上養膘。”   “嗯。”二女收了手巾,學了穎的樣子舒服地拍拍肚皮,“空空的。”   “滿都是下水,不空。”這丫頭對穎肚子越來越大有點羨慕,“先給你兒子攢錢去,怎麼算都是老二,嘿嘿。”   二女齜牙一笑,“不怕,有個兒子當孃的就安心了,夫君和二女生下的,今後絕不是等閒之輩,不用操心他。”   “是啊,就算是個丫頭,能有人云丫頭一半我就滿意了。”這是雲家倆老人去世得早,若知道自己生了這麼能耐個閨女,還不得再顯擺死。   “纔不會生個那麼笨的閨女。”二女大眼睛眯縫起來靠我肩膀上笑了,“若是雲家丫頭那樣子,都能給她打死。”   “哦?我看人家丫頭挺好,有骨氣有毅力,人也聰明。知道怎麼不惹惱王家的情況下朝家裏搬點便宜,一步步打拼下的家業,還求什麼?”雲丫頭可能在某些事上不如二女,可絕不能說比二女差,二女不該小看人家。   “有骨氣,到了她那麼個地步,估計老四都比她有骨氣呢。聰明啊,看和誰比,怕是比二娘子聰明些,嘻嘻……”   “盡胡說。”抓了二女手一提,“好了,她們也該喫完了,正好出去走走。往後不許欺負二娘子,家裏沒有比他更忠心的。”   “嗯,妾身明白。”二女點,點頭,靠了涼亭柱子伸個懶腰,邪惡的笑容總是和那張精緻的臉蛋相映生輝,“雲丫頭這次怕要喫虧了,不知道能不能撐得過去。”   “說說。”隨手拎了酒壺領了二女邊走邊聊,“喫多大虧?”   “喫多大虧就要看夫人意思了。”二女回覆了一臉老實模樣,朝我眨眨眼睛,“夫人總顧及您的看法,換地之前幾次都沒下去生手,就是怕您對她變了看法。”   “哦。”我搖頭笑了笑,二女話裏到把穎推到個不義的位置上,說得很講究,笑問:“別說夫人,當時換了你呢?”   二女亮了亮小虎牙,“妾身沒有那麼多忌諱,既然在您面前再不遮掩,只要您一點頭,再就沒雲家了,如今她家的院子早就改個什麼作坊出來。”   “這次呢?”   “這次雲家自作聰明瞭,二女都猜到了,肯定瞞不過您去。妾身常到她家荷塘邊看,兩年開了五百多畝池塘,算是下足了本錢。去年她家又賺了錢,按這個速度下去,今年該把剩下的幾百畝一氣開了纔對,您說呢?”   我沒二女觀察得那麼仔細,覺得人家挖得滿快,總是農閒時候大量僱傭勞力,田間地頭老是一派忙碌的樣子。搖搖頭,“還在挖吧,我釣魚時候還看有挖的。”   “今年春播完該有個空閒,可沒有和往年那麼大量僱傭勞力,造紙作坊裏幹零工的莊戶比平時好找了。”二女身爲家裏產業主管,對這些事情如數家珍,什麼事都在小腦袋裏裝着,隨時用起來關聯。   “工程進展慢了?”   “幾乎是停了,前些日子就清了清淤泥,擴了擴灌口,她怕是覺得自家一氣投入這麼多錢糧把後面的池塘挖了不合算,又怕蓮菜掉價掉得太快到最後收不回投入,換個方子來減輕自家負擔。”二女快步跑了幾棵銀杏樹跟前,一塊小石子驚飛小羣落了上面歇歇的野鴿子。“拉得到處都是,想朝樹下坐坐都不行。”   這年代沒有機械化作業,挖池塘全憑人力牲畜,一口氣挖幾百畝大坑的投資不是個小數目。二女分析得有道理,反倒是我疏忽了。   荒地不值錢的說法在王家莊子已經成爲過去式,雲家因爲種蓮菜發家致富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雲家僅剩下的幾戶佃農如今也跟了主家沾光,收益上比新莊子農戶高了老大一截子,沒事就在新莊子上亂扯好人好報之類的屁話,雲家轉投王家的那些佃戶不吭聲,可王家的老莊戶不樂意那幫人的行徑。爲這事兩家的老佃戶還起過口角。   雲家一旦開了租賃的口子,胡亂劃上百十畝象徵性地賃出去。前面莊戶得了好處,後面想租的沒池塘了;雲家若趁勢把沒有開挖的荒地劃成小塊,用免費引種免費教學以及種種優惠政策一氣地搞個承包到戶,讓莊戶們覺得只要自己挖了地剩下光剩收錢的感覺,那可給雲家省了大錢了。   二女分析得有理,這麼一來雲家幾乎什麼都不投入的情況下收穫了幾百畝現成的池塘,每年收回來的租金是毫無成本的純利潤,輕輕鬆鬆對付個藕粉作坊沒點問題。   笑了,佩服得五體投地。佩服雲丫頭的心計,更佩服二女一眼就識破雲丫頭詭計的能力。既然二女已經斷言穎這次讓雲家得不了好去,那還真得看看穎後面的手段。老爺們弄不了這麼細發的事,就看看,不插手。   可能是懷孕的緣故,穎比以前變得沉穩些,慢條斯理地做針線,慢條斯理地溜腿,除了偶爾撒嬌想喫個荸薺,竟然從沒在我跟前提過雲家的事,果然有點像二女說的,胸有成竹。   說到荸薺,程初的自然保護區墾荒工作已經拉開帷幕,高老師對這個貴族學生照顧得無微不至,常常趁了空閒和程初跑去規劃,劉仁軌藏着明白裝糊塗,一點也不像抓我曠工那麼犀利。倒是高老師明白我知道他和程初的去向,可能因爲跑的次數太勤,平時見我有點不好意思,老遠見了就繞開,好像做了不起國家的虧心事,讓我對這個其貌不揚的老好人好感倍增。   既然有了老師精心負責的照看,我這個師兄就沒有橫插一槓子的道理,儘量用職權之便給老高大開方便之門,就連劉仁軌有意無意問起,我都竭盡掩飾,什麼程初爲了報效國家正和導師鑽研新的開荒辦法,儘量物盡其用的不浪費每一寸土地,在狠抓糧食生產的情況下不忘記新型經濟作物培育云云。   “明天就讓他們過來,雲家那邊……”我笑了笑,“學監權高勢重的,還是別太驚擾了平民百姓的好,能學的能看的,由在下家中管事帶領,總比去雲家強百倍。”   劉仁軌點點頭,竟然也露了一絲笑容出來,“這樣最好,老夫起初也這麼想過,卻因爲少監夫人有孕在身,不好開這個口。”   “不客氣,賤內出身平民,沒那麼多講究。”   和劉仁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程初牽兩匹馬出來,朝我直打眼色。   “哦,還得和德昭去檢驗下墾荒的進展,在下先走一步。”拱拱手,有堂而皇之早退的機會怎能放過,沒等劉仁軌反應過來,接過程初甩過來的繮繩,倉皇離去。   不錯,有專家指導果然進展不凡。國公府上調動有方,程家二管家正坐鎮指揮,不少勞力漫坡上勞作,看樣子已經燒過一次荒,春季燒荒的效果不是很好,僅僅是控制下雜草雜樹下的長勢,先把框架規劃出來。   通向官道的路已經開始鋪建,先平出了一塊空地上臨時架起了一長溜窩棚,各種生活用品還在陸續地運進來,看得心疼,幸虧是程家墾荒,要擱了王家這麼幹,我三口能爲這鉅額花銷打起來。   “不是平梯田嗎?怎麼一半一半的?前面土都翻了,後面怎麼還茂綠一片?”一來就發現這個奇怪的現在,百思不得其解,琢磨半天沒頭尾。   “子豪兄有所不知!”程初得意啊,終於有子豪兄看不懂的東西了,嘴咧多大,還紮了馬步,高聲道:“且聽小弟徐徐道來!”   要不是跟前程家人多,我就一腳奔過去了,賣弄半天無非就是前面向陽的坡開成梯田,後面背陰的打算種成竹子而已,一來竹子喜歡陰涼,成材又快,比在背坡種莊稼收益大些;二來能有效保持一部分水分不流失,只要勤摘筍掘根,竹林不會蔓延過來,不會影響產量。   說起來簡單,可仔細想這道理,這高老師是個高人啊,有空得交流交流,請到我家去看看,小小農學藏龍臥虎。 第三百零八章 大買賣   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至滅亡——這就是吐蕃國內反派對待繁榮強盛唐帝國的邏輯。他們決不會違背這個邏輯的。   吐蕃試圖在吐谷渾掀起春季攻勢再一次被程、蘇兩位老爺子聯手扼殺,年前喫到敗仗的吐谷渾部這次有了揚眉吐氣的機會,在唐軍協助下大舉推進至爐口,也就是去年被吐蕃人橫掃的地方。   吐谷渾和談代表態度再一次變得強硬起來,而吐蕃大相的使者針對這次攻勢失敗適度調整了談判策略,強調前線發生的一切都是小小的誤會,屬於對峙兩方在理念了認識上不同而引發的突發事件,並在賠償和撤軍問題上做出了小小的讓步,承諾以上的大規模衝突不會再次出現。   對北方前線的捷報已經麻木了,每次傳來個小小變故就能讓談判桌風生水起,我已經不勝其煩。能看出來,各方談判代表還是很認真的,尤其身爲受害者的吐谷渾代表團,更是竭盡所能的想在談判桌上爭取最大利益來補償自己滿瘡痍的祖國。   我不行,就和電影還沒開始就知道結局一樣的乏味。與吐蕃、吐谷渾兩國代表心態不同,李義府帶領的唐帝國代表團在不受外界指責的情況下大使“拖”字訣,根本就不期盼有個什麼輝煌的談判成績,拖延一天就能讓吐蕃國局勢多動盪一天,就能讓唐帝國有時間爭取更有利的戰略位置。   本來是個好事,凡符合國家利益的都是好事,可把我也拖進去就太不仗義了,正和高老師請教旱稻的種植要點時候給傳喚到談判桌上,簡直就是謀殺我的青春年華。   酒桌上,每次會議結束總是安排了輕歌曼舞的休閒活動,我對李義府委婉地表達了自己最近公務繁忙難以脫身,並迂迴地提出,除非是決定性的會議,像這樣不三不四的碰頭會就不用頻頻參加了,還是國事爲重,百姓們等了更好的糧種蔬果奔小康云云。   李義府很欣慰,先是頌揚了我偉大、高尚、無私的國際封建主義精神,並從側面的對我廢寢忘食忙公務導致健康狀況不佳的行爲提出批評,答應萬不得已絕不會再次擾亂我的作息時間。然後兩人滿舉酒杯遙祝偉大領袖紅太陽李治陛下萬壽無疆……當然,出於禮節上的需要,臨行前還問候了在宴會上獻藝的文藝工作者。並對領舞的外籍女藝術家表達了深厚的敬意。   “沒一個正經人!”蘭陵自恃頗高,尤其對身材自我感覺良好,最不待見有比她更風姿卓越的同性出現。“你怎麼不去給你婆娘說這些?”   “哦。”這個問題一直困撓着我,同樣的話在蘭陵這邊說得肆無忌憚,可回家就變得一本正經,好像從沒在穎和二女面前對其他女性做過正面評價。沉吟片刻,“貼心嗎,說明咱倆小無猜?”   “還真夠無恥。”蘭陵笑打了一下,“不和你囉嗦,記好哦,讓南晉晶的掌櫃找我府上的管事談,我可不情願和你說這些事情。”   “太好了!”撲上去給蘭陵壓住狠親幾口,“當你不答應呢,害我費這麼大力氣弄企劃。早知道就不費這閒勁了。”   “我也懶得和你在錢上較勁,從你又不是一次兩次,這次可得落我個好。”蘭陵在我身下扭動幾下,伸手將我環住,“我纔在灃惠渠邊上置辦個莊子。明就搬過去了,下次朝我那邊去。”   灃惠渠嘛,我家莊子上流過去的就叫灃惠渠!“東邊還是西邊?”   “就在你家上面,笨的!下馬陵過去的頭一個莊子,呵呵……”蘭陵朝我身上攥了兩把,“你樂什麼?”   這麼一來,找蘭陵更方便了,離我家沒幾步路,前後連四里都不到,和王家莊子、程家自然保護區形成了等邊三角形。   白居易琵琶行裏提到: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若說下馬陵沒幾個人知道,但提起蛤蟆陵卻是家喻戶曉,可關中地區從來就沒蛤蟆陵這東西。其實下馬陵、蛤蟆陵這兩地說的是一個地方,本就是西漢董仲舒的陵墓,只因關中方言中念“下馬”時候發“蛤蟆”音,以訛傳訛千多年,平白無故整出個蛤蟆陵來。   “那就成鄰居了,你佔了人誰家的良田?”下馬陵附近都是富庶莊子,傳聞沾了董仲舒的光,就是東漢末年大旱的時候那邊都沒歉收過,以董仲舒後人自居,千百年的殷實富裕之處,方圓十幾裏盡出文人騷客。   “本有那麼一處小莊子,本是我府上人的產業。”蘭陵賊兮兮一笑,“我拿霸橋的莊子和他換了,他沾大便宜呢。”   “早不說,我和你換啊,我岐山的莊子不小,換了多好?”有點虧,霸橋那邊莊子多好,又大又平又有景緻,比下馬陵好遠了。蘭陵不是作房地產的料,如假包換的棒槌,穎一天垂涎霸河河邊的地產都能想瘋了,這邊竟然還有以大換小的瓜子。   “好了,還不是想和你近點,若不是雲家地產被你家吞併,我就找那丫頭換去。”蘭陵白我眼,“看看你家夫人是不是有本事給我趕到荒地裏挖塘子。”   “趁早別來,不夠亂錢。沒一個省油的,我夾中間是打你還是罵她?”幸虧穎果斷拿下雲家,要不真讓蘭陵得手……後果不堪設想。和誰當鄰居也別和皇室成員湊太近,若蘭陵來了,穎肯定會懷念雲家在的美好時光,然後建議我舉家逃亡。   “還算有良心,知道打我。”蘭陵輕輕翻身側起來,愜意地貼在我臉上,“今就不伺候郎君了,還得吩咐他們搬些東西,明安了新家可要過來陪妾身。”說着輕輕給我推開,又覺得不甘心,貼上來親了兩下,笑呵呵地滾了一旁整理衣裙。“等下。”見我起身要走,又上前叫住,“給你看的東西。”說着拉開長櫃個小抽屜拿了個紙包遞過來。   莫名其妙地打開,一小包無規則的結晶體,看樣子是拿工具從什麼地方刮下來的,捏起個渣子放了掌心對陽光看了看,有意思,“玻璃?”   “像吧?”蘭陵湊過來也學我捏了照光線看。   順手捏了塊最大的放了青石板上砸碎。無規則晶體,不像水晶等自然形成的結晶礦那麼規矩的結構,“不是像,本來就是玻璃渣子。你抽啥風?拿把濫渣子顯擺?”   “真的?”蘭陵一臉驚喜,紙包收起來,臨了還不忘記把青石板上的碎末一氣包了,“肯定不?”   “白癡!”問蘭陵要了個玻璃珠子,抄了榔頭猛擊幾下,渣子捻起來個遞過去,“比比,一模一樣,不信的話你砸幾顆寶石試試。看看區別就知道了。”   “總和行家一樣。”蘭陵捻個濫渣子對比半天,翻了個首飾盒掏出塊不知道什麼的高檔寶石抄起榔頭亂砸,寶石就是寶石,比玻璃硬度高些,砸得辛苦,“棱棱角角的,果真不同。”   心疼啊,爲塊爛玻璃沒必要毀壞這麼付印的寶石。看體積,怕十來貫就這麼煙消雲散了,給蘭陵撥拉一旁,將四分五裂的寶貝拿手巾裹起來,還好,體積夠大,碎顆粒也夠鑲嵌幾個戒指了。除了給親近的幾個女人打造過戒指外,從沒見過別人帶過這玩意,可能這年代還不時興這個。   “你既然懂行,怎麼就不問問?”蘭陵指了指包玻璃渣的紙包,“出個主意什麼的不行嗎?”   “不懂,還得你下功夫研究。”我高中化學學得還不錯,書裏有提到玻璃的製造原理,可忘了,很好。   “是瓷窯裏摳出來的。”蘭陵不滿地撇一眼,“平時那麼愛錢,正經事上卻老是推委。”   “大姐,你都摳出來了,還問我幹啥?蓋建瓷窯就那麼幾種東西,沙了土的,你不會專門拿來排列組合的多燒幾次就知道了?”笨的,笨死了。智商都比不上喜歡近親結婚的古埃及人。“還有啊,你研製階段我不參與,不過研製成功得找我代銷啊,說好了,不許反悔!”   “死去!”蘭陵氣呼呼朝我推了把,“懶的!”   “嘿嘿,你弄你的,別老靠我找捷徑,都站了門檻上只差朝裏邁一步了,該慶幸纔是。”蘭陵軟榻上擺放那麼多在關古代燒製琉琉、甚至是玻璃的工藝,剛我來的時候還見她抄錄東漢曲籍《論衡》上的玻璃燒製口訣,什麼消煉玉石以器,燧煉啥三日成什麼天成溢彩雲雲,這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經驗。   燒製琉琉的技術在國內已經流傳千多年了,而且多次出現過玻璃的說法,按說這麼長時間早就該有真正意義上的玻璃問世了。可不肖子孫不去探求其中道理,捨近求遠的高價購買國外野人的那些垃圾製品,先不說對得起對不起老祖宗的心血,光這種不良行徑就不該在號稱大唐盛世裏出現。   “責任心都哪去了?老祖宗都燒一半了,你這就退步?綁架的國外技術人員呢?自己不會做不要緊,咱學,咱學會了給老師滅了去,誰還敢說咱是學生?光會買,球都到底線了,臨門一腳就進去了。找我代銷啊,我等你玻璃製品呢。”不會嘛,咱也該有個不會的氣勢,不能說不會就完了,這很丟人。要讓蘭陵覺得不把玻璃燒出來就愧對列祖列宗,要激勵,要以德服人,然後從中漁利!   蘭陵頻頻點頭,很慚愧的樣子迤邐靠近,我以爲她要承認錯誤的時候卻猛然朝我中腹一拳,然後爬我耳邊柔聲道:“老祖宗妾身不敢忘,綁架的國外技術人員就快到京城了,妾身就是不會找王家代銷。明天妾身搬過去的時候肚子就不疼了,咎由自取的典故從您開始,要接受教訓哦。”   “哦。”點點頭,捂了肚子灰溜溜走了。   “夫君不喫點?”雲家清池塘的時候網了不少蝦子,挑個大的送了兩籃子,溫油裏炸得金黃,穎最近迷上這個喫食。可碗裏總有那麼幾隻,“您平時喜歡下酒嘛,今專門給您留了一碗。”   “哦,我今天不方便。”蘭陵打得很講究,不疼了,也不餓。下次讓她到災區去一人打上那麼一拳就把大事解決了,給國家省不少賑災物資。   穎掩嘴笑了,香酥的蝦子擺了跟前,取個酒杯過來斟滿遞給我,“喫飯時候您不在跟前可不香,多少喫點,喝杯酒開胃。”   “哦。”也是,飯桌上不喫飯大家都不痛快,接過來悶了一杯,效果不錯,捏了個蝦子丟了嘴裏,好喫。也怪,不餓也不影響食慾。喫開了就沒問題,飯量不減,看來是被蘭陵點了不餓穴。   正喫得開懷,老四跑了進來,伸手捏個蝦子丟嘴裏,“姐夫,您去花露水作坊看看,那吐蕃臭人又跑來了,不買東西就吵吵要見你。”   啊?不是告訴過那臭男直接從劍南拿貨麼?翻山越嶺捨近求遠跑長安來,還有這麼無聊的生意人?趕緊吩咐:“預備洗澡水,回來時候穎迴避,二女伏侍。”   臭男很囂張的樣子,味道依舊,可這次穿着上華麗許多,各種值錢的金銀飾品掛得渾身上下和個展示臺一樣,帶了幾名膀大腰圓的吐蕃護衛,一個個傻不拉唧地圍坐在臭男旁邊,過往行人都欠他們錢的樣子。   老四老遠指了下,“姐夫,你去支應,我回去喫飯。”說完扭頭跑了,很沒義氣。   沒拉車來,還穿得這麼顯眼,難不成走親訪友想我這個老朋友了?大力兩個深呼吸蓄足氧氣,笑容滿面地上前準備和老朋友親熱下,連自己都佩服自己勇氣,我太勇敢了。   拉旺毛贊依舊是老樣子,見我過來沒等開品就踢開身邊護衛奔上前來,我只惡風撲面,呼吸道感染。   “怎麼這時候來了?現在應該是生意最好做的時候,跑長安可耽誤不少收益啊!”花露水作坊裏管事受了老四分派,見我來趕緊開門送到會客室裏,酒菜擺上來後,和我行個禮人立馬消失。   “探望老朋友,專程探望老朋友!”臭男豪邁依舊,酒壺提起來不說杯子裏倒,對了嘴上灌幾口再交我手裏。“長安就是好!”   “好,好!”趁他不注意給酒壺嘴拿袖口擦拭乾淨,先給他斟一杯,再假裝給我斟一杯。難道吐蕃人有錢也起了遊山玩水的興致,踏春數千裏春暖花開的來長安度假?“專爲遊玩訪友?”   “對,訪友!”臭男扒拉幾口菜,爽歪歪悶了口酒,“來看看老朋友,來看看曾經給我帶來無盡財富的村莊。”   臭男看來是個文人,起碼有這個潛質,“那多留幾天,走走轉轉。”   臭男開心地點頭,“不光這樣,我還有個好買賣想和王兄弟商量,有錢就和好朋友一起賺!”   “哦?”是個好說法,有義氣,起碼話說得義氣,不知道他這次想和我談什麼生意。其實我很喜歡和臭男談生意,沒有那麼多身份禮節的講究,光錢來貨往的討價還價,很痛快,要是他身上沒那股子味道就完美了。笑道:“那可得一起賺,快說說!”   “糧食。”臭男無所顧忌,邊喫邊嚷嚷,“不要花露水,只要允許我從你們國家拉糧食,什麼條件都隨你開。我打聽了,王兄弟是唐國的大薩顬(部族首領),只要你允許,拉糧食不是難事!”   按爵位,我或許能算個小薩顬,可朝吐蕃販運糧食的工作,老薩顬也沒膽子幹,裏通外國,賣國求榮,在這個自豪感氾濫的年代裏,一旦背個這臭名聲,就算政府不處罰你,周邊那種不屑鄙視的眼神和普降的口水也能讓你生不如死。   “不行,這事我辦不了,這錢還是兄弟你自己賺吧。”拒絕,打定主意,既然臭男是衝了這來的,就再沒有和他交朋友道理,免得殃及池魚。就這頓飯喫完趕緊攆走,不惜讓二娘子來武力驅逐。   “膽小的人。”臭男鄙視一眼,“我知道你的信譽,可以先付給你錢,你只管開口!”   “哦,免了。”板下臉搖搖頭,放下筷子準備出門叫人。   “那我要見你們唐國的公主殿下!”臭男見我換了神色,不滿地扔下筷子,“我在劍南打聽了,對吐蕃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你們公主殿下,帶我見她!”   “笑話!”一拂袖子,冷笑道:“是你見得了的?”   臭男見我翻臉比翻書一樣快,有點不舒服,“朋友之間不該有你這種表情,我代表朵嶺三部來見她,不要看不起人!和吐蕃無關,你要幫我。” 第三百零九章 紛亂   朵嶺三部,這是個什麼非法組織?打量一下臭男,這傢伙長像還是很兇惡的,頗有後世基地組織成員的風範。   很天真的傢伙啊,以爲打了獨立的旗號,穿着華麗一點就能面見這個星球上最大帝國,最有權勢,最恐怖的官商合資機構瓢把子蘭陵長公主殿下。別說他一個小部族首領的弟弟,就是吐蕃大相親自過來,蘭陵願不願意接見還是個問題。   臭點,可心裏對這傢伙還是很照顧,人家口口聲聲拿你當朋友看,我自然不能做得太過分,外面喊了花露水作坊管事進來,吩咐他去府上通報一聲,有外籍友人來華鬧事,讓王府的護衛隊趕來救駕。   二娘子辦事效率還是很高的,這是他擅長的領域,衆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二娘子時刻,一個人,空手,別的護院環形散開,外面幾個臭男的護衛顯然沒有想到唐人會對他們有這麼高規格的禮遇,愣神,不解,然後就和拆散的塑料玩具一樣攤散地上,甚至連質問喝罵聲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二娘子作風一貫如此,拆就拆個利落,下巴一起卸了。   搖搖頭,二娘子功力還不到家,還得修煉啊!一點沒有武林高手風範,人家飛來飛去的那些點穴,不花這麼大力氣。想想帥氣襲人的盜帥楚留香鍋鍋大戰美豔如花的石觀音MM曼妙的場景,勝得風流倜儻,敗得驚豔絕倫;若兩大高手一上來就相互對卸身體各大關節,不敢想,不堪入目,斯文掃地。   臭男沒料到我耍這麼一招,雖然最先被拆開,可眼神裏突射出的憤怒還是讓人心裏有點內疚。摒退左右,單獨面對臭男,一臉無奈地誠懇拱手謝罪,哀怨道:“毛血旺兄,小弟事出無奈,多有得罪,這廂賠禮了。這是爲了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要知道吐蕃使節在長安有耳目,若知道你們小小個朵嶺三部敢公然向我國示好的話,別說是糧食,都不能保證你們能活着回去。既然來了,又是朋友,作爲朋友的立場我有義務去幫助你們,保證你們的生命財產安全。要不,你保證能在我監控下安分待着,不滿世界嚷嚷你們要糧食的話,我會盡最大能力幫助你們。否則……是吧?”這幫人腦子都直,誰知道他們又跑哪家王公府邸尋找合作伙伴。鬧得滿城風雨不說,一旦讓吐蕃使節警覺起來可要給蘭陵的和平演變計劃添不少麻煩。   臭男哼哼霍霍地想表達下感激之情,我不喜歡受別人感激,說完很瀟灑地轉身離去。出門吩咐二娘子回去要洗澡。不然會被夫人辭退等等。安排幾個不怕臭的好員工把這幾個吐蕃窩囊廢全拉牲口棚裏接好關節捆結實,至於毛血旺兄就單獨捆個地方,我洗澡先。   “怎麼打人家?”穎對我對待客戶的方式很不滿意,還專門吩咐了廚房準備點可口飯菜給國際友人送過去,“生意做不做的不要緊,咱可不能背個店大欺客的名聲。”   “不懂少問。前後動手的就府上幾個人,又沒外人知道。我都警告了,傳出去的全家驅逐出王家莊子,沒什麼要緊。”這事和穎商量不了,也不想讓她瞎操心,靠近幾步,伸個胳膊過去,“聞聞,看味道還重不重?我可洗了三遍了。”   穎皺眉小心呼吸幾下,笑道:“還有吧,總得兩三天才消,今妾身和娘睡去,明早起聞二女就知道夫君晚上有沒有幹壞事。”   怎麼還有,抬了袖筒聞了聞,自己聞不出來,只好拿過瓶花露水胡亂朝身上抹了些,看來這兩年工藝上的改進讓花露水香味更加強烈,香噴噴的嗆我咳嗽。“急事,我出去一趟,晚上和二女早點睡,不用等我。”   穎抬頭看看我,張嘴想問卻隨即打消了念頭,起身拉拉我長衫,“帶些人走,讓二娘子跟上。”   “不用,你早早歇了。”我朝穎臉上捏了把,牆上取下寶刀掛好,隨手拿了個腰牌揣上,“哦,對了,明天農學裏來個姓高的先生,你出面接待下就行,讓管家好生招呼。他來看看咱家那片窪地,按平階禮數招待。”和接見屬下不同,程初的師長,禮節上不能怠慢了,這年代尊師重教的風氣不錯,要遵守。   “就是您說那個德昭的老師?”穎點點頭,“您放心,早去早回。”   上馬後往牲口棚那邊巡視了下,一切正常,才飛馬朝蘭陵莊子上過來。   天色都晚了,蘭陵府上還挑了大燈籠來往幾個車輛朝下馬陵新莊子拉送物件,一派繁忙。蘭陵沒料到我這麼晚還跑過來,有點喫驚,然後聞我滿身不三不四的香水味不知道我搞什麼花招,“肚子不疼了?又跑哪鬼混跑來噁心我。”   “香吧?”胡亂抖了抖,解下腰刀扔了一旁,舒服地靠了軟榻上“來見你,專門灑的香水。”   “毛病深的。”蘭陵朝我身上聞了聞,“怪味,遮掩什麼呢?還灑香水?”伸腳把我朝榻裏挪了挪,也脫了線襪蜷了上來,“有事就會好說事,沒事的話,妾身就當您過來留宿了,這就伺候梳洗。”   指了指頭髮,“來時候狂洗三遍,沒幹呢,還洗啥?”說着強佔個有利地形拉了大枕頭靠起來,朝身邊拍拍,“記得吐蕃那個臭人不?”   蘭陵抿嘴笑了,謹慎地擠我旁邊亂聞,“怪不得洗澡酒香水的,一身臭氣你夫人不讓上炕,跑來欺負妾身吧?”   “他要買糧食。”朝軟榻裏縮了縮,沒理會蘭陵調笑,“這次專程跑來買糧食的。”   “哦?”蘭陵聽完一骨碌坐起,悻悻地笑了笑,復又軟躺我身邊,“現在人呢?”   朝蘭陵看了看,無奈地搖搖頭,“看,還是老樣子,當你真有相夫教子的打算呢。”   “這不正改嘛!”蘭陵不好意思朝我身上亂撥拉幾下,“又不想讓我管,又頂個月亮朝我這裏報信,沒這麼捉弄人的。”   “呵呵。”伸手給蘭陵攬了懷裏,在她背上拍了拍,“總得給你說說,就是不願意見你熱切的樣子。好了,他代表什麼朵嶺三部來的,說和我做糧食生意。我沒應允,他就說要面見你。”   “現在呢?”蘭陵輕笑兩下,“你不會把那臭傢伙放出去了吧?”   “和幾個手下馬棚裏捆着,底下的事我沒問,也不想問。等你發落。”從蘭陵身下抽回手臂,伸合幾下,“剩下的事交給你辦最好,我儘量少出頭,沒意思。”   “還在你問,不過事先得商量下。”蘭陵起身挪了盞大燈過來,取了吐蕃地圖鋪在軟榻上爬上面亂找。“朵嶺……朵嶺在哪?”   “我咋知道?他們叫法和咱又不盡相同,你問我,我問誰去?”話是這麼說,也爬了地圖上幫了開始找尋,依稀回憶曾經和臭男幾次對話內容,模糊找了個發音比較接近的地方,“茅三朵(老地名,發音大約是這樣,可字打不出來,鬱悶)?”   “怕是,貼咱這邊比較近,可中間隔了個死娃部(同上),糧食直接過不去,怕出了劍南就得遭搶了,是吧?”蘭陵沒一點發愁的樣子,樂開懷的替朵嶺三部發愁。   “你盡攪和吧,挑一個支援就成,死娃那邊有沒有朝你求援的?”這話都念得不舒服,沒幾個順口,彷彿在玩強手棋,糧食就是籌碼,誰過誰的地方還得交點公糧,既然有一臭男當引錢,在附近扶值個親唐勢力和吐蕃人對了幹也有意思。可按照地圖上的標示,死娃一部顯然比朵嶺三部大得多,而且是擁護吐蕃大相的強硬勢力之一,和唐帝國接壤的邊境線也長,駐守了不少軍隊,朵嶺三部明顯不是人家的對手,還鬧獨立,臭男是想讓三部被抄家滅門。   “不要緊。”蘭陵忽然給地圖甩了軟榻上,縱身撲我身,輕快歡喜道:“不看了,好不容易來一趟,蠟都燒一半了呢……”   “裝,肯定是有了打算。”擋住蘭陵來勢,按了肩膀上用力搬了下去,隨後的表情顯然比研究吐蕃地圖有意思得多,相對於地理學山川地貌,我覺得自己還是對人體構造更感興趣一些;當然,生物化學兼物理學的知識也是必須的,功、能之間轉換的樂趣讓人難以自拔,看來我在物理學上的造詣更精進一步。   一早派人朝農學裏請個假,我回來招待臭男,蘭陵則需要有個小安排,兵分兩路。臭男沒打算逃跑,雖然是牲口棚裏過夜,可他沒覺得有委屈的地方,唯一不滿意是我這個曾經的好朋友忽然翻臉不認人對他和他的手下痛下毒手,見我過來臉倔強地扭了一邊只顧喫飯。   “勞煩毛血旺兄在舍下屈居一宿……”   “不配和我說話,你不是我的朋友!我叫拉旺毛贊。”臭男幾下刨完飯食,用腳勾過一捆乾草料墊在屁股下,坐端正細心整理身上的金銀飾品。   “這是爲了拉旺兄的安全着想。”我笑容依舊,朝二娘子遞個眼神,示意他出去,“既然是爲糧食來的,你這麼大聲嚷嚷可不行,而且我不把你留在王家的話,以兄弟您的性格,估計已經關押在官府裏了。”   “難道買糧食也見不得人嗎?我們那邊沒有糧食喫,你們這邊卻用上好的穀物喂牲畜,我們用真金白銀換取你們喫剩下喫不了的糧食也該受到處罰?被朋友毒打?”臭男覺得不公平,劍南不賣給他,他不氣餒跑了長安找大官朋友,認爲朋友間相互幫助天經地義,可理想與現實差距過大,雖然早上的飯菜還是很豐盛可口。   “哦。”我搬了捆乾草在他對面坐下,“你看,最近幾個國家關係有點不正常,按理你在劍南買不到,從長安也買不到,我能幫助你的就是不讓你在這邊被你們自己人……”笑了笑,做個切割的手勢,“你也知道,畢竟是兩個國家的事,換個身份,你站了我立場上想想。”   “我只有朋友,只有朵嶺,只有你們才當我是吐蕃人。”臭男有點失落,他覺得朋友之間不該分那麼多檔次,更不該分國界。“我從生下來就沒人告訴我是吐蕃人,生長在朵嶺,發財的地方是王家莊子,你認爲我是吐蕃敵人的時候,我卻仍然拿你當朋友。現在你竟然讓我和你換身份想,難道你認爲朋友之間的身份可以交換嗎?”可能是價值觀不同,理念上的差距讓臭男有點傷感。直爽漢子不懂得掖藏自己的感受,“父親去世了我有哥哥,哥哥趕我出來的時候送了我銀庫裏一半的財物,還擁有了自己小小的領地。雖然領地上沒有幾個人,或許還比不上花露水作坊的人多。但這都不是你該欺負朋友的理由!”   臭男的話讓我有點不痛快,我不懂得怎麼和才見過幾次面的人交朋友,也從沒想過生意場上能有真正的朋友,可不管他是做戲還是真誠,於情於理上我都難以辯駁。   從臭男的話中能聽出一些緣由,吐蕃人領地觀念強。國家觀念卻極其淡漠。只於出生地自居,連自己爲什麼變成吐蕃人都不清楚。從他話裏能聽出來,他對王家莊子的感情都比祖國深厚。野蠻落後,單純靠大部族強橫的武力聯繫在一些的鬆散國度竟然能給體系完善裝備精良的唐帝國造成這麼大威脅,這是個奇蹟。   “你領地上的民衆捱餓嗎?”這是我最關心的,對吐蕃國內近況不太瞭解,吐蕃使節都自詡國內百姓過着天堂般的日子,根本不屑去征服貧瘠的吐谷渾,是吐谷渾挑釁後才實施軍事報復。   臭男搖搖頭,一臉幸福道:“我領地的民衆是朵嶺最幸福的人,有數不清的牛羊,喫不盡的青稞,地窖裏裝滿了美酒,比你請我喝的美酒還要醇美。每天晚上都有美貌的姑娘都用了花露水帶着香氣在高樓上等我,我喜歡這樣的日子……”說到這裏臉色忽然暗淡下來,“可忽然有一天,就是去年第一次大雪的時候,我發現周圍的領居都在捱餓,包括擁有無盡肥沃土地的哥哥。”   我點點頭,能想來一隻肥羊身處在一羣惡狼之間的感受,臭男的日子不好過。   臭男指了指自己一雙眼睛,“親兄弟之間就好像眼睛,相互不能靠得太近,也不會離開太遠,只有長久依存,這是最美好的。但哥哥領地上蔓延了饑荒,飢餓讓一切變得和從前不同,總有牛羊被搶奪,我領地裏的民衆爲了保護家園,不得不拿起唐人打製的武器砍到曾經的好鄰居身上。”   這麼看來臭男沒喫虧,這傢伙可能用生意上的關係搞了不少唐軍淘汰下來制式武器。因爲朝廷新式度量衡的標準件生產已經上了規模,近衛軍中已經開始大規模換裝,而駐紮在邊境的少數部隊也逐漸開始淘汰一些老舊裝備,這就難免讓財大氣粗的臭男鑽了空子。   “那你跑這麼遠出來就不怕有人趁機再去掠奪你領地的財物嗎?”有點替臭男擔心,是個冒失的傢伙。   “朵嶺人的誓言……”臭男蔑視掃一眼,很看不起我的樣子,“在我押運大批糧食回去之前,沒有人會動我領地上的一個吊壺,就是餓死也不會。”   雖然我不明白餓死吊壺之間的必然聯繫,可能從臭男身上感受到一絲純真。能發誓,能信奉誓言……換句話說,和臭男相比,我就是人渣。“打算怎麼運回去呢?要知道不光是朵嶺捱餓,你打算怎麼繞開飢餓的死娃部?”   “死娃?”臭男有點茫然,“你說的是南邊?可朵嶺離他們很遠,爲什麼要繞開朵嶺幾百裏外的部族?”   “啊!你們不是矛三朵?”   “怎麼會是柔三朵?矛三朵已經變成了戰場,他們向西攻下了別束,卻被別束的姐姐帶了人殺了回來,柔三朵的薩顬現在正躲在死娃部裏不敢出來。”臭男不愧是跑買賣的人,消息比蘭陵那邊細作還快,就沒聽過有這麼全面的報導。“我們是雅契朵,離你們的雅州只有不到二百里,難道我們雅契朵會在唐國被劫掠嗎?”   弄不好這傢伙會唱康定情歌,可能是叫法有誤,這麼一說我才明白他們部族的準確位置,關鍵是他身上的味道誤導了我的判斷,沒想到啊,住了那麼美麗的地方怎麼就不知道多洗澡呢?   我和蘭陵倆白癡,倆人自以爲是地爬在地圖上指東打西還洋洋得意,激烈地慶祝活動讓我現在腰還發酸,太丟人了。不過這麼一來蘭陵會更高興,那邊若是收回來的話,價值遠遠大於那個死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