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咫:星夜異象
修理月球的人
“天咫”,一詞最早見於《國語》:“是知天咫,安知民則?”八寸爲一咫,在這裏“咫”是“少”的意思。段成式《酉陽雜俎》中以“天咫”爲門類名,講述唐時有關天文天象的怪異故事,一如下面這條:
大和中,鄭仁本表弟,不記姓名,嘗與一王秀才遊嵩山,捫蘿越澗,境極幽後,遂迷歸路。將暮,不知所之,徙倚間,忽覺叢中鼾睡聲,披榛窺之,見一人布衣,甚潔白,枕一幞物,方眠熟。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徑,迷路,君知向官道否?”其人舉首略視,不應,復寢。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顧曰:“來此。”二人因就之,且問其所自。其人笑曰:“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彰,日爍其凸處也。嘗有八萬二千戶修之,予即一數。”因開幞,有斤鑿數事,玉屑飯兩裹,授與二人曰:“分食此,雖不足長生,可一生無疾耳。”乃起二人,指一支徑:“但由此,自合官道矣。”言已不見。
唐文宗大和年間,鄭仁本的表弟和王秀才漫遊中嶽嵩山,哥倆兒挑蘿越澗,迷失於幽深的谷地。此時天色將晚,兩人很害怕,正瞎轉悠時,看見有人一身潔白,於草叢中鼾睡,於是上前問路。開始,那人不予理睬,後來實在沒辦法了,才站起身自言自語地說了一番話:“你們知道月亮是由七寶合成的嗎?上面明亮的地方,是太陽照到月亮的凸處所顯現的。傳說有八萬二千戶修理起伏不平的月亮,我就是其中一戶!”說着,那人打開包裹,裏面果然有鑿子、斧頭什麼的;又有玉屑飯,贈送給那迷路的二人:“你們喫了它,雖不能保證長生不老,但也可以一生不得疾病了。”說罷,給二人指了出山之路,隨即消失不見。
不要以爲這是一則荒誕不經的故事。在這裏,那神祕的修月人道出一則重要信息,即月球表面是凹凸不平的。我們都知道,人類最初用現代天文儀器觀測月球是17世紀的事。當時,意大利人伽利略製造了人類第一架現代天文望遠鏡。在觀測中,他第一次發現了月球地表的起伏不平,有環形山,有窪地,有平原(即月海)。在晚上,我們看到的月亮,它的暗處是窪地和平原;明亮處,則是月球表面突出的地方。《酉陽雜俎》一書寫於9世紀,段成式是怎麼科學而準確地知道月球表面是起伏不平的呢?而且還肯定地指出:月亮的明亮處,是太陽照在其凸顯部分的結果。
我們實在無法猜測其中的奧祕。難道段成式有一艘屬於自己的月球飛船?無論如何,嵩山幽境的那個白衣人在書中神奇地出現了,然後又神祕地消失了。他打開包裹,向我們展示了用來修理月球的斧子和鑿子,這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如果敞開我們的想象力,依“玉斧修月”的傳說追溯,是不是可以認定在人類文明出現以前,還有過一次史前文明?而“玉斧修月”的故事,在時間的長河中,由事實而變成了神話?這所有的一切玄機重重。
說到“玉斧修月”,算得上是中國古代最有名的傳說之一了。在古代民間傳說中,有“八萬二千戶修理月亮”這麼一說,後來又有了“修月斧”、“修月戶”、“修月手”等稱謂。北宋王安石有《題扇》詩:“玉斧修成寶月圓,月邊仍有女乘鸞。”蘇軾則在《正月一日雪中過淮謁客回作》詩:“從來修月手,合在廣寒宮。”至於古代傳說月亮由“七寶合成”,則帶有佛教色彩了。所謂七寶,指佛家的七種寶物,按《無量壽經》記載:“其佛國土,自然七寶: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磲、瑪瑙……”
雷神
古人崇尚風雲雷電,並言如在人間作孽,當爲雷劈,所以對雷神尤其敬畏。《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則與雷神有關的故事:
李鄘在北都,介休縣百姓送解牒,夜止晉祠宇下,夜半有人叩門雲:“介休王暫借霹靂車,某日至介休收麥。”良久,有人應曰:“大王傳語,霹靂車正忙,不及借。”其人再三借之,遂見五六人秉燭,自廟後出,介休使者亦自門騎而入。數人共持一物如幢扛,上環綴旗幡,授與騎者曰:“可點領。”騎者即數其幡,凡十八葉,每葉有光如電起。百姓遍報鄰村,令速收麥,將有大風雨,村人悉不信,乃自收刈。至其日,百姓率親情據高阜,候天色及午,介山上有黑雲氣如窯煙,斯須蔽天,注雨如綆。風吼雷震,凡損麥千餘頃。數村以百姓爲妖訟之,工部員外郎張周封親睹其推案。
李鄘是唐憲宗時代的宰相,曾鎮北都太原,任期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時有介休縣某鄉幹部X到太原呈送公文,到太原後天色已晚,於是借住於晉祠,打算明天一早將公文呈遞。夜半時分,其人忽聽到有人叩旁邊的房門,說:“介休王派我前來借霹靂車,三日後去介休收麥子。”
過了很長時間,房裏傳出一個聲音:“剛纔已請示大王,但大王傳語說,霹靂車正忙,現在不能外借。”
外面那人還軟磨硬泡,看那意思今天晚上非要把這霹靂車借走不行。X感到奇怪,這霹靂車又是什麼玩意兒呢?正琢磨着,只見有五六人秉燭列隊,自晉祠後殿出來,此時來借霹靂車的介休使者也騎馬而入。隨後,從晉祠後殿出來的那五六人將所抬之物交與介休來使,X仔細窺之,只見那物如旌幡,上面環綴七色彩旗,這時候一個爲首的對介休來使說:“你可以數一下上面的旌旗。”介休來使當即點數,一共十八面,每面展開時有光電閃出,奪人雙睛。
X在鄉里博聞強記,有些文化,心裏想:莫非我遇到了傳說中的雷神?因爲霹靂即雷電,聽老人們說只有雷神纔有霹靂車,想到這裏,X不禁張大嘴巴。挨至轉日,X將公文呈遞太原有關部門,隨後馬不停蹄地回奔至介休縣,將情況報知縣令,後者也很驚異,最後問X:“你什麼意思呢?”
X說:“我擔心遇到的是雷神。如果是真的,最近可能會有暴雨天氣,所以應該提醒我縣百姓立即集體收麥子。”
縣令一陣猶疑,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X說:“別猶豫了,下令收麥子吧。”
縣令最後沒聽X的。X無奈,只好從縣城回到自己所住的村子,將該事告訴鄉鄰。沒想到鄉鄰和那縣令一樣,也不相信。X沒辦法,只好去收自己家的麥子。
三天過後,X帶着親戚來到村外高坡上,說:“今天必降暴雨!”及至中午過後,對面的介山上忽有烏雲聚集,須臾間已遮天蔽日,不一會兒大雨如注;其時風吼雷震,夾雜冰雹,那些沒有收割的麥子,皆損失於田中。
當然事情還沒完,雨停後村裏人圍住X不放,不是欣賞其神奇的預言,而是要拿他見官,因爲大家懷疑他是妖怪,你說這事鬧的。至於後面的事段成式沒說,我們不得而知。但段告訴我們,該案是當時的工部員外郎張周封親眼所見的。說起這個張周封,其蹤影不時出現在《酉陽雜俎》中,作爲一個非職業報料人,他至少向段成式提供了八條怪異故事的新聞線索。
我們接着說雷神。古人重雷神,在很多地方都有其畫像。關於雷神的模樣,最初爲半獸人,《山海經》中有這樣的記載:“雷澤中有雷神,龍身人頭,鼓其腹則雷。”到了唐時,其形象一如佛教中的夜叉,面目猙獰,面青、發紅、嘴尖,雷神行雨擊雷,手持斧鑿。《酉陽雜俎》中,還有一個關於雷神的故事,段成式聽他居洛陽至德坊的三從伯父說:其伯父少時寓居陽羨即現在江蘇宜興,一日夜天降暴雨,他遇阻於土地廟,向外面的夜空望去,電閃雷鳴,風疾雲暗。一個瞬間,他無意識地一瞥,竟望見天空深處,閃電起時,光中隱約有人數十,面目奇異。另外,段成式還曾聽書法家柳公權說:唐憲宗元和末年,柳有一個親戚投宿在福建建州山寺中,入夜後覺得門外喧鬧,於是偷窺,見有數人身着異服,運送斧頭,製造雷車,如雷神圖畫中所繪。柳家親戚看得入迷,忽然打了個噴嚏,隨後感到四周暗下來,兩目再也看不見東西了……
怪病女孩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則離奇的故事:
永貞年,東市百姓王布,知書,藏鏹千萬,商旅多賓之。有女年十四五,豔麗聰晤,鼻兩孔各垂息肉,如皂莢子,其根如麻線,長寸許,觸之痛入心髓,其父破錢數百萬治之,不差。忽一日,有梵僧乞食,因問布:“知君女有異疾,可一見,吾能止之。”布被問大喜,即見其女。僧乃取藥,色正白,吹其鼻中。少頃,摘去之,出少黃水,都無所苦。布賞之白金,梵僧曰:“吾修道之人,不受厚施,唯乞此息肉。”遂珍重而去,行疾如飛,布亦意其賢聖也。計僧去五六坊,復有一少年,美如冠玉,騎白馬,遂扣門曰:“適有胡僧到無?”布遽延入,具述胡僧事。其人吁嗟不悅,曰:“馬小踠足,竟後此僧。”布驚異,詰其故,曰:“上帝失藥神二人,近知藏於君女鼻中。我天人也,奉帝命來取,不意此僧先取之,吾當獲譴矣。”布方作禮,舉首而失。
唐順宗永貞年間,長安東市百姓王布家有一女兒,得怪病,鼻內長出兩塊肉,根細頭大,從鼻孔中垂下,樣子很嚇人。其父爲給女兒看病,花費百萬巨資而不見效果。後遇一印度僧人,往女孩鼻子裏吹了點白藥面,遂將肉取下,而女孩一點也不覺得疼。難道那白藥面是麻醉劑麼?再後來,有騎馬者來到王家,稱女孩鼻中長出的兩塊肉是天上走失的藥神!
謎底至此揭開,而令人瞠目。
這樣的故事未必就沒有真實的成分。依現在的看法,女孩得的是鼻息肉症,這種症狀在古代被稱爲“鼻茸”。就現在臨牀看,多有巨型鼻息肉的例子,而且息肉生長很快,頗類似王家少女的情況。也就是說,段成式借用詭異的事件爲我們講述了一個醫療故事。
使人們更爲好奇的是:那神通廣大的印度僧人在得了天上藥神所化的鼻息肉後幹什麼去了?
北斗七星
唐朝高僧一行少年家貧,爲一老婆婆救濟,功成名就後,那老婆婆求於門前:其子因殺人入獄,求一行幫忙。這卻爲難了一行,老婆婆雖有恩於他,而自己又不能枉法,遂拒絕。老婆婆大怒,道其負恩,一行很苦惱,只好作法。
一行叫人在寺院空房裏置放了一口大甕,隨後叫過來兩人,授之以布囊,說:“某大街有一處廢園,你們在中午時分潛伏其中,及至黃昏,定有東西進來。當捉到第七隻時,就可以把袋子繫上了。要是跑了一隻,拿你們是問!”兩手下同聲說謹記,後潛於園中,黃昏前果有一羣東西衝來,細觀之,乃是豬。兩手下張囊以待,正好捉了七隻,獻於一行。一行大喜,叫人把豬裝進大甕,加蓋糊泥,題梵字於其上。轉天一早,唐玄宗緊急召見一行:
唐玄宗:“太史奏報,昨夜北斗星不見,此爲何兆?”
一行:“北魏時火星於夜空中失其位,天下大亂,現在北斗星消失,自古以來還沒有過,可能要出亂子了!”
唐玄宗:“有什麼辦法彌補呢?”
一行:“唯有大赦天下,釋放一切犯人,當然也是試試看。”
玄宗皇帝隨之應允。當夜,北斗七星即出現一顆,隨後每天多一顆,七日後全部出現,恢復正常。
在這個故事裏,一行通過法術,間接地救了老婆婆的兒子。說起來,唐玄宗時,確實有過一次因出現奇異天象而大赦天下的事。難怪段成式說:“成式以此事頗怪,然大傳衆口,不得不著之。”可見當時該傳說風行一時。另外,通過這個段子,我們也曉得了原來北斗七星都是豬神。在《酉陽雜俎》中,這則故事的原文如下:
僧一行博覽無不知,尤善於數,鉤深藏往,當時學者莫能測。幼時家貧,鄰有王姥,前後濟之數十萬,及一行開元中承上敬遇,言無不可,常思報之。尋王姥兒犯殺人罪,獄未具,姥訪一行求救,一行曰:“姥要金帛,當十倍酬也。明君執法,難以請求,如何?”王姥戟手大罵曰:“何用識此僧!”一行從而謝之,終不顧。一行心計渾天寺中工役數百,乃命空其室內,徙大甕於中,又密選常住奴二人,授以布囊,謂曰:“某坊某角有廢園,汝向中潛伺,從午至昏,當有物入來。其數七,可盡掩之。失一則杖汝。”奴如言而往,至酉後,果有羣豕至,奴悉獲而歸。一行大喜,令置甕中,覆以木蓋,封於六一泥,朱題梵字數寸,其徒莫測。詰朝,中使叩門急召。至便殿,玄宗迎問曰:“太史奏昨夜北斗不見,是何祥也,師有以禳之乎?”一行曰:“後魏時,失熒惑,至今帝車不見,古所無者,天將大警於陛下也。如臣曲見,莫若大赦天下。”玄宗從之。又,其夕,太史奏北斗一星見,凡七日而復。成式以此事頗怪,然大傳衆口,不得不著之。
故事的主人公一行是唐朝著名天文學家、數學家,長記憶,精歷算,關於這一點,在《酉陽雜俎》中還有一個故事:一行在宰相張說的府邸觀看大唐第一圍棋高手王積薪下棋,在此之前一行本不通圍棋,但看了一局後,便與王積薪對弈,竟不相上下,後笑對張說言:“此但爭先耳,若念貧道四句乘除語,則人人爲國手。”即我之所以能夠跟王老師成爲對手,只是因爲我在下棋時講求爭先罷了,假如下棋的人都念我的四句口訣,那麼人人都可以成爲圍棋國手啦!”有人認爲這個故事太過誇張,不過也未必全是虛構。後來,明朝的王世貞在《弈問》中對一行敵過王積薪之事表示肯定,認爲精通數學歷算的一行下出好棋不是沒有可能。那麼,一行的四句口訣是什麼呢?《酉陽雜俎》中沒記錄下來。
一行既爲高僧,初不爲玄宗皇帝所知,二人第一次相見時,皇帝問:“禪師何能?”一行說:“善記。”皇帝遂命左右取宮人戶籍以示,一行觀後而還,隨後一一背誦,隻字不差。皇帝下榻爲之作禮,呼爲聖人。一行初於嵩山拜師於普寂禪師,後遊歷四方,曾至浙江天台國清寺,又拜該寺高僧爲師,學習歷算之法。後得道奇人邢和璞說:“一行,聖人再世!”開元末年,一行回嵩山普寂禪師那兒,拜見後,附耳密語,普寂唯說:“是,是。”語畢,一行入室,關門圓寂。
一行在世時,曾發明了不少觀測天象的儀器,並修正了多顆恆星的位置,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在開元年間成功地測量了子午線。在唐朝時能操作以上工程,現在看來不可思議。一千多年後,爲紀念這位出色的中國古代天文學家,國際小行星組織將一顆星星命名爲“一行小行星”。
第二冊
從另一個角度寫唐朝(自序)
歷史肯定比現實更有趣。但在當前全民讀史的時代裏,有沒有可能以一種新的角度去書寫歷史?
在寫《唐朝的黑夜》時,我有一個總的構思:這部系列作品應該由兩大部分組成:一是“唐朝志怪”;二是“唐朝歷史”。“唐朝志怪”部分無須過多解釋,即寫發生在唐朝的驚悚和詭異的往事,涉及鬼怪仙道等等,這些故事是想象力的盛宴,它們絕無僅有,具有不可重複性;“唐朝歷史”部分,是以志怪故事爲引子,披露有唐一代的歷史祕密。這是一個新嘗試。之所以這樣做,首先是基於我對當前歷史讀物書寫方式的失望和不滿。放眼望去,那些出現在我們視野裏的歷史圖書,大多數都是對一個王朝或一個時代的平鋪直敘的描寫,是對“二十四史”的簡單翻譯,頂多再加上自己的一些不疼不癢的調侃。這讓人深感無趣;其次,我相信“二十四史”永遠都只是局部的歷史,而作爲正史的《新唐書》和《舊唐書》並沒有囊括那個王朝更多的祕密。我的意思是說:一部分真相湮滅了。它隱藏在我們可以預料的範圍之外。但也不要完全沮喪,某些看似湮滅的歷史,卻有可能無意中被記載於唐朝時的志怪筆記中進而保存下來。所以,我想通過當時的志怪筆記,以一種顛覆性的角度去窺視唐朝煙雲,給讀者描繪一張新的唐朝面孔。基於上述原因,就註定我筆下的唐朝不是明麗無比的,而是陰鬱的、暗冷的、詭譎無常,並且令人戰慄的。
說起來,唐朝時優秀的志怪筆記層出不窮,尤其是從中唐時代開始,寫作者似乎一下子都對志怪發生了興趣,及至晚唐,作品已蔚爲大觀。唐朝的志怪筆記與先前魏晉和後世宋元明清的同類作品比,最大的超越表現在想象力上。讀完唐朝志怪,你會發現世界那麼廣袤,心靈如此自由,必然可以這樣說:想象力最發達的時代也是精神最奇瑰的時代。唐朝的決然魅力正在於此。倦夜長的唐朝先人們爲我們留下的顆顆志怪明珠,照亮千年後現代城市無眠的黑夜。在《唐朝的黑夜1》中,解讀的是《酉陽雜俎》,《唐朝的黑夜2》將目標鎖定爲唐朝另外三種重要的志怪筆記:《廣異記》、《宣室志》、《獨異志》。《廣異記》的作者爲中唐時期的戴孚,他是安徽亳州人,主要生活在唐代宗時代(公元761年—公元779年),曾任校書郎,官至饒州錄事參軍。該書內容一如其名,涉獵很廣,被大型類書《太平廣記》摘錄甚多,從這個角度看,僅次於《酉陽雜俎》,可稱唐朝志怪筆記的代表作。《宣室志》的作者爲晚唐時期的張讀,他是河北深州人,主要生活在唐宣宗時代(公元847年—公元859年),歷任中書舍人、禮部侍郎,官至尚書左丞。“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這是李商隱的名詩《賈生》。西漢時,漢文帝曾在長安未央宮前殿的正室即宣室接見被貶大臣賈誼,詢問鬼神之事。張讀以此典故爲書名,記載仙鬼光怪事件,對後世影響頗深。《獨異志》的作者爲晚唐時期的李伉,他是河北趙州人,主要生活在唐懿宗時代(公元859年—公元873年),曾任明州刺史。該書大有可觀,專記“世事之獨異”者,離奇詭譎,令人瞠目。解讀時,筆者將這三部志怪筆記融於一起,甄別梳理,去蕪存精,祕史逸事、異聞怪談、幻術道法、鬼蹤仙影,虛實相依,展現出一道遙遠而隱祕的唐朝夜景……
我曾說過:歷史值得敬畏,但不是雷池。我相信它有奇妙和詭異之處。我願意把《唐朝的黑夜》系列比作是對唐朝的一次狂想和撫摸。我無意說這是一種極端的寫史方式,我只是想在摸索中給歷史寫作提供新的經驗。我所有的努力只是希望歷史能真的有意思起來,並試圖告訴你們:歷史不應該躺在圖書館,而應該活在我們的想象中。
願我的嘗試能給諸君帶來意外和驚喜。
荒郊兇跡
在講述下面這個兇險的故事之前,先說說主人公僧人法長所在的龍門寺。
龍門寺爲唐朝名寺,位於洛陽郊區的龍門山上,林木幽深,自爲勝境,一如唐朝詩人陸海在《題龍門寺》中所描述的:“窗燈林靄裏,聞磬水聲中。更與龍華會,爐煙滿夕風。”另一位詩人姚合有詩《寄東都分司白賓客》,在這首贈白居易的詩中也提到龍門寺:“闕下高眠過十旬,南宮印綬乞離身。詩中得意應千首,海內嫌官只一人。賓客分司真是隱,山泉繞宅豈辭貧。竹齋晚起多無事,唯到龍門寺裏頻!”在這裏,提到晚年閒居洛陽的白居易最愛遊覽龍門寺。事實也正是如此。唐武宗會昌五年(公元845年),白居易與八位摯友結社於此(另說在香山寺),共明志趣,暇聚宴遊,被稱爲“龍門九老”,又被稱爲“香山九老”。他們晚年的生活態度和對人生的理解,對後世爲官者乃至隱逸之士影響甚大。前推不到二十年,即唐敬宗寶曆年間(公元825年—827年),來自龍門寺的僧人法長,在他的老家鄭州原武縣遇到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件事。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天。在老家有些田產的法長,回家去收割莊稼。此夏乾燥無雨,當日傍晚,幹完活後,法長打發走了幫着收莊稼的僱工,自己一個人騎馬行進在唐朝的原野上。暮色四合,收割後荒涼的土地,寥廓肅殺。法長騎馬行於大野,走着走着,馬不動了,即使用鞭子抽,仍不邁步。法長感到十分奇怪。再看那馬,瞪着眼睛,向東凝視,似乎看到了什麼。此時明月已出,法長隨之而望,見數百步外有一物,輪廓模糊,模樣不清,只能大致看到其顏色一如古樹,猛然朝這邊而來。法長驚懼,急忙掉轉馬頭,跑到路邊,於此潛伏下來,定睛觀看。及近些,再看那物,是一團詭異的氣體,有六七尺高,散發出魚腥之氣,同時還發出細微的聲音。那團氣體轉悠了一下,又猛地離去。法長好奇,策馬潛行,與其保持着數十步遠的距離。
大約行了一里多地,來到一個村子,那團氣體繞了幾圈,突然鑽進一戶人家。法長駐馬窺視,很快聽到那戶人家傳出呼聲:“車棚裏的牛快死了,快來看!”沒多長時間,又聽到院裏傳出聲音,說驢子突然倒地垂死。又過了一會兒,法長聽到哭聲從院裏傳來,隨後出來一個僕傭模樣的人,法長裝作路過,問發生了什麼事,僕傭驚道:“我家主人有個十幾歲的孩子,剛纔竟突然暴死!”話音未落,院中又傳來哭聲,間或不斷,直到夜半哭聲才漸漸少去。僧人法長見多識廣,但此異景還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他牽着馬,如木石一般佇立在那戶人家外,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哪裏。捱到天亮,法長將這一路所見告訴鄰居,大家圍在那戶人家的門口,議論不已。此時,那家的院子,靜寂無聲。人們在好奇的等待中感到事情不好,於是破門而入:見其家十幾口人皆橫屍於地……
河南龍門寺僧法長者,鄭州原武人。寶曆中,嘗自龍門歸原武。家有田數頃,稔而未刈。一夕,因乘馬行田間,馬忽屹不前,雖鞭輒不動,唯瞪目東望,若有所見。時月明,隨其望,數百步外有一物,如古木色,兀然而來。長懼,即回馬,走道左數十步伺之。其物來漸近,乃白氣,高六七尺,腥穢甚,愈於鮑肆,有聲綿綿如呻吟,西望而去。長策馬隨其後,常遠數十步。行一里餘,至里民王氏家,遂突入焉。長駐馬伺之,頃之,忽聞其家呼曰:“車宇下牛將死,可偕來視之。”又頃聞呼後舍驢蹶仆地,不可救。又頃,聞驚哭,有出者。長佯過訊之。曰:“主人有子十餘歲,忽卒。”語未竟,又聞哭音,或驚叫,聯聯不已。夜分後,聲漸少,迨明而絕。長駭異,即俱告其鄰,偕來王氏居偵之。其中悄然無聞,因開戶,而其家十餘人皆死,雞犬無存焉。(《宣室志》)
我們不知道法長和衆鄰居有着怎樣的神情,但卻可以想象那些暴死之人扭曲驚恐的面容。於是,我們急於知道:在死前,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
說起來,生活在唐朝的人們,大多是沒有用文學手法憑空杜撰怪異之事的興趣的,他們之所以記述怪異之事,往往是因爲他們真的看到或聽到了在當時還不能解釋的異象。在此基礎上,再作演繹。本故事即如此。故事中,在陰森的唐朝之夜,僧人法長於郊野中遭遇一團不知來頭的氣體,人遇之而暴死。這究竟是團什麼東西?
綜觀唐朝志怪筆記,在段成式的《酉陽雜俎》和戴孚的《廣異記》中還發現了兩則類似的記載。《酉陽雜俎》中的故事說的是,河北有一將軍行於荒野,“忽有旋風如鬥器,起於馬前。軍將以鞭擊之,轉大。遂旋馬首,鬣起豎如植。軍將懼,下馬觀之,覺鬣長數尺,中有細綆,如紅線。馬時人立嘶鳴,軍將怒,乃取佩刀拂之,因風散滅,馬亦死……”《廣異記》中對兇物的描寫更詳細:“范陽張寅嘗行洛陽故城南,日已昏暮,欲投宿故人家。經狹路中,馬忽驚顧,跼蹐不肯行,寅疑前有異,因視路旁墳,大柱石端有一物,若似紗籠,形大如橋柱上慈臺,漸漸長大,如數斛,及地,飛如流星,其聲如雷,所歷林中宿鳥驚散,可百餘步,墮一人家。寅竊記之,乃去。後月餘,重經其家,長幼無遣矣……”在第一個故事中,河北將軍突遇風形異物,旋轉於馬頭,使馬鬃毛盡豎,隨後馬死。相比起來,第二個故事中,張寅的所見更相似於法長的遭遇,他所見的異形似燈籠,可變幻,由小而大,飛時速度極快,一如流星,同時伴有驚雷之聲,所遇者亦多死。
此類異象,難道是古人所稱的帶有神祕色彩的“黑眚”?
“眚”,即災難;“黑”,即五行中水的代表色。所謂“黑眚”,即“因五行而生之災”。用現代人的眼光看,屬於破壞力極強的超自然現象。一種觀點認爲:在空曠之地,假如空氣溼度非常低,且持續到一定時間,便有可能產生一種以正離子爲主的有毒的等離子氣體。這種氣體可以是無形的,但在一定條件下也會是有形的,並具有奇異的味道;同時,往往有光、風相伴……
當然,這只是後人的一種推測。
沒有人能最準確地說明僧人法長所目擊的異形到底是什麼。所以,還是把最後的祕密留給那個唐朝的黑夜,把最深切的茫然留給我們的法長禪師。隨着那戶人家的人相繼死去,心跳不已的龍門寺僧人就此打馬回奔洛陽,再也沒什麼心思收莊稼了。
長安幻夜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唐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長安。
黑夜中,目光越過曲折迴旋的坊間和朱雀大街上昏昏欲睡的打更人的身影,最後落在一名官吏的宅前。
這名官吏在戶部做事。唐朝的戶部,在尚書之下設侍郎兩名,侍郎之下又設各級官員,其中有戶部令史一職,這一職位滿額編制十七人。下面這個奇異的故事即發生在其中一人家裏。
我們假設這名戶部令史姓崔,或盧或鄭,也許不是出自大家門庭,那就權且稱其爲A吧。此人雖然官職不大,但一直兢兢業業,加班加點地工作。在家裏,他有一個漂亮的妻子,其色之美,在所居坊間都是有名的。但這些天她得了一種怪病,彷彿身中邪魅,精神恍惚,與A也疏遠了。A很着急,又很奇怪。與此同時,他無意中發現:家裏所養的一匹駿馬,這些日子也漸漸消瘦了。問題是這匹馬一直養在後園馬廄,無人騎乘,而且每日都喂很多草料。A惴惴不安,一度影響了工作。他想他必須把家裏發生的事搞清楚,否則這日子算是沒法過下去啦。
當時,長安是世界的中心,居住了很多域外之人,日本、高麗、天竺、波斯、拜占庭、大食、撒馬爾罕……政府使團、留學生、商人、術士、旅遊者,各色人等,不一而足。戶部令史A的鄰居,就是一個胡人,也許來自撒馬爾罕,也許來自其他王國,總之他寓居長安,尤擅方術之道,很是有些奇怪的本領。這一天,A在無意間想起他來,於是登門拜訪。
聽A的描述,胡人術士道:“即使是匹駿馬,行百里路還出力不小,感到疲憊;更何況日行千里,哪有不瘦之理?!”
A一愣。他不解地問:“很長時間都無人騎乘此馬,安能如此?”
胡人術士詭異一笑:“您最近每天都去值夜班吧?”
A:“正是。”
胡人術士:“您可知道,每當您走後,您的妻子就偷偷地出去,而您還矇在鼓裏。若是不信,今晚可提前回家一窺。”
A喫了一驚,半信半疑。不過,他還是按胡人術士的話,在當天夜裏提前還家,隱藏在庭院的花木間。
這是唐朝長安之夜。
一更天過後,戶部令史A見妻子打扮得很漂亮,出了屋子。他感到無比憤怒:這竟然是真的!在憤怒中,他看到妻子把女婢叫了過來,後者牽來了馬,並備上鞍子。在A的注視下,妻子於庭階前上馬,再看那馬,隨後冉冉升空……A目瞪口呆。但這並不是最奇異的。最奇異的是,那名女婢拿了一把掃帚,騎在上面,跟在女主人身後,也一點點地飛了起來……
二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唐朝的夜空中。
我們可以設想藏在花木叢中的戶部令史A的驚駭的表情。他自然沒心思一個人待在這院子裏了,他回到辦公的衙門,在那裏一個人捱過漫漫長夜。
第二天,戶部令史A請了個假,急匆匆地去見那個胡人術士:“確如您所言,我家竟出了如此幻異之事,又該怎麼辦呢?”
胡人術士道:“莫急切,不妨再仔細窺探一晚。”
“再窺探一晚?”A迷惘地問。
入夜後,戶部令史A換了一個地點,潛藏在廳堂的幕布後。不一會兒,妻子和女婢現身廳堂。A捏開幕布一角,悄然而窺。妻子在廳堂裏轉悠了一圈,皺了皺眉,問女婢爲什麼有生人的氣息,遂令女婢將掃帚點着,作火炬,遍照廳堂。A很是害怕,感到妻子竟是如此陌生。驚慌中,他狼狽鑽進幕布後的一個大甕裏。還好,妻子沒再追查,隨後A聽到有備馬之聲,再後來聽到這樣的對話:
女婢:“馬已備好。”
妻子:“跟我走。”
女婢:“剛纔把掃帚點着了,現在我沒東西可騎了。”
妻子:“隨手拿個東西就可以騎乘飛行,又何必只用掃帚!”
有點意思了。接下來,女婢在倉促間推過來戶部令史A藏身的大甕,騎在上面,隨後那大甕冉冉升空。但我們的令史大人還在甕中!他一動不敢動,只聽到有風聲呼嘯。
沒用太久的時間,妻子和女婢緩緩降落在一座高山的山頂。
山頂四周林木蔥鬱,有帳幕筵席,一如幻境。宴會上,有美女七八人,每個人身邊都有一個情侶。衆人于山頂夜宴,歡笑聲聞于山谷。過了好幾個時辰,宴會才結束,與宴之人似乎都喝醉了。戶部令史A的妻子上了馬,當女婢欲騎上那大甕時,終於發現了藏在裏面的可憐的A大人:“甕中有人!”
此時,妻子已醉,女婢也醉了,她將戶部令史A從甕里拉出來,後者自不敢言,正在恐懼間,其妻與女婢已分別騎馬乘甕飛空而去。A遙望四周,唯見蒼山萬重,再看眼前,只有青煙嫋嫋,地上皆是灰燼,沒有一個人的影子。他孤身站在峯頂之上,在寒冷如水的夜色裏,感到一種巨大的迷惘。他不能明白,這到底是不是一個夢。
戶部令史A在迷惘和戰慄中尋路下山,一路潛行,衣服被荊棘剮破,身上也傷了多處,大約行了數十里,纔來到山腳下,此時天色已亮。他問路上的樵夫此處何地。對答:閬州。閬州在蜀地,離長安有一千多里。
戶部令史A一路乞討,歷盡艱辛,一個多月後纔回長安。剛一進宅,他就看到妻子和女婢在庭院中徘徊。見到A後,妻子驚問:“你這是去哪兒了?怎麼失蹤了一個多月,到現在纔回來?”
戶部令史A警惕地望着妻子,隨後撒了個謊,說自己出差了,因事情緊迫,未來得及打招呼。當天,他又一次去拜訪那胡人術士。
胡人術士道:“你妻子已被妖魅附體……”
戶部令史A拜倒後苦苦請求,並把自己這些天的遭遇一一說出。
胡人術士道:“我已知道。而此魅當是羽翼之妖,雖成氣候,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我試試看吧。”
唐開元中,戶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而不能知之。家有駿馬,恆倍芻秣,而瘦劣愈甚,以問鄰舍胡人。胡亦術士,笑雲:“馬行百里猶勁,今反行千里餘,寧不瘦耶!”令史言:“初不出入,家又無人,曷由至是?”胡云:“君每入直,君妻夜出,君自不知。若不信,至入直時,試還察之,當知耳。”令史依其言,夜還,隱他所。一更,妻做靚妝,令婢鞍馬,臨階御之。婢騎掃帚隨後,冉冉乘空,不復見。令史大駭。明往見胡,瞿然曰:“魅信之矣,爲之奈何?”胡令更一夕伺之。其夜,令史歸堂前幕中,妻頃復還,問婢何以有生人氣,令婢以掃帚燭火,遍然堂廡。令史狼狽入堂大甕中。須臾,乘馬復往,適已燒掃帚,無復可騎,妻雲:“隨有即騎,何必掃帚!”婢倉卒遂騎大甕隨行。令史在甕中,懼不敢動。須臾,至一處,是山頂林間,供帳簾幕,筵席甚盛,羣飲者七八輩,各有匹偶,座上宴飲,合暱備至,數更後方散。婦人上馬,令婢騎向甕,婢驚雲:“甕中有人。”婦人乘醉,令推著山下,婢亦醉,推令史出,令史不敢言,乃騎甕而去。令史及明都不見人,但有餘煙燼而已。乃尋徑路,崎嶇可數十里,方至山口,問其所,雲是閬州,去京師千餘里。行乞辛勤,月餘,僅得至舍。妻見驚問:“久之何所來?”令史以他答。復往問胡,求其料理。胡云:“魅已成,伺其復去,可遽縛取,火以焚之。”聞空中乞命,頃之,有蒼鶴墮火中焚死。妻疾遂愈。 (《廣異記》)
最後的結果是:在胡人術士的幫助下,以火攻將鶴妖除去,戶部令史A一家人又恢復了平靜的生活。
結局略顯倉促。但這符合古代志怪筆記的慣用手法:剎車式結尾。
無論如何,故事的想象力是極爲詭異的:夜半升空的妻子與女婢,千里之外的荒山夜宴,側居其鄰的胡人術士,黑夜飛行的掃帚,大甕裏面驚恐無措的男主人公……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古代的符號中,鶴往往是仙與吉祥的象徵,綜觀歷代志怪筆記,很少有以仙鶴爲妖講述一個故事。本條則是個例外。這當然不是故事中最有意味的,令人最感興趣的是女婢騎着掃帚飛行的場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中國第一個甚至唯一一個記載騎掃帚飛行的志怪故事。衆所周知,騎掃帚飛行是西方魔幻小說裏的情景,人們通過《哈里·波特》的故事而印象深刻。但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國唐朝的志怪筆記裏就已出現了這樣的場景,實在令人驚異,作爲“哈利之母”的英國的羅琳女士又作何感想呢?
祕密莊園
當那個神祕的莊園主被處以極刑時,說了這樣一句話:“趙雲?他當然不是第一個。做這樣的事,在我們莊園已傳有幾代了……”
事情還得從唐憲宗元和初年(元和元年爲公元806年)的一個夜宴上說起。當時,有來自甘肅天水的遊客名叫趙雲,此日遊至陝西鄜畤。鄜畤即鄜州,今在延安富縣一帶。杜甫有詩名《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鬢溼,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而稱鄜畤,是因爲該地有著名的秦漢古祭壇(畤即爲祭祀天地之所),大約也算得上當時的一個旅遊景點吧。我們的主人公趙雲就是來此遊玩的。
關於此人的簡歷,不甚明瞭。不管這些,只說此日,趙雲途經鄜州中部縣,看望在縣裏做事的朋友。朋友負責刑事工作。當天,朋友設宴款待趙雲,宴席過半,諸人酒興正酣,突有捕快入內,稟報說抓了一個人,至於什麼罪行,我們不知。大致問了一下情況,朋友欲將其釋放,但已喝高了的趙雲多了一句話,要朋友加重懲罰那人。朋友聽後,便叫手下將那人拉下去,亂棍痛打一番。後來,大家都已喝醉,趴在案上昏昏睡去。轉天,趙雲辭別朋友,繼續漫遊。當然,他已把昨晚之事徹底忘掉了,但事情卻沒完,而且嚴重程度也遠遠超出了趙雲所想。
趙雲在路上又行了不少時日,這一天他出邊塞,來到蘆子關。蘆子關爲唐時名關,在今陝西安塞縣。該關位處險地,兩側峭壁陡然,趙雲一路漫遊,所見也廣,如此險關,倒還是第一次看到,於是站於關前的大道上,讚歎不已。過了一會兒,他感到有些不對勁,猛一回頭,見一人站於身後,正微笑着注視他。
趙雲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那人說,自己家就在附近,與趙雲一見如故,不知道能否到家中詳敘。趙雲一路走來,也有些疲憊了,見其人面目和善,於是答應下來。
暮色初升,長河落日,二人同行,又走了半個多時辰。隨後,在那人的帶領下,下得大道,轉上一條偏僻的小路。又走了幾里地,在一片密林後,隱約出現一座古堡式的莊園。那人用手一指:“前面便是了。”
進入莊園,七拐八拐,趙雲感到了一種迷宮的格局。他突然感到一些異樣,心神有些不安。最後,在那人的帶領下,來到一處廳堂,僕從上得酒菜,二人入席。席間,那人笑眯眯地望着趙雲:“你還認識我嗎?我們可是舊相識!”
趙雲說:“我沒來過這裏,與您確實素昧平生。”
那人“呵呵”一笑:“怎麼會呢?你再仔細看看我。”
趙雲慢慢地抬起頭來……
確實是他。未及開口,那人說道:“前些天,我們在中部縣見過,當時我遭橫禍,被捕於縣衙,正如你所說的,我們素昧平生,互不相識,但沒想到你竟勸那官員治我重刑!”
趙雲知道情況有些不妙,於是起身拜倒。
那人說:“我等你很久了……”
說罷,那人招來幾個武士,皆戴詭異的青銅面具。他叫武士將趙雲押到一間暗室。暗室四面無窗,角臺上點有蠟燭。在燭火照映下,可以看到暗室當中有一個深達三四丈的大坑,一股酒氣從坑中沖鼻而來。坑裏除了深深的酒液外,就是酒糟即釀酒後剩下的渣子。那人叫手下武士將趙雲的衣服剝光,然後將其推入大坑。
黑暗密室,日夜顛倒,永無解脫,泡在酒池中的趙雲的絕望,可以想象。在被囚禁的日子,他餓了,就喫坑裏的酒糟,渴了只能喝酒液,於是整日昏醉,不知人間光陰。大約過了一個月,趙雲被撈了上來,隨後將其捆綁住。莊主微笑着看着趙雲,而趙雲像傻子一樣也呆呆地望着他。事情還沒算完,莊主叫人扭擠趙雲的鼻子、額頭以及四肢,後者的手腳和肩骨都被扭曲得變形。事情依舊沒完。莊主又將趙雲帶到院子裏,讓大風猛吹,最後將趙雲扭曲後的骨骼定形。而此時,趙雲說話的聲音,也完全變了。
一個奴隸就這樣煉成了。
下面的故事可以省略。只說後來,趙雲被轉賣到一個叫烏延驛的地方,當了一名雜役。此時的趙雲,思維和記憶漸漸恢復了正常,但說話聲已經喑啞,身材也完全變形。又過了一年,趙雲的弟弟出任御史一職,巡視靈州,路過該驛,被趙雲認出。覓得機會,趙雲用他變聲後無法形容的奇怪的語調,將事情的前後向弟弟道出。趙雲之弟開始不敢相信,到後來,發現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失蹤多年的哥哥。趙雲之弟隨即將此事告訴自己的同僚觀察使李銘,後者也很喫驚,但更多的是好奇,他立即派人調查此事,士兵們襲擊那座祕密莊園,一場血戰後,逮捕了莊園主。只是我們不知道趙雲是否還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陰森的莊園、幽暗的密室、詭異的怪術、變形的肢體……唐朝的祕密故事在不爲人知的地方悄悄上演。從趙雲的遭遇中可以推測,被那個神祕的莊園主以怪術加害的人一定還有許多。也可以想象,有很多人被他誘至莊園,隨後囚禁於酒池,浸泡一定時間後,使人的神志完全不清,在長時間內喪失思維與記憶,隨後再撈上來實施扭曲五官和四肢的手術,改變人的音容,最終作爲奴隸被販賣掉。應該說,這是唐朝的一個帶有靈異性質的祕密犯罪團伙。
唐元和初,有天水趙雲,客遊鄜,過中部縣,縣僚有燕。吏擒一人至,其罪不甚重,官僚欲縱之。雲醉,固勸加刑,於是杖之。累月,雲出塞,行及蘆子關,道逢一人,要之言款。日暮,延雲下道過其居。去路數里,於是命酒偶酌。既而問曰:“君省相識耶?”雲曰:“未嘗此行,實昧平生。”復曰:“前某月日,於中部值君,某遭罹橫罪,與君素無仇隙,奈何爲君所勸,因被重刑?”雲遽起謝之。其人曰:“吾望子久矣,豈虞於此獲雪小恥!”乃令左右,拽入一室。室中有大坑,深三丈餘,坑中唯貯酒糟十斛。剝去其衣,推雲於中。飢食其糟,渴飲其汁,於是昏昏幾一月,乃縛出之。使人蹙鼻額,援捩支體,其手指肩髀,皆改舊形。提出風中,倏然凝定。至於聲韻亦改。遂以賤隸蓄之,爲烏延驛中雜役。累歲,會其弟爲御史,出按靈州獄。雲以前事密疏示之。其弟言於觀察使李銘,由是發卒討尋,盡得奸宄,乃覆滅其黨。臨刑亦無隱匿,雲:“前後如此變改人者,數世矣!” (《獨異志》)
山中誌異
唐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安徽廬江郡發生了一件極隱祕的事。
此事發生在廬江山中。當日,有一樵夫入山砍柴,整整一天置身於大山中。後來,天色將晚,周圍的景色漸漸消失了輪廓。唐朝之夜如墨跡入水,漸漸瀰漫成一片漆黑。
樵夫于山中埋頭而行,走着走着,突一抬頭,見不遠處佇立一人。其人身材高大,足有丈餘,身着黑衣,手執弓箭。藉着微光,可以看到他深目高鼻,一如西域胡人。樵夫很奇怪,大唐雖開放,但廬江腹地,即使有胡人,也是經商的,如此打扮卻是少見,又如何會現身這大山中。他到底是什麼人?樵夫有些害怕,於是彎腰潛身藏於附近的一棵枯樹的樹洞裏。
那個人站在那兒,往東邊遙望良久,似乎發現了什麼,隨後猛地射出一箭。樵夫隨之而望,見百步外有一物,其形像人,但身披黃毛,頭蒙黑巾,看不見臉龐。所射之箭,正中其腹部,但那怪物卻一動不動。
那人苦笑:“我果然不能將之降伏!”說罷,他消失在林間,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一個胡人模樣的人,身長也有一丈多,比前一個還魁偉,同樣手持弓箭,也同樣向東射去一箭,正中那怪物的胸口,那怪物依舊一動不動。射箭者大呼:“非請將軍來不可!”
不一會兒,又出現數十名類似胡人的人,皆着黑衣,佩弓攜箭,人羣分開,後面閃出一名更爲高大的人,身長足有數丈,着紫衣,相貌古怪,我們暫稱其爲巨胡吧。巨胡向東而望,隨後慢慢對身邊諸人說:“射其喉!”
衆胡人模樣的傢伙皆欲搭箭,但被巨胡攔住:“你們莫急,射此怪,非雄舒不可!”
雄舒?話音剛落,衆人退至兩旁,有一人也就是所謂雄舒吧,上得前來,拉弓而射,正中那怪物的喉嚨。但那怪物仍未倒下或退去,亦不害怕,在樵夫的注視下,伸手拔去身上所中三箭,隨後抄起一塊巨石,奔過來。那些人大驚,對巨胡說:“事情緊急,我等不是對手,不如降了吧!”
巨胡看來也很緊張,倉促中應允,上得前去:“我等願降!”
沒想到是這樣。
怪物聽了後,遂將手中的巨石扔於地上,解去頭上的圍巾,然後慢慢轉過身,被藏在一邊的樵夫看個滿眼:那怪物,沒頭髮,而有着一張類似女人的臉……
在幽幽大山中,月色之下,我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張生動又可怖的面孔。
那怪物來到羣胡面前,把他們的弓箭全部沒收,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折斷。衆胡自不敢言。後面的故事更有意思:怪物叫巨胡跪在她面前,讓其他人站在一邊觀看,然後一下下地抽巨胡的嘴巴。在寂靜的羣山中,聲音傳出很遠。巨胡一直哀求着,稱自己罪該萬死,還望饒恕。過了良久,怪物才住手。而周圍的羣胡垂手而立,不敢妄自走動。
此時,那有着一張類似女人的臉的怪物,又慢慢地用圍巾將自己的臉重新遮住,隨後消失在唐朝的密林中。
這時候,在樵夫的注視下,羣胡擊掌相賀:“今天當是好日子!否則的話,我們真是難逃此劫!”說罷,他們拜倒在巨胡面前,後者一面摸着被抽腫的臉,一邊微笑着點頭,自言自語道:“好日子,好日子……”
貞元中,有廬江郡民,因採樵至山。會日暮,忽見一胡人,長丈餘,自山崦中出,衣黑衣,執弓矢。民大恐,遽走匿古木中窺之。胡人佇望良久,忽東向發一矢。民隨望之,見百步外有一物,狀類人,舉體黃毛數寸,蒙烏巾而立,矢中其腹,輒不動。胡人笑曰:“果非吾所及。”遂去。又一胡,亦長丈餘,魁偉愈於前者,亦執弧矢,東望而射。中其物之胸,亦不動。胡人又曰:“非將軍不可。”又去。俄有胡人數十,衣黑,臂弓腰矢,若前驅者。又見一巨人,長數丈,被紫衣,狀貌極異,緩步而來。民見之,不覺懍然。巨胡東望,謂其前驅者曰:“射其喉。”羣胡欲爭射之,巨胡誡曰:“非雄舒莫可。”他胡皆退。有一胡前,引滿一發,遂中其喉。其物亦不懼,徐以手拔去三矢,持一巨礫西向而來。胡人皆有懼色,前白巨胡:“事迫矣!不如降之。”巨胡即命呼曰:“將軍願降。”其物乃投礫於地,自去其巾,狀如婦人,無發。至羣胡前,盡收奪所執弓矢,皆折之。遂令巨胡跪於地,以手連掌其頰。胡人哀祈,稱死者數四,方釋之。諸胡高拱而立,不敢輒動。其物徐以巾蒙首,東望而去。胡人相賀曰:“賴今日甲子耳!不然,吾輩其死乎?!”既而俱拜於巨胡前,巨胡頷之,良久,遂導而入山崦。時欲昏黑,民雨汗而歸,竟不知其何物也。(《宣室志》)
又過了一會兒,在巨胡的帶領下,那羣人依次而行,也漸漸消失在羣山間。
藏在樹洞裏的樵夫,此時已汗溼衣服。直到這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場景意味着什麼。當然,我們也無法解釋廬江山中發生的這一幕:那個詭異的光頭女是誰?那羣類似於胡人的傢伙又來自何方?爲什麼出現在廬江的深山裏,爲何如此懼怕那怪物?
最初的時候,我們有理由認爲作者在無意間爲我們留下了一則有關唐朝野人的信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這則故事的價值就不可估量了。無論如何,這樣的故事在夜晚令人難以安眠,尤其當那怪物在月色下摘去蒙面,露出一顆女人的光頭時,我們陷入了巨大的迷惘中……
所謂“殺”
唐文宗大和年間(公元827年—836年),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有個姓鄭的士人,居於山西隰州。這一天,他與在當地爲官的朋友出行打獵,行於該州所治的隰川,於原野上意外張網捕獲了一隻大鳥。該鳥呈蒼灰色,高有五尺多,模樣奇異,目有兇光。鄭生開始在衆人之外,後來出於好奇,分開兵丁,往那網中投去一瞥。那一瞥讓他感到戰慄。平日裏,鄭生喜讀書,尤愛探索奇篇祕籍,覺得捕獲的那隻東西與書中所描繪的某種鳥的樣子十分相似。正在他胡思亂索時,他的那位官員朋友叫手下解網,將那大鳥的爪子捆起來。但就是在這時候,那大鳥突然消失不見了,空留下一干人驚異地站在荒草漫向天邊的原野上。
那是一隻什麼鳥?
後來,夕陽西落,打獵的人們拖着長長的剪影縱馬回城去了。那位官員很快把此事扔於腦後,而鄭生卻一直念念不忘。回去後,他尋訪消息,有人告訴他:“前幾天,街坊中有人死去,占卜者稱當日‘殺’將飛去……”
“殺”?
按照唐朝流傳的說法:人死後,靈柩下葬前,會從棺材裏飛出一種東西,稱其爲“殺”。那就是人的鬼魂吧!只是那鬼魂幻化成了一隻鳥的形狀。據說,那戶人家聽完占卜者的話後,守靈時伺機窺視,果有一隻大鳥自棺材中飛出。
“您在野外看到的難道是‘殺’?”那人驚問鄭生。
鄭生倒吸一口氣。因爲據他所知,按古書中的說法,死者家屬之外的人,若看到此鳥,兇而不祥。他不知道以後自己會有什麼遭遇。
這樣的故事在唐朝無獨有偶。
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5年),當時的京兆尹即長安市長崔光遠就曾遇到過這樣一隻鳥。當時有占卜者告訴崔光遠以後行事要小心,尤其是最爲得意時,否則前路堪憂。崔一笑了之。後來他轉任西川節度使。到唐肅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事情漸漸露出眉目:這一年春天,劍南節度使段子璋起兵反叛朝廷。朝廷以崔光遠爲主將,討伐段子璋。在艱苦的作戰後,崔光遠終於指揮大軍攻克段子璋盤踞的綿州,建立大功。但隨後的事令崔光遠意想不到:他有個部下叫花敬定,在陷城後縱兵殺掠,死傷無算。朝廷大怒,以治軍不嚴之罪將崔光遠逮捕,後崔死於獄中。事情就是這樣不可思議。關於兇鳥,《廣異記》中也有一則奇聞:開元初,范陽盧融病中獨臥,忽見大鳥自遠飛來,俄止庭樹,高四五尺,狀類鴞,目大如柸,觜長尺餘,下地上階,頃之,入房登牀。舉兩翅,翅有手,持小槍,欲以擊融。融伏懼流汗,忽復有人從後門入,謂鳥雲:“此是善人,慎勿傷也。”鳥遂飛去,人亦隨出。融疾自爾永差。說的是有叫盧融的,病中見一大鳥落於自家庭院,最奇怪的是,它翅下有手,手中還持有一杆槍,衝着盧融就來了,後者被嚇得夠戧。
我們接着說本故事。崔光遠遇“殺”,最後落獄而死;那麼,在這個故事裏徘徊的鄭生呢?我們不知道他後來的境遇如何,但可以確定,在唐朝的那個黃昏,他滿腹惆悵地走在隰州的大街上。他或許會感到脊背很涼,似乎有一隻大鳥伏在那裏,張開的翅膀的陰影在那個時刻深深地籠罩了他。鄭生也許很後悔,後悔自己當時出於好奇,看了那大鳥一眼。
俗傳人之死凡數日,當有禽自柩中而出者,曰“殺”。大和中,有鄭生者,常於隰川與郡官畋於野,有網得一巨鳥,色蒼,高五尺餘,主將命解而視之,忽無所見。生驚,即訪裏中民訊之,民有對者曰:“裏中有人死且數日,卜人言今日‘殺’當去,其家伺而視之,有巨鳥色蒼,自柩中出。君之所獲果是乎?”生異而歸。
(《宣室志》)
唐朝有鬼
講下面這個故事之前,先說另外一件事:
武則天時期,河間郡有一位官員劉別駕,極愛女色,曾說過這樣一句話:“世間無婦人,何以適意?!”意思是,若這世界上沒有女人,我們如何才能得到歡愉?有一天,他去長安公幹,路過通化門,見前面車中有位美婦人,一眼過後,即不能忘。公事先放在一邊,他緊追那車輛不捨,最後尾隨到資聖寺後面的一條僻靜的街巷。接下來的故事是,劉別駕在那美婦人居所留連數夜,甚爲歡暢。開始時,他並未覺得有什麼異常,但後來發現,每到半夜時,自己就特別冷,即使多蓋幾層被子,身上依舊是冰冷的。這一天,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身邊沒有了那美婦人,自己也沒在屋中,而是正躺在一所空曠的荒園內,身上蓋了好幾層枯葉……
在故事的最後,當置身荒園的劉別駕從枯葉間站起來時,已百病纏身。顯然,他遇見的那個美婦人是鬼。而本故事中的主人公與劉別駕的遭遇有什麼不同?
唐朝首都長安,轄區內有兩大縣,一是長安縣,一是萬年縣,長安縣縣尉叫薛矜。一般來說,縣尉負責所在縣的兵事以及緝捕工作,也就是公共安全。而薛矜的職責有些不同,他的主要任務是給皇宮進貨,購買日用品,負責大內的後勤。在玄宗皇帝開元年間,於長安東、西兩大市場,總會看到他的身影。
這一天,薛矜帶人在東市爲皇家置辦東西,正在轉悠時,看到一輛馬車從對面輕馳而來,一隻如雪般白皙的手露在車廂外。這令私下生活風流倜儻的薛矜想入非非:擁有這樣玉手的人,又該擁有什麼樣的面容?
在薛矜的注視下,那馬車停下來。
薛矜把手下叫來,塞給手下一隻精巧的銀盒,叫他立於那輛馬車邊,隨後又吩咐了幾句。果然,一個嬌媚的聲音從車廂裏傳出:“好美的銀盒。”車中的女子當是偷偷看到薛矜手下所持的盒子。
車中女子叫她的侍婢問價,薛矜的手下說:“這銀盒是長安尉薛大人的,他叮嚀說,若車中有人問,當便宜相賣。”
車中的女子很高興,隨之道謝。這時候,薛矜按部就班地走來,以語言挑逗,沒想到車中女子竟未惱怒,而是欣然應對,並說:“我就住在金光門外,你沒事時應去探望我啊。”說罷,起車而去。
薛矜派手下一路跟隨,那女子果然住在金光門外。
第二天傍晚,薛矜帶了兩個手下,出發了。他穿過幽深的街巷,最終來到那女子的宅院前。在暮色中,薛矜看到院前停着一些車馬。他沒立即叩門,而是等了一段時間,見門外的車馬都走了,才叫自己的手下將名片遞給宅中的僕人。僕人遂把薛矜的兩個手下關在門外,而將薛矜獨自引入庭院,安置在外廳相候。
薛矜問那女子何在,僕人回答說正在梳妝。
此時,天已黑下來,外廳上點着蠟燭。薛矜感到奇怪的是,那燭火似乎透着寒氣,叫人發冷。正在他不得解時,僕人告訴他,他家夫人已梳妝完畢,正在等候薛矜。薛矜於是進了昏暗的內堂。
內堂兩旁,青布爲幔,給人陰森的感覺。薛矜見堂中桌案上擺着一盞燈,燈火微暗,看上去離自己很近,但薛矜走了幾步,竟還未到跟前。直到這時,薛矜纔有了不祥的預感。但已經來了,於是只好在心中默唸佛經,以求保佑。終於來到寢室,見那女子坐於紗帳中,用羅巾蓋着頭。薛矜久久地凝望着,他是在想象那羅巾下有着一張怎樣的面孔!薛矜一閉眼,分開紗帳,去拽女子頭上的羅巾,羅巾好一會兒才落下……
原文描述如下:“見婦人面長尺餘,正青色……”我們的薛矜當即昏倒在地。這時候,他的兩個手下在門外看到的情景是:眼前哪裏是什麼人家,而是一處殯宮,也就是停放死人棺材的地方,所謂停屍房。
薛矜者,開元中爲長安尉,主知宮市,迭日於東西二市。一日,於東市市前見一坐車,車中婦人手如白雪,矜慕之,使左右持銀鏤小合,立於車側。婦人使侍婢問價。雲:“此是長安薛少府物,處分令車中若問,便宜餉之。”婦人甚喜,謝。矜微挑之,遂欣然,便謂矜曰:“我在金光門外,君宜相訪也。”矜使左右隨至宅。翌日,往來過,見婦人門外騎甚衆,踟躕未通。各引去,矜令白己在門,使左右送刺,乃邀至外廳,令矜坐,雲:“待妝束。”矜覺火冷,心竊疑怪。須臾,引入堂中,其幔是青布,遙見一燈,火色微暗,將近又遠。疑非人也,然業已求見,見畢當去。心中恆誦《千手觀音咒》。至內,見坐帳中,以羅巾蒙首,矜苦牽曳,久之方落,見婦人面長尺餘,正青色,有聲如狗,矜遂絕倒。從者至其室宇,但見殯宮,矜在其內,絕無間隙,遽推壁倒,見矜已死,微心上暖,移就店將息。經月餘方蘇矣。 (《廣異記》)
在故事的最後,薛矜的手下破壁而入,衝進殯宮,發現昏死地上的主人,見其胸部還有些暖氣,於是慌忙擡出搶救,直到一個多月後,薛矜才甦醒過來。比之與《廣異記》中的一個類似故事,算是比較幸運了:
唐代宗廣德初年,蘇州有一叫範俶的,開了個酒館。一天傍晚,他在門口招攬生意,看到有個女人從門前經過。女人披着頭髮,半遮着臉龐,神情似乎有些異樣。範俶以言語挑逗,邀之過夜。女人也沒拒絕。但在蠟火昏暗的小酒館,她始終用頭髮蓋着臉,背對着範俶,坐於暗處。範俶好奇,於當晚在迷迷糊糊中與之同牀。在天將亮時,女人突然說自己丟了梳子,找不到了,要離去找梳子,臨走時抱着範俶,咬了他的臂膀一口。等到天亮,範俶開始害怕:因爲他看到牀前的地上,有一個黃紙做的梳子。在他驚恐時,被咬的地方開始腫脹劇痛,一週後他死去了。
白骨變
唐朝時,長安有婦人李氏,白天坐在廳裏愣神兒,突見他丈夫的愛妾身着白衣,撲向自己。李氏大恐,因爲該妾在多日前已死。李氏狂奔不止,該妾在後面緊隨,一直跑到長安北門,終被不知情的士兵攔住,有士兵隨手用馬鞭抽了該妾一下,她遂消失蹤影,只有一塊包頭巾飄落於地。李氏叫士兵們揭去看一下:下面是一顆骷髏。
這並不是最令人感到恐怖的。
唐德宗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揚州。深夏的一天。黑夜加深,繁華城市,明燈依次而滅。在城市西郊,有一幢別墅。這是原籍河南汝南的士人賙濟川的寓所,他和幾個弟弟寓居於此。哥兒幾個都很好學,每每坐在一起讀書,此夜講學完畢時,已是夜半三更,隨後大家上牀睡覺。
就在賙濟川將要入夢時,忽聽到窗外“格格”有聲,由於一直持續,所以把賙濟川驚醒。在他確定不是做夢後,遂起身,從窗間向外窺視。於是,看到了他一生中所見到的最恐怖的場景:
在庭院中,月色下,有一個白骨小孩。那小孩,身高一如三四歲的孩子,但渾身無肉,而是直接露出骨架,腦袋自然是一個骷髏。他正圍着庭院轉圈,一會兒雙手交叉,一會擺動手臂,骨節間相互摩擦,故發出“格格”之聲。
賙濟川大恐。
賙濟川慌忙喊起幾個弟弟。他們起來後,看到窗外恐怖的景象後,互相對視,大氣不敢出。周家諸兄弟中,膽子最大的要數叫巨川的,這周巨川鼓足勇氣,衝着窗外大聲呵斥。隨後,叫他們更戰慄的事情發生了:周巨川呵斥完第一聲,那白骨小孩跳上臺階;呵斥完第二聲時,白骨小孩鑽進了屋子;當週巨川呵斥完第三聲時,白骨小孩已跳上了牀,隨後開口:“阿母,喂孩兒乳汁。”
也管不了許多了,周巨川揮掌向那白骨小孩擊去,小孩遂摔倒。但一眨眼的工夫,再次出現在牀上。此時,周家僕人聽到動靜,手持刀棒趕來。
白骨小孩此時又說:“阿母,喂孩兒乳汁。”
周家僕人在周巨川的帶領下,一擁而上,以刀棒擊之,那白骨小孩的骨架一點點斷折解體,但很快又聚合在一起,再次喃喃說:“阿母,喂孩兒乳汁。”
無論如何,這樣說起來不停的話令人汗毛倒豎。
此時,賙濟川出了個主意,叫僕人用布囊將白骨小孩裝起來。竟然得手。賙濟川叫僕人把白骨小孩扔到四五里以外的枯井中。一路上,布囊裏的白骨小孩依舊喊着:“阿母,喂孩兒乳汁……”來到枯井邊,僕人將其扔入枯井。那井似乎太深了,布囊扔進去後,長時間地寂靜無聲。僕人更恐,急忙跑回來。
正如我們想象的那樣,到了第二天夜裏,白骨小孩又出現在庭院裏,這一次他手裏拿着昨天盛他的布囊。隨後,他跳進屋中。周家兄弟這覺算是沒法睡了。周家諸人又以昨夜之法,用布囊將白骨小孩裝起來,這一次用繩子將袋口繫住,隨後又拴上石頭,將其沉入附近的河中。但沒過兩天,白骨小孩又來了,一手執布囊,一手執繩索,從庭院到內室,蹦蹦跳跳,依舊喊着要喫奶。這一次,周家兄弟提前準備了一塊巨木,將中間鑿空,將白骨小孩裝進去,然後用鐵葉包住兩端,以鐵釘釘牢,隨後又墜上重石,投於大江中。扔下去時,有聲音從巨木中傳出:“謝謝你們送我棺材……”
賙濟川,汝南人,有別墅在揚州之西。兄弟數人俱好學,嘗一夜講授罷,可三更,各就榻將寐,忽聞窗外有格格之聲,久而不已。濟川於窗間窺之,乃一白骨小兒也,於庭中東西南北趨走,始則叉手,俄而擺臂,格格者,骨節相磨之聲也。濟川呼兄弟共覘之良久。其弟巨川厲聲呵之,一聲小兒跳上階,再聲入門,三聲即欲上牀。巨川呵罵轉急,小兒曰:“阿母與兒乳。”巨川以掌擊之,隨掌墮地,舉即在牀矣,騰趠之捷若猿玃。家人聞之,意有非,遂持刀棒而至。小兒又曰:“阿母與兒乳。”家人以棒擊之,其中也,小兒節節解散如星,而復聚者數四。又曰:“阿母與兒乳。”家人以布囊盛之提出,遠猶求乳。出郭四五里,擲一枯井。明夜又至,手擎布囊,拋擲跳躍自得。家人輩擁得,又以布囊如前法盛之,以索括囊,懸巨石而沉諸河,欲負趨出,於囊中仍雲:“還同昨夜客耳。”餘日又來,左手攜囊,右手執斷索,趨馳戲弄如前。家人先備大木,鑿空其中,如鼓撲,擁小兒於內,以大鐵葉冒其兩端而釘之,然後鎖一鐵,懸巨石,流之大江。負欲趨出,雲:“謝以棺槨相送。”自是更不復來。時貞元十七年。 (《廣異記》)
周家人終於恢復了平靜的生活。
這白骨小孩的來歷以及爲什麼一直叫着“阿母,喂孩兒乳汁”,讓我們費解。或者可以這樣揣測:此小孩是周家別墅前任主人的夭折之子?或被謀害,也未嘗可知。
“阿母,喂孩兒乳汁……”
這樣的呼喊太過恐怖,這樣的兇夜太過遙遠。
不過,假如你願意的話,只要閉上眼睛想象一下那小孩的樣子,就可以回到那個白骨閃閃的夜晚了。
凶服製造者
成都以北六十里新繁縣縣令府邸中。
在陰森的靈堂裏,供着縣令剛剛死去的妻子的靈位。在偏室,幾個女子正忙活着。她們在做凶服,即爲死人所穿的孝服。唐朝時,由親近至疏遠,孝服分五類:“斬衰”(以生麻製成)、“齊衰”(以熟麻製成)、“大功”(以白色粗布製成)、“小功”(以白色細布製成)、“緦麻”(以白色超細布製成)。這些女子面色悽慘,默然無聲。前來弔唁的賓客不時出現在縣令的府邸,但沒有人注意到她們,更沒有人注意到她們當中的一個女子。
這個女子雖然着素衣,卻擋住不其姿容的豔麗,一來二去,漸漸被縣令留意,問她是哪兒的人。告知來自鄰縣。出殯完畢後,幫忙或僱來辦喪事的人都離去了,縣令悄悄地把那個女子留了下來,祕蓄深宅,甚爲寵愛。
兩三個月後,那女子愁上眉梢,茶飯不思,縣令很奇怪,於是相問。她答道:“我就要走了,因爲我丈夫即將要來了,我要跟着他遠去,因與君別,故而悲傷。”
縣令說:“何必擔心!我乃一縣之令,你丈夫能把我如何?你只管像往常一樣,無須煩惱!”
又過了幾天,那女子還是要走。縣令留之不住。臨別時,女子贈送給縣令一隻銀酒杯:“有幸使您思念,贈此物以作紀念。”
縣令回贈綾羅十匹。
那女子去後,縣令常常想念,手持銀酒杯,把玩不已,即使是升堂辦公,也將其放在書案上。
放下癡情縣令不說,只說這新繁縣還有一位縣尉,負責縣裏的兵刑之事,但在不久前,因過被罷了官,回到鄰縣老家。在回老家之前,她的妻子死了,靈柩一直還停在新繁。這一天,料理完家事後,這名前縣尉重返新繁,欲將妻子的靈柩護送回自己的老家。他自然要與縣令一見。後者也新死妻子,大約是同病相憐吧,對之款待甚厚。但問題也出現了。喫飯時,前縣尉突然發現,縣令手裏一直握着一隻銀酒杯,覺得那物件實在面熟,幾次偷偷地看。終被縣令發現,問他爲什麼凝視自己手中的銀酒杯。前縣尉的回答叫縣令毛骨悚然:“這我是亡妻棺材中的隨葬之物,怎麼到了您的手裏?”
新繁縣令妻亡,命女工作凶服。中有婦人,婉麗殊絕,縣令悅而留之,甚見寵愛。後數月,一旦慘悴,言辭頓咽。令怪而問之。曰:“本夫將至,身方遠適,所以悲耳。”令曰:“我在此,誰如我何?第自飲食,無苦也。”後數日求去,止之不可,留銀酒杯一枚爲別,謂令曰:“幸甚相思,以此爲念。”令贈羅十匹。去後恆思之,持銀盃不捨手,每至公衙,即放案上。縣尉已罷職還鄉里,其妻神柩尚在新繁,故遠來移轉,投刺謁令。令待甚厚。尉見銀盃,數竊視之。令問其故。對雲:“此是亡妻棺中物,不知何得至此?”令嘆良久,因具言始末,兼論婦人形狀音旨,及留杯贈羅之事。尉憤怒終日,後方開棺,見婦人抱羅而臥,尉怒甚,積薪焚之。 (《廣異記》)
縣令嘆息,動情之下,把所遇事如實相告。可以料想前縣尉有多麼憤怒,也許他當時就摔杯離席而去了,也許還抽了縣令一耳光;或者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在不斷地在心中質問自己的亡妻:你剛入陰間,爲什麼就幹起如此勾當?而事實上正是如此,這個故事在無意中爲我們透露了唐朝時的一個社會現象:婚外情已不少。《廣異記》中的另一個故事,似乎也披露了這一現象,讓我們可以去推測一下:河南扶溝縣令某霽(其姓已不得知),在唐代宗大曆二年死去。半年後,其妻夢見某霽。某霽說:“因生前有孽,我死後,在陰間深受折磨,每天都有兩條蛇和三隻蜈蚣從我七竅之間爬來爬去,或從耳朵裏鑽進,由嘴裏出來;或從鼻子裏鑽進,由眼睛裏出來,痛苦至極。此外,最近我生活得也很落魄,念在夫妻之份,你能送給我一條短褲穿嗎?”其妻子很冷淡,說:“沒東西給你做短褲。”某霽說:“真的嗎?不久前,長安萬年縣縣尉蓋又玄專程給你送來二絹布匹,怎麼說沒東西做呢?你想欺騙我嗎?”其妻遂驚醒。當然,在這個故事中,其妻是在某霽死後才與蓋又玄有染的。不過,在某霽生時,蓋又玄與其妻的關係就很純潔嗎?
我們還是回到憤怒的前縣尉的故事。他將妻子的棺材一把火給燒了。在此之前,他開棺驗屍,發現自己的妻子:那個死鬼,躺在棺材裏,正抱着一堆綾羅,她即將腐爛而變爲骷髏的臉上,露出無比幸福的笑容……
奈河血草
陰間有路,曰黃泉路;陰間有草,叫赤血草,走過去有河名奈河,河畔有位沒五官的婆婆在賣湯,那是孟婆湯,喝下去你就會忘記前生,正式成爲幽冥中人了。
這是古人的觀點,他們確信無疑。
卻說太原人董觀,長陰陽占卜之術,在唐憲宗元和年間(公元806年—820年),與朋友僧人靈習一起到南方旅行。漫遊時間甚長,靈習在路上死去了,董觀一個人歸還山西。敬宗寶曆年間(公元825年—公元826年),董觀再次出遊,這一次來到晉地泥陽龍興寺。該寺在唐時甚爲宏偉,藏經千卷,深深吸引了董觀,乃駐於寺中,欲全部瀏覽完再歸還。
董觀在寺裏轉悠了一圈,尋求住所。他發現寺院東堂下的北屋上着鎖,似是空着,於是申請居住。但寺僧說,該屋百年來一直沒人敢住,因爲住者或病或死,可謂兇室。董觀認爲自己懂些方術,且年壯氣盛,力爭而住,遂如願。入住後多日,並無兇險事發生。但十多天後的一個晚上,終於出事了。
此夜,董觀剛躺下,突聞有動靜,十多個有着西域胡人面孔的傢伙帶着樂器、酒食,出現在屋子裏,隨後列坐,隨之夜宴,旁若無人。連續幾個晚上都是這樣,董觀很是擔憂,但並未告知寺中僧人。這一日,董觀讀完經文後,天色已暗,疲倦的他早早就躺下了。還未睡熟,在恍惚中,他感覺有一人站在牀前。董觀慢慢睜開眼睛,覺得此人很面熟。不錯,正是已死去的僧人靈習。
董觀大驚:“是您!您怎麼來了?”
靈習詭祕一笑:“因爲你陽壽快要到頭了,所以我來相候啊。”隨即伸手把董觀拉起來,隨他而去。
出門時,董觀下意識地一回頭,發現自己的身體還躺在牀上。董觀知道自己的魂魄已被鬼所攝,於是嘆息道:“我家離這很遠,父母尚在,若死於此,誰爲我下葬?”隨後,董觀聽到他一生中有關生死的最有哲理的一番話。
“此言差矣!”靈習說,“有什麼可使你如此憂慮?我聽說,人之所以爲人,是因爲四肢能活動,耳目善視聽,而之所以這樣,是因爲有精魂在。而精魂一旦離身,即被稱爲‘死’,四肢耳目也就不靈了。既然你的精魂現在已跟我走了,牀上那六尺之軀還有什麼可牽掛的?”
董觀似有所悟,問:“聽說我教中有赴幽冥而能隱身者,都是哪樣的人呢?”
靈習說:“我與你即是,人雖死,但還未託生者。”
就這樣,他們一路聊着陰陽兩界的事情,一邊出城而去。夜間關卡甚嚴,但兵士似乎看不到他們。這時候,董觀確信自己是隱身的。出了泥陽城,他們一路向西,不知走了多遠,董觀發現:面前草地上的草,漸呈紅碧相間狀,甚爲密實,有若地毯。又走了十多里地,有一條河,寬不過數尺,流向西南。董觀問這是什麼河。
靈習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奈河。”
“奈河?”董觀問。
“所謂衆屍之河,它的源頭就是幽冥地府。”靈習說。
董觀打了個寒戰,聞到腥氣,低頭細視其水,發現水色鮮紅,其實都是血。驚恐間,他看到岸邊堆着不少衣服。
靈習說:“這些都是死者的衣服。”
董觀又望見奈河之西,草樹隱蔽間,有二城樓,相距一里多地,爲屋舍相連。靈習對董觀說:“我們一起去那兒,你託生到南城徐家,爲次子;我託生到北城侯家,爲長子。十年後,我們當相見,重結佛緣。”
董觀說:“我聽說人死後,爲冥官所捕,查看該人檔案,追其一生之罪,若無大過,纔可再次託生人間。我現在剛死,安能託生?”
靈習說:“不是這樣。陰陽無異,如果你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鎖鏈會來到自己身上嗎?若事情不辦妥了,我會帶你來這裏嗎?一個道理,還是相信我吧!”說罷,靈習牽起董觀的手,欲一起渡河。
董觀剛要下水,水面突然分開一丈多寬,正在董觀遲疑時,感到手被人抓住,一回頭,是一個獅身人頭的傢伙,面無表情地說:“你要去哪兒?”
董觀說:“我去南城。”
那人道:“我叫你在龍興寺閱讀經文,你怎麼來這裏了?快回去,此地不可久留。”說着拉起董觀,便往回走。這時董觀發現靈習已不見。那人拉着董觀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人,大聲對他們說:“你快把董觀帶回去,地府的死人簿上還沒他的名字。”
很快,董觀回到龍興寺,這時天已亮,他看到很多僧人在他的門前,自己的身體依舊躺在牀上。正在這時,董觀感到被猛地推了一下,撲向牀去,隨即覺得身上有冷水相澆,於是醒來,問寺中僧人,對曰:“你在昨天晚上就沒氣了,我們還以爲你……”
幾天後,董觀在寺院大殿中看到兩個泥偶,相貌很像送他回來的那倆人。此後,他苦讀經文,寒暑無怠,幾年後才歸還故鄉。當時已是敬宗寶曆二年五月。後至武宗會昌年間(公元841年—846年),滅佛行動開始,天下佛寺多被拆毀,董觀也失去修行場所,於是去了長安,以爲王公貴族占卜過活,生意還不錯,後來被推薦做了山東沂州臨沂縣縣尉。
董觀,太原人,善陰陽占候之術。唐元和中,與僧靈習善,偕適吳楚間。習道卒,觀亦歸併州。寶曆中,觀遊汾涇,至泥陽郡,會於龍興寺。堂宇宏麗,有經數千百編,觀遂留止,期盡閱乃還。先是,院之東廡北室,空而扃鑰。觀因請居,寺僧不可,曰:“居是室者,多病或死。且多妖異。”觀少年恃氣力,曰:“某願得之。”遂居焉。旬餘,夜寐,輒有胡人十數,挈樂持酒來,歌笑其中,若無人。如是數夕,觀雖懼,尚不言於寺僧。一日經罷,時已曛黑,觀怠甚,閉室而寢。未熟。忽見靈習在榻前,謂觀曰:“師行矣。”觀驚且恚曰:“師,鬼也。何爲而至?”習笑曰:“子運窮數盡,故我得以候子。”即牽觀袂去榻。觀回視,見其身尚偃,如寢熟。乃嘆曰:“嗟乎!我家遠,父母尚在。今死此,誰蔽吾屍耶!”習曰:“何子之言失而憂之深乎?夫所以爲人者,以其能運手足,善視聽而已,此精魂扶之使然,非自然也。精魂離身,故曰死。是以手足不能爲,視聽不能施,雖六尺之軀,尚安用乎子寧足念!”觀謝之,因問習:“常聞我教有中陰去身者,誰爲耶!”習曰:“吾與子,謂死而未更生也。”遂相與行。其所向,雖關鍵甚嚴,輒不礙,於是出泥陽城西去。其地多草,茸密紅碧,如毳毯狀。行十餘里,一水廣不數尺,流而西南。觀問習,習曰:“此俗所謂奈河。其源出於地府耶。”觀即視其水,皆血,而腥穢不可近。又見岸上有冠帶袴襦凡數百,習曰:“此逝者之衣。由此趨冥道耳。”又望水西有二城,南北可一里餘,草樹矇蔽,廬舍駢接。習與觀曰:“與子俱往彼,君生南城徐氏,爲次子;我生北城侯氏,爲長子。生十年,當重與君舍家歸佛氏。”觀曰:“吾聞人死當爲冥官追捕,案籍罪福,苟平生事行無大過,然後更生人間。今我死未盡夕,遂能如是耶!”曰:“不然。冥途與世人無異,脫不爲不道,寧桎梏可及身哉?”言已,習即牽衣躍而過。觀方攀岸將下,水豁然而開,廣丈餘,觀驚眙惶惑。忽有牽觀者,觀回視,一人盡體皆毛,狀若獅子,其貌即人也。良久,謂觀曰:“師何往?”曰:“往此南城耳。”其人曰:“吾命汝閱《大藏經》,宜疾還,不可久留。”遂持觀臂,急東西指郡城而歸。未至數里,又見一人,狀如前召觀者,大呼曰:“可持去。將無籍。”頃之,遂至寺。時天以曙,見所居室,有僧數十擁其門,視己身在榻,二人排觀入門,忽有水自上沃其體,遂寤。寺僧曰觀卒一夕矣。於是具以事語僧。後數日,於佛宇中見二土偶人像爲左右侍,乃觀前所見者。觀因誓心精思,留閱藏經,雖寒暑無少墮。凡數年而歸。時寶曆二年五月十五也。會昌中,詔除天下佛寺,觀亦斥去,後至長安,以占候遊公卿門,言事往往而中。嘗爲沂州臨沂縣尉。餘在京師,聞其事於觀也。 (《宣室志》)
這是一個險些誤入幽冥的故事。
在《宣室志》中,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說的是西河郡平遙縣,有鄉中小吏張汶,在一天晚上聽到有人敲門,開門後見是自己的哥哥。張汶驚恐不已,因爲哥哥早已故去。其兄道出緣由,稱死後常思念親友,如今幽冥地府裏的官員讓他回來省親。另外,還提到一點:冥官還要召見一下張汶。張汶大恐:爲冥官召見,那不就死了嗎?於是力辭不去。他哥哥笑而抓其袍,把張汶拉出家門。張汶在哥哥的帶領下,走了十多里地,前路已漆黑,只有車馬奔馳與人哭喊之聲,仔細一聽,哭者正是自己的妻子與其他兄弟。張汶自語道:我聽說人要是死了,可看到自己先前死去的親友,我現在呼喊一聲,看看是不是這樣?張汶有個表弟叫武季倫,已死數年,於是張汶在幽暗中大喊:“武季倫何在?!”黑暗中,突然從旁邊伸過一個腦袋:“我在這兒呢,表哥。”事情已如此。正在張汶驚恐時,突然聽到黑暗中有人高喊:“平遙縣吏張汶何在?!”張汶慌忙答應,隨後見黑暗中有二人,一坐一立。坐者前有桌案,上放生死簿。坐者問張汶一生中有幾次大過,張汶未答。於是那人叫立者查找張汶在幽冥的底檔,立者看後說:張汶沒死,當遣回陽間。坐者怒道:既然沒死,爲什麼召來?立者道:張汶之兄在幽冥已久,爲我們地府做事,因嫌勞累,所以曾上奏要以其弟代替自己的差事,但我們並未答應,他於是私自把其弟帶入幽冥。坐者怒斥其兄擅自行動,不遵法令,叫手下將其打入監獄,而將張汶送歸陽間。可以說,這是一個哥哥因私心而害弟弟的故事。
回到董觀之事。他最後被那兩個陌生人給救了,所謂寺院中的神偶顯靈。這沒有問題。但是,在這個奈河之行的故事中,先前死去的僧人靈習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他在攝董觀精魄時,說了一通有關生死的道理,叫董觀乖乖地跟他走,並說其命數將絕,不要亂想。但隨着事情的發展,我們發現不是那麼回事,董觀的死亡之旅極有可能是靈習設下的圈套,也就是說完全是其私人所爲,自己已身死,還要拉上朋友做伴。這與張汶之兄的做法沒什麼區別。還好,當董觀要在靈習的指使下正欲渡奈河而成爲冥鬼時,獅身人面的神偶出現了,而靈習已逃逸。
魘蠱術
在這則故事中,講到了唐朝神祕的魘蠱術。
武功蘇丕天寶中爲楚丘令,女適李氏。李氏素寵婢,因與丕女情好不篤,其婢求術者行魘蠱之法,以符埋李氏宅糞土中,又縛彩婦人形七枚,長尺餘,藏於東牆窟內,而泥飾之,人不知也。數歲,李氏及婢,相繼死亡,女寡居。四五年,魘蠱術成,彩婦人出遊宅內,蘇氏因爾疾發悶絕。李婢已死,莫知所由。經一載,累求術士,禁咒備至,而不能制。後伺其復出,乃率數十人掩捉,得一枚,視其眉目形體悉具,在人手中,恆動不止。以刀斫之,血流於地,遂積柴焚之,其徒皆來焚所號叫,或在空中,或在地上。燒畢,宅中作炙人氣。翌日,皆白衣,號哭數日不已。其後半歲,累獲六枚,悉焚之,唯一枚得而復逸,逐之,忽乃入糞土中。蘇氏率百餘人掘糞,深七八尺,得桃符,符上朱書字宛然可識,雲:“李雲婢魘蘇氏家女,作人七枚,在東壁上土龕中。其後九年當成。”遂依破壁,又得一枚,丕女自爾無恙。 (《廣異記》)
魘蠱術是古代蠱術的一種,蠱術則是巫術的一種,特點是將自己欲加害的人,做成木偶或紙偶、土偶,藏於暗處,除了每日在心中默默詛咒外,並用箭或針,射扎其心臟位置,據說這樣可以使其人迷狂昏沉,喪失神智,最終死去。蠱術在古代是屬於限制級的,唐朝時,政府曾出臺法律,專門禁止此術,違者處以流放或極刑。
本故事發生在唐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6年),涉及人物包括原籍陝西武功的楚丘縣令蘇丕之女即蘇女、蘇女的丈夫李某以及李某家的婢女。地點應該在蘇丕的爲官之地楚丘縣即今天的河南滑縣。
故事是這樣的:在家庭生活中,李某與蘇女感情疏冷,而寵愛其婢女,累以時日,婢女和李某便生邪念,欲害蘇女,成全自己。二人一頓密謀,尋得一術士,求得桃木符,上寫詛咒之語,祕密埋於廁所中;隨後,又剪了七個蘇女模樣的彩色紙人,以細繩捆綁,每個都長一尺多高,藏在院子東牆的土窟裏,用泥堵上。自此之後,婢女和李某每日在心中詛咒蘇女,欲使其魘蠱術早日成功。
但故事發生了轉折。幾年過後,還未等蠱術成功,婢女和李某就先於蘇女而死了。又過了四五年,蠱術終成,自此後,不時有僕人於夜裏看到有彩色紙人現於庭院,令人驚恐。而此時,寡居的蘇女感到自己神志漸漸迷亂,渾身無力,一如染病。由於婢女和李某都已經死去,再無人知道她得病的原因。爲了治病,蘇女找了數不清的醫生,又找了很多術士,無論如何,都不能使自己的病情有所轉好。
這時候,聰明的蘇女想到了不時出現在庭院中的彩色紙人,難道……
此日入夜,蘇女支撐着身子起牀,帶領數十個僕人祕密潛藏於後園,候那詭異的紙婦人出現,隨後一擁而上,撲得一個。上燈相照,發現那紙人的眉眼四肢,無不具備,與蘇女相像,被捉在手中,還扭動不止。人們大恐。有膽子大的,抽刀砍之,竟有鮮血從紙內迸出,流於地上。還是蘇女鎮定,叫人抱柴積於地上,將那紙人焚燒。沒想到,這一燒,竟引來了其她六個紙人,她們哭號着飄蕩而來,在空中輾轉。而那個被捕捉的紙人被燒盡後,庭院中可以聞到將人的皮膚烤焦的氣味。第二天,剩餘的紙人不再呈彩色,而是身着白衣,飄蕩於庭院上空……
後來,又過了半年,在蘇女的帶領下,衆僕人又陸續捉到六枚紙人,只有一枚被捉後又逃逸了。其他被捉的,都被焚燒。那枚逃逸掉的紙人,在衆人的追趕下,匿於廁所。大家進去搜尋,掘糞土深達七八尺後,依舊沒找到,卻得到一個桃木符,上面的紅色字跡依稀可見:“李氏婢女魘蘇氏家女,作紙人七枚,在院東牆裏。九年後當成。”蘇女帶人直奔東牆,破壁後得到那枚逃逸的紙人,當即將其焚燒,於是蘇女病態自消,健康如故了。
販茶奇遇記
講一個離奇而且很有意思的故事,它發生在唐朝時的一批茶葉販子身上。
唐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6年),安徽壽州大茶商劉清真帶着十九個員工,運送大批茶葉去洛陽、長安一帶販賣。他們這趟生意帶了多少茶葉呢?按記載,每人“一馱”(相當於現在的一百多斤)。劉清真作爲老闆,自己當乘馬指揮押送,他的十九個員工每人“一馱”,以此計算,共帶了一千九百斤茶葉,可以說是個巨大的數字了,而且唐朝時壽州茶很有名,這趟買賣當價值不少銀子。
一路上,劉清真帶人押送着貨物,曉行夜宿,十分謹慎,於此日進入河南陳留地界,終於遇見了強盜(請注意:這是本故事中的第一個轉折)。還好,這夥盜賊人不是很多,加上劉清真等人拼死保護(他們應該都帶着防身兵器),茶葉未被搶走。但聽路人說,陳留一帶不是很太平,不時有過往客商被劫。爲了安全起見,劉清真聽從了一位當地人的勸說,改變了方向,不再西行洛陽、長安,而是一路北折,往魏郡方向而去。魏郡在唐朝時屬河北道魏州,治所在河北大名,人口衆多,在當時很是繁榮。在去魏郡的路上,他們又遇到一位老僧(這是第二個轉折),同行了一段路,熟悉起來,即將分別時,老僧勸他們不要去魏郡了:“那裏未必是佳處,還是去山西五臺吧。”老僧說。
“去山西五臺?”劉清真問。他心裏想,這裏距五臺路途太遠了。最主要的是這些茶葉是不是適合販賣到那裏。
老僧見其猶豫不定,又說:“若諸位嫌遠,不妨先跟我回寺,以作商議。”
劉清真等人認爲:此行一路疲憊,到寺裏休息兩天後再擇地趕路確也不遲。另外,還有一點,對佛道都很感興趣的劉清真,觀老僧之貌,聽其談吐,認爲來歷不凡。於是他們去了幾里外的老僧修行的寺院。
寺院不大,但甚肅穆。入寺之後,老僧整日爲衆人講經論法,說得劉清真等人悟性頓開,最後的結果甚是令我們驚異:那一行人竟都有了遠離塵世之念。雖沒剃度,但劉清真等二十名茶葉商人住在了寺裏,終日伴隨老僧左右,一住就是二十年。
這老僧到底是幹什麼的?
這一天,老僧對劉清真說:“最近當有大魔出現,你們一定會受到它的禍患,需要提前防備,否則會壞大家的修行。”說罷,叫劉清真等人跪於地,他含水而噴,口中唸咒,劉清真等人就慢慢變成了石頭。但他們的心裏都很明白,只是不能移動。很快,有來自山西代州的捕快數十人路過劉清真等人所在的寺院,在寺院裏轉了一圈,唯見羣石寂靜,縈繞荒草,於是很快就離去了。當晚,老僧又以水相噴,劉清真等人恢復人形。劉清真知道,如果不化爲石頭,也許會有一場無法預知的劫難。而爲老僧所解,其人真乃神靈,衆人此後更是苦習佛法,精進不少。
一個月後,老僧又道:“大魔又起,必定會全力搜索你們,怎麼辦呢?我想把你們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你們都去嗎?”
劉清真等人點頭(第三個轉折開始了)。
老僧令他們閉上眼,稱這是一次祕密的飛行。隨後,他又說:“你們記住一點,在飛行過程中不要睜眼看,否則將壞大事。當你們覺得落在了地面上,再睜開眼。如果你們落在山裏,幸運的話,會在周圍發現一棵奇樹,你們可庇於樹下。而樹上當會長出靈藥,你們食後,自有奇蹟發生……”
劉清真等人每人被賜一顆藥丸。老僧說:“喫了它,你們這些天就不會再感到飢餓,而會思索:只有深奧的佛法,纔是超塵脫俗的橋樑。”
劉清真等人一起拜謝老僧,隨後閉上眼睛。
唐天寶中,有劉清真者,與其徒二十人於壽州作茶。人致一馱爲貨,至陳留遇賊。或有人導之,令去魏郡。清真等復往,又遇一老僧,導往五臺,清真等畏其勞苦。五臺寺尚遠,因邀清真等還蘭若宿。清真等私議,疑老僧是文殊師利菩薩,乃隨僧還。行數里,方至蘭若,殿宇嚴淨,悉懷敬肅。僧爲說法,大啓方便,清真等併發心出家,隨其住持,積二十餘年。僧忽謂清真等曰:“有大魔起,汝輩必罹其患,宜先爲之防,不爾,則當敗人法事。”因令清真等長跪,僧乃含水遍噴,口誦密法,清真等悉變成石,心甚了悟而不移動。須臾之間,代州吏卒數十人詣臺,有所收捕,至清真所居,但見荒草及石,乃各罷去。日晚,老僧又來,以水噀清真等,成人。清真等悟其神靈,知遇菩薩,悉競精進。後一月餘,僧雲:“今復將魔起,必大索汝,其如之何吾?欲遠送汝,汝俱往否?”清真等受教。僧悉令閉目,戒雲:“第一無竊視,敗若大事,但覺至地,即當開目。若至山中,見大樹,宜共庇之。樹有藥出,亦宜哺之。”遂各與藥一丸雲:“食此便不復飢,但當思惟聖道,爲出世津樑也。”言訖作禮,禮畢閉目。冉冉上升,身在虛空,可半日許,足遂至地,開目,見大山林,或遇樵者,問其地號,乃廬山也。行十餘里,見大藤樹,週迴可五六圍,翠陰蔽日,清真等喜雲:“大師所言奇樹,必是此也。”各薙草而坐。數日後,樹出白菌,鮮麗光澤,恆飄飄而動。衆相謂曰:“此即大師所云靈藥。”採共分食之。中有一人,紿而先食盡,徒侶莫不慍怒,詬責雲:“違我大師之教。”然業已如是,不能毆擊。久之,忽失所在,仰視在樹杪安坐,清真等復雲:“君以吞藥故能升高。”其人竟不下。經七日,通身生綠毛,忽有鶴翱翔其上,因謂十九人云:“我誠負汝,然今已得道,將舍汝,謁帝於此天之上,宜各自勉,以成至真耳。”清真等邀其下樹執別,仙者不顧,遂乘雲上升,久久方滅。清真等失藥,因各散還人間。中山張倫親聞清真等說云然耳。 (《廣異記》)
劉清真等人閉上眼後,真的冉冉升起,飛空而去。半日後,他們感到腳踩到了地面,這才睜開眼,見山林一片,有樵夫過來,於是相問,才知道已到江西廬山。他們往前走了一陣,果見一棵大樹,翠枝蔽日,劉清真大喜:“大師所說的奇樹,當是它!”
於是,衆人在樹下打坐。幾天後,樹幹上就真的長出一隻白蘑菇,鮮麗光澤,飄然而動。衆人異口同聲:“這就是大師所說的靈藥吧!”
當時的計劃是:把白蘑菇採下來,二十個人一起分食。但其中一人,趁大家不注意,一口把白蘑菇全給吞下去了(這是第四個轉折),包括劉清真在內的其他人大驚,隨即責問那人爲什麼違背大師之教。但已是事實,打那人一頓也沒什麼用了。正在大家鬱悶時,那人突然消失不見,隨後再看,見其端坐於大樹的一根枝條上。
劉清真說道:“難道是因爲你一個人喫了白蘑菇而高升了嗎?”他叫那人下來。
那人似乎沒聽到,就是不下來。就這樣,一連過了七天。七天後,奇怪的事發生了:在枝條上端坐的那人,身上竟長出綠毛!隨即有仙鶴飛來,於樹上盤旋。這時,那人對樹下的劉清真等人說:“我確實負了你們。不過,我現在真的得道啦!我就要離開你們了,去謁見天帝。你們今後要繼續努力啊,爭取早一天像我這樣,成爲一個真正而出色的神仙。再見!”劉清真等人懇請他下來相別,但那人沒搭理他們,自己乘雲飛去,一點點消失在大家的視野裏。劉清真等十九人沮喪至極。
那個人就這樣獨自竊食了神奇的丹藥。
我們作一個插曲。關於竊食丹藥而成仙的故事,在唐朝還有一例:山西蒲州永樂縣,有座叫道淨院的道觀,唐文宗時代,有道士鄧太玄在該道觀煉丹。多年之後,雖丹藥煉成了,但擔心藥力不濟,所以當時未有服用,而是叫弟子收藏起來,由道士一同監管。鄧太玄死後,其門徒周悟仙成爲道觀的管事。轉眼到了宣宗時代,一個叫侯道華的蒲州人出現在道觀門前。他說自己好道,願意入觀侍奉周悟仙,別無所求。周悟仙自然高興,於是將他留下。侯道華殷勤備至。觀中道士也都使喚他,有什麼累活皆令其幹,侯道華絲毫沒有怨言,而是很愉快地做這些事情。他喜歡子史經典,幹活之餘,手不釋卷,每每大聲朗誦出來。衆道士問之緣由。侯道華回答:“天上沒有懵懂無知的仙人啊。”衆道士張大嘴巴:“你的意思是,你將來能成仙?太有意思了。”侯道華笑而不語。順便說一句,當時蒲州盛產大棗,甘甜純脆,爲唐朝之冠。據說,在當年所收之棗中,會有一二個沒核的,而誰喫到它,則有大幸運。奇怪的是,邋邋遢遢的侯道華一連三年,都神奇地喫到了無核棗。這天早晨,侯道華幹完了觀裏的活,拿着斧子去修古松的垂枝,觀中道士不解其意。轉天,周悟仙和羣道士發現侯道華不見了。大家在古松下發現一張桌案,上面有一杯水,還有一雙鞋子,侯道華的衣服就掛在他昨天修剪的松枝上:他飛昇成仙了。當時是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五月二十一日。就是這樣,鄧太玄所煉的丹藥被僞裝成僕人的侯道華竊食了。在這個故事中,有一個細節:即侯道華說過一句話:“天上沒有懵懂無知的仙人啊。”在南宋時代,詩人陸游在《老學庵筆記》中點到了這個片段。在筆記中,詩人這樣寫道:“唐道士侯道華喜讀書,每語人曰:‘天上無凡俗仙人。’此妙語也。《仙傳》載:有遇神仙,得仙樂一部,使獻諸朝,曰:‘以此爲大唐正始之音。’又有僧契虛,遇異境,有人謂之曰:‘此稚川仙府也。’正始乃年號,稚川乃人字,而其言乃如此,豈道華所謂‘凡俗仙人’耶?”陸游的意思是,侯道華說天上不應有懵懂無知的神仙,但實際上確實有,比如有的神仙不知“正始”爲三國時魏國的年號,有的不知“稚川”是東晉道士葛洪的字。由此看來,糊塗神仙確實不少。
我們不知道,那個激變爲神仙的茶葉販子,到了天界後會不會是個糊塗神仙。但無論如何,在這個由販茶引起的故事中,我們都失算了。是的,我們沒想到這最後成了一個十九個人成全一個人的故事。太有戲劇性了。最鬱悶的應該是領頭人劉清真,他實在無法想象自己的這次販茶之旅的遭遇竟是這樣離奇,更難以接受自己的一個手下意外地成仙。故事一波三折,有的細節甚是令人回味,比如那人成仙前身上長滿綠毛。難道這是成仙的步驟之一嗎?而那老僧又是誰,他所說的“大魔”到底是指什麼?倒黴的劉清真等十九人最後去了哪裏?回故鄉壽州了,還是找那老僧說理去了?
血腥的鍊金術
一個充滿玄幻而又血腥故事,它與修煉、黃金、暴力和邪惡有關。
故事發生在隋末唐初。當時,有一位道士在陝西太白山隱居煉丹,專習鍊金術。術成而得道。此人在山中居住的歲月,有一個叫成弼的人侍奉左右,兩人相處了十多年。不過,道士一直沒正式收其爲徒,更未傳道術與他。在一段時間,成弼怎麼想的,我們不得而知。後來有一天,成弼家人故去,他將回家送葬。
這成爲一個轉折。
道士說:“你跟隨我很長時間了,現家中有喪,我沒什麼贈與你,只給你金丹十粒,這不是普通的丹藥,用一粒丹可點十斤赤銅,能使其變爲黃金,我想這些足夠你辦葬事以及今後生活用了。”隨後,道士告訴他如何用金丹點銅爲金,但卻沒告訴他怎麼燒煉金丹。
成弼暗驚: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鍊金術?
後面的事情,一如道士所言,一百斤黃金重重地出現在成弼面前。在此之前,他多方蒐集,找來了一百斤赤銅。喪事辦完後,成弼再也坐不住了,於一天傍晚,再次回到太白山,要求道士再給他來點金丹。但被拒絕。聽好了,這一次成弼是帶着傢伙來的。入山前,他就想好了,若道士不給,他就來硬的。於是成弼抽刀逼迫道士獻出所有金丹,並告知造丹祕方。依舊被拒絕。成弼甚是惱怒,露出了本來面目,揮刀殘忍地砍斷道士的雙手,血濺山中。但道士依舊什麼也沒說,成弼更爲殘忍地砍斷了道士的雙腳。道士似乎未感覺到疼痛,神色不變。成弼最後砍掉道士的頭顱。在搜身時,發現道士肘後有一個紅色布囊,裏面盛有很多金丹。
興奮的成弼攜帶着金丹出了道觀,此時已是後半夜。就在他潛行山中時,隱約聽到身後有人說話:“你慢走……”成弼大驚,暗夜深山,有何人在此?他猛一回頭,竟發現那無頭的道士正站在自己身後。不僅無頭,而且還無手無腳,因爲手腳都被成弼剁掉了,也就是說,只有一個肉墩懸於半空,於是可以想象當時成弼恐怖的表情了。
無頭道士說:“你在我身邊十年有餘,沒想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你這樣的無德之人,得此金丹,必爲神靈所誅,你最後的樣子將會跟我現在一樣。”話音落後,無頭道士消失不見。難道是自己的幻覺?癱在地上的成弼想。
逃出太白山後,成弼還家。在隨後的日子裏,又費盡氣力,找到了更多的赤銅,用先前之法,使用鍊金術,點銅爲金。這黃金的成色,比世間一般的黃金更佳。於是,他一下子成了當地的首富。對於他的一夜暴富,有些人認爲蹊蹺,於是告官,懷疑成弼得了橫財,有不可告人之事。就這樣,倒黴的成弼被捕了。在審問中,他實話實說,稱自己手中的黃金,是由赤銅煉成,並非有其他原因。地方官員覺得很神奇,雖也聽說過世間有神祕的鍊金術,但還不曾親眼見過,於是又上報朝廷。
此時已到唐太宗貞觀年間(公元627年—649年)。太宗皇帝對鍊金術很感興趣,於是召見了成弼,叫他以赤銅鍛造黃金,竟真的成了,皇帝大喜,授成弼爲五品官,令其專門負責造金之事。當時,天下的赤銅源源不斷地運往長安,成弼以金丹點銅爲金,達到了數萬斤。這種黃金由於成色純重,被胡人稱爲“大唐金”,特別昂貴。沒多久,關鍵的金丹用完了,成弼很擔心,欲棄官而去。太宗皇帝說,你走也可以,赤銅鍛鍊爲黃金,需要金丹點化,那你就把製造金丹的辦法告訴我。
成弼說:“臣實在不知。”
太宗皇帝:“不可能吧?必是欺君!”於是傳令衛士,陳以刑罰。
但成弼確實不知,只能解釋,但越解釋越亂,太宗皇帝遂下令叫衛士以刀斷其雙手。成弼當即疼得昏死過去,醒來後依舊說不清楚,衛士又砍斷其雙腳。成弼再次醒來,情急之下,說出當年血濺太白山的實情。無奈,太宗皇帝依舊不信,遂下令將其斬殺。
道士一語成讖。成弼雖然死了,但他所煉的“大唐金”流行於市面上。後來有西域識寶專家入長安,太宗皇帝邀請其觀看大內所藏之寶,那人唯指成弼所煉之金與一地毯,認爲只有這兩件可稱貴寶。後來,“大唐金”流傳到國外,懂行之人也均以其爲寶物。
隋末,有道者居於太白山,煉丹砂,合大還成,因得道。居山數十年,有成弼者給侍之,道者與居十餘歲,而不告以道。弼後以家艱辭去。道者曰:“子從我久,今復有憂。吾無以遺子,遺子丹十粒,一粒丹化十斤赤銅,則黃金矣,足以辦葬事。”弼乃還。如言化黃金以足用,辦葬訖,弼有異志,復入山見之,更求還丹。道者不與。弼乃持白刃劫之,既不得丹,則斷道者兩手;又不得,則刖其足。道者顏色不變。弼滋怒,則斬其頭,及解衣,肘後有赤囊,開之則丹也。弼喜,持丹下山,忽聞呼弼聲,回顧,乃道者也。弼大驚,而謂弼曰:“吾不期汝至此,無德受丹,神必誅汝,終如吾矣。”因不見。弼多得丹,多變黃金,金色稍赤,優於常金,可以服餌。家既殷富,則爲人所告,雲弼有奸,捕得,弼自列能成黃金,非有他故也。唐太宗問之,召令造黃金。金成,帝悅,授以五品官,敕令造金,要盡天下之銅乃已。弼造金,凡數萬斤而丹盡。其金所謂大唐金也,百鍊益精,甚貴之。弼既爇窮而請去,太宗令列其方,弼實不知方,訴之。帝謂其詐,怒脅之以兵。弼猶自列,遂爲武士斷其手;又不言,則刖其中。弼窘急,且述其本末。亦不信,遂斬之。而大唐金遂流用矣。後有婆羅門,號爲別寶,帝入庫遍閱,婆羅門指金及大毯曰:“唯此二寶耳。”問:“毯有何奇異,而謂之寶?”婆羅門令舒毯於地,以水濡之,水皆流去,毯竟不溼。至今外國傳成弼金,以爲寶貨也。(《廣異記》)
故事結束了,主人公所施的殘酷暴力最終還於自己身上,令人毛骨悚然。此外,還有一點可疑之處:成弼入山十年,侍奉在道士身邊,是不是最初時就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從成弼後來的所爲大約可以判斷,他之所以多年侍奉道士,極有可能想從道士那裏得到鍊金術的祕方。爲此他隱忍十年。這不是沒有可能。在鍊金術盛行的唐朝,很多人都相信通過一定的技法可以將赤銅化爲黃金。至於成弼,而後來家人故去,只是一個偶然因素,但最終還是成了導火線。這恐怕也出乎道士的預料。
唐朝怪獸
先講第二頭怪獸的故事:
唐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6年),西北第一重鎮涼州有戶人家誕生了一頭小牛,自生下來後,這頭牛就與常牛不同,生性暴戾,及至長大,更是兇悍如虎,無人能將之制伏。其他牛都加以追隨,在其帶領下,成羣結隊,遊蕩於城內外,沒人敢惹。再到後來,這頭牛漸漸成爲當地一害。
應該不是麒麟。據說牛生異種,當爲麒麟。而麒麟爲祥瑞之物,當不會如此兇暴。
在民衆的要求下,涼州都督計劃射殺此兇牛。但無人敢靠近,而遠射又不得手。正在這時,西域有胡人獻上一頭野獸,大小如犬,毛色正青。
都督:“此獸有什麼用處?”
胡人:“別看它很小,但卻能搏擊猛獸,獅虎不懼。”
都督很是好奇,便把兇牛作祟之事以實相告。
胡人一笑:“此事不難。但我若幫您制服此牛,有賞錢嗎?”
都督當即懸賞三百千錢。於是,胡人撫摸着那怪獸,口裏唸唸有詞,怪獸遂興奮跳躍,解繩之後,飛縱而出,直奔兇牛所在之所。這有點像《封神演義》裏“魔家四將”手裏的花狐貂。
牛羣見怪獸,紛紛躲避,分作三行,而那頭兇牛藏於中間,刨坑埋身,戰慄不已。怪獸竄上去,與其搏鬥,塵土暴揚,暗淡四野。沒多長時間,怪獸就返回胡人身邊。此時再看那兇牛所在之處,已成深潭,而兇牛血肉模糊,已倒斃其中。
衆人皆不知這是一頭什麼怪獸。有觀看者發現,怪獸與兇牛搏鬥時,身型猛增,從大小如犬,長至馬匹那麼大。將兇牛咬死後,胡人取其五臟以飼怪獸。喫完後,怪獸又恢復了原來的大小。衆人無不驚奇。如果說這頭怪獸爲胡人所馴養,那麼下面的怪獸則完全來自茫茫山野了。
安南人以射獵爲業,每藥附箭鏃,射鳥獸,中者必斃。開元中,其人曾入深山,假寐樹下,忽有物觸之,驚起,見是白象,大倍他象。南人呼之爲將軍,祝之而拜。象以鼻卷人上背,復取其弓矢藥筒等以授之,因爾遂騁行百餘里,入邃谷。至平石,迥望十里許,兩崖悉是大樹,圍如巨屋,森然隱天。象至平石,戰懼,且行且望。經六七里,往倚大樹,以鼻仰拂人。人悟其意,乃攜弓箭,緣樹上。象於樹下望之。可上二十餘丈,欲止。象鼻直指,意如導令覆上。人知其意,逕上六十丈,象視畢走去。其人夜宿樹上,至明,見平石上有二目光,久之,見巨獸,高十餘丈,毛色正黑。須臾清朗,昨所見大象,領凡象百餘頭,循山而來,伏於其前。巨獸食二象,食畢,各引去。人乃思象意,欲令其射,因傅藥矢端,極力射之。累中二矢,獸視矢吼奮,聲震林木,人亦大呼引獸。獸來尋人,人附樹,會其開口,又當口中射之。獸吼而自擲,久之方死。俄見大象從平石入,一步一望,至獸所,審其已死,以頭觸之,仰天大吼。頃間,羣象五六百輩,雲萃吼叫,聲徹數十里。大象來至樹所,屈膝再拜,以鼻招人。人乃下樹,上其背,象載人前行,羣象從之。尋至一所,植木如隴,大象以鼻揭楂,羣象皆揭,日旰而盡,中有象牙數萬枚。象載人行,數十步內,必披一枝,蓋示其路。訖,尋至昨寐之處,下人於地,再拜而去。其人歸白都護,都護髮使隨之,得牙數萬,嶺表牙爲之賤。使人至平石所,巨獸但餘骨存。都護取一節骨,十人舁致之。骨有孔,通人來去。 (《廣異記》)
遙遠南方,有著名獵人,爲神射手,所射之箭,浸過劇毒,鳥獸若中,必死無疑。唐玄宗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中,獵人又入深山,午後時分,在大樹下休息。羣山之中,古木參天,植物蔓繞,根根垂下,獵人在藤花掩映間,半醒半夢。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忽感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觸撫自己,於是大驚而起,定睛觀看,乃是一頭白象。此象巨大,一如象王,獵人敬畏,作揖而拜,呼爲“將軍”。
在獵人驚奇時,那大象已用鼻子將他捲到背上,後又將其所攜帶的弓箭、藥筒捲起,交與獵人。事畢,大象馱着獵人於大山中奔馳百餘里,入一幽谷。獵人在大象背上,極目遙望,方圓十多里,懸崖峭壁,古樹入雲,森然蔽日。大象又馱着獵人跑了一會兒,來到一塊平坦的地方,此時獵人發現大象身體有些顫抖,一邊跑一邊四下環望。又跑了六七里,大象來到一棵高大的古樹下,用鼻子拂動獵人,後者似乎悟到些什麼,於是從大象身上一躍,攀緣到樹上。
大象在樹下仰望。獵人一直往樹上爬,到了二十多丈時,往下望,大象以鼻直指,令獵人繼續往上爬。到了大約六十丈時,大象滿意地離去。獵人很茫然,不知道大象叫他幹什麼。此時已是夜裏,獵人只好宿於樹杈間。終於捱到第二天,黎明時分,獵人一睜眼,就望見不遠處的空地上,有二目如電,再行細望,竟是一頭巨獸!那巨獸,頭甚怪異,渾身披黑毛,高達十多丈,咆哮聲震天。及天色大亮,獵人見昨日馱他的象王,帶領着一百多頭大象,伏於巨獸面前,不敢動彈。那巨獸上得前去,在象羣中選得兩頭小象,張開血盆大嘴,須臾間將那兩頭小象啃食完畢,隨後羣象纔敢退去。
獵人驚恐異常,這時他才領會到象王的意思,於是抽出毒箭,極力遠射,那巨獸遂中兩箭,於是大吼,聲震百里。獵人感到自己所在之樹,也搖搖欲倒。獵人確實勇敢,大聲呼喊,吸引巨獸近前,又引弓瞄準,當巨獸張嘴咆哮時,正射入其嘴中。巨獸翻滾不已,過了很長時間才死去。此時,象王不知從哪裏出現,一步一望,謹慎地來到巨獸的屍體前,以頭頂觸,發現確實已死,乃仰天大吼。不一會兒,就有五六百頭大象積聚而來,圍着巨獸之屍,興奮地吼叫。
興奮的象王似乎想起什麼,跑至樹下,屈膝跪下,向上面相拜,伸展鼻子,招獵人下來。獵人下得樹來,又上了象背,象王馱着他奔馳,羣象在後面緊緊跟隨。場面甚是壯觀。來到一處,植被茂盛,下面似乎掩埋着什麼。羣象用鼻子將上面的植物揭去,下面竟有象牙數萬枚!
象王將獵人送回。這期間,每行數十步,必以一根樹枝留作路標,爲的是叫獵人將來能找到埋藏象牙的地方。獵人回到當初休息的樹下,大象又行拜謝,隨後才離去。獵人出山後,將自己的遭遇上報長官。長官派人去挖掘,果然得到象牙數萬枚。由於大量的象牙出現在市面上,導致那一年嶺南象牙的價格跌了不少。後來,長官又派人去查看深山巨獸的屍骸,弄了一節骨頭,由於非常之重,需要十個人抬着。那骨頭中間有孔,可以鑽進去一個人。於是,我們可以想象那巨獸之龐大了。
這則異聞是關於大象的,但更令人遐想的是那頭比大象還兇猛的超級巨獸:“高十餘丈,毛色正黑。”這是一頭什麼野獸?大象本是這世界上最大的陸地動物,而那頭巨獸卻在須臾間吞噬了兩頭大象,可見其巨大無比。這深山怪獸,有沒有可能是史前倖存下來的動物?在這個世界上,恐龍時代之後,最龐大的陸地動物有可能是猛獁和劍齒象,它們也是現代象的近親。在這當中,劍齒象生活在一萬年前的南方熱帶地區,但其身上沒有長毛。而在此故事中,巨獸“毛色正黑”,這倒是符合猛獁的樣子,不過按照我們一般的發現,同樣被認爲滅絕於一萬多年前的猛獁,通常生活在北方寒冷地帶,不大可能出現在炎熱的南方地區。
奇異的巨獸消失在了唐朝的深山裏。但關於大象和象牙的故事還沒完,在《廣異記》中還有一則類似的記載:說的是武則天時期,四川閬州有叫莫徭的,在江邊割葦,忽見大象奔來,將其捲到背上,載行百餘里,入一溼地,有老象倒臥,一隻腳掌中有竹釘。莫徭曉其意,遂助其將竹釘拔出,又進行包紮。爲感謝搭救,老象示意小象取來一根巨大的象牙。後莫徭將那象牙帶到江西洪州,有西域胡商以四十萬錢購買。到手後,胡商大喜,入一酒店喝酒,用葦蓆將象牙包蓋着。其同行追問得到了什麼寶物,胡商沒辦法,於是向他們展示了象牙。同行欲以百萬錢相購。最後,爲了爭奪象牙,衆胡商發生毆鬥。事情鬧到州府,最初胡商還欲遮掩,不肯說出此象牙的價值,州府長官威脅:此象牙將獻於我朝天子,你們不說真話,對你們也沒什麼好處。直到這時,胡商纔不情願地說:“此乃罕見之寶,象牙中有兩塊龍形簡,價值數十億錢!”隨後,莫徭、衆胡商以及象牙被送至洛陽,武則天聽其來歷,甚是好奇,叫人將象牙剖開,果得兩枚龍形簡。皇帝愛不釋手,告訴莫徭:你爲平民,不可多得錢財,還是把象牙給我吧,其他事我會叫人安排一下。再後來,則天皇帝通知閬州刺史,叫他從財政裏每年撥款五萬錢給莫徭,用完了還可以再取,以此供其終身之用。
骷髏案
初唐太宗貞觀年間,王順山悟真寺僧人曾遇奇事,後來又引發出一個盜竊案。
“天下名山此獨奇,望中風景畫中詩。”這是詩人筆下的王順山。王順山在陝西藍田,因“古二十四孝圖”中的王順葬母於此,故而得名。
王順山上有悟真寺,寺中一僧,夏夜無眠,遊於附近的藍溪。藍溪潺潺,其岸兩邊,花木扶疏,映照當空,景色甚美。走着走着,僧人忽聞有人在誦讀《法華經》。《法華經》爲大乘佛教最著名的典籍,由東晉十六國時的高僧鳩摩羅什翻譯成漢語後,在唐時與《金剛經》並驅,廣爲流傳。其大致要義是:一切弟子都有修行成佛的能力,而佛,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接着說悟真寺僧人。他聽到有人在誦讀《法華經》,但其聲纖細且遠,不知在何處。當時月朗星稀,四周遙望,方圓之內,視野所及,寂然無人,該僧人有些害怕了。他跑回寺院,將此事告訴羣僧。第二天晚上,大家一起來到藍溪,側耳傾聽,又聞誦經聲。再細聽,那聲音竟來自地下:在岸邊的一塊岩石旁。衆人互視,無不恐懼。有膽大者,建議連夜掘地,以求看個究竟。但被阻止,阻止者建議先作記號,明天再挖不遲。
第二天,大家扛着鐵鍬,來到昨夜所作記號處。住持也來了。在他的指揮下,衆僧一陣猛挖,掘得一隻骷髏。那骷髏年代久遠,其形枯然,唯獨嘴脣部位有肉,其色鮮潤,一如生人,再細看,裏面竟還有舌頭,正是它在深夜誦經。衆人驚異,多數人建議將其就地焚燬,因爲他們認爲那是妖異作祟;但寺內住持深具慧眼,認爲那會念誦《法華經》的骷髏當是無價之寶,會給該寺帶來巨大的聲名。於是,他命人將其帶回寺內,裝於石盒,安放於千佛殿西堂下。從那以後,每及入夜,總會聽到唸誦《法華經》之聲在寺內輕輕迴盪。這條消息驚動了長安百姓和貴族,每日前來該寺參觀的人衆多,不僅爲悟真寺帶來了盛名,還帶來了頗高的經濟收益。一時間,悟真寺的骷髏寶物,盡爲人知。爲了不使寶物出現意外,寺院派了專門的隊伍對其嚴加看管,一般人是近不了前的。
大唐時間流逝,轉眼從太宗貞觀年間到了玄宗開元年間。
一天,悟真寺接待了一名新羅來的僧人,該僧自稱是來大唐留學的,請求客居寺內。在當時,來自日本、新羅等國的留學僧人很多,他們往往寄居長安、洛陽周邊的寺院。所以,悟真寺住持很痛快地答應了新羅僧人的請求。新羅僧人住下後,每日向寺內僧衆請教佛法,漸漸地,大家也就把他當成了寺院的一分子了。
誰知一年多以後,悟真寺的骷髏寶物突然失竊!
唐貞觀中,有王順山悟真寺僧,夜如藍溪,忽聞有誦《法華經》者,其聲纖遠。時星月回臨,四望數十里,闃然無睹,其僧慘然有懼。及至寺,且白其事於羣僧。明夕,俱於藍溪聽之,乃聞經聲自地中發,於是以標表其所。明日,窮表下,得一顱骨在積壤中。其骨槁然,獨脣吻與舌鮮而且潤。遂持歸寺,乃以石函置於千佛殿西軒下。自是,每夕常有誦《法華經》聲在石函中。長安士女觀者千數。後新羅僧客於寺,僅歲餘,一日,寺僧盡下山,獨新羅僧在,遂竊石函而去。寺僧跡其往,已歸海東矣。時開元末年也。 (《宣室志》)
當然是那個新羅僧人所爲。
按記載所言:“新羅僧客於寺,僅歲餘,一日,寺僧盡下山,獨新羅僧在,遂竊石函而去。”實際上,如果進行推斷的話,可以認爲這是一個有預謀的盜竊事件。當時新羅僧人入悟真寺,就是衝着寶物來的。他僞裝得太成功了,欺騙了所有人,取得了信任。當這一天寺內衆僧需要下山參加一個活動時,讓他留守寺院,而他趁此機會,溜入千佛殿西堂下,將裝有骷髏寶物的石盒竊走……
據說這是當年轟動長安的事件。寶物失竊後,悟真寺派人多方追查新羅僧人,朝廷也參與追捕,但一無所獲。後來得知:那僧人在得到寶物後,沒敢繼續在大唐停留,而是一路夜行,渡海東歸了。
寒冷的舌頭
大約在中唐時,廣東韶陽發生了一件恐怖的事。
當地有一村民於野外放牛,此日清晨,所放之牛忽舔其手臂,所舔之處,皮膚白皙,光潔如玉,其人甚是開懷,隨後脫掉衣服,令那牛遍舔其身,身體隨之而變白。回家後,那人將事情告知家裏,家人驚異。
那頭牛有着怎樣的舌頭?
掀去唐朝的夜幕,慢慢走近它,看一看它的模樣……未及近身,傳來消息:那被舔之人突然死去!
家人憤恨而殺該牛。隨後,招集村中人同食其肉。當時好像沒有什麼,大家喫得不錯,感到那肉鮮美異常。
但當天晚上,凡是喫過牛肉的人均暴亡。
故事結束,再無其他。只是千年之後,在這寂靜的晚上,我們想象起唐朝的夜霧中慢慢抬起的牛頭,令人驚戰,也似乎感到:有什麼隔着千年時光,在輕輕地舔着我們的皮膚。
韶陽有一人牧牛,一旦,牛舐其臂,而色皎白。此人樂之,即袒其體,令牛遍舐,皆白。其人數日間暴卒。其家恨,殺此牛,召村社同食之。凡食者數十人,一夕同卒。 (《獨異志》)
也許真相出乎我們的意料:這不是一頭兇獸;或者說,它是一頭真正的麒麟。
危險的血滴
在唐朝時,民間有習俗:行船於河湖之上,無論如何,不能叫自己的血滴落於水中。爲什麼?此習俗的形成是有原因的。而且與一個叫李鷸的人有關。
卻說唐玄宗開元年間,有來自甘肅敦煌的李鷸,被任命爲邵州刺史。
唐時邵州在今日湖南寶慶縣境內。李鷸上任於夏天,攜帶着自己的家眷。來自西北的李鷸,沒有見過南方的靈山秀水,一路觀賞,心曠神怡。過八百里洞庭湖時,更被湖光山色所迷,感嘆不已。
此日天高雲淡,站於船頭的李鷸興致所來,叫船家靠岸,獨自登陸漫步於瀟湘大地,與水中之船並行。時值夏日,天氣很熱,而李鷸鼻子大約不太好,有愛出血的症狀。所以,走着走着,突然流下了鼻血,滴落於白沙灘。
李鷸當然沒怎麼在意。
李鷸用手堵了一會兒,將血止住。李鷸沒有注意到,在湖岸邊的花樹後,有一雙眼睛正注意着他。
李鷸往前走去,花樹後悄悄爬出一條江鼉。
鼉?鼉又被稱爲“豬婆龍”或“土龍”,有人認爲它就是鱷魚,有人則認爲是甲魚的一種。卻說此條江鼉爬到李鷸滴血的地方,將沙灘上的血跡舔食。隨後,令人驚異的事情發生了:見那條江鼉慢慢地站了起來,隨後變成了李鷸的模樣。而李鷸卻渾然不知,依舊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着,欣賞着風景。
他沒想到自己的災難開始了。
已經變成李鷸模樣的江鼉,在李鷸身後施展妖術,再看李鷸慢慢拔地而起,升於空中,這時候他看到地面上有個人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樣。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李鷸就已經墜入湖裏了。而這一切,沒有人發現。變成李鷸模樣的江鼉,詭異地一笑,大搖大擺地信步往前走去。這時候,李鷸的妻子從船艙裏出來,喊丈夫上船。假李鷸高聲答應,隨後掀袍上船。
美麗的邵州到了,大批下級官員出城迎接新的刺史大人。於是,一條江鼉的新生活開始了。在隨後的日子裏,什麼事都沒發生。假李鷸很平靜地過着他的刺史大人的生活,和妻子的關係也很不錯,一切都沒什麼不對勁。只是,他的屬下發現他們的李大人有個愛好:特別喜歡游泳,而且遊得特別好,特別快……
唐敦煌李鷸,開元中,爲邵州刺史。挈家之任,泛洞庭,時晴景,登岸。因鼻衂血沙上,爲江鼉所舐,俄然復生一鷸,其形體衣服言語,與其身無異。鷸之本身,爲鼉法所制,縶於水中。其妻子家人,迎奉鼉妖就任,州人亦不能覺悟。爲郡幾數年,因天下大旱,西江可涉。道士葉靜能自羅浮山赴玄宗急詔,過洞庭,忽沙中見一人面縛,問曰:“君何爲者?”鷸以狀對,靜能書一符帖巨石上,石即飛起空中。鼉妖方擁案晨衙,爲巨石所擊,乃複本形。時張說爲嶽州刺史,具奏,並以舟楫送鷸赴郡,家人妻子乃信。今舟行者,相戒不瀝血于波中,以此故也。 (《獨異記》)
幾年後,著名道士葉靜能的出現,讓這個故事產生了變化。
當時,葉靜能正在廣東羅浮山修煉,突然接到玄宗皇帝的詔書,令其入宮。因爲這一年天下出現很大的旱情,皇帝叫葉靜能作法求雨。葉靜能路過洞庭湖時,在沙灘上發現一人,周身被捆,像剛從湖裏掙扎着爬上來的,於是問:“你是什麼人,何故致此?”
那人當然是真李鷸,把自己悲慘而奇異的遭遇和盤托出。
葉靜能聽後,遂取出一道符,將其貼於湖邊的一塊巨石上,口中作咒,巨石即飛起於空中,頃刻不見。正像我們想象的那樣,那石頭飛向了邵州。這一天,那假李鷸正在擁案辦公,看來工作還很勤謹,“咣”的一聲,即被巨石擊中,現出本形。周圍的人大驚,他們不能明白自己的刺史大人爲什麼一下子變成了一條江鼉。
當時,後任宰相的張說爲嶽州刺史,知道此事後,將落魄於他的轄區的李鷸送往邵州,並把事情報告於朝廷。當面對真李鷸後,他的妻子與孩子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至於那條喜歡做官的江鼉是死了還是如何了,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李鷸的遭遇警告了唐朝人:千萬不要在水邊或船上滴下血跡……
開元盜墓記
唐玄宗開元年間,唐朝發生了一起震驚朝廷的重大盜墓事件。在講這個故事之前,先看另外一個故事。
襄陽有官吏張某,當夜其三兄弟同時夢到亡父訴說自己的墳墓被盜,並告訴他們盜墓賊的蹤跡。賊人很快被捉到,爲首的竟是一對夫妻。這不是最令人驚異的。最令人驚異的是:那丈夫說:“我們夫妻以盜墓爲業已有十餘年了,每次入墓,都帶着酒食。打開棺材後,按慣例,我和妻子會先跟墓主即那具死屍飲酒。程序是:我先自飲一杯,然後說客人喝了一杯啊。隨後將酒滴入屍體的嘴中。再說:主人也喝一杯吧。最後,我妻子也喝一杯。這時候,我會問:酒錢誰出?我妻子便說:酒錢該主人出啊。然後我們才盜墓裏的珍寶。但昨晚,打開棺材後,發現裏面的人面色如生。我們依程序而行,當我說到‘主人也喝一杯’時,那死屍突然睜開眼睛對我們笑了一下。我夫妻都被嚇倒,等爬起身再看時,棺材裏的人已是一具枯骨……”
夢中見到親人之墓被盜的故事,最著名的則是這一例,而且其盜墓手段甚爲隱蔽:
開元初,華妃有寵,生慶王琮,薨葬長安。至二十八年,有盜欲發妃冢,遂於塋處百餘步僞築大墳,若將葬者。乃於其內潛通地道,直達冢中。剖棺,妃面如生,四肢皆可屈伸。盜等恣行凌辱,乃截腕取金釧,兼去其舌,恐通夢也。側立其屍,而於陰中置燭,悉取藏內珍寶,不可勝數。皆徙置僞冢,乃於城中,以軟車載空棺會,日暮便宿墓中,取諸物置魂車及送葬車中,方掩而歸。其未葬之前,慶王夢妃被髮裸形,悲泣而來,曰:“盜發吾冢,又加截辱,孤魂幽枉,如何可言!然吾必伺其敗於春明門也!”因備說其狀而去。王素至孝,忽驚起涕泣。明旦入奏,帝乃召京兆尹、萬年令,以物色備盜甚急。及盜載物歸也,欲入春明門,門吏訶止之,乃搜車中,皆諸寶物,盡收羣盜,拷掠即服,逮捕數十人,皆貴戚子弟無行檢者。王乃請其魁帥五人,得親報仇,帝許之。皆探取五臟,烹而祭之,其餘盡榜殺於京兆門外。改葬貴妃,王心喪三年。 (《廣異記》)
開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帝國死了兩個著名人物,一個是宰相張九齡;一個是詩人孟浩然。按史上記載,這一年,大唐王朝人口有4814萬,人民富足,物價低廉,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的市場上,每斛大米的價格只有一百多錢。這一年,帝國四海昇平,“行者雖萬里,不持寸兵”。也就是說,治安之好到了夜不閉戶、旅不攜刃的地步。但話也別說得那麼肯定。在這一年,發生了中國盜墓史上最著名的玄宗皇帝寵妃華妃墓被盜事件。在這一事件中,不但隨葬的珍寶被洗劫一空,華妃的屍體也遭到極端的凌辱。這給開元二十八年蒙上一層難以去除的陰暗之色。
華妃是楊貴妃入宮前極受玄宗皇帝寵愛的一個妃子,又是慶王李琮之母。但不幸早死,安葬於長安郊野,隨葬珍寶無數。到了開元二十八年,其墓被賊人瞄上了。由於華妃之墓目標太大,也總有陵墓管理人員巡視,所以下手不易。爲了安全盜墓,不引起注意,這夥盜墓賊僞裝成一戶人家的送葬隊伍,在華妃墓百步之外,另起了一個大墳,以其爲掩護,從這一大墳下挖地道,直通華妃墓!所謂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這一盜墓手段,在盜墓史上甚爲少見。
當地面上的陵墓管理人員還在打盹時,地面下的盜墓賊已進入華妃墓了。打開棺材,盜墓賊發現美麗的華妃面色如生,四肢柔軟,還可以屈伸。在漆黑的地下,面對絕代美人,盜墓賊進行了最瘋狂的掠奪和凌辱:其中一個鏡頭是,爲了取華妃腕上的金釧,盜墓賊乾脆拿砍刀將華妃的雙手剁去。金釧是唐朝女性貴族下葬時必須戴的裝飾品,呈圓環狀,多用黃金製成,一圈一圈地纏於腕上。盜墓賊以此手段取之,可謂殘忍。盜墓賊怕華妃的魂魄託夢向兒子傾訴自己的劫難,而殘忍地將她的舌頭割去。這還不算完,他們還將華妃的屍體側立起來,將蠟燭放進陰道,將藏於體內的珍寶洗劫一空……
得手後,盜墓賊順着地道,帶着大批珍寶,退回自己所挖的那個大墳裏。隨後,派人從長安拉着空棺材來到郊外,將所盜珍寶裝在棺材裏。當時天色將晚,盜墓賊都夜宿大墳內,欲轉天將所盜珍寶拉回城。在盜墓賊動手前,慶王李琮就夢見自己的母親裸着身體,披頭散髮,悲泣道:“可惡盜賊發掘我墳墓,又凌辱我身,我之遭遇,如何能說與人聽?但我必會看到他們敗露於春明門下!”隨後,華妃向慶王李琮詳細描述了盜墓賊的面貌。李琮甚孝順,於夢中哭醒,轉天一早入奏父皇玄宗。經查看,華妃墓果然被盜,華妃被凌屍。皇帝大怒,立即叫來長安市長,令其限期捉拿盜墓賊。
再說那夥盜墓賊,正拉着裝有珍寶的棺材回城,漸漸來到春明門前。當然,他們還不知道,長安已全城出動,捕捉他們。春明門爲長安東城主城門。詩人劉禹錫有名作《和令狐相公別牡丹》:“莫道兩京非遠別,春明門外即天涯。”此門可謂長安名門了。在熱鬧的春明門前,警惕的官差攔住了盜墓賊,很快在車中的棺材裏搜出了珍寶,盡捕盜墓賊。即日審訊,在嚴刑下,盜墓賊如實招供,隨後又逮捕了數十人。一查他們的身份,負責審訊的官員很是意外,因爲這些盜墓賊並非窮人鋌而走險,而都是長安城裏不學無術的宦官子弟。
慶王李琮恨意難平,上奏父皇,要親殺五名主要的盜墓賊。這一要求被批准。那五名盜墓首領死得很慘。李琮爲報母仇,將其五人剖腹挖心,取出五臟,隨後炸熟,來祭華妃。其他盜墓賊皆被斬殺於京兆門外。隨後,擇地重新安葬了華妃,慶王李琮,此後三年哀傷不已。
信使的遭遇
講一個唐朝快遞員的離奇遭遇。
這名快遞員的主人是中唐時期的大臣陳少遊。關於陳,史上記載,腦子很好,善結交,有斂財之能,疏通上下,仕途順暢,唐代宗大曆八年(公元773年)時已被任命爲淮南節度使。本故事即發生在大曆八年以後。
此日,陳少遊有一祕事,需送一份緊急書信到首都長安。淮南節度使的駐地在揚州,從揚州到長安,路途不近,而此事又甚爲急切,加之進入中唐時代後,藩鎮各自爲政,世面多盜,很不太平,多有官方信使於路上爲強人所害或被地方扣押之事發生,所以讓陳少遊很傷腦筋,派誰去呢?選來選取,還是決定叫部下趙某負責此事。
臨行之際,陳少遊對趙某說:“此事甚急,你務必準時完成任務。若延誤時日,罪當斬!”
趙某:“願以死效命。”
說罷,拜別而去。趙某可謂陳府中的首席快遞員,素以辦事靠譜、腿腳麻利著稱。接了任務後,他當即騎健馬離開揚州,每日飛馳數百里,於路上避開危險地段。話說此日已順利進入陝西華陰境內,長安在望,他心裏也就踏實了些。日暮時分,他住進一家旅舍,想睡個好覺。但還未睡熟,於恍惚中發現有一人身着綠衣,來到近前:“我是金天王的手下,天王有命令,要召見你。”
趙某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就已跟隨綠衣人上路了。不知行了多遠,來到一座廟前,四周蒼松翠柏,氣氛蕭然。綠衣人進去稟報,很快裏面傳趙某入內。趙某進廟後,見堂上燭火明亮,兩旁侍衛森嚴,有一人坐於案後,看不清其面孔。正在趙某遲疑時,案後之人說道:“我有一女婿身在蜀地,今欲派人探望,給他帶封書信,素聞你快遞無雙,故把你請來。你可能完成此事?”
趙某是個實在人,知身上擔有緊急任務,而又不明此人底細,所以力辭:“我家大人命我到長安出差,有日期規定,過期不至將是死罪。若放棄先前的任務,轉赴蜀地,那我就不敢再回揚州了。而我父母妻子俱在那裏,我又怎能不回?這並非藉口,請大王明察。”
天王道:“你只管去蜀地好了,爲我辦完事,再去長安不遲。其他什麼話也別說了,下去休息一下,喫點東西,然後上路。”
有人將趙某帶至一間空舍,上得飯菜。可以想象,我們的趙某一點食慾也沒有,覺也睡不着:去蜀地,耽誤行期,陳少遊必將治罪;如不去,又惹不起這個來頭甚爲神祕的金天王,當有禍至。怎麼辦?胡思亂想中,天已亮,聞得廟中有聲,他出舍而視,見庭中盡是飛禽走獸,又有奇形鬼神上千,同拜於金天王面前。後者處理完公務後,即召趙某,交給他一封書信:“把它交給蜀地成都的蕭敬之,此事甚祕,怕泄露,所以找人間之人去辦。你快去快回,莫耽誤!”說罷,又叫人給了趙某一萬文錢。
趙某無奈,只得前行。至大門口,對帶自己來的那個綠衣人道:“大王賜我一萬文錢,我只身而行,這些錢放哪兒啊?”
綠衣人說:“你揣懷裏不完了!”
趙某遂將錢揣至懷,竟也盛下了,而且一點也不覺得重。趙某騎行了幾里後,好奇地往懷中一摸,感到一陣陰森:皆是紙錢。他彷彿摸到毒蛇,從懷中把那錢甩出,棄於路邊。正在這時候,那個綠衣人追行而來,又給了趙某數千文錢,說:“剛纔匆忙,誤將冥錢給了你,你怎麼能用呢?現在把人世之錢給你。”
趙某日夜兼程,不多日即趕至成都,尋到蕭敬之,將金天王的書信交給他。蕭敬之看完信後甚是歡喜,設宴招待趙某:“你別怕,我和你一樣,也是世間之人,原籍中原。當年赴長安,行至華陰,被金天王攝去,招爲婿。我妻仍在,與人不異。前些天,我向金天王求一官,他給辦妥,故派您傳信。”
後面的故事無需細講,蕭敬之留趙某住了一日,贈了些綢緞,寫了封回信,叫他交與金天王。趙某沒有先回金天王那兒,而是從成都直奔東北方向,到達長安後,將陳少遊的書信交給有關大臣,並將相應事情辦妥,隨後又日夜馳行,折至華陰岳廟。他將蕭敬之的回書遞交金天王。天王大喜:“此事真是非你而不能辦成啊!現在你可速返揚州,別害怕,若你家主人問你爲何耽誤了行期,就說我派你做了次信使,並告訴他,升你爲裨將!”隨後又贈送趙某很多禮物。
趙某告辭。飛馬返回揚州時,已晚了幾日。陳少遊自是大怒,趙某雖解釋,前者不信,將趙某下獄。但當天晚上陳少遊就做了個夢,有金甲之士告知:“趙某耽誤行期,是因替金天王辦了件事,希望你能原諒,並升之爲將,否則的話……”少遊驚醒,轉日將此事告訴幕僚,隨即將趙某釋放,並升其爲裨將。
陳少遊鎮淮南時,嘗遣軍卒趙某使京師遺公卿書。將行,誡之曰:“吾有急事,候汝還報。以汝驍健,故使西去,不可少留。計日不至,當死。”趙日馳數百里,不敢怠。至華陰縣,舍逆旅中,寢未熟,忽見一人綠衣,謂趙曰:“我吏於金天王。王命召君,宜疾去。”趙不測,即與使者偕行,至岳廟前,使者入白趙某至,既而呼趙。趨拜階下,其堂上列燭,見一人據案而坐,侍衛甚嚴。徐謂趙曰:“吾有子婿,在蜀數年,欲馳使省視,無可爲使者。聞汝善行,日數百里,將命汝使蜀,可乎?”趙辭以:“相國命西使長安,且有日期,不然當死。今爲大王往蜀,是棄相國命也,實不敢還廣陵。且某父母妻子俱在,忍生不歸鄉里。非敢以他辭不奉教,唯大王察之。”王曰:“徑爲我去,當不至是。自蜀還由長安,未晚也。”即留趙宿廟後空舍中,具食飲。憂惑不敢寐,遂往蜀,且懼得罪;固辭不往,又慮禍及。計未決,俄而漸曉,聞廟中喧闐有聲,因出視,見庭中虎豹麋鹿狐兔禽鳥近數萬,又有奇狀鬼神千數,羅列曲躬如朝謁禮。頃有訴訟者數人偕入,金天斷理甚明,良久退去,既而謂左右呼趙。應聲而去,王命上階,於袖中出書一通付趙曰:“持此,爲我至蜀郡,訪成都蕭敬之者與之。吾此吏輩甚多,但以事機密,慮有所泄,非生人傳之不可。汝一二日當疾還,無久留。”因以錢一萬遣之。趙拜謝而行,至門,告吏曰:“王賜以萬錢,我徒行者,安所齎乎?”吏曰:“置懷中耳。”趙即以錢貯懷中,輒無所礙,亦不覺其重也。行未數里,探衣中,皆紙錢耳,即棄道傍。俄有追者至,以數千錢遺之,曰:“向吾誤以陰道所用錢賜君,固無所用,今別賜此矣。”趙受之。晝夜兼行,逾旬至成都,訪蕭敬之,以書付之。敬之啓視,喜甚,因命席,謂趙曰:“我,人也,家汝鄭間。昔歲赴調京師,途至華陰,遂爲金天王所迫爲親。今我妻在此,與生人不殊。曏者力求一官,今則遂矣,故命君馳報。”即留趙一日,贈縑數段,以還書遣焉。過長安,遂達少遊書。得還報,日夜馳行,至華陰。金天見之大喜,且尉勞:“非汝莫可使者!今遣汝還,設相國訊汝,但言爲我使,遣汝爲裨將,無懼。”即以數十縑與之,曰:“此人間縑帛,可用之。”趙拜謝,而徑歸淮南。而少遊訊其稽留,趙具以事對。少遊怒,不信,繫獄中。是夕,少遊夢一人,介金甲,仗劍,曰:“金天王告相國,曏者實遣趙某使蜀,今聞得罪,願釋之。”少遊悸寤,奇嘆之且久。明日晨起,話於賓僚,即命釋趙,署爲裨將。元和中猶在。 (《宣室志》)
據說到了唐憲宗元和年間趙某依舊健在。在這個故事中,快遞員趙某爲我們上演了一場走馬燈似的快遞展示,確實是個不錯的信使。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金天王的身份。趙某的遭遇發生在華陰,以此推斷,金天王當是西嶽華山之神。再引起人注意的是,他對趙某說的那句話:“把它交給蜀地成都的蕭敬之,此事甚祕,怕泄露,所以找人間之人去辦。”聯繫到後來蕭敬之的話:“我向金天王求一官,他給辦妥,故派您傳信。”可以設想,華山之神金天王之所以派陌生人趙某當此信使,也是爲了安全起見。因爲他徇以私情,爲自己的女婿求官,怕被臣下所知,壞了名聲。其實,在這個故事中,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最令人關心的是陳少遊發出的那封書信。這到底是一封什麼樣的書信,爲何如此重要和緊急?
如前文所說,陳少遊爲人聰明,善於斂財,而又長於用財,以此交結權貴,頻獲遷升。舉個例子:唐代宗永泰二年(公元766年),陳少遊被任命爲桂州刺史,他嫌這個地方太偏僻,欲求在比較近的州郡爲官。當時,朝廷負責人事的主腦是宦官董秀。這難不倒陳少遊,他第一時間跑到董秀家門口堵着,後來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陳少遊:“您家中有幾口人?每月又花費多少錢?”
董秀:“做這份小差事已久,而眼前物價又高,一個月花費一千多貫錢吧。”
陳少遊:“如此計算,您的工資實在支撐不了您的開支!這樣吧,我願以一己之力供您全家之需,每年給您五萬貫錢。現在就給您一半,其餘的過幾天補齊。以此過活,又有什麼不好呢?”
董秀大喜。陳少遊隨即哭泣:“但我就要到南方上任了,此去荒蠻,只恐再不能生還而歸,以睹您的容顏啦!”
董秀臉一紅:“中丞美才,不當遠官,請從容旬日,冀竭蹇分。”這是史上的原話。大意是說,您是個人才,怎麼能去偏遠的地方爲官呢?再等些日子,也許會有轉機。當然有轉機。當時,陳少遊還賄賂了宰相元載之子元仲武。在董秀、元載合力推薦下,沒幾天,朝廷下來新委任狀,叫其擔任安徽境內的宣州刺史。
上任淮南後,陳少遊照樣斂積財寶,累至億萬。但值得一提的是,他愛財,但又不吝嗇於財,也就是說捨得花錢,在工作中,能用銀子把每個階層都擺佈好,而且辦事幹練,所以在淮南時政績民聲倒也不錯。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唐朝發生了一個大事變:當年秋十月,被徵來去解襄城之圍(當時被反叛的淮西節度使李希烈的軍隊所圍困)的甘肅涇原士兵,路過首都長安時,因不滿朝廷的寒微待遇,而發生譁變,尊原幽州、盧龍節度使朱泚爲帝,迫使唐德宗逃出長安。此時,負責朝廷賦稅的度支汴東兩稅使包佶在揚州,手裏掌握着八百萬貫稅款。陳少遊逼迫包佶交出這筆巨資。包佶以祕信呈送唐德宗,要求將陳少遊治罪,皇帝認爲大亂未平,應以安撫爲主,將此事壓下。後叛亂平息,包佶親自入朝,再次報告陳少遊奪取稅款之事,此時少遊很擔心,於是派使者飛速奔至長安,呈上書信說明情況:所取鉅款,皆供軍急用;且當時涇原叛軍盤踞長安,事態不明,這八百萬貫稅款不宜押解至長安方向。最後陳少遊逃過一劫。在本故事中,如果不出意外,快遞員趙某入京所辦的,正是此差事!
陳少遊躲過了初一。
唐德宗興元元年(公元784年),反叛朝廷的淮西節度使李希烈在攻擊中原時,聲稱要兵進淮南。陳少遊甚懼,遣人給李帶信,極盡恭維之詞。李希烈給陳回覆了一封“赦書”。但這封“赦書”後來卻落到了朝廷手裏。陳少遊大驚。再後來,政府軍在平叛的行動中繳獲了李希烈的《起居注》,其中有這樣一行字:“某月日陳少游上表歸順”。陳少遊聽說後,惶恐不安,最終驚悸而死。但唐德宗還算厚道,見其人已死,未追究老賬,贈太尉之銜。
傍晚來客
講一個傍晚時分的蹊蹺故事。
唐玄宗天寶年間,長安有著名占卜師柳少遊,此人算卦甚爲靈驗,無論貴族還是平民,往往登門求教自己的吉凶禍福。少游來者不拒,口碑很好。
少遊晚年的一天,突有人敲響其寓所的大門。
柳少遊叫僕童去開門。這是一個清冷的唐朝傍晚。來客手持一段絲帛,入拜少遊,輕聲問道:“素聞先生能預測人之命運,願求教:我還有多少年人生可活?現有絲帛一段,以表心意。”
來客將絲帛放於案上。
少遊盤腿而坐,並不抬頭,取籤作卦。光線在昏暗中急劇地變化。室內寂靜,只有卦籤相互撞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少遊道:“卦已成,兇。今天太陽落山後,您命將終。”隨之,少遊抬起頭……
來客哀嘆良久,求水一碗。
少遊望着眼前的來客,感覺甚是面熟。但在暮年的這個傍晚,他一時又想不起對方是誰。他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個過客麼?少遊遂命僕童上茶。
僕童愣住了。
僕童端着茶碗,發現屋子裏有兩個主人,面貌相同。他不知道要把茶水敬獻給誰。正在不知所措時,柳少遊指着來客說:“快給客人。”
來客飲後告辭,僕童送出門,呆呆地望着其背影,而那背影沒走出幾步,就於大道上消失不見了。與此同時,室內的少遊聽到空中有哭聲:“少遊!你可認識剛纔的來客?”
這時候,我們著名的占卜師柳少遊先生,才正式確定剛纔的來客正是自己:自己的靈魂。他突然想起些什麼,低頭打開那段絲帛,卻已化爲黃紙,繼而嘆息:“靈魂已舍我而去,我還能活多久呢?”
柳少遊叫僕童把室門緊閉。他躺在榻上,在已徹底暗下來的環境中,安靜地等待着死亡的來臨。就是這樣,一個著名的卜筮者在某一天的傍晚,爲自己的靈魂算了一卦。
柳少遊善卜筮,著名於京師。天寶中,有客持一縑,詣少遊。引入問故,答曰:“願知年命。”少遊爲作卦,成而悲嘆曰:“君卦不吉,合盡今日暮。”其人傷嘆久之,因求漿,家人持水至,見兩少遊,不知誰者是客。少遊指神爲客,令持與客,客乃辭去,童送出門,數步遂滅。俄聞空中有哭聲,甚哀,還問少遊:“郎君識此人否?”具言前事,少遊方知客是精神。遽使看縑。乃一紙縑爾,嘆曰:“神舍我去,吾其死矣。”日暮果卒。 (《廣異記》)
在故事中,出現了兩個柳少遊,一個是他自己的肉身,一個是他的靈魂。而幾十年後,也有一個這樣的故事上演,只不過另一個自己不是靈魂,而是鬼魂。
貞元初,河南少尹李則卒,未殮。有一朱衣人投刺申吊,自稱蘇郎中。既入,哀慟尤甚。俄頃,亡者遂起,與之相搏,家人子弟驚走出堂。二人閉門毆擊,抵暮方息。孝子乃敢入,見二屍並臥一牀,長短、形狀、姿貌、鬢髯、衣服一無差異。於是聚族不能定識,遂同棺葬之。 (《獨異志》)
故事發生在唐德宗貞元初年。這一天,一名叫李則的大臣去世了。尹爲唐朝州府的正職,少尹爲副職,李則當時的官職是河南府少尹。李則死後,尚未入殮,家人正於室內守靈。此日午後,微雨悽清,紙馬飄搖,肅穆的李府之門突被敲響。
前來弔唁的,是一名身着朱衣的人,自稱蘇郎中,至於其他,別無透露,低頭就進了李府。來到靈堂,號啕痛泣,甚是悲傷。事情之奇,並不在於一個身着紅衣的陌生弔唁者突然出現在死者門前,而在於此人哭着哭着,竟讓靈牀上的李則慢慢地坐了起來。李家衆人驚恐不已。接下來的事情更蹊蹺:李則跳下靈牀,與蘇郎中扭打在一起……
李家子弟嚇得奔出室內,裏面毆擊聲依舊不止,但沒人敢進去看。直到暮色降臨,裏面的聲音才慢慢平息。有膽子大的,開門投去一瞥,見李則和那個蘇郎中二人並臥於靈牀上,均成死屍。再及近,竟奇異地發現:此時他們的衣服、形貌、鬢髮、鬍鬚,已絲毫不差,也就是說二人都是李則的模樣,至於哪個是真李則,分辨不出了。沒辦法,只好將二人一起入殮。
傍晚來弔唁的那個人,當然是李則的鬼魂。
但這首先是一條有關殭屍的故事,只是比同類故事更奇特。古人賦予死亡本身以濃厚的神祕色彩,因爲從經驗的角度講,每個人都會體驗死亡,但卻不可傳達死亡的感受。有一方領域,大家早晚都會涉足,但卻永遠都不會有人活着把那裏的信息帶到人間,這就很可怕了。正因於此,關於殭屍的故事,往往能給我們帶來心神的驚悸:畢竟那死去的人再次坐了起來。
唐朝的大風起於那片暮色中,燭火搖曳,終於熄滅。在黑暗中,滿屋的人們守着兩具殭屍,陷入了長長的想象中……
水銀,水銀
唐玄宗開元年間,有個叫高五孃的洛陽美女精通煉銀術。據說,她先前曾嫁給了一個世外高人,因此學會此術。後來高人不知去向,五娘則在家裏開始了祕密煉銀的生涯。她煉成銀器後,偷偷出售,發了一大筆財。但最終被人告發。當時負責此案的是河南少尹李齊,此人接案後,隨便問了幾句,就將五娘釋放,但隨後又祕密接見了五娘,叫她爲自己煉銀器。按照記載,五娘前後爲他燒煉了十多牀銀器。五娘用什麼爲原料實施煉銀術呢?
用水銀。
在遙遠的古代,人們就發現了水銀這種化學元素。古人往往從丹砂裏提煉水銀。作爲一種密度非常之高的銀色液態金屬,水銀含有劇毒;同時,又能起到防腐爛的作用,所以被廣泛應用於古代帝王的陵墓中。《史記》中曾記載秦始皇陵:“以水銀爲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此外,水銀也爲古代鍊金術士所常用,他們認爲:水銀經祕密手段後會變爲固體,而後有變爲金銀的可能。唐朝時,有本祕密的書叫《奇事記》,寫的是一個叫王常的洛陽人旅行至終南山,遇仙人傳授鍊金術。在書中,借仙人之口,說出了從水銀變黃金的原理:王常問:“黃金成,水銀死,真有之乎?”仙人答:“勿疑,有之哉。夫黃金生於山石,其始也是山石之精,而千年爲水銀;水銀受太陰之氣,固流蕩而不凝定。微遇純陽之氣合,則化黃金於倏忽也。今若以水銀欲化成黃金,必須在山即化,不在山即不化。但遇純陰之石,氣合即化也。”
除了高五娘和王常外,在唐朝的開元年間,還有一叫輔神通的也精通於鍊金術,他曾跟一得道之人學習,功成後,也能以水銀鍊金銀。玄宗皇帝曾接見過他,每次輔神通“先以土鍋煮水銀,隨帝所請,以少藥投之,應手而變。”後來,皇帝也想親自學學,但“安史之亂”爆發,於是終止。
那麼,下面的故事跟水銀有什麼關係呢?
代宗大曆年間,有士人呂生自浙江會稽郡上虞縣縣尉任上調至長安待命,暫居永崇裏。這天晚上,呂生與在長安的幾個朋友夜宴於堂上。酒席散後,夜已深。呂生和朋友閉門欲睡,突然發現一個老婦人從寢室北角緩步而來,容貌極異。老婦身高二尺多,面色白皙,衣着亦素潔。衆人大約喝多了,見此奇怪的老婦,亦真亦夢,相視而笑。老婦人慢慢來到牀榻前,臉色悽清,繼而怪笑道:“你們聚會,爲什麼不叫上我呢?豈可待我如此之薄?”
呂生隨口呵斥那老婦,後者於是慢慢倒退至北牆角下,消失不見。直到這時,衆人才感到驚異,互相對望,張大了嘴巴。這不是夢。
轉天晚上,呂生獨寢於室,又見那老婦現於北牆角下,徘徊不定。呂生壯着膽子,又是一聲呵斥,其人再次消失。
第三天,呂生隱約地有一種感覺,那老婦還會出現,他在心中盤算:“此怪還會來,若不將其除掉,必爲禍患。”於是,他悄悄將一把長劍藏於身邊。到了晚上,老婦果然又一次從寢室北牆角下緩步而來。
老婦剛至牀榻前,呂生即抽劍砍去,沒想到老婦飄然一躍,跳上牀,伸出慘白的枯手去抓呂生的前胸。呂生大恐,側身而躲。老婦左右跳躍,圍着呂生。呂生驚恐不已。過了很久,又有一老婦跳上牀,再次去抓呂生,觸到其前胸,呂生猛地感到一陣冰涼,彷彿霜雪落於身上。驚恐中,呂生揮劍亂砍,長劍落處,都會變出一個老婦,越來越多,她們一起揮袖而舞,古怪至極。這些老婦人面貌相同,身高都只有一寸多,神色與舞姿無二樣……
就在呂生瞠目結舌、不能自己時,中間那個老婦說:“你看好了,我要合爲一體了。”說罷,所有的老婦聚於呂生的牀前,合爲一體。
呂生更恐:“你到底是何怪物,安敢抓我?!快離去!不然,我將請術士來制伏你。”
老婦笑道:“此言差矣!你若真請來術士,我倒願意見一見。不過我告訴你,我只是與你在遊戲,並無加害之心。所以還是希望你不要害怕。好啦,現在我就歸還居所。”說罷,一如上次,倒退至北牆角下,消失不見。
第四天,呂生將這件事告訴朋友們。朋友當中有田生,精通方士之術,最拿手的是驅除妖魅,據說在長安還很有名氣。聽到呂生的訴說後,他笑道:“這正是我的買賣!驅除此怪,如滅一蟻!今天晚上我就去你那裏。”
到了夜裏,呂生與田生對坐於寢室。沒多長時間,那老婦果然又來了。田生大喝道:“你這妖魅,當速去,否則……”
老婦並不害怕,不顧左右,徐步而來,對田生說:“你就是那個術士嗎?我之道行,不是你能知道的。”
隨後老婦又衝呂生揮了揮手,所揮之手便掉在了地上,呂生望着眼前的場景,甚感恐怖。正在這時,掉在地上的手化作一個老婦,躍上牀榻,鑽進田生的嘴裏。田生大驚:“我難道要死了嗎?”
老婦對呂生說:“我曾說過不會加害你,但你不聽,致使田生有今日之災,不過您也快要富裕了。”說罷,又消失不見。
呂生不解其意。
轉天早晨,呂生忙活着請人,有一高人聽完其訴說後,指點道:“大可不必興師動衆,你只需在白日裏挖掘妖魅現身的寢室北牆角,也許就可以發現真相……”
呂生拜謝,當即叫僕人挖掘,快到一丈深的時候,挖出一個古瓶,衆人驚奇,打開蓋子,裏面貯藏着大量的水銀。這時候,呂生才知道那老婦乃水銀成精。呂生將這件事告訴了田生,後者突然感到腹內有一陣巨大的寒冷,沒幾天便驚恐而死了。
大曆中,有呂生者,自會稽上虞尉調集於京師,既而僑居永崇裏。嘗一夕,與其友數輩會食於其室。食畢,將就寢,俄有一嫗,容服潔白,長二尺許,出室之北隅,緩步而來,其狀極異。衆視之,相目以笑。其嫗漸迫其榻,且語曰:“君有會,不能不命耶何待吾之薄歟!”呂生叱之,遂退去,至北隅乃亡所見。且驚且異,莫知其來也。明日,生獨寤於室,又見其嫗在北隅下,將前且退,惶然若有所懼。生又叱之,遂沒。明日,生默唸曰:“是必怪也。今夕將至,若不除之,必爲吾患不朝夕矣。”即命一劍置其榻下。是夕,果自北隅徐步而來,顏色不懼,至榻前。生以劍揮之。其嫗忽上榻,以臂生胸,餘又躍於左右,舉袂而舞。久之,又有一嫗忽上榻,復以臂生。生遽覺一身盡凜然,若霜被於體。生又以劍亂揮,俄有數嫗亦隨而舞焉。生揮劍不已,又爲十餘嫗,各長寸許,雖愈多而貌如一焉,皆不可辨,環走四垣。生懼甚,計不能出。中者一嫗謂書生曰:“吾將合爲一矣,君且觀之。”言已,遂相望而來,俱至榻前,翕然而合,又爲一嫗,與始見者不異。生懼益甚,乃謂曰:“爾何怪,而敢如是撓生人耶?當疾去!不然,吾求方士,將以神術制汝,汝又安能爲耶!”嫗笑曰:“君言過矣。若有術士,吾願見之。吾之來,戲君耳,非敢害也,幸君無懼,吾亦還其所矣。”言畢,遂退於北隅而沒。明日,生以事語於人。有田氏子者,善以符術除去怪魅,名聞長安中,見說,喜躍曰:“是我事也!去之若爪一蟻耳。今夕願往君舍且伺焉。”至夜,生與田氏子俱坐於室,未幾,而嫗果來至榻前。田氏子叱曰:“魅疾去。”嫗揚然其色,不顧左右,徐步而來去者久之,謂田生曰:“非君之所知也。”其嫗忽揮其手,手墮於地,又爲一嫗,甚小,躍而升榻,突入田生口中。田生驚曰:“吾死乎?”嫗謂生曰:“吾比言不爲君害,君不聽。今田生之疾果何如哉,然亦將成君之富耳。”言畢又去。明日,有謂呂生者:“宜於北隅發之,可見矣。”生喜而歸,命家僮於其所沒窮焉,果不至丈,得一瓶,可受斛許,貯水銀甚多。生方悟其嫗乃水銀精也。田生竟以寒怵而卒。 (《宣室志》)
水銀也能成精嗎?發生在深宅裏的這一切告訴我們:也可以啊!如果說上面的故事令人寒冷的話,那麼下面這個同樣發生在深宅裏的故事就有點熱了,不僅僅是熱,而且還火焰四射。說到火焰,在古希臘神話裏,有一個叫喀邁拉(Chimaera)的傢伙,它獅頭、羊身、蛇尾,擅長吐火,被稱爲吐火怪獸喀邁拉。在中國的唐朝,也有一個這樣的怪物,但更善於吞火。
同樣據《宣室志》記載:原籍河朔(黃河以北地區)的盧鬱,生活在唐朝初期,中進士後,在長安吏部做官。盧鬱好遊,有一年冬天,請了個長假,從長安出發,往東北方向而行,欲遊燕趙,此日下午來到河南內黃縣,受到當地官員的接待,被安置在館驛中一個久未有人居住的屋子。時值深冬,盧鬱入住後,擁爐廳中,讀起一本志怪筆記。未有多長時間,門突然開了,把正在讀志怪筆記的盧鬱嚇了一跳,難道自己也遇到了異事?正在他思忖間,一滿頭白髮、身矮體肥的老婦走了進來。盧鬱問其爲誰。老婦說:“我僑居於此已很長時間了,此舍久未有人居住,如今您來了,故來拜見。”
盧鬱剛要細問,老婦竟告辭而去。當晚下起大雪,暴風又起,盧鬱繼續讀他的志怪筆記,那老婦又至:“您自己獨處,夜深天寒,如何尋找歡愉?!”
盧鬱請其入座。
老婦說:“我姓石,原籍華陰,後隨呂御史來到此地,已四十年。我生活貧困,有幸遇見您……”
盧鬱於是叫人上飯菜,但老婦看也不看。鬱問很奇怪:“爲什麼不喫呢?”
老婦說:“我現在確實飢餓,但卻不食五穀。我現在長壽,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盧鬱更是好奇,見其容姿,認爲是得道之人,於是追問:“您既然不喫五穀,那用什麼填肚子?難道常服仙藥嗎?”
老婦:“我說過,我原籍華陰,家中有老人好神仙,曾於華山修煉,因家風緣故,我也曾隱於山中,跟道士學習。道士曾教我吞火術,從那時起就不食五穀雜糧了。我現在已九十歲,從未得人間疾病。”
盧鬱的興趣來了:“我年輕時也曾遇見某位高人,他教我吸氣之術,學會了也可斷絕糧食,很奇妙。但後來我奔走於仕途,白日忙碌,入夜而息,終無學道之緣。但沒想到在這個風雪之夜遇見了您,相談我平生之愛好。只是,我不知道,您所說的吞火術,也算道術中的精華嗎?”
老婦笑道:“難道你沒聽說過只有得道高人才能不受水火之襲嗎?如此說來,吞火術自然爲道法中的高超之術。”
盧鬱起身相拜:“我想看看您是如何吞火的,可以嗎?”
老婦:“有何不可?!”
老婦從爐中取火而吞,入口咀嚼,面不改色。盧鬱再次拜倒:“我乃粗俗之人,對仙道之事不甚瞭解,現在遇見您,爲我表演了吞火術,讓我大開眼界。”
老婦說:“此乃小術,不值一提。”說罷,起身告辭。
送走吞火老婦,盧鬱到夜半還沒睡着。正在他胡思亂想時,聽到外面腳步聲雜亂,有人高呼“着火了”。他急忙披衣出門,見西堂失火。在大家的撲救下,直到天亮,火勢才滅。人們尋找火源。搜尋時,在堂下發現一個石頭的“火通”,裏面還有火苗。大家不得其解,只有盧鬱似乎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天色大亮後,盧鬱向官員告辭,繼續遠遊。臨別時,他問以前這裏是不是來過一個姓呂的御史,有一位年老的官吏對他說:“你怎麼知道?呂御史是北魏時期的官員,曾居於此,至今已好幾十年了……”
鬼肉
太原人王方平,以孝著稱,其父病危,他侍奉牀前,一個多月沒睡個踏實覺。此日實在疲倦,坐在父親牀邊睡着了,忽夢二鬼,聽到這樣的對話:
鬼一:“可入其父腹中,奪其性命。”
鬼二:“怎麼進?
鬼一:“等他喂其父粥時,我們隨粥而入。”
鬼二:“妙。”
王方平於夢中驚醒,甚覺詭異。聰明的他,做了一下手腳:將盛粥的碗穿了一個洞,以手指堵着,將粥倒入後,又把一個小瓶子放在手指下。在喂其父粥時,悄悄將手指移去,於是那粥流入瓶中。王方平迅速將瓶子蓋上,投入鍋中,以猛火煮沸,後打開瓶子,見裏面漂着很多肉。
太原王方平,性至孝。其父有疾危篤,方平侍奉藥餌,不解帶者逾月。其後侍疾疲極,偶於父牀邊坐睡,夢二鬼相語,欲入其父腹中。一鬼曰:“若何爲入?”一鬼曰:“待食漿水粥,可隨粥而入。”既約,方平驚覺,作穿碗,以指承之,置小瓶於其下,候父啜,乃去承指,粥入瓶中,以物蓋上,於釜中煮之百沸一視,乃滿瓶是肉。父因疾愈,議者以爲純孝所致也。 (《廣異記》)
瓶中之肉就是鬼肉吧!
鬼肉什麼味道?遍查古代志怪筆記,無有提及。在本故事中,假如王方平膽子再大些,倒可以把難得一見的煮熟的鬼肉喫掉。見鬼已令人恐怖,而坐在那裏喫鬼肉,更是令人無法想象。喫者的牙齒會打寒戰嗎?喫完鬼肉,可以延年長壽,還是會立即身亡?我們不得而知。順便說一下,這是古代志怪筆記中唯一一則提到鬼肉的故事。
同在太原,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發生,它被記載於《宣室志》中,這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沒那麼幸運了。當時,宰相裴度任太原留守,有部將趙某,得了病熱。一日黃昏,其子在室中爲父親煮藥。牀榻上的趙某,忽見一黃衣人穿門而來,側身於藥鼎邊,取出一囊,往藥鼎裏傾倒白色藥屑,隨後悄然而去。但其子似乎沒有發現。趙某感到恐怖,將此事告訴其子,遂叫他將所煮之藥倒掉,再煮新藥。剛煮沒多長時間,趙某又見黃衣人進來,再次將白色藥屑倒在鼎裏。趙某又令其子將藥倒掉重煮。如此多次。第二天,其子又爲父親煮藥,但趙某睡着了,後其子將父親喚醒,趙某似乎忘記了昨日鬼影之事,沒有查看,就將湯藥一飲而盡。沒幾天,趙某就死去了。在這個故事中,鬼得逞了。
上面兩個故事是鬼加害於人的,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則有一起相反的事例:當時,有官員李重,平生好酒,因事被免職,退居河東郡蒲州。
好酒的李重每每自飲,漸漸有疾纏身,很快就病倒了,後來病情加深。這天傍晚,他突然感覺自己要不行了,於是叫僕人把庭院的大門關上。李重是想把死亡氣息關在這暮色濃重的院子裏嗎?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與死亡有關的空氣。突然,庭院中有聲響,李重越窗而視,見一人身着紅衣,出現在院子裏,來人正是他的朋友侍御史、河西令蔡行己。他的身後跟隨着一人,此人着白衣,奇怪或者說可怕的是,那人的白衣是一層一層的,如白幡,具體地說,其白衣是棉花製成的。棉花被認爲是北宋以後才被引進中原而普遍種植的,唐朝時雖市面上也有賣棉花的,但相當昂貴。李重雖很愕然,但因老友蔡行己在前,所以還是在牀上掙扎着喊道:“有請蔡侍御!”
這時候,蔡行己與那白衣人已進來了,前者拱手道:“李大人。”
李重叫人爲其設座,迎爲上賓。但異象馬上就出現了:“蔡行己”於頃刻間身體暴長,手腳及嘴鼻也隨着身體而長。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中,李重再看,那紅衣人似乎已不再是蔡行己了。事情就是這樣。李重心中怪異,正思忖着,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輕盈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樣沉重了,於是慢慢靠着牆壁坐起來,問:“我病了有些日子了,現已臥牀,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非也。您的病快好了。”紅衣人指着白衣人說,“這是我弟弟,最善卜算,請他爲你算算。”
白衣人從懷中取出一隻小木猿放在榻上,木猿竟可前後蹦跳,蹦到第四下時,停住了。白衣人說:“卦已成。不要擔心您的病,您能活到六十二歲,但這當中還會有災難。”
李重大喜,似乎忘記了異象所帶來的驚恐,問紅衣人:“您喝酒嗎?”
紅衣人:“您有盛情,我哪敢不飲。”
李重叫人上酒,將酒杯放到紅衣人和白衣人面前,二人道:“我們有自己的酒杯。”說着,他們分別從懷裏掏出一隻銀白色的酒杯,倒上酒後那杯搖晃不定。李重細看,竟是紙杯!這時一股涼氣從他背後冒起。
紅衣人與白衣人各喝了兩杯酒,將紙杯收入懷中,起身告辭。白衣人對李重說:“您病好後不要輕易飲酒,否則禍將上身。”說罷,他們在李重的注視下往大門走去,慢慢地消失了身影。但門始終是鎖着的。
李重的病很快就好了。這個故事也見於《宣室志》。在故事中,李重最後還是忘記了白衣人的告誡,暢飲如初。當年他被貶爲杭州司馬。
魘之劫
三名騎衛士面色冷峻地行進在唐朝土黃色的官道上。
騎爲唐朝禁軍兵種之一,“”即迅猛之意,其最大特點是長於騎射,行動迅疾。這是玄宗皇帝天寶初年的一天傍晚,三名彍騎衛士拖着長長的剪影,來到河北邯鄲縣境內的一座村莊。
他們要投宿。
三名騎衛士來到的這座村莊,經常有魘鬼出現。所謂魘鬼,往往迷惑於昏睡之人,由而得名。
騎衛士所投客棧,有老婦對他們說:“將軍!我莊常有魘鬼出現,你們不要久留,一旦遭遇,必受苦難,今夜入睡,要小心提防。其鬼雖不能傷人,但被迷惑,陽氣相失,無益於壽。”
騎衛士拜謝。
二更過後,兩名騎士已熟睡,另一名騎士輾轉反側,於朦朧間,突覺有一物從外面飄然而入,其形如鼠,頭披黑毛,身着綠衫,手持竹板,來到牀前,遂附體於一名熟睡的騎士的身上,那人便中魘症。接着,又附於第二名熟睡的騎士身上。很快就要“魘”到那名還未睡熟的騎士了,已有防備的他猛然起身,抓住魘鬼之腳,致其動彈不得。騎士感到魘鬼之體冷如冰水。此時,那兩名騎士也醒了,三人輪流抓着魘鬼之腳,不令其逃逸。
第二天,騎士將那魘鬼展於村中。村人競相觀看,並問那魘鬼一些問題。魘鬼開始時閉嘴不言,有點打死也不說的意思。
騎士怒道:“你若不說,我以油鍋炸你!”
魘鬼聽後大恐,這纔開口:“我乃千年老鼠,若能‘魘’三千人,可轉化爲狐狸。雖然我於村中‘魘’人,但終未相害,還望將軍開恩,若將我放掉,我等遠遁到千里之外。”
於是我們知道的,魘鬼往往爲鼠所幻化。
騎士徵詢了村人的意見後,乃將千年鼠釋放。此事件當時稟報到邯鄲縣,時任縣尉的崔懿親自察審,後來他升任御史大夫,將此事告訴從弟崔恆,後者又將此事說出來。
天寶初,邯鄲縣境恆有魘鬼,所至村落,十餘日方去,俗以爲常。彍騎三人夜投村宿,媼雲:“不惜留住,但恐魘鬼,客至必當相苦,宜自防之。雖不能傷人,然亦小至迷悶。”騎初不畏鬼,遂留止宿。二更後,其二人前榻寐熟,一人少頃而忽覺,見一物從外入,狀如鼠,黑而毛,牀前著綠衫,持笏長五六寸,向睡熟者曲躬而去,其人遽魘。魘至二人,次至覺者,覺者徑往把腳,鬼不動,然而體冷如冰。三人易持之。至曙,村人悉共詰問。鬼初不言,騎怒雲:“汝竟不言,我以油鑊煎汝。”遂令村人具油鑊,乃言:“己是千年老鼠,若魘三千人,當轉爲狸。然所魘亦未嘗損人,若能見釋,當去此千里外。”騎乃釋之,其怪遂絕。御史大夫嘗爲邯鄲尉崔懿,親見其事,懿再從弟恆說之。 (《廣異記》)
離開魘鬼之莊,三名彍騎衛士繼續面無表情地行進在唐朝土黃色的官道上。
夜行記
晚唐詩人韓琮有詩《暮春滻水送別》:“綠暗紅稀出鳳城,暮雲樓閣古今情。行人莫聽宮前水,流盡年光是此聲。”
卻說唐朝一日,京兆少尹即長安副市長張昶死於其在長安東郊的別墅中。後葬於十裏之外的滻水。張昶死前,其女守在身邊。張昶死後,其女即派人將消息報送給丈夫叫商順的,此時,原籍江蘇丹陽的士人商順正在長安參加考試。
商順得到消息後,立即隨報信僕人前往岳父的別墅。
但是,路上發生了意外:由於僕人飲酒致醉,所以出長安不久,即與商順走散。商順初來長安,對周圍地理很是陌生,見與僕人已失散,本欲回城,待明日天亮再行,但返回一看,城門已閉,沒辦法,只好獨自騎驢前往。時值冬夜,寒冷漫長,天漸昏黑,雨雪又起,在呼嘯的北風中,商順信驢而行,很快就迷路了。
大約走了十多里,天色更暗,前面杳無莊園,來自江南的商順置身於西北的茫茫大野,心裏漸漸恐懼起來。在北風中,商順騎驢轉入深深的草莽,衣服單薄的他,寒冷異常,齒牙相碰,不堪其苦。行了不知多遠,望見前面有一山澗,澗旁似有燈火,商順大喜。他來到跟前,看到有茅屋數間,遂下驢叩門,意欲借宿,但敲了多下,裏面都無人應答,正要心灰時,茅屋中傳出一個聲音:“何人?”
商順:“我乃遠方行客,迷路於此,天雪甚寒,故欲求宿。”
裏面的人:“天已暗,雨雪如此,知君是何人?!且所居狹陋,無法留宿!”確實有道理,在這個風雪之夜,給你開門,但我知道你是何人?又如何斷定你不是兇徒?
商順沒辦法,只好問張昶的別墅離這裏還有多遠,又怎麼走。裏面的人告訴他,往西南方向走,四五里即可至。話音落,茅屋中的昏暗的燈火徹底熄滅了。
商順只好繼續前行。但往西南走了十多里地,還是沒有發現岳父的別墅。此時,雨雪更暴,商順覺得自己的周身已被凍僵,遠望無邊的黑暗,認爲自己此夜難逃一死。想到這裏,他反而平靜下來:既然無法抵達,還往前走什麼?見旁邊有一樹林,於是他下驢入林,將驢拴好,自己抱緊身體,倚樹而坐。
商順是在等待死亡嗎?
然而,在唐朝的黑夜,總有奇蹟發生。正在商順坐樹等死時,發現遠處飄來一物,狀如燈籠,光照數丈,漸漸入林,停在商順眼前。商順甚恐,如此暗夜,難道遇見鬼火了?事已至此,他壯膽相問:“是鬼火,還是岳父之靈?若是岳父之靈,請爲我引路!”
商順話音剛落,那燈籠飄然而動,在其映照下,他看到黑暗中有一路徑,於是立即乘驢上路。而那燈籠始終在其正前方一尺多遠。走了六七里,商順望見前面有人持火炬相迎,此時引路的燈籠便消失了。來人正是商順岳父張昶墓園裏的奴僕。商順問他怎麼知道自己來了,奴僕回答:“我爲張大人守墓園,在冥冥中聽到他喊我,告訴我您從東而來,故至此相迎。”
丹陽商順娶吳郡張昶女,昶爲京兆少尹,卒葬滻水東,去其別業十里。順選集在長安,久之,張氏使奴入城迎商郎。順日暮與俱往,奴盜飲極醉,與順相失,不覺其城門已閉,無如之何,乃獨前行。天漸昏黑,雨雪交下,且所驢甚蹇,迷路不知所之,但信驢所詣,計行十數里,而不得見村墅。轉入深草,苦寒甚戰。少頃,至一澗,澗南望見燈火,順甚喜,行至,乃柴籬茅屋數間,扣門數百下,方應。順問曰:“遠客迷路,苦寒,暫欲寄宿。”應曰:“夜暗,雨雪如此,知君是何人且所居狹陋,不堪止宿。”固拒之。商郎乃問張尹莊去此幾許。曰:“近西南四五里。”順以路近可到,乃出澗,西南行十餘里,不至莊。雨雪轉甚,順自審必死。既不可,行欲何之,乃系驢於桑下,倚樹而坐。須臾,見一物,狀若燭籠,光照數丈,直詣順前,尺餘而止。順初甚懼,尋而問曰:“得非張公神靈導引餘乎?”乃前拜曰:“若是丈人,當示歸路。”視光中有小道,順乃乘驢隨之。稍近火移,恆在前尺餘。行六七里,望見持火來迎,籠光遂滅。及火至,乃張氏守塋奴也。順問何以知己來,奴雲:“適聞郎君大呼某,言商郎從東來,急往迎。如此再三,是以知之。”遂宿奴廬中,明旦方去。 (《廣異記》)
這個故事自有動人之處。
並不是說主人公商順的遭遇,而是說故事中所營造的荒寒的唐朝之夜的氛圍。在這種氛圍的營造中,澗旁茅屋的出現是一個關鍵點。就故事的發展來看,我們可能會以爲這個茅屋的出現,將是靈異事件發生的一個轉折,但結果並不是這樣。儘管如此,這個情節設置仍具有“軟懸念”的意味:茅屋裏的人與商順一問一答,始終未露面。
在這個故事中,一切都是那麼充滿古意,那麼遙遠,但又如此切近於我們今夜的想象。加上那盞來自幽冥的引路燈,使這樣的黑夜更是充滿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真味。
血色娃娃
講一個簡單的故事。
唐朝的某一天,在一戶人家的窗臺上,擺放着一隻瓷娃娃,是個女人的造型。但沒有人注意到她流下了眼淚,這眼淚慢慢地變成了血……
盧贊善家有一瓷新婦子,經數載,其妻戲謂曰:“與君爲妾。”盧因爾惘惘,恆見一婦人臥於帳中。積久,意是瓷人爲祟,送往寺中供養。有童人曉於殿中掃地,見一婦人,問其由來,雲是盧贊善妾,爲大婦所妒,送來在此。其後見盧家人至,因言見妾事。贊善窮核本末,所見服色是瓷人,遂命擊碎,心頭有血,大如雞子。(《廣異記》)
盧贊善是誰?不太清楚。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有一尊瓷娃娃,做工精巧,栩栩如生,作爲擺設,幾年來一直放在臥室的窗臺上。這一天,盧妻開玩笑:“你看她樣子多乖巧,可給你做妾!”
說來也怪,自此以後,每到其妻不在時,盧贊善在寢室中就會恍恍惚惚地看到一個妖冶的女人。而這一日,那曲線玲瓏的美女竟臥於幔帳中……後面的故事可以省略了;或者,根本就沒發生什麼故事,只是時間一長,盧贊善有點精神不定,人也憔悴了。但他還算不太糊塗,突然意識到自己帳中的美女與窗臺上的瓷人別無二致!
這叫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盧贊善沒敢將那瓷娃娃銷燬,也可以說捨不得,在忐忑中他將其祕密送到附近的寺院裏。
後來的一天清晨,寺內有童僧於大殿上掃地,見一美女身影,逐而問之,其女自稱是盧贊善之妾,爲其妻所妒忌,被送至寺中。再後來,盧家有人來寺裏上香,童僧將所遇之事如實相告。最後的結果是:盧贊善心一狠,命人將那瓷娃娃擊碎。發現其心頭部位有血塊,大如雞子。
那是美婦人的心嗎?
這是一個瓷娃娃作怪的故事。那麼布娃娃呢?確實也有這樣的記載,故事同出於《廣異記》:長安人韋訓,於一日坐於榻上跟先生研習《金剛經》,猛見有一身高過三丈的紅裙婦人跨牆而入,在離很遠的地方就伸出枯手抓他身邊的先生,先生被揪住頭髮後,跌落榻下。紅裙恐婦又抓韋訓,後者大恐,以《金剛經》遮身,才脫險境。而他家先生則被一直拽到相鄰的一戶人家。衆人鼓膽而追,那紅裙恐婦纔將渾身已藍靛,舌頭伸出一尺多長的韋訓家的先生放下,消失在該家廁所中。人們追進廁所,掘地數尺,從糞堆裏挖出一“緋裙白衫破帛新婦子”,也就是一個布娃娃啊!
這樣的故事讓人想到日本的恐怖電影。在這種類型片中,最常出現的恐怖人物是孩童和玩偶,最單純的符號與最令人驚悚的鏡頭結合在一起,從而製造令人戰慄的效果。在電影中,往往是在主人公渾然無知時,他身邊的玩偶或他背後的孩童面無表情地流下了鮮紅的眼淚。但有沒有人告訴你,在唐朝時也有這樣的娃娃,在古典的寂寞中散發着血腥的味道。
木馬的夏天
在唐朝的一個夏天,一匹木馬向我們慢慢奔馳而來。
高勵者,崔士光之丈人也。夏日在其莊前桑下,看人家打麥,見一人從東走馬來,至勵再拜,雲:“請治馬足。”勵雲:“我非馬醫,焉得療馬?”其人笑雲:“但爲膠黏即得。”勵初不解其言,其人乃告曰:“我非人,是鬼耳。此馬是木馬,君但洋膠黏之,便濟行程。”勵乃取膠煮爛,出至馬所,以見變是木馬,病在前足,因爲黏之。送膠還舍。及出,見人已在馬邊,馬甚駿。還謝勵訖,便上馬而去。 (《廣異記》)
高勵是大臣崔士光的岳丈。一個夏日,他在莊前桑樹下看人打麥。
那大約是個光陰慵懶的午後吧,在發呆中,高勵遠遠望見有一人騎馬自東而來,漸至高勵眼前,拜而相求:“請您幫忙給我的坐騎治療一下足傷。”
高勵很奇怪:“我不是馬醫,如何幫你治馬足之傷?”
那人笑道:“只煩勞您取些膠水來即可。”
“膠水?”高勵不解。
那人點頭。
高勵於是將膠煮爛,熬爲膠水,來到外面,見那人所牽之馬已化爲木馬!
觀其前足,似有斷裂,於是以膠水粘牢。隨後,高勵將膠水放回,再出來時,那馬又已化爲駿馬。其人謝過高勵後,上馬而去。
高勵望着那一騎背影,陷入深深的茫然。在此之前,那人曾低聲對他說:“我非人,而是鬼。我所騎此馬,乃木馬,您只要取些膠水,將其足粘牢,它便可繼續兼程了……”
關於媚珠
在唐朝時,有這樣一種傳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媚珠的寶物,它藏於千年狐狸的嘴中,如果女人得到它,就會變得千嬌百媚,贏得天下男子之心。據說,玄宗的寵妃楊貴妃就曾得到過這樣一顆媚珠,故而得到皇帝青睞,多少年不失其寵。只是,人世茫茫,又去哪裏尋找一隻千年狐狸?又如何得到它嘴裏的媚珠呢?
一個叫劉全白的唐朝人說,得到媚珠不是沒有可能,但這完全靠運氣。
按照劉全白的回憶:他小的時候,有個乳母,乳母有子名衆愛,少年時,好於夜間在道邊張網捕捉小動物。
劉全白的莊園在陝西岐山下。這天晚上,衆愛在莊園之西的道上下網,聽到有物撞入網中,再行觀看,那物起身,是一個紅裙婦人。隨後她繞網而行,在衆愛的注視下,那婦人忽然捉得一隻路過的田鼠,竟生着吞了下去。衆愛看得驚異,斷定其爲妖異,於是大聲呵斥,那婦人一慌,不擇路徑,復入網中。衆愛膽子還真大,舉棒將之斃殺,但那婦人死後不改人形,衆愛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判斷錯,誤殺了好人,情急之下像作案後的兇手一樣,連人帶網投入附近的池子裏,隨後奔回家中告知此事。
父母聽後甚恐,欲明早舉家潛逃他鄉。但衆愛冷靜下來一思索:“哪有婦人生吞田鼠之理?其人必妖!”於是,他返回池塘,打撈上那婦人,想再看看,卻意外地發現其還有呼吸,於是又給了她一斧頭,這回那婦人終於化爲原形了,是一隻狐狸。衆愛大笑,拖其還家,路遇一老僧,聽其訴說後,作了如下建議:“我看此狐當有千年之齡,所以可變爲人形。現在看來,它依舊未死,不如你將它飼養,因爲我聽說千年狐狸的嘴中有一顆媚珠,若得此珠,當爲天下人所愛。”
衆愛大喜,邀請老僧一同還家,跟父母訴說此事後,遂設置齋飯款待老僧,請教其得珠之法。老僧用繩子將狐狸的腿捆上,又將其罩在籠子下面,養了幾天後,狐狸開始恢復喫食了。老僧叫衆愛挖了一個小坑,將一支窄口瓶置於坑中,使瓶口與地面平齊,又把兩塊烤肉塞進瓶中,狐狸在瓶口處聞得肉味,卻無法喫到,於是流下口水。等那肉涼了,再換新肉,以保持誘人的味道。如此往復,多日過後,狐狸終於堅持不住,吐出一顆珠子,隨後自己也死了。那正是媚珠。其珠大小如圍棋子,光滑異常。此珠遂爲衆愛的母親即劉全白的乳母所收藏,此後頗得丈夫的寵愛。
唐劉全白說雲,其乳母子衆愛,少時,好夜中將網斷道,取野豬及狐狸等。全白莊在岐下,後一夕,衆於莊西數里下網,己伏網中,以伺其至。暗中聞物行聲,覘見一物,伏地窺網,因而起立,變成緋裙婦人。行而違網,至愛前車側,忽捉一鼠食。愛連呵之,婦人忙遽入網,乃棒之致斃,而人形不改。愛反疑懼,恐或是人,因和網沒漚麻池中。夜還與父母議,及明,舉家欲潛逃去。愛竊雲:“寧有婦人食生鼠,此必狐耳。”復往麻池視之,見婦人已活,因以大斧自腰後斫之,便成老狐。愛大喜,將還村中。有老僧見狐未死,勸令養之,雲:“狐口中媚珠,若能得之,當爲天下所愛。”以繩縛狐四足,又以大籠罩其上。養數日,狐能食。僧用小瓶口窄者,埋地中,令口與地齊,以兩胾豬肉,炙於瓶中。狐愛炙而不能得,但以口屬瓶。候炙冷,復下肉臠。狐涎沫久之,炙與瓶滿,狐乃吐珠而死。珠狀如棋子,通圓而潔。愛母帶之,大爲其夫所貴。 (《廣異記》)
這是關於媚珠的故事。
事實上,能起到媚珠作用的還有蛇珠。但能識此寶的人更少。這種蛇珠在唐朝的開元年間出現過一次。按史上記載:“長安至相寺有賢者,自十餘歲,便在西禪院修道。院中佛堂座下,恆有一蛇,賢者初修道時,蛇大一圍,及後四十餘年,蛇如堂柱。人蛇雖相見,而不能相惡。開元中,賢者夜中至佛堂禮拜,堂中無燈,而光粲滿堂,心甚怪之。因於蛇出之處,得徑寸珠。至市高舉價,冀其識者。數日,有胡人交市,定還百萬。賢者曰:‘此夜光珠,當無價,何以如此酬直?’胡云:‘蚌珠則貴,此乃蛇珠,多至千貫。’賢者嘆伏,遂賣焉。”在這個故事裏,長安至相寺賢士與一蛇相處近半個世紀,每當他打坐時,即使屋子裏不點燈火,也很光明。因爲那條蛇遺留下一顆珠子。後來,蛇珠被拿到市場上,有胡商要買,但只出百萬錢。賢士覺得給價太低,認爲這是夜光珠,爲無價之寶。胡商說:“假如你這珠子是蚌珠,就珍貴了;可惜是蛇珠,賣不了太高的價。”其實,蚌珠在這個世界上是易見的,而蛇珠不易見,況且胡商只知道蛇珠可賜光明,而不知道它還能起到如狐狸的媚珠的作用。在唐朝,胡商往往以見多識廣著稱,唯獨在這個故事裏他們露怯了,雖然最終買下了蛇珠,卻不知道它更大的作用。
與死亡有關的偏旁部首
唐玄宗開元年間(公元713年—741年),洛陽令楊外出,依仗威武,過城外時,衆人皆避,唯有大槐樹下一卜算者神色自若,毫無躲避之意。楊的屬下大聲呵斥,卜算者仍一動不動。楊爲官清正,不是暴戾之輩,只是奇怪於此人的舉動,於是叫人將其帶回衙門。隨後有了這樣的交談:
楊(好奇地):“我很奇怪,您爲什麼不躲避一下,即使不談衝撞我,基於起碼的禮貌,也該動一動吧?”
卜算者(不屑地):“您只不過是兩日縣令,還敢如此講排場?”
楊(迷惘地):“何出此言?”
卜算者(神祕地):“兩天後,閣下當死!”
楊(驚愕地):“您既然知我命運,也一定能破解,爲我解災,怎樣纔可避免此劫?”
卜算者(耐心地):“應據你隨後的見聞相機而動,但最後能否得免,我也沒完全把握。”
卜算者建議楊將他帶到東偏院。在東院,卜算者叫楊光腳散發,立於牆下,自己寫了幾條道符,開始作法。隨後,告訴楊,晚上不要回平時所居的正房,而是潛藏在東院,午夜後看結果。
午夜至,卜算者對楊說:“鬼使一會兒當來攝你,不過我已作道符,今晚應該沒事了,但以後他們還會來。這樣吧,你明天身着便衣,用三十張黃紙作冥錢,再多帶些酒食,從定罪門出去,到郊外桑林中,那裏有個小屋,你在那等待身着黑衣、露着右臂者,此即鬼使。若你能留他喫飯,那麼就有逃脫此劫的可能。喫飯時,你可問他需要什麼,並多道感謝之詞。我的辦法就是這些了。”
楊很高興,按照卜算者說的去做了。
楊帶了兩個僕人在洛陽定罪門外的桑林中焦急地等待。但直至日頭將下山,仍未發現有黑衣人過來。楊心中不安起來。
日頭終於下山,暮色在桑林中升起。楊心如火焚:黑衣人到底還會不會來?正在他焦慮時,僕人稟報,確有一黑衣人現身桑林,朝這邊走來。楊大喜,叫僕人將黑衣人迎入小屋,爲其設宴席。
黑衣鬼使道:“你昨晚去哪了?我曾懷疑你潛於東院,但東院有道符監護,我不敢冒犯。現在,幽盟地府還是要斷你陽壽,你說這事怎麼辦?”
楊一再拜求,燒紙爲冥錢,贈與鬼使。
鬼使笑道:“如此說來,也不是沒有辦法。明天,我還會與同事來攝你,你在這裏設宴,招待他們一頓,後面的事就不用管了。”
第二天,楊依舊於桑林中設宴,滿是山珍海味。天黑後,昨天那鬼使又帶來了幾十個同事,前來赴宴。
夜宴過半,鬼使對楊說:“楊長官勿慮,您的事,我們怎麼會不放在心上?!”
諸鬼使一陣商量,最後出了這樣一個計策:“您知道您對面的鄰居是誰吧?”
楊說:“知道,是一個叫楊錫的人。”
鬼使道:“這就好辦了。我們準備改一下生死簿,把您‘’字左邊的‘斜玉’旁,改成‘金’字旁,這樣的話……”
楊說:“楊改楊錫?!”
鬼使道:“莫說出來啊!您只管明晨五更天在楊錫門前等候,若聽到他家傳出哭聲,那您就平安無事了。”
開元中,洛陽令楊嘗因出行,見槐陰下有卜者,令過,端坐自若。伍伯訶使起避,不動,令散手拘至廳事,將捶之。躬自責問,術者舉首曰:“君是兩日縣令,何以責人?”問其事,曰:“兩日後,君當命終。”甚愕,問何以知之,術者具告所見。舉家驚懼,謂術者曰:“子能知之,必能禳之,若之何而免也?”再拜求解。術者曰:“當以君之聞見,以衛執事,免之與否,未可知也。”乃引入東院亭中,令被髮跣足,牆面而立,己則據案而書符。中夕之後,喜謂曰:“今夕且倖免,其即來,明日,可以三十張紙作錢,及多造餅餤與壺酒,出定罪門外,桑林之間,俟人過者則飲之,皁裘右袒,即召君之使也。若留而飲餤,君其無憂;不然,難以濟。君亦宜易衣服,處小室以伺之,善爲辭謝,問以所欲。予之策盡於是矣。”如其言,洎日西景,酒餤將罄,而皁裘不至,深以憂。須臾遂至,使人邀屈,皁裘欣然,累有所進。乃拜謁,人云:“君昨何之數至所居,遂不復見,疑於東院安處,善神監護,故不敢犯。今地府相招未已,奈何?”再拜求救者千數,兼燒紙錢,資其行用。鬼雲:“感施大惠,明日,當與府中諸吏同來謀之,宜盛饌相待。”言訖不見。明日,設供帳,極諸海陸。候之日晚,使者與其徒數十人同至,宴樂殊常浩暢,相語曰:“楊長官事,焉得不盡心耶!”久之,謂:“君對坊楊錫,亦有才幹,今揩‘王’作‘金’以取彼。君至五更鼓聲動,宜於錫門相候。若聞哭聲,君則免矣。”如其言往,見鬼便在樹頭,欲往錫舍,爲狗所咋,未能得前。俄從缺牆中入,遲迴聞哭聲。遂獲免。
(《廣異記》)
後來的事情如鬼使所言,一切按部就班地發生着。當楊聽到楊錫家傳出哭聲後,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看來,幽冥地府也有接受賄賂之說。所謂拿了人家的手短,喫了人家的嘴短,得到當事人的好處後,幾個鬼暗動手腳,把生死簿上的名字悄悄改動,“楊”作“楊錫”,由“王”而“金”,偏旁部首一換,死亡便降臨在另一個人身上。這樣的辦法倒是聞所未聞。而那楊錫更是糊里糊塗地成了替死鬼。關於鬼使索要錢財的事,《廣異記》中還有一例。
在這個故事中,主人公是長安武功人郜澄,其開頭部分與楊的遭遇大同小異,說的是他赴洛陽參加考試途中,於槐樹下遇一老婦人,爲其看手相,稱其十日內必死,需做善事,比如爲監獄中的犯人施捨酒食,這樣也許有可能逃過劫難。郜澄驚恐中聽其言,在附近的縣城買了酒食去獄中進行施捨,隨後返回樹下見老婦人,後者又令其迅速回家,不要去洛陽參加考試了。爲了安全起見,郜澄迅速返回武功縣。到家後,郜澄感到沒什麼災病,就很高興,於是出宅門。剛一出門,就看到很多人拜倒路邊,自稱是附近神山縣百姓,得知郜澄被任命爲當地縣令,所以前來迎候。郜澄很奇怪,這次沒到洛陽參加考試就返回了,如何被任命此官?而神山縣又在哪?正在猶疑間,有人騎馬而至,手持綠色官服,請郜澄穿上,後者迷迷糊糊地就穿上了,乘馬隨之而去。行了十里後,又有人迎拜郜澄,說自己是慈州博士,告訴郜澄又從神山縣令升爲慈州長史了,隨後將自己的馬交由郜澄騎,自己則乘驢。行了二十里後,終於出現變化:那個自稱慈州博士的人狠狠地奪了郜澄之馬,微笑着看着他。後者迷茫地問什麼意思。
自稱慈州博士的人大笑道:“你現在已是新死鬼!幽冥地府捉你,你還真以爲自己得官了?”
正如我們猜測的那樣,所有的一切都是鬼使設計的圈套。
鬼使將郜澄帶過奈河,來到地府。郜澄大呼冤枉,奔走到一個叫“中丞理冤屈院”的地方訴冤,中丞叫手下去查生死簿,手下當時站在中丞身後,他向郜澄示意,索要錢財,所謂“舉一手,求五百千”。而郜澄“遙許之”,用眼神告訴他:沒問題啦。那人查完生死簿後,對中丞說:“此人確實被抓錯了,陽壽還未到期。”這就是錢財的力量。隨後,中丞叫那人帶郜澄去一個叫“通判府”的地方,進行放人的最後一道程序。辦完手續後,那人帶郜澄出來,被把守“通判府”的一個鬼差攔住,向郜澄要錢。先前已接受郜澄賄賂的那人怒道:“郜澄是中丞的親屬,你等小鬼安敢索要錢物?”啊,這是大貪向小貪的警告。
回到楊的故事。他通過賄賂鬼使,逃過一劫。但在史上,楊還是以清正剛直著稱的,可以說是盛唐名臣。此人原籍陝西華陰,在武則天之後的中宗、睿宗和玄宗時代爲官,不畏權貴,敢於直言,並以提倡古禮而著稱,爲玄宗皇帝欣賞。其仕途線路爲:陝西麟遊縣令、河南洛陽縣令、侍御史、御史中丞、戶部侍郎、華州刺史、國子祭酒、散騎常侍,六十八歲而終。
深宅怪談
講一個發生在洛陽深宅的奇異故事。
東都洛陽陶化裏的深處有一座空宅,唐文宗大和年間(公元827年—836年),有張秀才寓居於此。每到晚上,他常常感到心神不定,似乎有妖魅遊走四周。張秀才雖有些膽量,但一個人居此凶宅,卻也着實驚懼。爲了壯膽,老兄每每自念:“大丈夫何懼鬼魅?!不怕不怕。”但依舊心虛。這天晚上,他喝了些酒,壯着膽子睡在廳堂,未入寢室。
夜深了。
張秀才倦意漸濃。他剛要入睡,突然發現有道士與僧人各十五名現身於廳堂,三十人排成六行,神色嚴肅,像踩着鼓點一樣前行。最奇異的還不在於此,而在於所有道士的模樣是一樣,所有僧人模樣也是一樣的:衣着、面容、身材、表情。於是,你可以想象一下這場景了。張秀才看在眼裏,驚怪於心,假裝睡着,眯眼以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又有二物旋轉着出現在地上,該物爲四面體,上面各有二十一隻眼睛,每面深處還有一隻眼睛,共四隻,色如火紅。這兩個多眼怪物在地上相互追逐,滾滾有聲。與此同時,那三十名道士和僧人,在廳堂中,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或跑或走,但依舊保持着同一表情,旋轉追逐。那二物,則夾雜在僧道之間,不停地骨碌,嘩啦嘩啦,一刻不歇。他們互相撞擊着,或分或聚,甚是熱鬧。其間,一名道士站在地上停了一會兒,馬上被身邊的和尚推打,隨後又奔跑起來。此時,有一人忽然高聲大叫:“我等已是頂點!”
什麼意思?只見道士和僧人肅然站立住。這時候,一個多眼怪物對另一個多眼怪物說:“這僧道雖有高深之法,但也必須靠了我們,才能行進轉動有規律,否則怎麼敢稱卓絕而達到了頂點?!”
張秀才認爲眼前所見必是妖物,於是鼓足勇氣,抓起枕頭朝他們扔過去。僧道與那兩個多眼怪物大驚,其中一個說道:“快走,否則將爲此輩所驅使!”隨後,消失不見。
張秀才自然一晚都沒睡好,他不知道自己遇見了什麼怪物。第二天,他有意識地在宅內搜尋,在牆角發現了一隻落滿灰塵的布囊,裏面有用於賭博的“長行子”三十個,還有“骰子”一對。
東都陶化裏有空宅,大和中,張秀才借得肄業。常忽忽不安,自念爲男子,當抱慷慨之志,不宜怯以自軟,因移入中堂以處之。夜深欹枕,乃見道士與僧徒各十五人從堂中出,形容長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儀容止,一一可敬。秀才以爲靈仙所集,不敢惕息,因佯寢以窺之。良久,另有二物展轉於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內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馳逐,而目光眩轉,砉剨有聲。逡巡間,僧道三十人,或馳或走,或東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獨立一處,則被一僧擊而去之。其二物周流於僧道之中,未嘗暫息。如此爭相擊摶,或分或聚。一人忽叫雲:“卓絕矣。”言竟,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見二物相謂曰:“曏者羣僧與道流妙法絕高,然皆賴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得稱卓絕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擲之。僧道三十人與二物一時驚走,曰:“不速去,吾輩且爲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見。明日搜尋之,於壁角中得一敗囊,中有長行子三十個並骰子一雙耳。 (《宣室志》)
故事真相大白:竟是一副賭具在作祟!
在古代志怪筆記裏,很多東西都可以修煉爲人形,但以骰子爲精怪的故事卻只此一例。骰子也就是色子,爲古代最常見的賭博與遊戲用具。骰子大約是三國時被髮明出來的,據說專利人是曹植。最初它上面的點,是黑顏色的。到了唐朝,被點成紅色的。所以,在本故事中有“內四眼剡剡如火色”一說。骰子往往用木頭或獸骨做成,唐朝詩人溫庭筠有《新添聲楊柳枝詞》一詩:“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在唐朝時,無論是宮廷,還是民間,都喜歡玩撒骰子的遊戲。本故事中,與骰子一起出現的“長行子”,也就是幻化成的道士和僧人的玩意兒,是當時的一種棋子,又稱“雙陸”。所謂雙陸,即“子隨骰行,若得雙六,則無不勝也”。也就是說,兩個六點是最大的。故有此稱。在唐朝,雙陸超過了流行於魏晉時的樗蒲,成爲人們最愛玩的博彩遊戲。因爲在玩“長行”時需要靠骰子來決定步法走向,所以纔有骰子精之語:“這僧道雖有高深之法,但也必須靠了我們,才能行進轉動有規律,否則怎麼敢稱卓絕而達到了頂點?!”
這個發生在東都洛陽的故事令人稱奇。而在西京長安的深宅,也有一件怪事發生。《宣室志》中所記載的這則故事涉及一種自2008年夏天之後被我們所熟悉的樂器。
故事的主人公是進士李員,他原籍山西,居於長安延壽裏。唐憲宗元和年間的一個初夏的傍晚,李員獨處寢室,剛在牀上躺下,還未睡熟,隱約聽到屋子西角有聲音傳來,其音輕微,聞而悠遠。再細聽,有金石之聲,縈耳不絕。不久,又有歌聲傳來,其聲清越,寂然冷切。李員默記其詞:“色分藍葉青,聲比磬中鳴。七月初七日,吾當示汝形……”一曲歌罷,樂聲亦停。李員驚異,一夜無眠。轉天,他叫僕人在屋子裏尋找可疑的蹤跡而不得,似乎一切正常。到了這天夜裏,李員又聞到樂聲,淒涼古遠,歌詞一如前夜。隨後一連幾夜,都有神祕的樂聲在屋子裏出現。李員知道遇見怪異了,但又不知道這怪異之音來自何方。後入秋,七月的前六天,長安滿城夜雨連綿,李員寓所廳室的北牆,因雨水不息而塌陷。李員突然想到那天聽到的那首歌:“七月初七日,吾當示汝形……”而明天就是初七。這一天,會有什麼異象發生?七月初七,李員在忐忑中度過,傍晚時再次聞到那奇異的樂聲幽幽傳來,此次他循聲而去,在塌陷的北牆下發現了一尊缶,輕輕叩之,音色純美,聲音韻長。缶,古代的一種打擊樂器,形如方鼎,多爲青銅製造。而李員看到的這尊缶,不是很大,只有一尺多高,是用黃金製造的,形狀也與一般的青銅缶不同,古異得令人不知道鑄造於什麼年代。
下一個就是你
安徽歷陽人羅元則駕駛着自己的小船去揚州辦事。
時值初秋,陰雨連綿,船依岸而行。雨一直下,幾日不斷,這一天來到一個地方,岸上有一人求寄船中,以避大雨。
羅元則將船靠岸,那人上來。羅元則見那人如長者模樣,很熱情地招待了他。但羅元則又很奇怪,因爲河兩岸是茫茫荒野,這一路段渺無人煙,搭船者是從哪出現的呢?而且此人並不像個旅者,因爲他沒帶行囊,只是手裏拿着一封信。羅元則不得不感到奇怪。小船帶着主人的疑問,駛入茫茫雨夜。
晚上,羅元則與那人閒聊開來,隨後同臥而睡。第二天,繼續行船,天色大亮時,看到前面有一村落,那人說:“我下船到岸上辦點事,很快就回來,你停船等我一會兒,甚是感謝。但不要打開我的書信。”
羅元則點頭答應,那人放下書信,匆匆下船。羅元則在船上相待,那人下去沒一會兒,岸上村落裏就傳出哭聲,像是死了人。羅元則感到有些不對勁,又看到那人留於船上的書信,於是好奇地打開,看了一眼,上寫:“某日至某村,當取某乙之性命。”羅元則甚驚,更令他睜大眼睛的是:自己的名字,赫然寫在某乙的下面。
正在這時,羅元則感到身後站着一個人,猛一回頭,發現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上船來了,說:“你爲什麼竊視我的書信?”
羅元則拜倒哀求:“實不相瞞,我就是您信上所寫的羅元則。”此時,他已知那人並非來自陽間了。
鬼道:“你這一生,有沒有負過別人?”
羅元則仔細回憶:“我只做過一件壞事:曾奪取同縣張明通的十畝田地,導致他失業,但此人現在已死了啊。”
鬼一笑:“正是因爲他死了,所以纔在冥府將你投訴。”
羅元則哭泣着說:“我父母均已年邁,都靠我一人照料,希望您能放過我。”
鬼沉吟良久:“這樣吧,考慮到你用船拉了我一段路,我暫且放過你。但你也不要去什麼揚州了,立即掉轉船頭回家去,切記:到家後,三年內不要出門。這樣的話,還可以再活十年。”說罷,那鬼下船而去,消失在茫茫荒野。
歷陽羅元則,嘗乘舟往廣陵,道遇雨,有一人求寄載,元則引船載之。察其似長者,供待甚厚,無他裝囊,但有書函一枚,元則竊異之。夜與同臥。旦至一村,乃求:“暫下岸,少頃當還,君可駐船見待,慎無發我函中書也。”許之,乃下去。須臾,聞村中哭聲,則知有異,乃竊其書視之,曰:“某日至某村,當取某乙。”其村名良是,元則名次在某下,元則甚懼。而鬼還,責曰:“君何視我書函?”元則乃前自陳伏,因乞哀甚苦。鬼愍然,謂:“君嘗負人否?”元則熟思之,曰:“平生唯有奪同縣張明通十畝田,遂至失業,其人身已死矣。”鬼曰:“此人訴君耳!”元則泣曰:“父母年老,惟恃元則一身,幸見恩貸。”良久,曰:“念君厚恩相載,今捨去,君當趨歸,三年無出門,此後可延十年耳。”即下船去。元則歸家中。歲餘,其父使至田中收稻,即固辭之。父怒曰:“田家當自力,乃欲偷安甘寢,妄爲妖辭耶?”將杖之。元則不得已,乃出門,即見前鬼,髡頭裸體,背盡瘡爛,前持曰:“吾爲君至此,又不能自保惜,今既相逢,不能相置。”元則曰:“舍我辭二親。”鬼許。具以白父。言訖,奄然遂絕。其父方痛恨之,月餘亦卒。
(《廣異記》)
羅元則回到家中後,閉門不出。
一年後,羅元則的父親叫他去田中收稻,羅元則說什麼也不去,把因由簡單地說了一下。其父大怒:“種田之人,自當出力,安能閒逸如此?又怎麼能相信那些鬼話?!”說着,舉起柺杖就要打羅元則。
羅元則沒辦法,只好出門,此時他懷着一絲僥倖。但剛一出門,就看到曾遇見的那鬼站在眼前:“當初我徇私放過你,導致我現在成此模樣而不能自保。現在我們既然又遇見了,你就別逃了。”
羅元則看到那鬼禿髮裸體,身上多瘡,似乎受了不少苦。這時候,他反而平靜下來:“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與父母告別。”
鬼點頭。
返身回院後,羅元則把所遇事情告訴了父親,說完最後一個字,即倒地而亡。其父自然悔恨不已,傷心欲絕,一個多月後也故去了。
到了故事的最後,羅元則從容赴死,令人頓生傷感。此外,故事還有幾點值得一提:首先,在冥間鬼也是分等級的。本文中的鬼的級別應該比較低,靠腿腳工作,爲此還搭了一段羅元則的船。其次,由鬼最後說的話看,由於他徇私放過了羅元則,所在冥間受到了處理,所謂“髡頭裸體,背盡瘡爛”,在這種情況下,他放棄了當初對羅元則的承諾,而追上門來索命。
幻遊記
這是一個由幻而生、誤入異境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唐朝中期。當時有一個叫石憲的原籍太原的商人,因做生意,常往來於代北即山西北部地區。
穆宗長慶二年(公元822年)夏,我們的主人公石憲正行進在雁門關附近的大道上。時值酷暑,烈日當頭,石憲甚是飢渴,又有些中暑,因而止步道邊,找了棵大樹,坐下來休息。石憲打開行囊,喫了點東西,又喝了點水,多少感到舒服了一些。連日趕路,也許有些累了,石憲靠在大樹上,很快就睡着了。
唐朝的光陰在雁門關外的大道邊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恍惚中,石憲覺得面前站着一個人。石憲定睛而看,那影像一點點清晰起來,是一個僧人,披褐衣,貌怪異,雙眼如蜂,正在對他微笑。石憲大驚。這時候,僧人道:“施主莫怕,我修行之地在五臺山以南,那裏遠離塵世,有幽林清水,實爲避暑勝境。從這裏去,只有幾里地的路,您可想與我同遊,到那裏走一遭?且我觀施主,似已中暑,如不隨我走,若因此而病,危及性命,不是很後悔麼?”
石憲遙望四周並無人煙,而又酷熱難耐,水壺中的水也已所剩無幾,加上僧人的勸說,不免動心:“願與師父一同去。”
那僧人一笑,點了點頭。
石憲隨僧人一路向西,行了幾里,果見密林,入其深處,將盡之際,有一池潭,一羣僧人正在水中相戲。石憲很奇怪,問那僧人,後者回答:“此乃玄陰池。我的弟子們正在裏面洗澡,以消卻炎熱。”
說罷,那僧人帶石憲繞池而行。石憲觀看那些洗澡的僧人,總覺得有些彆扭,但一時又說不出來哪兒不對勁。又看,不禁心中大恐:戲水羣僧,觀其容貌,竟都長得一樣!石憲猛一回頭,發現引他而來的僧人正在詭異微笑。
此時天色已晚,四周漸漸黑下來。那僧人道:“施主可想聽我弟子誦經之聲?”
石憲未置可否,但隨即聽到池裏羣僧合聲而噪。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池中有一僧人爬上岸,拉住石憲的手:“施主與我們一起洗洗吧,不要害怕啊!”
石憲感到對方之手甚是冰冷。
石憲沒辦法,只能隨其入池。甫一入水,更覺渾身冰冷,寒戰不已,大叫一聲,睜開眼睛,發現是一個夢。他看了看四周,已是黃昏,自己還臥在道邊的那棵大樹下,但衣服已溼,渾身上下寒冷異常,彷彿剛從水中上來。石憲覺得身上很難受,像是病了。他思忖着剛纔的境遇,一時不能斷定這是不是夢幻。
有石憲者,其籍編太原,以商爲業,常貨於代北。長慶二年夏中,雁門關行道中,時暑方盛,因偃大木下,忽夢一僧,蜂目,披褐衲,其狀奇異,來憲前,謂憲曰:“我廬於五台山之南,有窮林積水,出塵俗甚遠,實羣僧清暑之地,檀越幸偕我而遊乎即不能,吾見檀越病熱且死,得無悔其心耶!”憲以時暑方盛,僧且以禍福語相動,因謂僧曰:“願與師偕去。”於是其僧引憲西去,且數里,果有窮林積水,見羣僧在水中,憲怪而問之。僧曰:“此玄陰池。故我徒浴於中,且以蕩炎燠。”於是引憲環池行。憲獨怪羣僧在水中,又其狀貌無一異者。已而天暮,有一僧曰:“檀越可聽吾徒之梵音也。”於是憲立池上,羣僧即於水中合聲而噪。僅食頃,有一僧挈手曰:“檀越與吾偕浴於玄陰池,慎無畏。”憲即隨僧入池中,忽覺一身盡冷,噤而戰,由是驚悟,見己臥於大木下,衣盡溼,而寒怵且甚。時已日暮,即抵村舍中。至明日,病稍愈。因行於道,聞道中有蛙鳴,甚類羣僧之梵音。於是徑往尋之,行數里,窮林積水,有蛙甚多。其水果謂“玄陰池”者,其僧乃羣蛙耳。憲曰:“此蛙能易形以惑於人,豈非怪尤者乎?”於是盡殺之。
(《宣室志》)
時已日暮,石憲拼命趕路,希望天徹底黑下來之前能抵達前面的村莊或客棧。一路疾行,終於見前面有個村子。入村後,他找了一戶人家住下。休養一晚,到了第二天,石憲感到身體好了些,於是繼續趕路。走着走着,他忽然聽到道邊有蛙鳴,開始沒在意,後來發現:一路行來,一路入耳,那聲音很是熟悉。石憲終於想起來了:這不是那洗澡的羣僧所發出的聲音嗎?石憲驚怪。於是,他順着蛙聲尋去,走了數里,見一池塘,裏面青蛙甚多,鼓譟不已……
這是一篇夢幻小說。
但不僅僅是夢幻小說。在這篇作品裏,夢幻與現實的界限實際上被混淆了。你可以說故事中主人公的遭遇來自於夢境。但是,也可以說那一切都是真實的,是石憲夢遊時所見;同時,也可以認爲這一切純粹來自於他在樹下的幻想。這三種可能都存在。但不管是哪一種,都是由幻而生的。而之所以產生“幻”,被認爲是由於蛙精的“惑”。石憲以此爲由,將一池青蛙殺死。這個結尾其實可以引出唐高宗儀鳳元年(公元676年)的那個著名的公案。當年,禪宗六祖慧能駐於廣州法勝寺。寺中風起而經幡動,一僧人認爲是經幡在動,另一僧人認爲是風在動。而慧能說:“都不是,是你們的心在動。”說到底,這是一個哲學命題:是物質決定意識,還是相反?只是石憲沒想那麼多,殺完羣蛙後,他就大步流星地上路了。
李赤之死
下面這則故事有點意思,主人公也很特別。
唐德宗貞元年間(公元785年—805年),吳郡即蘇州有進士名叫李赤,史上真有其人,是個狂熱的詩人,做夢都想出名,每每以李白自比,再後來乾脆把名字改爲與“白”相對的“赤”。爲了出名,他將自己的詩混入李白的詩集中,以求引起人們的注意。比如這首《姑熟溪》,由於李赤當年做手腳,直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該詩到底是李白寫的,還是李赤寫的。此詩如下:“愛此溪水閒,乘流興無極。擊楫怕鷗驚,垂竿待魚食。波翻曉霞影,岸疊春山色。何處浣紗人,紅顏未相識。”後來編《全唐詩》,收入李赤作品十首,隨便選三首,看看究竟:《天門山》:“迥出江水上,雙峯自相對。岸映松色寒,石分浪花碎。參差遠天際,縹緲晴霞外。”《謝公宅》:“青山日將暝,寂寞謝公宅。竹裏無人聲,池中虛月白。荒庭衰草遍,廢井蒼苔積。唯有清風聞,時時起泉石。”《丹陽湖》:“湖與元氣通,風波浩難止。天外賈客歸,雲間片帆起。龜遊蓮葉上,鳥宿蘆花裏。少女棹舟歸,歌聲逐流水。”單篇來看,倒也清幽飄然;放在一起,總覺得無甚特色。
不管這些,只說此日,李赤與友人趙敏之遊於東南,一路上與趙狂聊詩歌,問自己是不是超過了李白。每到臨水登山時,李赤更是大聲朗誦自己的詩歌,最後搞得趙敏之沒辦法,只得說:“你的詩歌比李白強十倍!”此日,他們行至浙江衢州的信安,離縣城還有三十里,夜宿驛站。及至半夜,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正在李赤和趙敏之大睡時,庭院中突然閃現出一個披髮的白衣女人的身影。當然,此刻她正背對着我們,我們還看不到她的面容。不過,現在她開始一點點轉過身來……
與此同時,睡夢中的李赤彷彿被什麼猛地拽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下了牀,來到院子裏,向那女人以禮相拜。再後來,二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李赤返回屋,打開書篋,拿出紙筆,給自己的父母寫了一封信:“我已被郭氏選爲女婿啦!”這封信寫了很長,但每句話的意思都不外乎被招爲婿。寫完後,李赤把信塞進書篋,再次來到庭院中,那女人又突地出現,隨手抽出身上所帶的長巾,猛勒李赤的脖子。
屋子裏的趙敏之聽到喊聲後,掃視四周,見沒有李赤,於是披着衣服跑出來。那女人忽地收起長巾,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中。趙敏之從地上拉起李赤,問怎麼跑到院子裏來了。後者一時也說不明白,揉了揉脖子,還在責怪同伴壞其好事之意。回到屋後,李赤似乎想起什麼,打開書篋,裏面竟真的有一封書信。趙敏之問李赤發生了什麼,後者神情異樣。最讓趙敏之不能明白的是,他剛纔來到院子裏時,發現不但那個白衣女人在拿長巾勒李赤的脖子,而且李赤本人竟也雙手抓住長巾的兩頭,幫那女人使勁,自己勒自己。
轉天,李趙二人各揣心腹事,又相伴向南行了一程。至建中這個地方的驛站,已是午後時分。二人住下,但未幾,李赤又失蹤了。趙敏之一頓尋找,最後在廁所裏找到了這位大哥。只見他坐於牀上—廁所裏也有牀榻,當是古人之習俗。還未等趙敏之開口,李赤先發起脾氣:“我正要以禮相謝對方,又被你驚醒了!”
趙敏之不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多日後,李趙二人漫遊到了福建某處,當地有人與李赤有舊,於是夜宴款待他們。席間李赤像往常一樣,問大家是李白的詩好,還是他的詩好。大家嘻嘻哈哈,說他的詩好。李赤大喜,登桌朗誦,搞得衆人很是鬱悶。酒過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了,這時發現似乎少了一個人:如你所想,李赤又失蹤了。大家很奇怪。唯有趙敏之起身,向主人打聽廁所在哪,一路跑去,果不其然,在廁所裏發現了臉色猙獰、已經死去的李赤。
毫無疑問,李赤遇鬼了,不是一般的鬼,而是被廁鬼所迷。如此說法並非信口,而是確實有這一類鬼。這類鬼早在六朝時的志怪筆記中就出現了,如《甄異錄》中記載:“庾亮鎮荊州,亮登廁,忽見廁中一物,如方相,兩眼盡赤,身有光耀,漸漸從土中出……”《幽明錄》也有記載:“阮德如,嘗於廁見一鬼,長丈餘,色黑而眼大,著白單衣,平上幘,去之咫尺……”按唐朝人的說法,見廁鬼主兇,人將遭不測。
李赤死後,有位唐朝名人爲他寫了一篇傳記。柳宗元的《李赤傳》開篇是這樣的:“李赤,江湖浪人也,嘗曰:吾善爲歌詩,詩類李白,故自號曰李赤……”在該傳中,柳詩人用很大的篇幅描寫了李赤對廁所的迷戀,比如有一次,大家又找不到李赤了,幾個人一碰頭,同聲道:“去廁所!”隨後,鑽進廁所,果然見李赤趴在便池邊詭祕地微笑,正欲鑽進去。大家急忙把他的大腿抱住,拉了上來。李赤反而大怒,問他們究竟想幹什麼,並聲稱自己看到了仙境世界。由此可見,李赤的大腦已完全錯亂,被廁鬼所迷,陷入虛妄的幻覺中而無法自拔。
貞元中,吳郡進士李赤者,與趙敏之相同遊閩。行及衢之信安,去縣三十里,宿於館廳。宵分,忽有一婦人入庭中。赤於睡中蹶起下階,與之揖讓。良久即上廳,開篋取紙筆,作一書與其親,雲:“某爲郭氏所選爲婿。”詞旨重疊,訖,乃封於篋中,復下庭,婦人抽其巾縊之。敏之走出大叫,婦人乃收巾而走。及視其書,如赤夢中所爲。明日,又偕行。南次建中驛,白晝又失赤。敏之即遽往廁,見赤坐於牀,大怒敏之曰:“方當禮謝,爲爾所驚。”浹日至閩,屬寮有與赤遊舊者,設宴飲次,又失赤。敏之疾索於廁,見赤僵仆於地,氣已絕矣。 (《獨異志》)
在這個故事中,白衣女人似乎一路如影隨行,跟隨着李赤。後者走一路,那廁鬼跟隨一路。到後來,爲廁鬼所迷,李赤最終死在了廁所裏,比之於他要超越的李白死於清清波濤中,在詩意方面似乎差了些。
狐狸的故事
玄宗開元年間冬,有二人上訪到長安御史臺,控告河北東光縣令謝混之殺害其父兄。時爲宰相的張九齡令御史張曉去處理這件事。張與謝關係不錯,在赴東光縣辦案前,事先叫人將此事透露給謝。後者很喫驚,心想自己並無殺人之事。正在他茫然時,有一屬下在縣裏的一座寺院經過,聽到金剛像下的木室裏有人竊竊私語:“縣令謝混之殺我父兄,今我二弟去御史臺訴冤,御史大人即將來到,願神靈保護,一切順利進行。”屬下一驚。正在這時,見一男子從木室裏出來,隨後驚慌地跑入寺內。屬下將此事稟報給謝混之,謝驚愕良久,陷入回憶。張曉到來後,把那兩個原告也帶來了,但縣裏沒人認識他們。原告情緒激動,指責謝混之殺死其父兄。但此時,謝混之已回憶起了什麼,叫人牽來一頭獵犬。獵犬到來後,那兩個原告驚慌失色,跳上屋,化作二隻狐狸而去。
這個序曲是狐狸打官司的故事。而本故事更有趣:
唐德宗貞元年間,湖北江陵有裴少尹,不記其名。所謂少尹,是州郡的副職。這位裴少尹有個十幾歲的兒子,聰明俊秀,爲家人所愛。但後來這孩子得了怪病,整日恍惚,面色憔悴,喫什麼藥也不管事。裴少尹甚是着急,最後欲尋術士解孩子的病苦。
此日,有人叩門,自稱姓高,擅長方術。裴少尹很高興,急忙請之入內,爲其子除疾。高術士看完後,道:“你的孩子並沒病,他現在整日昏昏,是爲妖狐所迷。不過沒關係,我有術驅邪。”
高術士開始作法,燒符舉劍,不到一頓飯的工夫,裴少尹之子就從牀上坐起來:“我病好啦!”
裴少尹大喜,厚禮相送。高術士離去前,小聲說了一句:“以後我要天天來……”
自此後,裴少尹的孩子不再昏沉,但又開始癲狂,每每大笑大哭。這一天,高術士又來了,裴少尹將孩子的新病情如實相告。
高術士道:“孩子的魂魄爲妖魅所攝,現在還未還體。按我的計算,十日內當歸,不要擔憂。”
裴少尹於是就痛苦地等着孩子的魂魄歸還。幾天後,有自稱王術士的人來訪,說自己有神符,可除妖魅:“聽說您孩子有疾,故前來相助。”
裴少尹慌忙把王術士引入孩子的寢室,王術士看完孩子後大驚道:“孩子爲狐妖所惑,如不速治,會日益加重,不久於人世!”
裴少尹大驚:“果真如此?”他把高術士先前說的話轉述給王術士。
王術士笑道:“您怎麼就知道那姓高的不是狐妖呢?”
裴少尹大恐。
王術士乃擺設道場,爲其子招魂。沒多長時間,高術士突然來了,見此情景,大罵道:“裴少尹,爲什麼孩子大病將愈,你又找來一狐妖在此作祟?此妖即病源!”
裴少尹頓時戰慄:“王術士是狐妖?”
王術士也不示弱,大罵高術士:“你這妖狐果然來了!”
高王二術士互相咒罵,爭吵不已。裴少尹看看高術士,又看看王術士,如墜雲霧中,不知哪個是妖。
唐貞元中,江陵少尹裴君者,亡其名。有子十餘歲,聰敏,有文學,風貌明秀,裴君深念之。後被病,旬日益甚,醫藥無及。裴君方求道術士,用呵禁之,冀瘳其苦。有叩門者,自稱高氏子,以符術爲業,裴即延入,令視其子,生曰:“此子非他疾,乃妖狐所爲耳,然某有術能愈之。”即謝而祈焉。生遂以符術考召,近食頃,其子忽起曰:“某病今愈。”裴君大喜,謂高生爲真術士。具食飲,已而厚贈緡帛,謝遣之。生曰:“自此當日日來候耳。”遂去。其子他疾雖愈,而神魂不足,往往狂語,或笑哭不可禁。高生每至,裴君即以此且祈之。生曰:“此子精魄,已爲妖魅所擊,今尚未還耳,不旬日當間,幸無以憂。”裴信之。居數日,又有王生者。自言有神符,能以呵禁除去妖魅疾。來謁,裴與語。謂裴曰:“聞君愛子被病,且未瘳,願得一見矣。”裴即使見其子,生大驚曰:“此郎君病狐也,不速治,當加甚耳。”裴君因話高生,王笑曰:“安知高生不爲狐?!”乃坐,方設席爲呵禁。高生忽至,既入大罵曰:“奈何此子病癒,而乃延一狐於室內耶即爲病者耳!”王見高來,又罵曰:“果然妖狐,今果至!安用爲他術考召哉?”二人紛然,相詬辱不已。裴氏家方大駭異,忽有一道士至門,私謂家僮曰:“聞裴公有子病狐,吾善視鬼,汝但告,請入謁。”家僮馳白裴君,出話其事,道士曰:“易與耳。”入見二人,二人又詬曰:“此亦妖狐,安得爲道士惑人?!”道士亦罵之曰:“狐當還郊野墟墓中,何爲撓人乎?!”既而閉戶相鬥毆,數食頃。裴君益恐,其家僮惶惑,計無所出。及暮,闃然不聞聲,開視,三狐皆仆地而喘,不能動矣。裴君盡鞭殺之。其子後旬月乃愈矣。(《宣室志》)
在高王二術士互罵的時候,又有一道士出現在裴家門前。他對家僮說:“聽說你家主人的公子爲狐所惑,我擅長驅鬼捉妖,特來相助,你快去稟告主人吧!”
家僮急忙回稟裴少尹,後者奔出,細敘家中之事:“他們還在爭吵!”
道士笑着說:“這事很容易解決。”隨後,跟隨裴少尹進了大門。
高王二術士正在爭吵,見又進來一道士,於是停止咒罵,把矛頭對準新來的道士:“你這狐妖,竟化爲道士而迷惑衆人!”
道士隨之破口大罵:“你等老狐,當在郊野墳墓中安身,安敢擾人?!”
高王二術士聽後大怒,一起撲了上來,三人關門毆鬥,扭成一團。裴少尹站在屋外,側耳傾聽,裏面擊打聲不止,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及至傍晚,屋裏漸漸沒了聲音。裴少尹哆嗦着雙手推開門,發現有三隻狐狸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似乎已累得不能動了。驅狐妖的三術士,自己竟都是狐妖。無論如何,這樣故事創下了古代志怪筆記的一個紀錄。
但是,這個故事裏的狐狸多少都有些笨拙。不過在另一則記載中,出現了一隻非常聰明的狐狸:唐玄宗開元年間,有道士名焦練師,身邊有不少弟子,其中有一黃裙婦人,自稱阿胡。三年後,這阿胡把焦練師的道法都學走了,於是告辭。也許看上了阿胡的美貌,焦練師苦苦相留。阿胡說:“實話相告,小女子乃是一狐,跟您學道,現在都學會了,您也沒什麼新本事了,所以沒必要再留下。”焦練師很慚愧,因而惱怒,欲以道法捉拿阿胡,但無奈自己的本領都被人家學去,所以並不能把阿胡怎麼樣。沒辦法,焦練師於嵩山之頂上設壇,拜請太上老君下界捉妖。他稱自己丟人是小,敗壞了道家名聲爲大,言辭懇切。太上老君竟真的現身於雲層中。焦練師急忙拜倒:“弟子的道法全部被狐妖所學,請老君授以新法降之。”太上老君於是作法,很快有神將在雲中刀斬該狐。焦練師甚是興奮,一再相拜,但只見太上老君“呵呵”一笑,慢慢從雲層中降落,現出真容,乃是阿胡。
旅途中
我們設定,在唐朝的一個時日,有一位來自山東琅玡的旅人正揹着行囊走在大道上。
當琅玡旅人抵達任城縣地界時,天色已晚。在城郭外的郊野,遠遠望見有一戶人家,於是前往投宿。
主人似乎很好客,殷切招待琅玡旅人,爲他準備了很多果蔬。琅邪旅人表示感謝,從懷中取出用犀牛角裝飾的小刀,開始削梨。但是,他沒注意到主人已愀然色變,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當琅玡旅人還沒明白過怎麼回事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座墳墓中。
琅玡旅人有窒息的感覺。在恐懼中,他想到自己的那把小刀,也許是它發揮了神奇的作用,驅除了那鬼,於是他一邊將小刀護於胸前,一邊在墓中摸索。他看到墓室旁有一個洞,俯身窺視,見裏面光照甚明,有一架棺材,其木已腐爛,前頭銅盤中,盛的是一些枯敗的樹葉。琅玡旅人在戰慄中,匍匐着從墳墓裏爬出來……
琅玡有人行過任城,暮宿郭外。主人相見甚歡,爲設雜果。探取懷中犀靶小刀子,將以割梨,主人色變,遂奄然而逝。所見乃冢中物也,甚懼,然亦以此刀自護,且視冢傍有一穴,日照其中頗明,見棺櫬已腐敗,果盤乃樹葉貯焉。匍匐得出,問左右人,無識此冢者。 (《廣異記》)
在故事中,琅玡旅人的犀角小刀發揮了重要作用。由此可見,犀角是避邪的。這也是唐朝人的觀念。同時,他們認爲犀角能解毒(唐朝貴族多以犀角杯盛酒),因爲犀牛食百草之毒而不被侵。在唐朝,通常情況下,犀角是作爲外國使節的禮品贈送於朝廷的。後來,它們漸漸進入民間。有唐一代,關於犀角的貿易是非常繁盛的。爲了獲得利潤,很多來自東南亞(爪哇犀和蘇門犀)、南亞(印度犀)和非洲(非洲犀)的商人渡海來中國做生意,當時的主要貿易點在廣州。
琅玡旅人緊握着自己的犀角小刀,衝我們嘿嘿一笑,繼續上路了……
鏡頭一換,我們再看看《廣異記》中記載的另一位唐朝旅人的故事,他也走在唐朝的大道上。假如鏡頭給一個特寫,可以看到他旁邊的石碑上寫着“商州地界”,他的目的地是長安。他走着走着,有一人與其搭伴同行。幾天後,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那人:“我是鬼。”
“哦,是鬼啊。”過了片刻,旅人才反應過來,“什麼,你說什麼?!”
那人:“確實如我所說。現有一事拜求於您,我家中明器叛逆,日夜戰鬥不息。我想借您一句話,這樣定會平定它們。”
明器?所謂明器,即冥器,又稱盟器,是隨死人下葬的各種器具。旅人自是知道,令他奇怪的是,這些器具怎麼會作亂?好奇中,他大約也覺得這鬼無並害人之意,於是應允:“若可幫你成事,我也沒什麼害怕的。”
當日晚,他們來到一座墳墓前,鬼道:“這就是我的居所,您只要在這兒大喊一聲:有敕斬金銀部落!即可成事。”說罷,鬼鑽進墓中。
旅人按照其所說的做了,沒多久,就聽到墓中有斬殺之聲。過了一會兒,那鬼鑽出來,手裏拿着幾個用於隨葬的金銀所制的人馬,但都沒有腦袋。鬼說:“這些雖是陪葬之物,但都已去頭,由兇轉吉,我作報恩之物送與您,保君一生幸福。”
旅人很高興,將那些沒腦袋的冥器裝進包,告別野鬼,踏上去長安之路。到了長安他就被抓了。我們將鏡頭轉到衙門,縣令問:“你身上的這些東西,皆爲古物,一定是你盜墓所得!”
旅人大喊冤枉,以實相告。縣令自然半信半疑,把此事上報京兆尹。京兆尹立即命令旅人帶路,一起去開掘那墓。墓被開,見裏面有數百個隨葬的金屬人馬,頭均被砍掉。
這是一個關於墓中隨葬品成精作亂的故事。還有一個類似的事例:唐朝吏部員外郎李華,少年時與同學寓居濟源山莊讀書,每到夜裏都會有一個鬚髮雪白的老頭,騎在牆頭上,拿着一個盛有石塊的袋子,衝李華等人投擲石塊。這樣的情景有點意思。事情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月。大家不堪其騷擾,就請來了一個射箭高手,一箭將那牆上的老頭射中,他掉下牆頭,顯出原形,也是一隻冥器。在唐朝時,還有墓裏隨葬的銅鵝於夜間變成活物出來找糧食喫的記載。地點發生在河南酇縣的一座東漢古墓。看來這些隨葬用的器皿真是不怎麼安生。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冥器都給人們搗亂,也有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天寶初年,有一黃衣太監馳馬來到京師萬年縣縣尉處,宣皇帝手諭:“城南十里某公主墓被盜,請你等立即去捕捉賊人!”縣尉隨之而動,後將賊人捕於墓中。縣尉奇怪,賊人剛剛進入墓,皇帝如何知道?經審訊,賊人說:“當我們進入第一道墓門時,有異情發生,見有紙人馬數個,其中一個是黃色的,持一紙鞭,作奔馳狀,其包頭巾也真的如被風吹一樣……”
回到商州旅人的故事。可以設想,旅人被當場釋放。那幾個沒頭的金銀人馬也還給了他。只是,我們不知道這些東西最終的妙用在哪裏,又如何給旅人帶來一生的幸福。
刺虎
在唐朝時,有個人叫石井崖,自小舞槍弄棒,身手不凡,成爲村子的里正即村官,但他又稍微有點文化,所以很不甘心,想走另一條路,後來開始讀經學儒,自號“書生”。
這天上午,石井崖起身去縣城裏買衣服。從他所在的村子到縣城,路途不近,得翻越一座大山,山中往往有猛獸、強盜,石井崖隨身帶了刀槍,以作防備。一路走來,鑽進大山,走了一段,看到前面有清湍的溪流,他正欲渡過,猛地發現旁邊的巨巖上似乎站着幾個人。
石井崖慢慢地轉過身。
他向石上望去。中間一人,道士打扮,身着紅色,面色甚黃。兩個青衣童子站於兩側。他聽那道士說:“明天中午,我要喫石井崖充飢。但此人陽氣正壯,又擅武藝,不可輕心。我當作法,使你們幻化人形,前去收繳他身上所攜帶兵器。”
青衣童子齊聲道:“遵命。”
紅衣道人沒有想到,後來他陷入了一個圈套。
只說石井崖,他感到很恐懼,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想跑,但剛跑了幾步,發現身後沒什麼反應。他回過身來,見那道士與童子依舊如故,似乎沒發現他。但怎麼可能?他就站在那巨巖之下。他試探着在岩石下走了一圈,道士與童子仍對他沒什麼反應:難道他們看不見自己?石井崖暗自盤算,覺得遇見了怪異之事。
石井崖一路狂奔,越過溪流與密林,等跑出大山後,天色將暗。他看到前面有一家客棧,於是投宿其中。由於心神不寧,他再沒什麼興趣去縣城買衣服了,而是在這家荒村客棧住了下來。這天晚上,突然有兩名陌生軍人來到客棧。石井崖在窗戶後看到他們在昏暗的燈光下的剪影。遲疑時,自己所在的房間的門開了,二軍人出現在石井崖面前:“你就是石井崖?”
“正是。”
“據我們所知,你身上私自攜帶有兵器,把它交出來。”
驚恐中,石井崖欲交出兵器,但突然想到那個紅衣道士的話,所以偷偷地把所帶長槍的槍頭拔下,暗揣於懷中,只是將槍桿與腰刀交出。
收了兵器,二軍人微笑而去。
但石井崖仍未離開客棧,他不知道一旦走後,會有什麼厄運降臨在自己身上。但由於盤纏用盡,所以店主屢次趕他走。沒有辦法,石井崖只好前行。離開客棧沒多遠,至三岔口,四周叢林甚密,石井崖感到有些不妙,正躊躇時,一猛虎現於眼前,撲過來直吞石井崖,後者恐懼到頂點後,突然什麼也不怕了,施展自己的武藝,於懷中取槍頭直刺老虎亮於空中的腹部,正中其要害,那虎輾轉而死。
石井崖者初爲里正,不之好也,遂服儒,號書生。因向郭買衣,至一溪,溪南石上有一道士,衣朱衣,有二青衣童子侍側。道士曰:“我明日日中得書生石井崖充食,可令其除去刀杖,勿有損傷。”二童子曰:“去訖。”石井崖見道士,道士不見石井崖。井崖聞此言驚駭,行至店宿,留連數宿,忽有軍人來問井崖:“莫要攜軍器去否?”井崖素聞道士言,乃出刀,拔槍頭,懷中藏之。軍人將刀去。井崖盤桓未行,店主屢逐之。井崖不得已,遂以竹盛卻槍頭而行,至路口,見一虎當路,徑前取井崖,井崖遂以槍刺,適中其心,遂斃。二童子審觀虎死,乃喜躍。 (《廣異記》)
按故事所說,那虎死後,青衣二童子現身左右,察其已死,歡呼雀躍不已。這就有些奇怪了,那青衣二童子本是虎妖道人之侍奉,爲什麼在虎妖道人死後而如此高興?只有一種解釋,二童子也是被虎妖道人攝來的,被迫在其門下,只有除掉虎妖道人才可脫身。所以也可以這樣說:他們化身軍人索要石井崖的兵器時,發現後者將槍頭藏了起來,但沒聲張,回去後告訴虎妖道人,說已將石身上的兵器清除乾淨。
如果說在這個故事裏虎妖化道士於荒野害人,那麼在《廣異記》所記載的另一個故事裏,虎妖化身裝成了政府官員,出入於官衙。這個故事發生在浙江松陽縣。一名樵夫入山砍柴,日暮欲歸,忽逢二虎,緊急中上樹避險,二虎終不能及,其中一虎對另一虎說:“假如朱都事在,此人斷是難逃了。”隨後,一虎守於樹下,另一虎走了。不一會兒,第三隻虎出現,其身細長,善躥躍,幾乎要抓到樹上的樵夫了。樵夫腰下有刀,危急之中,抽刀砍去,將其前爪剁傷。那虎疼得大吼,遂與其它二虎逃逸。樵夫未敢輕易下樹,捱到轉天天亮才落地還家。後來,有村人問其遭遇,樵夫相告。村人驚異:“我縣衙內,有負責文書收發的朱都事,昨夜傷手……”村中數人同往朱都事處打探,得到消息,朱都事昨夜出行,手部受傷,正臥牀養傷。衆人互視,知其爲妖的可能性極大,於是乃稟告縣令,後者聽後很是喫驚,不想與自己共事的人竟有虎妖之嫌疑,於是派人潛伏於朱都事的寓所,欲以火燒之,結果是:“朱都事忽起,奮迅成虎,突人而出,不知所之……”
墓中回憶錄
在這個故事中,主人公被意外地埋在棺材裏。下葬後,隨之看到陰間景象。
河南浚儀縣有士人姓王,此日其妻下葬,女婿裴郎竟飲酒過多,醉入棺材,而家人又沒發現,最後被下葬活埋於地裏。
幾天過後,大家不見裴郎,這才慌了神兒。
裴家認爲自己的孩子爲王家謀害,一紙訴狀,將王家告到了縣衙。王氏大呼冤枉,縣令明查,發現王家確無殺人動機。於是,動員大家思索這裴郎到底有可能去哪,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什麼場合。
王家人這才懷疑裴郎有可能被關在了棺材裏。
大家急奔墓地,挖掘出棺材,將之打開,果然在裏面發現了氣息奄奄的裴郎。經過精心照料,幾天過後,裴郎才恢復了清醒的神志。隨後,他作了如下的回憶:
岳母下葬的那一天,我貪杯喝醉了,後來就失去了知覺。
酒醒後,我感覺憋悶得慌,睜開眼睛一看,才發現自己和死人一起躺在棺材裏。我恐懼極了。但再定睛一看,感覺有很多人從我眼前走過,他們身形縹緲,身後松柏成蔭,更有富麗堂皇的房屋。
這一切是幻象嗎?
那些人都是咱王家先死之人,老少都有。當然,他們都是鬼。我知道。看到我後,他們很是驚訝,有一個鬼說:“爲什麼不殺了此生人?”
我很恐懼。
這時候,我岳母大人道:“我的女兒還小,要依仗着他生活,爲什麼要殺掉他呢?”在岳母大人的苦苦爭求下,我才活得一命。事情還沒完,我依舊難逃棺材。但稍後的情形好了一些,我看到他們擺下宴席,又喫又喝又跳舞。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一個聲音:“請裴郎來參加。”
難道我也是新死鬼了嗎?我不敢參加。這時候,又看到女婢們臂挽着臂,圍繞着我踏歌而舞:“柏堂新成樂未央,回來回去繞裴郎。”其中一名女婢,據她說自己叫穠華,一個很好聽的名字,長得豔麗無比,但她爲什麼用紙燭燒我的鼻子呢?是在叫我起身嗎?是的,我一直躺在那裏。我疼痛難忍,而她卻哈哈大笑。沒有辦法,我起身相拜,她就拉我加入她們的舞蹈。那是令人恐怖的舞蹈,我無法想象自己在跟一羣死鬼跳舞。跳餓了,我問她們有什麼可以充飢,岳母大人告訴我:“鬼食如此,將就着點吧!”說罷,叫一鬼於瓶子裏給我摸出些食物,我喫了一口,冰涼如水。就這樣,我在棺材裏待了好幾天,陰間的景象令我記憶猶新。
浚儀王氏,士人也。其母葬,女婿裴郎飲酒醉,入冢臥棺後,家人不知,遂掩壙。後經數日不見裴郎,家誣爲王氏所殺,遂相訟。王氏實無此,舉家思慮。葬日恐在壙中,遂開壙得之,氣息奄奄,以粥灌之,數日平復。說雲,初葬之夕,酒向醒,無由得出。舉目竊視,見人無數,文柏爲堂,宅宇甚麗。王氏先亡長幼皆集,衆鬼見裴郎甚驚,其間一鬼曰:“何不殺之?”妻母雲:“小女幼稚仰此,奈何欲殺?”苦爭得免。既見長筵美饌,歌樂歡洽。俄聞雲:“喚裴郎。”某懼不敢起。又聞羣婢連臂踏歌,詞曰:“柏堂新成樂未央,回來回去繞裴郎。”有一婢名穠華,以紙燭燒其鼻準成瘡,痛不可忍,遂起遍拜,諸鬼等頻命裴郎歌舞。飢請食,妻母雲:“鬼食不堪。”命取瓶中食與之,如此數夜。奴婢皆是明器,不復有本形象。(《廣異記》)
順便說一下,在這則墓中回憶錄裏,圍着裴郎跳舞的女婢都是隨葬的紙人。
紫金精
唐代宗寶應年間,原籍長安的士人韋思玄客居洛陽。其人很是有些財產,但卻崇慕仙道,好不老之術。曾遊嵩山,與道士交流。道士說:“欲想長生,可食金液。”
“金液?”韋思玄問。
“正是。然而欲食金液,必先學會鍊金術。若是成功了,則可與赤松子、廣成子等著名神仙爲伍。”
韋思玄於是開始了苦心學習鍊金術的旅程。
十年過後,一事無成。這期間,韋思玄拜訪了數百名道士,又收留了很多術士,養爲門客,但最終還是沒能掌握該術。
韋思玄很不高興。
韋思玄這一天接待了一名拜訪者。此人自稱“辛銳”,形貌甚是清瘦。韋思玄多看幾眼,就感到身上有寒意襲來。
韋思玄問其來意,辛銳說:“我乃貧困之士,又有疾病纏身,現無所歸依,聽說先生尚仙好道,結交了很多奇人,所以我來拜見,願您收留。”
韋思玄想問:您是奇人嗎?但最終還是沒直接問。他很善良,遂將那人安置起來。正如那人所說,自己有病纏身,辛銳除了樣子不招人喜歡外,還很邋遢,身上又有很多傷口,皮肉往往被鮮血所浸。韋家人都很厭惡他。開始時,有什麼宴席,韋思玄還叫上辛銳,後來就慢慢把他忽略了。
這一天,韋思玄招集自己門下的幾名術士喫飯,再次研究鍊金術:如此才能得到金液呢?大家唧唧喳喳。這一次又沒請辛銳。後者似乎怒了,等飯菜上得時,他突然出現,也不說話,而是衝着桌案撒起了尿。衆人驚而怒。韋家人及僕童也紛紛指責此人沒修養:怎麼能這樣呢?!當衆撒尿,你以爲你是曹操啊?!是啊,辛銳先生,不就是沒叫你一起喫飯嗎,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但辛銳也很憤怒,他甩袖而去,行至庭院時,忽然消失了蹤影。
這時候,韋思玄才意識到這個辛銳不是常人。此時,有人感到廳中有奇光耀眼,低頭尋視,發現:辛銳的尿液,竟已化爲紫金!
韋思玄長嘆一聲:“我不識高人啊!”他後悔極了。一個連撒尿都尿出金子的人,其厲害便可想而知了。最關鍵的是,當年嵩山道士跟他說的,食金液可長生。而那辛銳的尿不就是金液嗎?
寶應中,有京兆韋思玄,僑居洛陽。性尚奇,嘗慕神仙之術。後遊嵩山,有道士教曰:“夫餌金液者,可以延壽。吾子當先學鍊金,如是則可以肩赤松,駕廣成矣。”思玄於是求鍊金之術,積十年,遇術士數百,終不能得其妙。後一日,有居士辛銳者,貌甚清瘦,偢然有寒色,衣弊裘。叩思玄門,謂思玄曰:“吾病士,窮無所歸。聞先生好古尚奇,集天下異人方士,我故來謁耳,願先生納之。”思玄即止居士於舍。其後居士身疾,盡潰血且甚,韋氏一家盡惡之。思玄嘗詔術士數人會食,而居士不得預。既具膳,居士突至客前,溺於筵席上,盡溼。客怒皆起,韋氏家童亦競來罵之,居士遂告去,行至庭,忽亡所見。思玄與諸客甚異之,因是其溺,乃紫金也,奇光璨然,真曠代之寶。思玄且驚且嘆。有解者曰:“居士紫金精也。”徵其名氏信矣,且辛者蓋西方庚辛金也。而“銳”字“兌”從“金”,兌亦西方之正位。推其義,則吾之解若合符然。 (《宣室志》)
沒有人相信,一個人尿出的液體,竟然是黃金!不,是紫金,金子中的極品。但這樣的唐朝故事被記載了下來。當然,辛銳不是因爲體內結了金塊,更不是因爲結了含有金子的石頭,他沒病。而是人家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都是金子的,包括他的骨骼,他的肌肉,他的眼睛,他的舌頭,他的牙齒,乃至於他的尿液……正如韋思玄身邊的一位聰明些的術士最後總結的那樣:“這個辛銳,當爲紫金精!”
韋思玄抬頭問其故。
術士答:“辛,象徵西方庚辛金。而‘銳’字拆開,‘兌’從‘金’,‘兌’亦象徵西方啊。”
我們所關心的是,假如這頓飯局叫上辛銳,後者一高興,衝着韋思玄嘴裏撒尿,而不是尿在桌子上,那韋思玄食金液而長生的夢想,不就成真了嗎?
浮現的臉
《全唐詩》第二七九卷,載有一首《河中府崇福寺看花》,作者是詩人盧綸,他也是中唐時期著名的“大曆十才子”之一。詩是這樣寫的:“聞道山花如火紅,平明登寺已經風。老僧無見亦無說,應與看人心不同。”本故事即發生在崇福寺附近。崇福寺在山西河中府的治所蒲州。但故事跟如火的山花沒什麼關係。
唐文宗開成年間,蒲州有小吏於晚上巡夜。
是夜天晴,月朗星稀,小吏提燈巡夜,唯有長街漫漫,靜謐無人。行至景福寺前街,小吏忽見一人,盤坐在寺牆之下,低着頭,雙臂抱膝,寂然不動。
小吏甚懼,他看到那人全身甚黑。
雖開始驚懼不已,但畢竟乾的就是巡夜的差事,於是低聲問道:“誰?!”
黑衣人一點反應也沒有。
小吏再次呵斥,仍不作答,乃逼近。那人忽地抬起頭來,直視小吏。後者一哆嗦,見黑衣人面貌極爲怪異,臉足有數尺長,瘦削白皙,與身上之黑形成強烈對比。由於黑色的身體融於夜色中,而使得那張白臉彷彿孤自懸浮在空中一般。
這樣一張可怖的臉,在黑夜中慢慢抿起了嘴角……
小吏大叫一聲,昏倒在地。過了很長時間,他才慢慢醒來,四周觀望,那怪人早已沒了蹤影。小吏更懼,再無心思巡夜,飛奔而去。黑夜中的唐朝蒲州,長長的大街上,留下小吏飛奔而過的驚懼的足音,一直傳至現在。
開成中,河東郡有吏,嘗中夜巡驚街路。一夕,天晴月朗,乃至崇福寺前,見一人挽而坐交,臂擁膝,身盡黑,居然不動。吏懼,因叱之,其人挽而不顧。叱且久,即撲其首,忽舉視,其面貌極異,長數尺,色白而瘦,狀甚可懼。吏初驚僕於地,久之,稍能起,因視之,已亡見矣。吏由是懼益甚,即馳歸,具語於人。其後因重構景福寺門,發地,得一漆桶,凡深數尺,上有白泥合其首,果街吏所見。 (《宣室志》)
結果很是意外:後來有一年,重修崇福寺寺門,挖地基時,在深處發現一隻油漆桶,桶口被白泥所封……
兩隻老虎
這個故事首先道出,在唐朝時,江蘇地區的老虎還是非常多的。
海陵人王太者與其徒十五六人野行,忽逢一虎當路。其徒雲:“十五六人決不盡死,當各出一衣以試之。”至太衣,吼而隈者數四。海陵多虎,行者悉持大棒。太選一棒,脫衣獨立。謂十四人:“卿宜速去。”料其已遠,乃持棒直前,擊虎中耳,故悶倒,尋復起去。太揹走惶懼,不得故道,但草中行。可十餘里,有一神廟,宿於樑上。其夕,月明,夜後聞草中虎行。尋而虎至廟庭,跳躍變成男子,衣冠甚麗。堂中有人問雲:“今夕何爾累悴?”神曰:“卒遇一人,不意勁勇,中其健棒,困極迨死。”言訖,入座上木形中。忽舉頭見太,問是何客,太懼墮地,具陳始末。神雲:“汝業爲我所食。然後十餘日方可死。我取爾早,故中爾棒。今以相遇,理當佑之。後數日,宜持豬來。以己血塗之。”指庭中大樹,“可系此下,速上樹,當免。”太后如言。神從堂中而出爲虎,勁躍,太高不可得,乃俯食豬。食畢,入堂爲人形。太下樹再拜乃還。爾後更無患。 (《廣異記》)
故事中的海陵即現在的江蘇泰州。當地有人叫王太,這天晚上,與十四個同伴穿越山野。當地多虎,所以人們都拎着木棒防身。
真的就遇見老虎了。
老虎甚巨,於路上擋道。王太等人雖帶木棒,但多半是用來壯膽的,一旦真的遇見老虎,大家還是非常恐懼。其中一人說:“我們不能都死於虎口!聽說遇見老虎後,可以脫下衣服搖晃,用以迷惑。不知此計可行否?”於是大家脫下上衣晃動起來。
王太也把上衣脫了,衝着老虎晃動,老虎大吼,連續四次伸展身子,要撲王太。王太手握木棒,赫然而立,對身邊夥伴說:“你們快跑,我殿後。”夥伴們或趁夜色藏於叢中,或直接跑掉了。
王太看大家都跑了,自己很悲壯地站在老虎面前。他一咬牙,持棒上前,猛地一棒打下去,正中老虎耳朵。老虎怪叫一聲,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它又晃晃悠悠地起來了。而王太這時候已跑了起來,在草莽中一路狂奔,一頭鑽進一座山神廟,隨後三爬兩爬,上到房樑上,這才感覺安全了許多。但他剛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就聽到外面草叢中有老虎的腳步聲。王太大驚,正琢磨着,廟門開了,剛纔攔路的那頭巨虎鑽了進來,隨後站起身,變成山神模樣的男子。這時候,廟中傳出第三者的聲音,問巨虎:“今天您怎麼顯得這樣疲憊?”巨虎道:“剛纔遇見一人,沒想到膽子很大,也很猛,我被他打了一棒,差點送命。到現在腦袋還嗡嗡響。”說罷,老虎跳上廟中的神座裏。
樑上的王太大氣不敢出。
虎神一抬頭,發現了王太:“您是哪位客人?”
王太一害怕,掉在了地上。沒辦法,跑是跑不了了,王太只好坦白身份。虎神沉吟良久,道:“說起來,你本是我的食物,按天命,應在十多天後被我喫掉,而我今天提前去捕捉你,所以才被你打了一棒。既然我們再次相遇,說明有緣分,那我就放過你,並保護你吧!”
王太驚喜而拜。
虎神說:“十幾天後,你帶一頭豬來,將自己的血塗在它的頭上。然後,將豬系在廟外庭中的大樹上,你則上樹躲避。按我說的做,你可平安。”
十多天後,王太帶着豬來了。
虎神多少有點意外:“你真的回來了?能誠信如此,真乃君子,我更無理由欺騙於你。”抹有王太的血的豬被系在了樹下,王太則躲於樹上。一切安排妥當後,虎神從屋子裏跳出,落地化爲虎,至樹下,對王太仰視而吼,一邊往上跳躍作撲食狀,而不可得。隨後,虎神掉頭將豬吞噬。然後鑽回廟裏,等再出來後,又已化爲虎神。他對王太說:“你可以下來了。”
王太來到地上,再拜虎神。
這確實是一隻不錯的老虎,有誠信,事情想得也周到。在這個故事中,有一點需要清楚,那就是老虎爲虎神時,是人的思維;化爲原形後,則完全是虎的思維了,如果王太不上樹,定爲其所食,這也是其做以上安排的因由。《廣異記》所記載的另一個故事中,也有此說法:位於西南黔地的費州,在唐朝時,境內多虎,有叫費忠的,曾夜宿山林,在樹下聚柴火後,自己上樹以躲猛獸。老虎來後,尋不見費忠,便脫去虎皮,變爲一老人,在柴火邊枕手而睡。很是勇武的費忠趁機持刀而下,橫刀於那老人脖子上,後者遂求饒。費忠問其是什麼人,老人說:自己是北村的費老,因做錯事,被罰爲虎,按上天所定,要喫一個叫費忠的人,纔可託生。費忠問,天命如此,有什麼辦法嗎?老人說,可以以同名同姓的代替。費忠說,南村有一個人,也叫費忠,那就以其代替自己吧。隨後,老人叫費忠上樹,從樹上將自己所脫下的虎皮扔下,費忠問其緣故,老人說:“我若入皮,則不相識。脫聞吼落地,必當被食。事理則然,非負約也。”也就是說,化爲虎後,就完全不再認識費忠了。老人得虎皮後,從後腳一點點鑽入,遂化爲虎。再說那南村,還真有一個也叫費忠的,這天他正在鋤地,一抬頭見一隻老虎正瞪着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喫了。
第一個故事中,主人公在虎神的指點下,躲過災禍。但在第二個故事中,老虎和主人公就不太地道了,把兇險偷偷地轉移到同名同姓的那個人身上,導致人家糊里糊塗地被喫掉。他們顯得渺小了許多。
這是兩個不同的價值觀和世界觀下的有關老虎的故事。
縣令的妻子
江南有吳生,曾遊會稽即現在的浙江紹興,邂逅一劉氏女,姿容豔絕,溫柔可人,遂納爲妾。
中間的生活可以忽略不計。
我們只說幾年之後,吳生爲官,赴雁門郡即山西太原北部的一座縣城赴任。那麼會發生什麼呢?
北赴上任時,吳生帶着美妾劉氏,劉美人最初時,是以溫柔著稱的,但到北方後,性格似乎漸漸地變了:十分之暴烈。吳生大奇,難道人的性格與地域有關係?南方明山秀水,造就了溫婉的性格;而北方,山險水急,性格就會如此?但後來,劉氏的性格已不僅僅是暴烈的問題了,而是變得十分乖戾,稍有不順心就怒不可遏,任意毆打婢僕,甚至用牙咬她們,肉綻血流,令人畏懼。
吳生不明白這位美人如何變成了這種樣子,於是漸漸地不怎麼待見她了。有一天,吳生與幾名部下去打獵,收穫頗豐,得狐兔多隻,帶回家中後,扔到廚房。第二天,吳生去縣衙辦公,劉美人趁人不注意,悄悄潛入廚房,把那些狐狸和兔子生吞活剝着喫了。現在我們讓她回一下頭,可以看到她淌着鮮血的嘴角。
傍晚,吳生回到家,本欲叫廚師把他昨日所打的獵物燉了,但被告知那些狐狸和兔子都不見了,地上有的只是血跡和皮毛。吳生追問,有一婢女悄悄地告訴他自己無意間看到劉美人曾去過廚房。於是,吳生問劉美人獵物哪去了,美人不答。吳生這一次急了,把那婢女叫來對質,後者說:“就是她把那些動物活喫了!”
吳生聽後心裏“咯噔”了一下子,但沒表現出過分的驚恐,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什麼,但也就是從此時開始,有些懷疑這劉美人了。十多天之後,他的一個部下送來一頭鹿,吳生有意將其放在庭院中,並對劉美人說自己要出差,出門又迅速返回,藏在一個地方,靜觀其變。
局面一如我們想象的:
見吳生走後,劉美人從屋裏溜出來,看四下無人,挽着袖子,披頭散髮,瞪大眼睛,容貌頓時發生變化。她站在庭院中,猛撲過去,左手抓住那隻鹿,右手生生地把鹿的大腿扯下來……
暗處的吳生差一點沒喊出聲,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來。
隨後,吳生招呼來部下十多人,持着兵器擁入庭院。劉美人見吳生帶人復來,知事已敗露,脫去衣服,渾身震顫,赫然已化爲一個青面獠牙的厲鬼。其雙目暴睜,一如電光,猙獰之狀令人不寒而慄。衆人皆不敢近身。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厲鬼怪叫一聲,疾走出院而消失在衆人面前。
有吳生者,江南人,嘗遊會稽,娶一劉氏女爲妾。後數年,吳生宰縣於雁門郡,與劉氏偕之官。劉氏初以柔婉聞,凡數年,其後忽曠烈自恃,不可禁。往往有逆意者,即發怒。毆其婢僕,或齧其肌,血且甚,而怒不可解。吳生始知劉氏悍戾,心稍外之。嘗一日,吳與雁門部將數輩獵於野,獲狐兔甚多,致庖舍下。明日,吳生出,劉氏即潛入庖舍,取狐兔,生啖之且盡。吳生歸,因詰狐兔所在,而劉氏然不語。吳生怒,訊其婢,婢曰:“劉氏食之盡矣。”生始疑劉氏爲他怪。旬餘,有縣吏以一鹿獻,吳生命致於庭。已而吳生始言將遠適。既出門,即匿身潛伺之。見劉氏散發袒肱,眥皆盡裂,狀貌頓異。立庭中,左手執鹿,右手拔其髀而食之。吳生大懼,仆地不能起久之。乃召吏卒十數輩,持兵仗而入。劉氏見吳生來,盡去襦袖,挺然立庭,乃一夜叉耳。目若電光,齒如戟刃,筋骨盤蹙,身盡青色。吏卒俱戰怵不敢近。而夜叉四顧,若有所懼。僅食頃,忽東向而走,其勢甚疾,竟不知所在。 (《宣室志》)
正如上面所說,還不是厲鬼,而是夜叉。夜叉是佛教中的人物,相貌兇恐,爲護法神之一,後來中國化,在更多的時候成了地獄厲鬼的代名詞。細說來,夜叉分爲地夜叉與天夜叉兩大類,後者的特點是善於飛行,而本故事中的夜叉當是地夜叉。
倀的傳說
我們熟悉於一個成語:爲虎作倀。但何爲倀?倀是鬼,而且不是一般的鬼,是爲虎所喫的人所化成的鬼。爲鬼後,再幫助老虎害人。
開元末,渝州多虎暴,設機阱,恆未得之。月夕,人有登樹候望,見一倀鬼如七八歲小兒,無衣輕行,通身碧色,來發其機。及過,人又下樹正之。須臾,一虎徑來,爲陷機所中而死。久之,小兒行哭而返,因入虎口。及明開視,有碧石大如雞子在虎喉焉。
(《廣異記》)
上面的故事即講到倀鬼。
按照其記載,此倀鬼出現在唐玄宗開元末年的四川渝州之夜。那個時候,蜀地林木密集,老虎成羣,旅人行於路上,往往被虎所食。尤其是渝州一帶更是以虎爲患。當地居民爲消除虎災,遍置陷阱或機關,但收效不大。
此夜中,渝州界內有村民於樹下設機關捕虎,自己攀樹而窺。到了夜半,見一渾身碧綠色的小兒,大約有七八歲的樣子,輕步而來,在樹下轉悠了一圈,將捕虎的機關破壞掉,隨後飄然而去。等那小兒過後,樹上的村民急忙下樹,又將機關恢復,隨即再次攀緣上樹。剛到樹上,一頭斑斕猛虎即漫步而來,行至樹下,中機關而死。村民未敢馬上下樹,因擔心還有虎來。他又在樹上隱藏了一會兒,正欲下樹,卻看到先前來的那個碧綠小兒哭號而返,來到樹下,依舊號啕,隨後鑽進虎口。
此小兒對虎如此忠貞?
現在我們知道了,那小兒正是倀鬼!到了轉天,村民打開虎口,發現裏面有一塊碧石。倀鬼對虎忠貞如此。在《廣異記》另有一則記載,此事發生地在江西信州,當地有居民以養鵝爲生,每爲虎食,於是設陷阱捕虎,但虎卻不上鉤。此時有高人指點:“這是因爲虎受到倀鬼所教,所以掉不到陷阱裏,若要捕虎,必先制倀。”養鵝人問如何制服,高人說:“此鬼好酸,可在地上以楊梅爲誘餌,倀鬼食之,它的眼睛就什麼都看不到了。”當晚果然有虎掉在陷阱中。
在上面的故事中我們知道:倀鬼渾身碧綠,而好酸食。當然,倀鬼並非全惡。在《廣異記》中有第三條有關倀鬼的故事:說的是唐玄宗天寶末年,安徽宣州有小兒被虎所食,託夢給父親,要其在相應地點設置陷阱,後果然捕得老虎。在這裏,倀鬼罕見地背叛了老虎。
其實,最有戲劇性的還是第四條故事,說的是倀鬼投皮,使人變虎:
湖北荊州有人在山中經過,遇見倀鬼,倀鬼將虎皮披在那人身上,於是那人就變成老虎,爲其所驅馳。後幾年,他不堪忍受這種生活,趁某日路過一寺,鑽入裏面,伏於僧牀下。爲僧所養,半年後虎毛脫落,變爲人形,道出事情始末,一住就是兩年。這一天,他終於想出寺院透透氣,一出門,不成想那倀鬼就守在門口,又抓起虎皮扔過來,那人慌忙逃進寺裏,但還是慢了一步,腰以下變成了老虎的樣子。有了這一次教訓,那人算是死心了,專心向佛,從此再也不曾出寺院一步,一直到死。
山魈
唐玄宗天寶末年,有叫劉薦的,在嶺南做判官。
劉判官行進在嶺南茫茫大山中,猛一抬頭,見古樹的藤蔓間有一隻山魈(獼猴的一種,狒狒的近親)正在盪來盪去。驚恐中,劉判官大喊:“遇妖鬼矣!”
沒想到山魈大怒,作人語:“劉判官,我自己正在這兒玩遊戲,礙你什麼事了?爲什麼要罵我?”說完,它大聲呼喊“斑子”。
沒一會兒,就來了幾隻老虎。原來,斑子是老虎。老虎來後,先拜山魈,後者叫它們去捕劉判官。劉判官在慌亂中打馬逃跑,但很快被老虎劫回,叼至山魈面前。山魈“嘿嘿”一笑,說道:“劉判官,你還罵我嗎?”這樣認真的發問叫驚恐中的劉判官哭笑不得,無奈中,他只有拜求饒命。
山魈也無意加害劉判官,折騰了一會兒,慢慢說:“行了,你可以走啦!”話音落後,一旁圍着的老虎纔將我們的劉判官放了。
劉判官狼狽而還,到州郡後,把自己的遭遇講給身邊人聽。
天寶末,劉薦者爲嶺南判官。山行,忽遇山魈,呼爲“妖鬼”。山魈怒曰:“劉判官,我自遊戲,何累於君,乃爾罵我?”遂於下樹枝上立,呼斑子。有頃虎至,令取劉判官。薦大懼,策馬而走,須臾爲虎所攫。坐腳下,魈乃笑曰:“劉判官,更罵我否?”左右再拜乞命。徐曰:“可去。”虎方舍薦。薦怖懼幾絕,扶歸,病數日方愈。薦每向人說其事。 (《廣異記》)
從這個故事中可以知道,老虎在山魈面前是很乖的,非常聽它的命令。這種觀點在唐朝時達成了共識。
在我們現在的認識中,山魈是獼猴的一種,狒狒的近親,又稱鬼狒,因爲其面目極爲猙獰,一如鬼怪。這種猙獰藉助於其面部極爲鮮明的顏色:棕、綠、白、紅、橙,而更令人恐懼。我們認爲它性格暴戾無常,富於攻擊性。但古人不這樣認爲,在他們的經驗中,這種動物是蠻不錯的,比如那隻懷疑自己被侮辱的山魈,出完氣後,就放走了劉判官。
無獨有偶,《廣異記》中還有一條山魈指使老虎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着重介紹了山魈的習性,並指出當時的嶺南多產這種奇異的動物:“獨足反踵,手足三歧。”說它只有一隻腳,且腳跟衝前,手腳都只有三根指頭,並進一步講到母山魈好脂粉,公山魈喜金錢,若給了它們這些,入山後能被保護,爲此還舉例說明:同在天寶年間,一人負囊於夜間山行,擔心遇到老虎,想上樹休息,卻遇見一隻母山魈。母山魈意味深長地問:“囊中有何物?”行人知其性,即以脂粉相贈,母山魈很高興,說:“不必上樹了,你安心地在樹下睡覺吧,沒有誰敢把你怎麼樣。”行人遂宿於樹下。夜半過後,有老虎來了,於是那母山魈下樹,“以手撫虎頭曰:‘斑子,我客在,宜速去也。’”意思是,老虎啊老虎,這是我的客人,你們快走吧,別把人家嚇着!於是,那兩隻老虎就真的乖乖地走了。
白色蝙蝠
“八仙”裏的張果老是一隻白蝙蝠精?大約沒人相信。不過這卻是事實。
玄宗朝,有張果老先生者,不知歲數,出於邢州。帝迎於內,禮敬甚。問,無不知者。一旦,有道士葉靜能,亦多知解,玄宗問:“果老何人?”靜能答曰:“臣即知之。然臣言訖即死,臣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敕臣,臣即能活。”帝許之。靜能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訖,七竅血流,偃仆於地。玄宗遽往,果老徐曰:“此小兒多口過,不謫之,敗天地間事耳。”帝哀懇久之,果老以水噀其面,復生。其後果老辭歸邢州所隱之處,俄然不知所往。 (《獨異志》)
唐玄宗時期,有原籍山西的著名道士張果,白髮飄飄,老態龍鍾,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少歲。有人說他生於南北朝時期,而其自稱誕生在上古時代的堯帝時期。於是被後人慣稱張果老,後來成爲“八仙”之一。當時他隱居在恆州中條山,坐騎是一白驢。據說可日行萬里。休息時,他就將驢如摺紙一樣疊起來,放進小背箱;騎時,用水一噴,即化爲驢。
玄宗皇帝慕仙崇道是出了名的,曾多次召見張果老,但都被拒絕。在此之前,唐太宗和唐高宗也曾召見他,但都未如願。女皇武則天雖崇佛,但對道士張果也是尊崇有加,也欲召見她的這位老鄉,但被張果裝死所搪塞。到了開元二十三年,張果老突然出現在邢州即現在的河北邢臺。玄宗大喜,再次懇請其入長安。此次終於如願。在長安,玄宗問張果老神仙知識,後者一一對答。
這時候,葉靜能出現了。
葉靜能是玄宗皇帝的私人仙術顧問。他與在《唐朝的黑夜I》中所提到的羅公遠並稱玄宗時期道家的雙子星座,他們二人同爲道教典籍《真龍虎九仙經》的注者,在該經中,提出了一個著名的觀點:道士因煉丹而成仙,根據功力深淺,可分爲天俠、仙俠、靈俠、風俠、水俠、火俠、氣俠、鬼俠、劍俠等九個檔次。葉靜能此番剛從洛陽旅遊回來。在洛陽時,他又曾遇到一個事件:一個女人被認爲患上了魔症,其家人請葉道士幫忙除魔。葉靜能說,此魔爲天魔,因罪被罰人間,但期限將滿,即將返回天庭,無需除去。其家人不信,葉靜能說那你跟我進山,那天魔附於你家女人之身,但其真形潛藏在陽翟山的湖中。他們來到陽翟山的一處大湖,葉靜能於岸邊作法,不久後,湖中慢慢浮出那個天魔的頭顱,竟有三間屋子之大,至於其面貌……我們只說現在葉靜能道士已經回到長安,玄宗皇帝問他:“法師!張果老無所不知,神異如此,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葉靜能答:“我確實知道他的底細。但由於他道法深厚,若說出他的來歷,我必然當場而死。
玄宗:“張果老如此厲害?”
葉靜能:“但也有辦法保我不死。”
玄宗:“什麼辦法?”
葉靜能:“若陛下摘去皇冠、脫去龍靴以救臣,我就能復活。”
玄宗當然答應了。
於是,葉靜能緩緩地說:“張果老,他本是上古時期,混沌初開之際的一隻白蝙蝠精!”話音剛落,葉即七竅出血,倒於地上。
雖有前言在,但玄宗還是大驚,於是慌忙摘去皇冠、脫去龍靴,跑去見張果老,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張果老冷笑道:“陛下,葉靜能小兒,禍從口出,安能不死!若不懲責,自會敗壞天地間之事。”
玄宗苦苦哀求,希望張果老開恩,給葉靜能一個機會。張果老看到皇帝的樣子,不好駁面兒,便答應了。他來到葉靜能跟前,用清水噴面,口中唸唸有詞。不一會兒,葉靜能睜開眼睛,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復活了。
但是,玄宗皇帝對張果的年歲還是有些懷疑:他真的有那麼大歲數嗎?這一天,玄宗去咸陽打獵,捕獲了一頭鹿。張果見此鹿後,感慨地說:“此仙鹿也!已滿千歲。昔日漢武元狩五年(公元前121年)打獵於上林苑,當時我作爲隨從跟隨,曾捕獲此鹿,又給放了。”
玄宗大驚:“天下之大,有鹿甚多,時代變遷,王朝更迭,先生如何知道這鹿是當時您爲漢武帝隨從時捕獲的呢?”那意思是說,您真的也曾生活在漢朝嗎?
張果笑道:“陛下不信?武帝放鹿時,在其左角下拴了一個銅牌,可以一看。”
一檢查,果然如張果所說,玄宗皇帝緊接着又問了一句:“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現在已經有多少年了?”
張果回答:“該歲是癸亥年,那一年武帝開鑿了昆明池,到現在已經八百五十二年。”
事實上,在此之前,玄宗皇帝還有兩次對張果的測試:當時,宮內有高僧夜光禪師,最善視鬼神,玄宗叫他看看張果。夜光進門,拜皇帝后,環視四周,說:“不知張果來了沒有?”其實,這時候張果就在皇帝身邊站着。又有方士邢和璞,此人也曾出現在《唐朝的黑夜I》中,最善占卜,但面對張果,卻算不出其生年。
在宮廷裏生活了一段時間,張果老告辭。玄宗皇帝親自送別於長安之郊。臨別時,皇帝實在憋不住了,直接問道:“先生到底生於何時?”
張果笑道:“上古時代,堯帝丙子年生人。”
玄宗皇帝也笑:“先生莫說謊語。”
張果:“堯帝時,我做侍中一職。”
玄宗皇帝:“當時,有侍中這個官職嗎?”
張果:“您又不是那時候的人,如何知道那時候沒有侍中一職?”說罷,張果上驢而去……
太歲與靈芝
“不要在太歲頭上動土!”對於中國的這句古語,人們很熟悉,但卻未必知道“太歲”是什麼。
先說發生在唐朝寧州的一則短新聞:當地有農民耕地,在地裏掘得一物,樣子類似堆積在一起的菌類,上面有上千隻眼睛一樣的東西,農民不知道自己挖到的是什麼,將其移到路邊,問過路的行人,很多人都搖頭不知,直到一個西域胡僧出現在農民眼前:“你挖到的是太歲!快快埋掉,否則……”農民恐懼不已,雖然他沒讀過什麼書,但也在老人那裏聽到過這樣一句話:“千萬別在太歲頭上動土!”驚恐中,農民將太歲移回原處,埋進土裏。但一年後,他和家人還是死去了。在太歲頭上動土,歷來被認爲將招致災禍。這種禁忌有着悠久的歷史。在比唐朝還遙遠的時代,人們就對太歲充滿敬畏,認爲太歲充滿神祕色彩,非常難以見到,一旦遇上則是凶兆。
實際上,在古代志怪筆記中,關於太歲出現的新聞並不只此一條。《酉陽雜俎》中也有記載:山東萊州即墨縣,有百姓王豐,掘地見一肉塊,“大如鬥,蠕蠕而動。”王豐擔心遇見了太歲,慌忙把坑填上,但是晚了,“肉隨填而出,豐懼棄之。”但那肉塊追至王豐家,“經宿肉長,塞於庭。”隨後,王家之人在幾天裏暴亡。在這裏,令人恐怖的太歲在一夜之間不斷變大,最終堵塞了王家的庭院。
太歲到底是什麼?
太歲並不是虛構出來的東西,在人間確有其物。它是一種生在土壤裏的非常少見的“介於原生物與真菌之間的黏細菌複合體”。它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假如你拿刀切一塊,它馬上又長上。所以,在古人看來,太歲具有超能力。當然,也有不怕太歲的。《廣異記》中,有一則這樣的記載:“晁良貞能判知名,性剛鷙,不懼鬼。每年,恆掘太歲地豎屋。後忽得一肉,大於食魁,良貞鞭之數百,送通衢。其夜,使人陰影聽之。三更後,車騎衆來至肉所,問太歲:‘兄何故受此屈辱,不仇報之?’太歲雲:‘彼正榮盛,如之奈何!’明失所在。”故事中,主人公晁良貞曾在地裏挖出一個太歲,不但沒有驚恐,還抽了那太歲數百鞭。後來,在晚上還偷聽到有聲音問太歲爲什麼受辱而不報仇,太歲沮喪地說:“晁良貞精氣強盛,我拿他也沒辦法啊!”轉天,那個倒黴的太歲便不知道逃到哪了。看來,太歲也是看人下菜碟,只能欺負弱者。
關於太歲,也不是沒有對付的辦法,按古書上寫的,如果在地裏挖出太歲,雖然爲凶兆,但若抽它上百鞭,即可免除災難。上面故事中的晁良貞用鞭子抽打太歲,初衷即在於此。他很幸運,最後把太歲搞定。但也有不成功的。下面的故事還是出於《廣異記》:“上元末,復有李氏家不信太歲,掘之,得一塊肉。相傳雲:得太歲者,鞭之數百,當免禍害。李氏鞭九十餘,忽然騰上,因失所在。李氏家有七十二口,死亡略盡……”在這個故事中,李氏抽打了太歲九十多下,快到一百下的時候,太歲忽然消失不見了,隨後其家七十二口,死亡殆盡,可謂功虧一簣。對付太歲的另一個辦法是直接把它蒸着喫了,即以毒攻毒。比如下面的故事所講述的。但意外的是,當主人公喫完後,發現那不是太歲。
蘭陵蕭逸人,亡其名。嘗舉進士,下第,遂焚其書,隱居潭水上,從道士學神仙。因絕粒吸氣,每旦屈伸支體,冀延其壽。積十年餘,發盡白,色枯而背僂,齒有墮者。一旦,引鏡自視,勃然發怒,且曰:“吾棄聲利,隱身田野間,絕粒吸氣,冀得長生。今亦衰瘠如是,豈我之心哉?”即還居鄴下,學商人逐什一之利。凡數年,資用大饒,爲富家。後因治園屋發地,得物狀類人手,肥而且潤,色微紅。逸人得之,驚曰:“豈非禍之芽?且吾聞太歲所在,不可興土事,脫有犯者,當有修肉出其下,固不祥也。今果有,奈何!然吾聞得肉食之,或可以免。”於是烹而食,味甚美,食且盡,自是逸人聽視明,力愈壯,貌愈少,發之禿者盡然而長矣,齒之墮者亦駢然而生矣。逸人默自奇異,不敢告於人。後有道士至鄴下,逢逸人,驚曰:“先生嘗得餌仙藥乎?何神氣清晤如是。”道士因軫其脈。久之,又曰:“先生嘗食靈芝矣!夫靈芝狀類人手,肥而且潤,色微紅者是也。”逸人悟其事以告,道士賀曰:“先生之壽,可與龜鶴齊矣。然不宜居塵俗間,當退休山林,棄人事,神仙可致。”逸人喜而從其語,遂去,竟不知所在。 (《宣室志》)
江蘇蘭陵有位蕭逸人,不知其名,曾入長安參加進士考試,落榜未中,遂焚書退隱,跟道士學神仙之術。後來,他開始絕食辟穀,每天清晨,於水邊伸展骨骼,只吸納野外之氣,以求長壽。
十多年後,本還是青年的蕭逸人,頭髮已完全白了,面色枯槁,牙松背駝,看上去老得不成樣子了。有一天,他拿來鏡子一看,見自己如此模樣,勃然大怒。看來,這是一個脾氣很暴的人,上面已有考試未中就焚書的例子了。蕭逸人扔下鏡子,說道:“我棄名利,隱逸荒野,以求得道,竟衰老如此,哪是我的追求!”
於是,蕭逸人來到鄴城經商,白手起家,幾年後已是當地很有名氣的富豪了。看來,此君既不是讀書的料,也不是學道的料,而是經商的料。此時他稱不上是蕭逸人了,還是稱其爲蕭商人吧。儘管家境已富,但蕭商人還是爲他老態龍鍾的樣子頗爲鬱悶。卻說此日,他又購置了一塊地皮,欲建造別墅。在挖地時,挖出一團東西,呈人手狀,顏色微紅,感覺肥潤。蕭商人大驚:“看樣子,難道是傳說中的太歲?我聽說不可在太歲頭上動土,挖地見太歲,當爲凶兆!”正在蕭商人沮喪時,他又想起一句話:見太歲雖不祥,但若食其肉,可免災。
蕭商人祕密地將那太歲烹熟了。
在蕭商人看來,喫了後,也許可以免災,也許後果更嚴重。但沒有辦法,只能喫了,他眼睛一閉,咬了第一口。意外的是,那玩意兒味道奇美,令人慾罷不能。等喫完了,蕭商人感到神清氣爽,四肢通達,幾天過後,拿鏡子一照,往昔老態盡失,又恢復了年輕時的樣子,禿頂變長髮,牙齒亦新生了不少。蕭商人甚是驚奇,但更多的是興奮。他周圍的人都很奇怪:一夜之間,他怎麼返老還童了?
後來,有一雲遊的道士來到鄴城,路上偶逢蕭商人,大驚道:“您喫過什麼仙藥嗎?否則的話,爲什麼神氣如此清逸?”
道士遂爲蕭商人診脈,後嘆道:“你曾喫過靈芝!”
“靈芝?”
“所謂靈芝,形如人手,顏色微紅,其狀肥潤……”
蕭商人頓悟,於是將自己的遭遇告訴了道士,後者祝賀道:“那確實不是太歲,而是罕見的靈芝,喫了它,您的壽命可與龜鶴齊年!所以,現在您已不適合居於俗世,當退隱山林,清淨修道,成仙有望。”
蕭商人大喜,這不正是自己早年所追求的嗎?看來,他還是有一段神仙緣的。再後來,蕭商人拋棄家業,一個人悄悄地離開鄴城,身影最終消失在唐朝的山林間……
在這個故事中,蕭逸人的人生經過了非常大的轉變,最終靠一棵稀有的靈芝改變了命運走向。靈芝屬於菌類,在唐朝時被人們看重,因爲大家認爲食後有助於成仙得道。早在東晉年間,著名道士葛洪在《抱朴子》中就曾披露過靈芝的妙用,還指出:假如在深山中發現有七八寸的小人兒乘着微型車馬,他們即爲被稱爲“肉靈芝”的異菌所變。喫了它們就會成仙。這種記載在唐朝被證實:“昔有人泊渚登岸,忽見蘆葦間,有十餘崑崙偃臥,手足皆動。驚報舟人。舟人有嘗行海中者識之,菌也。往視之,首皆連地。割取食之,菌但無七竅。”這則記載見於《嶺南異物志》。說的是,有旅客在岸邊蘆葦叢中發現“十多人”臥在地上,奇怪的是腦袋都連着地,像從地裏生出來的一樣。這正是葛洪所說的“肉靈芝”。關於奇異的靈芝,在唐朝還有一些記載:
玄宗天寶初年,臨川郡人李嘉家的房柱上生了一棵靈芝,形狀像傳說中的仙人天尊。
代宗大曆八年,廬州廬江縣發現了一棵紫靈芝,高達一丈五尺,在尺度上爲唐朝之最。
文宗開成三年,我們熟悉的博物學家、《酉陽雜俎》的作者段成式在長安修行裏的寓所裏發現,庭院中的一棵枯去的紫荊樹,在根部竟生出一靈芝,“大如鬥,下布五足,頂黃白兩暈,綠垂裙,如鵝鞴,高尺餘。”
武宗會昌二年,宋州莆田縣山岡的一塊巨石上,生出一棵靈芝,大小如土筐,蓋子和莖部是黃白色的,下面依次變爲淺紅色。這有可能是最名貴的“石桂芝”。據說,這種靈芝生於岩石或洞穴間,喫一斤可延壽千年。
通往仙境之路
唐朝詩人戴叔倫有名詩《題稚川山水》:“松下茅亭五月涼,汀沙雲樹晚蒼蒼。行人無限秋風思,隔水青山似故鄉。”下面的故事就與稚川有關。而稚川,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去那裏該怎麼走?
唐玄宗天寶年間,原籍甘肅姑臧即涼州的僧人契虛,本姓李,父親曾做過朝廷的御史中丞,也算是官宦之家了,但契虛本人卻無意權貴,而好佛學,從二十歲起就進入長安佛寺修行。後“安史之亂”起,潼關被破,玄宗皇帝西奔蜀地,長安很快失陷,契虛也逃入太白山。于山中隱居的契虛,不再喫五穀凡食,而以柏葉果腹,飲山泉解渴,過起了修行的日子。
有一天,有白髮道士自稱喬君的前來拜訪,此人貌相清瘦,仙風道骨,他對契虛說:“我看你形貌秀異,神采非凡,爲什麼不去仙境看看呢?”
契虛說:“我塵俗之人,怎麼能到仙境?”
喬君說:“其實仙境離此地特別近。”
契虛說:“既然如此,可否引我去?
喬君說:“可以引你去,但那人未必是我。你可按我說的去做:離開太白山,去商山,山腳下有一客棧,你在那裏準備美食,若遇見販賣東西的山民,就請他喫飯,他會問你去什麼地方,你就說想去稚川,他就會爲你指路了。”
“稚川?”契虛茫然道。
後來,契虛按照喬君說的去做了。
在商山客棧,契虛準備了很多好喫的,每有山民路過就請他們喫飯,前後有一百來位,他們飯都喫了,但沒有一個人問契虛要去哪裏。契虛很沮喪,思忖着定是喬君騙他,於是準備離開。就在當天晚上,又來了一個賣東西的山民,契虛做最後的努力,請他喫飯。那山民說:“你要去哪呢?”
契虛差點流出眼淚:“稚川!稚川!我想去稚川,這種願望有多年了!”
山民道:“稚川?那是仙境,你怎麼能抵達呢?”
契虛說:“我自小羨慕神仙,曾遇高人,勸我到稚川一遊,請帶我去吧!”
山民道:“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嗎?”
契虛說:“若能去稚川,雖死不悔!”
於是山民帶上契虛,出了客棧,直奔以盛產美玉而聞名的藍田縣。在那裏又準備了一下,於該日晚向當地的玉山進發。入玉山後,他們涉險流危巖,走了大約八十里,來到了一個山洞前。契虛看到有水自洞中淌出。山民叫契虛與他用石塊堵塞洞口,以斷其流。三日後,洞口不再冒水。這時候,他們才鑽進洞。裏面甚暗,他們摸索前行,大約走了幾十裏,來到一扇石門前。出此門後,豁然開朗,祥雲靜浮,水明山秀,別有洞天。
山民和契虛又走了一百多里,來到一座高山下,仰望山勢,極險峭,契虛不敢攀登。山民道:“你想功虧一簣嗎?稚川即至,爲什麼彷徨不前?!”說罷,用手拉起契虛,一路攀登,令契虛頭暈目眩。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終至山頂,其勢平坦,繚繞在雲霧間。契虛偷偷往山下遙望,山底景象已杳不可見。
但稚川還沒到。
山民和契虛又走了一百多里,再次來到一個山洞前。穿越後,面前是茫茫碧水,中有仙樹搖曳,樹間有條寬一尺多的石徑,其長至少有百里。山民在前,引契虛踏上石徑,走到盡頭,又是一座高山。山前有一棵巨大的樹木,枝葉繁盛,高有數千尋。山民攀上樹,大聲長嘯,過了一會兒,突有大風起於樹間,隨即見到一條巨繩從高山上垂下,巨繩末端繫着一個行囊。山民叫契虛跳進囊中,閉上眼。隨後,山民也進了那行囊。接下來,那巨繩開始升起,按契虛的計算,他們在囊中行進了至少半天的時間。最後,山民說:“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契虛慢慢睜開眼,發現已來到山頂。契虛極目遠眺,宮闕樓閣,皆呈玉色,光輝交映,如夢如幻。契虛激動地熱淚盈眶:“啊,稚川!”
山民領着契虛共入稚川城。一路走來,見仙女聖童羅列左右,其中一仙人問山民:“這僧人是誰?來自人間的吧?”
山民道:“他雖來自人間,但久願遊稚川,所以我引他來看看。”
他們穿過幾重仙霧繚繞的門樓,來到一處大殿,玉案後坐着一位仙人,姿容古異,兩旁是金甲侍衛,甚爲嚴整。山民叫契虛拜跪,並介紹道:“這就是稚川真君。”
稚川真君聽了山民的介紹,隨後叫契虛上前問話:“你絕了三彭之仇了嗎?”
契虛如墜雲霧中,回答不上來。
稚川真君說:“那你不能留在這裏。”
稚川真君叫山民帶契虛去殿外的翠霞亭。該亭凌於空中,亭上有一人,髮長數十尺,袒衣而坐,膚黑目明,不時間地衝他們眨眼。山民對契虛說:“拜。”
契虛又拜,起身後,悄悄問山民:“這人爲什麼一直在衝我們眨眼?”
山民道:“他就是楊外郎,隋朝宗室,煬帝末年,天下大亂,他隱於山中,得道後成爲稚川的居民。他並非在衝我們眨眼,而是在用神眼透徹人世之事。”
契虛說:“可以叫他睜開眼睛嗎?”
山民近前相請,楊外郎就真的猛地睜開眼,目光所至,一如日月映照。契虛汗流浹背。
他們又在亭壁邊看到一人,正在那打盹兒。山民說:“此人叫乙支潤,最初也生活在人間,得道來這裏定居。”
山民帶着契虛轉了一圈稚川城,隨後按原路返回。在路上,契虛問:“方纔稚川真君問我絕沒絕三彭之仇,是什麼意思?”
山民道:“所謂‘彭’,是‘三尸’的姓,而‘三尸’就在人體內,以喫五穀爲生,專門監視人的過錯,每至庚申時分,稟告給天帝。所以,只有不食五穀,也就是辟穀後,才能斷絕‘三尸’,最終成仙得道;否則,無論怎麼努力修行也是沒用的。”
契虛似有所悟。
有僧契虛者,本姑臧李氏子,其父爲御史於玄宗時。契虛自孩提好浮圖氏法,年二十,髡髮衣褐,居長安佛寺中。及祿山破潼關,玄宗西幸蜀門,契虛遁入太白山,採柏葉而食之,自是絕粒。嘗一日,有道士喬君,貌清瘦,須鬢盡白,來詣契虛,謂契虛曰:“師神骨甚孤秀,後當邀遊仙都中矣。”契虛曰:“吾塵俗之人,安能詣仙都乎?”喬君曰:“仙都甚近,師可力去也。”契虛因請喬君導其徑,喬君曰:“師可備食於商山逆旅中,遇即犒於商山而饋焉,或有問師所詣者,但言願遊稚川,當有子導師而去矣。”契虛聞其言,喜且甚。及祿山敗,上自蜀門還長安,天下無事。契虛即往商山,舍逆旅中,備甘潔以伺子饋焉。僅數月,遇子百餘,俱食畢而去。契虛意稍怠,且謂喬君見欺,將歸長安。既治裝,是夕,一子年甚少,謂契虛曰:“吾師安所詣乎?”契虛曰:“吾願遊稚川有年矣。”子驚曰:“稚川,仙府也。吾師安得而至乎?”契虛對曰:“吾始自孩提好神仙,嘗遇至人,勸我遊稚川,路幾何耳?”子曰:“稚川甚近,師真能偕我而去乎?”契虛曰:“誠能遊稚川,死不悔。”於是子與契虛俱至藍田上,治具,其夕即登玉山,涉危險,逾巖巘,且八十里。至一洞,水出洞中,子與契虛共挈石填洞口,以壅其流。三日,洞水方絕。二人俱入洞中,昏晦不可辨,見一門在數十里外,遂望門而去,既出洞外,風日恬煦,山水清麗,真神仙都也。又行百餘里,登一高山,其山攢峯迥拔,石徑危,契虛眩惑不敢登,子曰:“仙都且近,何爲彷徨耶!”即挈手而去。既至山頂,其上坦平,下視川原,邈然不可見矣。又行百餘里,入一洞中,及出,見積水無窮,水中有石徑,橫尺餘,縱且百里餘。子引契虛躡石逕而去,至山下,前有巨木,煙影繁茂,高數千尋。子登木長嘯久之,忽有秋風起於林杪,俄見巨繩系一行橐,自山頂而縋,子命契虛暝目坐橐中。僅半日,子曰:“師可寤而視矣。”契虛既望,已在山頂,見有城邑宮闕,璣玉交映在雲物之外。子指語:“此稚川也!”於是相與詣其所,見仙童百輩,羅列前後。有一仙人謂子曰:“此僧何爲者,豈非人間人乎?”子曰:“此僧嘗願遊稚川,故挈而至此。”已而至一殿,上有具簪冕者,貌甚偉,憑玉幾而坐,侍衛環列,呵禁極嚴。子命契虛謁拜,且曰:“此稚川真君也。”契虛拜。真君召契虛上,訊曰:“爾絕三彭之仇乎?”不能對。真君曰:“真不可留於此!”因命子登翠霞亭。其亭亙空,居檻雲矗,見一人袒而瞬目,髮長數十尺,凝膩黯黑,洞瑩心目。子謂契虛曰:“爾可謁而拜。”契虛既拜,且問:“此人爲誰何瞬目乎?”捀子曰:“此人楊外郎也。外郎,隋氏宗室,爲外郎於南宮,屬隋末,天下分磔,兵甲大擾,因避地居山,今已得道。此非瞬目,乃徹視也。夫徹視者,寓目於人世耳。”契虛曰:“請寤其目,可乎?”子即面請,外郎忽寤而四視,其光益著若日月之照。契虛悸背汗,毛髮盡勁。又見一人臥石壁之下,子曰:“此人姓乙,支潤其名,亦人間之人,得道而至此。”已而子引契虛歸。其道途皆前時之涉歷。契虛因問子曰:“吾曏者謁見真君,真君問我三彭之仇,我不能對。”曰:“彭者,三尸之姓,常居人中,伺察其罪,每至庚申日,籍於上帝。故學仙者,當先絕其三尸,如是則神仙可得,不然,雖苦其心,無補也。”契虛悟其事。自是而歸,因廬於太白山,絕粒啄氣,未嘗以稚川之事語於人。貞元中,徙居華山下。有滎陽鄭紳與吳興沈聿俱自長安東出關,行至華山下,會天暮大雨,二人遂止。契虛以絕粒,故不致庖爨。鄭君異其不食,而骨狀豐秀,因徵其實。契虛乃以稚川之事告於鄭。鄭好奇者,既聞其事,且歡且驚。及自關東回,重至契虛舍,其契虛已遁去,竟不知所在。鄭君常傳其事,謂之《稚川記》。 (《宣室志》)
這就是契虛遊稚川的故事。
一路如此艱辛:先從太白山來到商山,又從商山來到藍田玉山,入山後走了八十多里,進一山洞,穿行了幾十裏後,來到一扇門前,過門後又走了一百多里,來到一座山下,攀至峯頂後,又走了一百多里,隨後再次穿越一個山洞,又走了一百多里的水中石路,再次來到一座山下,順着山頂投下的繩子而上,又用了半天多的時間,這纔來到稚川。看來這尋仙之旅真不是那麼容易。唐朝時,艱難的通往仙境之路並不僅這一條。《廣異記》中有一個相近的記載:
說的是,長安市面上有一位從終南山來的老人姓王,以賣草藥爲生,人稱“王老”。據說,長安居民好幾代人都見到過他,由此可知其年歲已經很高了。當時,有位在稅收部門工作的小吏李司倉,愛慕仙道,認爲王老有可能是位得道之士,所以非常敬重他。王老每次來長安賣草藥,遇到天氣不好,往往也都寄居在李家,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十多年。這一天,李司倉終於向王老提出學道的要求。後者見李司倉誠摯懇請,答應帶他入終南山學道。李司倉大喜,立即告別妻兒,帶了幾個僕人,隨王老出了長安,進入峯巒疊翠的茫茫終南山。在王老的帶領下,他們最後在一座山峯下停住。附近有一農舍,有山民遠遠地衝王老揮手,及近前,問購買仙境所養的牛的事怎麼樣了。王老跟他交談。隨後,那山民高興地離去。王老轉過身來,指着山底的一棵高聳入雲的大樹,對李司倉說,可攀爬此樹上去。於是衆人開始爬樹。不知爬了多長時間,總算爬到樹的盡頭,此時已在雲霧間,再往下張望,已看不到山底。王老又指着垂於樹間的數條青藤說,可攀爬此藤上去。衆人仰望那青藤,彷彿是從天上垂下的,順藤而上,又花費了很長時間,來到一處山腰。這時候,王老建議李司倉遣散跟着的僕人。李司倉言聽計從。但這些僕人很鬱悶,心裏想:好不容易攀樹爬藤來到這裏,一個神仙也沒見到,倒要自己順着藤樹再下去,這叫什麼事呢?要是不叫跟着,可以早說啊!只說李司倉與王老又往上攀爬了很久,纔來到峯頂。這裏地勢平坦,藥草遍植,清泉流淌,景象秀異,生活着一些道士,王老跟他們似乎很熟,打過招呼後,將李司倉送進一個大房子。這裏面還住着幾十個人,有老有少,都是凡人的樣子,大約都是來學道的吧。直到幾天後,在大家的企盼中,天邊出現一朵五色祥雲,巨大的雲影漸漸覆蓋了峯頂。學員們都很興奮,互相擊掌祝賀。此時再望,雲朵裏飛出三隻白鶴,有道士大聲喊:真人到!隨後,一位鬚髮皆白、松形鶴骨的道人自雲中而來,冉冉降落在峯頂。王老帶領李司倉等人拜倒,真人矜持地點點頭,隨後一一接見學員,到李司倉這兒,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真人:“爲啥來我這兒?”
李司倉:“我是來學道的。”
真人:“你想學道?”
李司倉:“是啊,我是王老介紹來的。”
真人:“你還是回家吧。”
李司倉:“爲嘛?”
真人:“我看你的面相,有官祿之命。等你官祿之命到頭了,再來不遲啊。”隨後叫王老送他回去。
王老一聳肩膀,表示也沒辦法。
李司倉:“可是……”
王老:“對了,山下有人要兩頭牛,就是你我來時遇見的那個山民,你順便把牛帶給他。”
李司倉:“我去哪兒搞牛?”
王老:“這裏有賣的。”
李司倉:“仙境中還有賣牲口的?”
王老:“那當然。”
李司倉:“牛……”
李司倉真的就買到了兩頭牛,也許是王老出的錢,總之他帶着兩頭牛又攀藤附樹,按照原路爬了下去。至於那牛是怎麼爬的,我們不太清楚。來到山腳下後,按王老吩咐,李司倉把牛送給了那個山民。當他再回頭時,發現身後通往仙境的山路以及那藤那樹,都消失不見了。
我們回過頭來繼續說契虛的故事。
從稚川回來後,契虛繼續歸隱太白山。唐德宗貞元年間,契虛轉移到華山修行。在唐朝,華山、終南山和太白山,爲關中地區道家三大隱居地。在華山,和契虛一起隱居的還有一個叫司馬郊的人,此人是個自然主義者,視山川爲帷幄,以禽獸爲伴侶,每日食山鳥銜來的野果。而此時的契虛已完全不進食了,每如呼風飲露,完全進入了成仙前的辟穀狀態。辟穀分爲“服氣辟穀”與“服藥辟穀”。在這裏,契虛所採取的是“服氣辟穀”。總之,他越來越具有仙人範兒了。後來,司馬郊去世了,百鳥聚其庭院而悲鳴,契虛也很難過。唐朝遠山,空谷幽蘭,如此生活,夫復何求?但對契虛來說,還有一樁心願沒完成,那就是:成爲稚川永久的居民。司馬郊死後,契虛繼續在華山隱居修行。
當時,有叫鄭紳與沈聿的,自長安來,至華山,逢大雨,二人投宿於契虛的茅屋。由於契虛不再喫五穀雜食,所以當鄭紳與沈聿到來後,契虛沒有食物給他們喫。鄭、沈二人則奇怪於契虛既不喫飯,卻神采豐奕,於是追問。契虛未再隱瞞,把自己辟穀以及之前的稚川行和盤托出。二人大異。鄭紳更是好奇,既興奮又驚訝,後來,他們辦完事,返回長安時,鄭紳單獨去華山腳下契虛所住的草廬拜訪,但草廬已空。鄭紳頗爲感慨,在他看來,契虛已成仙得道,去稚川定居了。我們也這樣認爲:契虛,終於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夢想。
海市蜃樓
朱敖出身自吳郡即蘇州的豪門之家,有背景,具才華,唐代宗年間任朝廷御史。在此之前,還做過杭州刺史的別駕。最初,他在河南少室山隱居。唐玄宗天寶初年的一個夏天,宰相李泌之孫時任陽翟縣縣尉的李舒,過中嶽寺院,聞朱敖隱居於此,故而相招。
杭州別駕朱敖舊隱河南之少室山,天寶初,陽翟縣尉李舒在嶽寺,使騎招敖。乘馬便騁,從者在後,稍行至少姨廟下。時盛暑,見綠袍女子,年十五六,姿色甚麗,敖意是人家臧獲,亦訝其暑月挾纊,馳馬問之,女子笑而不言,走入廟中。敖亦下馬,不見有人,遂壁上觀畫,見綠袍女子,乃途中睹者也。嘆息久之,至寺具說其事,舒等尤所嘆異。爾夕既寐,夢女子至。把被欣悅,精氣越,累夕如此。嵩嶽道士吳筠,爲書一符闢之,不可。又吳以道術制之,亦不可。他日,宿程道士房。程於法清淨,神乃不至。敖後於河南府應舉,與渭南縣令陳察微往詣道士程穀神。爲設薯藥,不託蓮花,鮮胡麻饌,留連笑語,日暮方回。去少室五里所,忽嵩黑雲騰踊,中掣火電,須臾昧,驟雨如瀉,敖與察微、從者一人伏櫪林下,旁抵巨壑。久之,有異光,與日月殊狀,忽於光中遍是松林,見天女數人持一舞筵,周竟數里,施爲松林上,有天女數十人狀如天仙,對舞筵上,兼有諸神若觀世音。終其兩舞,如半日許。曲終,有數人狀如俳優,卷筵回去,便天地昧黑,復不見人。敖等夤緣夜半,方至舍耳。 (《廣異記》)
朱敖受招,去見李舒,行至少姨廟下。所謂少姨廟,即大禹少妻之廟。在廟前,朱敖見一身着綠棉袍的女子,容貌甚美。朱敖原以爲是誰家的婢女,同時又驚異於她爲什麼在夏天穿棉衣。朱敖在馬上相問,女子笑而不答,疾走入少姨廟。
朱敖很好奇,也下了馬,進入廟中。但不見女子的身影。找了一圈,朱敖又回到正堂,一扭頭,見旁邊牆壁上有一組壁畫,畫中有一人正是所見的綠袍女子。朱敖走上前,凝望良久,似乎覺得那女子一直在對自己微笑,但用手摸上去,那確實是畫中人。朱敖嘆息良久,出廟而去。
朱敖到了中嶽寺,見到李舒,二人相敘,末了時,朱敖將自己在少姨廟所遇怪異之事告訴了李舒,後者也頗爲好奇。當天晚上,朱敖宿於中嶽寺,夢到了那個綠袍女子。朱敖抓着被子,欣喜異常,在夢中與那女子歡暱不已。第二天,他感到神經恍惚,精氣似失。這樣的事情一連持續了多日,直到朱敖形容枯槁,纔將自己每夜所做之夢告訴李舒。李舒聽後大驚,請來自己的朋友道士吳筠,吳道士作了一道符,爲朱敖辟邪,但沒起什麼作用。隨後,吳筠又設壇,欲以道術擒獲朱敖夢中的綠袍女子,但也不管用。李舒又想出一辦法,叫朱敖夜宿於另一位道士程穀神的房間。程穀神修行更深,道法純正,而此夜綠袍女子果然沒有在夢中出現。
壁畫上的人物,脫壁而出,來到了我們面前,走進了朱敖的夢裏,可謂神奇。這樣的故事在唐朝還發生過兩次,被記載於《宣室志》中:
一、唐朝有人名房建,遊南嶽衡山,遇一道士,其人風骨明秀,頗有仙風。二人於路上交談,道士所敘上清、蓬萊、方丈等仙境的靈異之事,一如親身經歷。房建很是奇異。十多天後,房建將要去南海郡。道士聞之,對房建說:“十年前我曾客居南海開元觀,當時有叫李侯的,做南海護軍將軍,送我一支玉簪,我現在把這支簪子給你,你好保存。”說罷,道士取下頭上的簪子。房建得其簪,很是高興,遂與道士別於歧路。當年秋天,房建遊至南海郡。南海郡,在唐時的首府是今日廣東番禺。這裏有一座開元觀嗎?但房建真的來了。此日,他在觀裏閒逛,無意間看到道觀北軒下有兩塊磚,上雕刻有二仙人,觀其中一個似乎面熟,再觀其冠,只有髮髻,而無簪子,房建想起來了,仙人面容如自己在衡山所遇道士無異,隨而慨嘆不已,房建把所遇之事告訴了觀裏的道士,並向他們展示了玉簪。有年老道士大驚:“十年前確實有李侯,在南海做護軍將軍,曾遊我觀,取二玉簪裝飾北軒下的仙人磚刻,後來其中一支簪子消失不見了,我們還以爲是被人盜去。這件事到現在也差不多十年了。”一支唐朝的簪子,被放在仙人壁雕的頭上,後來失蹤了,十年後它神奇地出現在一位衡山道士的頭上……
二、唐憲宗元和初年,有馮生在朝廷的部門做事,後因事被免職,閒居長安。一天,一個自稱叫鑑的老僧造訪其門,稱自己與馮生同姓,欲結爲友。一來二去,就熟悉了,終爲忘年交。年底時,新任命下來了,調馮生到東越地區做縣尉。這時候,鑑禪師又來了。這一次他揹着書簍,與馮生告別。馮生問其去哪兒。鑑禪師說:“我居住於雁蕩山靈巖寺西堂下,後遊長安,至今十年,與你相遇,很是愉快。現在我將回歸寺院,故來告別。然而你也要去東越做縣尉,若經靈巖寺,就去那裏看看我吧。”幾月後,馮生去上任,行至雁蕩山靈巖寺,突然想起鑑禪師的話,於是入寺訪問,但寺僧稱這裏沒有叫鑑的禪師。馮生自異:禪師當是誠信之人,不會欺騙我。這時候,他想起鑑禪師曾說他居於寺院西堂下,於是他轉至西堂,並無人跡,唯有壁畫一面,上有羣僧。馮生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仔細觀看,果然在壁畫中發現一僧,容貌與鑑禪師一樣。馮生追思二人在長安交往,潸然動情……
我們接着說朱敖。他逃脫壁上女子的侵擾後,跟隨李舒而去。再後來,他參加了河南府的考試,走入仕途。後來有一天,他與朋友渭南縣縣令陳察微去拜訪曾救過自己的道士程穀神。按書中所載,程道士爲他們熬煮草藥,設道家之食;又稱“不託蓮花,鮮胡麻饌”,此句在這裏隱僻難解。只說三人高談闊論,笑語連連,談得很投機,直到日暮時分,朱敖和陳察微才告辭。
他們離開少室山大約五里,忽見遠山之巔,黑雲翻滾,火電閃爍,須臾間天色完全暗下來,驟雨突降。朱敖、陳察微一行人伏於櫪樹林下避雨。過了很長時間,大雨初歇,而有奇異光芒出現在遠天上。隨後,奇蹟出現了:
在那光中,盡是搖曳的松樹,有數名仙女手持一塊舞毯,緩緩打開,長達數里。隨後,又出現數十名仙女,每二人一對,舞於毯上,其四周,不時出現一如觀音的諸神身影。就這樣,如雨後的海市蜃樓一樣,奇幻仙景出現在遠天之上,直到過了很長時間,才曲終舞止。仙女們又捲起那舞毯,隨着舞毯一點點被捲起,天色也一點點黑了起來。最後,天完全黑了下來。朱敖等人瞠目結舌,爲奇幻之景所震駭,直到夜半才緩緩回到住所。
在朱敖的故事中,主要有兩個片段:第一個片段是,朱敖遇見畫壁上的綠衣女子並被其在夢中迷惑;第二個片段是,朱敖和陳察微從道士程穀神那裏出來,遇見大雨,雨停後發現天邊出現神奇的幻景。更吸引我們的當然是第二個片段。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第二個片段可能不是虛構的志怪,而是發生在唐朝的一次真實的海市蜃樓事件。如此說來這則記載是非常珍貴的。
按現代科學解釋,海市蜃樓是一種光學現象:“當光線經過不同密度的空氣層,發生顯著折射或全反射時,把遠處景物映顯在空中、海面或地面,從而形成各種光怪陸離的奇異景象。”這種幻景尤其多發於大雨過後,與本故事中的描寫相同。但古人認爲,出現海市蜃樓是因爲“蜃”這種動物在作怪。西晉時,著名的博物學者張華在《博物志》中認爲:“海中有蜃,能吐氣成樓臺……”到了宋代,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對張華的觀點進行了質疑。當時,山東登州出現了一次著名的海市蜃樓:“登州海中,時有云氣,如宮室、臺觀、城堞、人物、車馬、冠蓋,歷歷可見,謂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氣所爲,疑不然也。歐陽文忠曾出使河朔,過高唐縣,驛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過,車馬人畜之聲一一可辨,其說甚詳,此不具紀。問本處父老,雲:‘二十年前嘗晝過縣,亦歷歷見人物。’……”雖然進行了質疑,但這位北宋時代的著名科學家也沒能成功解釋產生海市蜃樓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則記載中,沈括還順便提到了歐陽修所目擊的一次海市蜃樓,與朱敖所看到天際幻景可謂異曲同工。
假如以現代科學對朱敖所目擊的情景進行解釋,那可以認爲:當時,在唐朝的另一個地方,確實有一些女子在舞蹈,她們曼妙的身影通過光線的折射或全反射,被映到了少室山即嵩山的上空。
幻術故事(一)
那些盛傳於唐朝的奇異幻術,是什麼時候失傳的?
唐文宗開成初年,南海郡有位楊居士,不知具體叫什麼,好遊歷,郡中各地都留下了他的影子。在遊歷中,楊居士往往不住客棧,而寄居於人家,但具體睡在哪裏,人們不得而知。人問此事,楊居士便道:“我身懷奇術,你們這些庸常之人,怎麼能夠認識呢?”
後來,楊居士來到南海郡首府(治所在今廣東番禺),該郡太守一向喜歡與懷有奇門遁甲的人打交道,自然很熱情地款待了楊居士,每次宴遊都第一個叫上他。楊居士爲此很得意,但也漸生驕情,終於在一次酒後,因說了些狂話,忤怒了太守。所以,在太守的新宴會上,我們沒看到楊居士的影子。
太守的這次宴會很熱鬧,除了酒席大擺外,還叫了不少歌伎助興。待在館驛的楊居士沒被通知參加,自然悶悶不樂。當時還有幾位賓客也沒得到通知。正在他們一起鬱悶時,一位賓客對楊居士說:“您平時自負精通奇術,我們都很景仰,所以認識您也非常高興。而今日之宴,太守沒通知我們,也沒通知您,既然如此,先生何不設奇術干擾一下他們的宴會?如若不能,那就證明您不會奇術!”
楊居士笑道:“此小術,甚易!且看我把太守宴會上的歌伎召來,以助我們的酒興。”
隨後,楊居士叫人設酒席,另開了一局。其間,他叫人將館驛西堂的一間屋子清空並緊閉。過了一會兒,他叫人打開,有四位美女歌伎從裏面輕盈轉出,她們衣着鮮麗,各攜樂器,來到宴會上,吹拉彈唱,歡歌數曲。
楊居士看看大家,說:“如何?”
諸賓客驚異得張大嘴巴,問其術之奧妙,楊居士笑而不答。在神祕的氛圍下,大家喫着,喝着,幻想着。直到入夜後,楊居士纔對那四名歌妓說:“你們可以回去了。”於是她們起身告辭,但沒直接走路去太守府,而是依舊回到館驛西堂下的屋子。
第二天,太守府那邊傳來消息,說在昨天夜宴上,幾名歌伎不知爲什麼突然倒在地上,神情恍惚,隨後有暴風颳起,她們的樂器都飄然而去,直到入夜後她們才清醒過來,樂器也回到了她們手裏。太守後質問衆歌伎,她們都聲稱:當時眼前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看來楊居士的奇術是真的。最初的時候,諸賓客還以爲他或爲妖,或爲鬼。現在證實:那幾個歌伎確實來自太守的夜宴上。賓客們把事情告訴太守,後者甚是感嘆,再次請楊居士入府,進行了道歉。但隨後,就把他遣送出郡了。大約是因爲太守覺得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太可怕了。
南海郡有楊居士,亡其名,以居士自目,往往遊南海枝郡,嘗寄食於人,亦不知其所止,謂人曰:“我有奇術,汝輩庸人,固不得而識矣!”後嘗至郡,會太守好奇者,聞居士來,甚喜,且厚其禮,命飲之。每宴遊,未嘗不首召居士。居士亦以此自負。一日,使酒忤太守,太守不能容。後又會宴於郡室,閱妓樂,而居士不得預。時有數客,亦不在太守召中,因謂居士曰:“先生嘗自負有奇術,某曏者仰望之不暇,一日遇先生於此,誠幸矣。雖然,今聞太守大宴客於郡齋,而先生不得預其間,即不能設一奇術以動之乎,必先生果無奇術耶!”居士笑曰:“此末術耳。君試觀我,我爲君召其妓,可以佐酒。”皆曰:“願爲之。”居士因命具酒,使諸客環席而坐,又命小童閉西廡空室。久之乃啓之,有三四美人自廡下來,裝飾華煥,攜樂而至。居士曰:“某之術何如?”諸客人大異之,殆不可測,乃命列坐,奏樂且歌。客或訊其術,居士但笑而不答。時昏晦,至夜分,居士謂諸妓曰:“可歸矣。”於是皆起,入西廡下空室中。客相目駭嘆,然尚疑其鬼物妖惑。明日,有郡中吏曰:“太守昨夕宴郡閣,妓樂列坐,無何皆仆地。瞬息暴風起,飄其樂器而去。迨至夜分,諸妓方寤,樂器亦歸於舊所。太守質問衆妓,皆雲黑無所見,竟不窮其由。”諸客皆大驚,因盡以事對,或告於太守,太守嘆異,即謝而遣之,不敢留於郡中。時開成初也。(《宣室志》)
在中國古代,幻術甚爲流行,到唐朝時發展到頂峯,原因不外乎當時中外交流頻繁,很多西域和中亞乃至更遙遠的國家的精通幻術的人,都來到唐朝展示自己的絕技。長安和洛陽,不時有幻術大會舉行,從王公貴族到平民百姓,都很喜歡看。這些幻術主要包括:移頭、臥刃、吞劍、噴火、變物、移人、顯字、綻花、隱遁等。技藝高超的,有的成了宮廷御用的皇家幻術師,專門爲皇帝表演節目。還有一些高級幻術師被朝廷加封,比如一名叫翟磐陀的法師,就因在皇帝面前表演了長劍穿腹的幻術而技驚四座,被當場封爲“遊擊將軍”。唐高宗時,曾舉辦有幻術大會,但由於場面很驚悚,如移頭、吞劍等內容,讓皇帝很膽戰,曾一度下令禁止這些過於血腥的表演。到了玄宗時代,由於皇帝本人對幻術魔法、魚龍百戲都很喜歡,所以幻術又興盛起來。在當時,幻術帶有魔術性質,但不僅僅是魔術,比如本故事中的移人術。它和隱身術、隱遁術等“高級幻術”帶有比魔術更奇異的色彩。可以說,古代的幻術是神祕主義者的通靈術。但遺憾的是,它們永遠地失傳了。
上面的故事,記載的是幻術中的移人術。類似的故事,在《廣異記》中還有一例。不過,這個故事講述的不是完全的幻術,而是得道者將人從夢中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唐開元中,有張李二公,同志相與,於泰山學道。久之,李以皇枝,思仕宦,辭而歸。張曰:“人各有志,爲官其君志也,何怍焉?”天寶末,李仕至大理丞。屬安祿山之亂,攜其家累,自武關出而歸襄陽寓居。尋奉使至揚州,途覯張子,衣服澤弊,佯若自失。李氏有哀恤之意,求與同宿。張曰:“我主人頗有生計。”邀李同去,既至,門庭宏壯,賓從璀璨,狀若貴人。李甚愕之,曰:“焉得如此!”張戒無言,且爲所笑。既而極備珍膳。食畢,命諸雜伎女樂五人,悉持本樂,中有持箏者,酷似李之妻。李視之尤切,飲中而凝睇者數四。張問其故。李指箏者:“是似吾室,能不眷?”張笑曰:“天下有相似人。”及將散,張呼持箏婦,以林檎系裙帶上,然後使回去,謂李曰:“君欲幾多錢而遂其願。”李雲:“得三百千,當辦己事。”張有故席帽,謂李曰:“可持此詣藥鋪,問王老家,‘張三令持此取三百千貫錢?彼當與君也。”遂各散去。明日,李至其門,亭館荒穢,扃鑰久閉,至復無有人行蹤。乃詢傍舍求張三。鄰人曰:“此劉道玄宅也,十餘年無居者。”李嘆訝良久,遂持帽詣王家求錢。王老令送帽問家人,審是張老帽否。其女雲:“前所綴綠線猶在。”李問張是何人。王雲:“是五十年前來茯苓主顧。今有二千餘貫錢在藥行中。”李領錢而回,重求,終不見矣。尋還襄陽,試索其妻裙帶上,果得林檎,問其故。雲:“昨夕夢見五六人追,雲是張仙喚抽箏。臨別,以林檎系裙帶上。”方知張亦得仙矣。
玄宗開元年間,有張、李二人同在泰山學道術。但李沒堅持下來,半途而廢。他是皇族,故欲返長安,尋求仕途上的發展,與張告別時,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張說:“人各有志!取功名是您的志向,有什麼可慚愧的?!”天寶末年,李官至大理寺丞。但很快“安史之亂”開始,李攜家眷逃出長安,南下至襄陽。隨後,奉命去揚州出差,正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在路上,他遇見了分別已久的張。張衣着很舊,神氣愴然,裝出落魄之感。二人入一客棧,談至深夜,張得知:李此番出差辦事,需要很多錢,因戰亂,現在手頭上的錢還差很多。轉天,張邀請李去他現在的主人那裏做客。來到其門庭前,見甚是華麗堂皇,李很喫驚:“你主人是誰?如此氣派!”張告訴他不要亂說,小心被人家笑話。主人不在,張叫人準備宴席,很是豐盛,又叫歌伎五人演奏樂曲。而其中有一持箏者,相貌酷似李妻。李凝視良久,張問其故,李回答:“此人極像我妻子,安能不看?”張笑道:“天下之大,相似的人很多……”散席後,張將持箏婦人叫到眼前,在她裙子上繫了一枚沙果,隨後才叫其走。打發完歌伎後,張對李曰:“你需要多少錢?”李回答:“三百千錢。”張隨後摘下自己的破帽子,對李說:“你拿着此帽到附近的王家藥鋪,說張三叫你來的,取三百千錢。他們就會給你。”隨後,張李作別。第二天,當李再來到他們宴會的那家時,見庭院荒蕪,大門久閉,不是有人生活的景象。於是問鄰人,鄰人道:“這是著名道士劉道玄的寓所,已有十多年沒人居住了。”李驚歎,遂持帽去王家藥鋪,果得錢。李問張是什麼人,藥鋪的掌櫃說:“五十年前,他販賣茯苓給我。現在,我還欠他二千餘貫錢。”李在揚州辦完事後返襄陽,想起那個酷似其妻的箏女,於是試着看了一眼妻子的裙帶,果有一枚沙果!問其故。妻子答:“昨晚夢見有人追我,說是張仙人叫我去彈箏。彈完臨別時,他在我裙子上繫了一枚沙果……”直到這時候,李才知道張已經成仙了。
在故事中,張用道法移人於夢境。這就不屬於純粹的幻術了。令人暢想的是,在宴會上,李可認出其妻,而其妻卻不識丈夫。
幻術故事(二)
開始時,這個唐朝之夜明月高懸,照耀大地,後來漸漸暗下來……
唐大和中,有周生者,廬於洞庭山,時以道術濟吳楚,人多敬之。後將抵洛谷之間,途次廣陵,舍佛寺中。會有三四客皆來。時方中秋,其夕霽月澄瑩,且吟且望,有說開元時明皇帝遊月宮事,因相與嘆曰:“吾輩塵人,固不得至其所矣。奈何?”周生知曰:“某嘗學於師,亦得焉,且能挈月致之懷袂,子信乎?”或患其妄,或喜其奇。生曰:“吾不爲明,則妄矣。”因命虛一室,翳四垣,不使有纖隙;又命以箸數百,呼其僮繩而架之,且告客曰:“我將梯此取月去,聞呼可來觀。”乃閉戶久之。數客步庭中,且伺焉,忽覺天地曛晦,仰而視之,即又無纖雲。俄聞生呼曰:“某至矣。”因開其室,生曰:“月在某衣中耳,請客觀焉。”因以舉之,其衣中出月寸許,忽一室盡明,寒逼肌骨。生曰:“子不信我,今信乎?”客再拜謝之,願收其光。因又閉戶,其外尚昏晦,食頃方如初。 (《宣室志》)
唐文宗大和年間,有精於道術的周生居於洞庭山。洞庭山在太湖之畔。有一年中秋,周生帶着一個書童,赴洛陽地區,過長江後,在揚州停留,夜宿於一家寺院。
當夜,另有三四個旅者也於寺中投宿。時值中秋,大家來自天南海北,難以入睡,於是集於庭院,閒談起來。
中秋之夜,月光澄瑩,大家遙望,在欣賞美景時,難免有思鄉之情。閒談中,生活在“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晚唐旅人,自然提到盛唐時代,於是感慨萬千,爲這進入暮年的龐大的帝國,也爲曾創造了開元盛世的那位君主。
一位旅人背誦起白居易的《長恨歌》,當誦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時,衆人黯然,無不感懷。
旅客A說:“那個時代真是令人追思。”
旅客B說:“明皇的一生,命運可說多舛。”
旅客C說:“明皇有風姿凜然的一面,更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旅客A說:“明皇喜慕仙道,也算有超然脫塵的第三面。”
旅客B說:“聽說明皇曾遊月宮,不知真假。”
旅客C說:“我等皆凡人,自然到不了那遙遠的神仙之所,又能怎麼辦呢?”
這時候,周生插了一句話:“我曾拜師學仙,得些道術,可將明月取來,置於懷袖中,你們信嗎?”
旅客們的反應無非是:此妄言瘋話。當然,也有人感到好奇。
“要是不做成此事,便成謊!”周生說罷,請衆人回到室內,用棉布將該室包括窗戶在內的四面都圍嚴實,不留一點縫隙。隨後,他又叫人準備了幾百雙筷子,並叫自己的書童將它們用繩子聯結起來,做成梯子狀。
周生告訴諸旅客:“你們看,我要爬上此梯,去摘月。你們聽到我喊後,可以進來觀看。現在,你們需要到室外等待。”說完,他將門關嚴。
諸旅客在庭院中踱着,等待着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蹟發生。過了一會兒,庭院中的人忽然感到天色暗了下來,抬頭仰望,並無雲彩遮擋。正在它們尋找月亮的時候,聽到室內的周生大喊:“我從天上回來了!”
隨後,門打開,周生說:“月亮在我的衣服裏,你們可以看一下。”說着,他把衣服掀起一點,懷中真的露出月亮的一角,而此時室內通明,如有月光照耀,同時寒氣透骨。
在《唐朝的黑夜I》裏,寫到了唐穆宗長慶年間有楊隱之訪唐居士,後者令其女剪月於戶內。順便說一下,那個故事還沒交代完。楊隱之告辭時,唐居士還在庭院裏親自施展了一下幻術:他以柺杖擊地,掀起灰塵,一時天地間盡暗。慢慢地,塵埃落定,這時候再看他的庭院裏,懸崖陡峭,山谷重疊,竟是一座大山,而眼前亂石穿空,令楊隱之汗透衣裳,毛髮倒豎。唐居士笑言,不要害怕,此爲娛目之術。說罷,掃其庭院,又有塵起,落定之後,庭院景象如舊。
唐家父女的幻術已令人驚歎,而本故事更是詭異:竟把月亮摘下來了。更使我們好奇的是,周生是搭着筷子做的梯子上天的。幾百雙筷子如何夠那長度?那只有一種可能,隨着周生每走一步,那梯子自己會生出一節。於是,我們可以去想象那情景了……作爲幻術的一種,它太過神奇了。
類似的登空技法,在唐玄宗時還發生過一起。在浙江嘉興,有一幻術師因事被捕入獄。在一個盛大的節日裏,官府讓他暫時自由一下,參加一個節目表演大會。幻術師暗自高興。在節目現場,他叫人準備了一條長繩,隨後開始表演:他將繩子拋入空中,自己順着繩子開始往上爬,觀衆看得驚詫。只見他爬着爬着,就漸漸消失了身影。很顯然,他利用幻術,逃跑了。
幻術故事(三)
山西平陽有一路家子弟,自幼好奇術,曾跟一名道士雲遊,後於太白山內結廬而居,以高士自居。
這一天,路生正在屋子裏愣神兒。
突然聽到叩門聲。路生打開門,見一老僧出現在面前。路生問之所來,老僧說雲遊至此。陸生遂將其引入屋中,對坐而談,涉及各種異術。隨着聊天的深入,老僧對陸生有點不以爲然:“你確實追慕奇幻之術,但卻未領悟其中真正的玄奧之理,白白隱居深山。在我看來,公子不如求取功名,輕裘駿馬,遊于都市,以達平生之志,又何必與麋鹿爲伍?”
路生多少有些慚愧,不過又不是很服:“聽禪師之言,當是懷有奇術的高人?但若不能在我面前展示一下,又爲什麼要虛張自炫?!”
“那看我一試。”老僧道,“請你注意我,看我玄妙之蹤。”
陸生不知道老僧要幹什麼。
老僧從衣服中拿出一個盒子,只有一寸大小,呈黑色,有光澤:“看好了!”
陸生目不轉睛地盯着老僧手裏的黑色盒子。
老僧輕輕把盒子打開,又叮囑了一句:“你看好了。”話音剛落,老僧即飛身鑽進那只有一寸見方的盒子裏。正在陸生瞠目結舌時,有一隻鳥從盒子裏展翅而出,一飛沖天……
大唐中,有平陽路氏子,性好奇,少從道士遊,後廬於太白山。嘗一日,有老僧叩門,路君延坐,與語久之。僧曰:“檀越好奇者,然未能臻玄奧之樞,徒爲居深山中。莫若襲輕裘,馳駿馬,遊朝市,可不快平生志,寧能與麋鹿爲伍乎?”路君謝曰:“吾師之言,若真有道者,然而不能示我玄妙之跡,何爲張虛詞以自炫耶!”僧曰:“請弟子觀我玄妙之蹤。”言訖,即於衣中出一合子,徑寸餘,其色黑而光,既啓之,即以身入,俄而化爲一鳥,飛沖天。(《宣室志》)
古書云:“窮數達變,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即“形易”稱之爲“幻化”。幻術奇異如此。說起來,最奇異的還不是老僧幻化爲鳥,而在於:盒子本在老僧手裏,他又是怎麼鑽入自己手中之盒的呢?
這是一個詭異而無解的悖論。
無論如何,唐朝的太白山中,只留下了張着嘴巴的陸生,久久地孤獨地等待着黑夜的降臨,以讓他有理由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發生在夢境之中……
空中預言
講一個預言故事。
故事發生在李師古身邊。李師古即後來發動叛亂並刺殺宰相武元衡的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的哥哥。李師古於唐德宗貞元八年(公元792年)任淄青節度使,接的是父親李納的班,公元806年死後,傳位給弟弟李師道。當時形勢即是如此:藩鎮往往以家庭內部接班的形式數十年裏掌握地方政權。
李師古和那個時代的藩鎮一樣,輕蔑長安。但是,卻終身未叛。據說原因之一是畏懼當時著名宰相杜黃裳。李師古爲鎮一方,雖驕縱蠻橫,卻十分愛才,很喜歡詩人張籍的才幹,派人招其入自己的幕府,但被拒絕,張籍作名詩《節婦吟》以明志:“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持戟明光裏。知君用心如明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最後一句我們十分熟悉,但卻未必知道最初之意。現在知道了:那原本不是寫愛情的,而是寫政治的。
本故事說的是在貞元年間,李師古於一日閒暇,宴請幕僚及賓客,賓客中有一位術士甲,善占卜,做預言。在席間,李師古好奇地問:“先生果真善預言未來?”
術士甲笑:“略知一二。”
李師古說:“那你看看在座之人,在未來幾天內會遇到什麼事。”說罷,指向他的部下皇甫弼、賈直言等人。
術士甲道:“十日內,這幾個人均遇重禍!”
衆人皆驚。
術士甲又指着李師道的一個部下王生說:“此君之禍更重,且與馬有關。”
儘管人們都很驚詫,但畢竟以爲是席間之談,所以沒過幾天就將此事忘記了。
這一天,李師古的另一個部下魏某裝修庭院,鑿地爲池,注入流水;又將挖出的土堆積起來,足有十數丈高,並在上面修建了亭子,名爲了望亭。建成之日,魏某的同事皇甫弼、賈直言、王生等人前來祝賀,魏某於高亭上設宴相待。高亭之上,極目遠望,神清氣爽,衆人極樂,甚是盡興。後來,大家都喝多了,災難也來了。
高亭下所積之土突然坍塌!
亭子立即傾倒,分崩離析,衆人都從上面掉下來,大多骨折。這些人裏,正有那個王生,他的腦袋碰到了地上的一根長釘,釘子穿腦而過,致其當場死去。
唐貞元中,李師古暇日常宴其從事,適有日者預坐,師古遣遍視幕客皇甫弼、賈直言之徒,凡十輩。答曰:“十日之內,俱有重禍。”又指一從事王生者,曰:“此先忌馬厄。”時有從事姓魏者,師古之妻黨,移第鑿池,積土其傍,上構高亭,極爲弘敞,既成,即迎入舍,樂之,飲酣,亭忽摧塌,以其下土弱,不勝其任。坐客皆折手足,不至於死。王生因爲角馬木長釘橫貫其腦,立死。
(《獨異志》)
術士甲預言得很準確。
唐朝時術士很多,煉丹和卜筮是他們工作的兩大內容。卜筮即預測。不僅僅古代的神祕主義者,即使是大衆和學者也往往相信很多事能通過預測顯示出來。預測的形式主要包括讖緯術、占星術、占夢術以及本故事中的相術。唐朝著名術士很多,比如王遠知、葉法善、李淳風、袁天罡、明崇儼、李虛中、劉玄靖、張果、羅公遠、邢和璞,其中善於預測的有李淳風、袁天罡、李虛中、邢和璞等人,本故事中的術士甲雖失姓名,但似乎也是個高人。
偶然事件
下面的故事說起來非常蹊蹺,一個人在半醒半夢中偶然地被借去行雨,在迷迷糊糊中把事情辦砸,最終招致災禍。
潁陽里正不得名,曾乘醉還村,至少姨祠醉,因繫馬臥祠門下。久之慾醒,頭向轉,未能起,聞有人擊廟門,其聲甚厲,俄聞中問:“是何人?”答雲:“所由令覓一人行雨。”廟中雲:“舉家往岳廟作客,今更無人。”其人云:“只將門下臥者亦得。”廟中人云:“此過客,那得使也。”苦爭不免,遂呼某令起。隨至一處。悉是雲氣,有物如駱,其人抱某上駱背,以一瓶授之,誡雲:“但正抱瓶,無令傾側!”其物遂行。瓶中水紛紛然作點而下。時天久旱,下視見其居處,恐雨不足,因爾傾瓶。行雨既畢,所由放還。至廟門,見己屍在水中,乃前入便活,乘馬還家。以傾瓶之故,其宅爲水所漂,人家盡死。某自此發狂,數月亦卒。
(《廣異記》)
主人公是河南潁陽的一名里正。所謂里正,是比鄉長還小一些的村官,不記其姓名,只知道這一天,他大約去外鄉拜訪朋友,席間喝多了。喫完飯後,他趔趄着上馬,回還本村。
此時已是午後。那是個夏天,氣溫悶熱,但潁陽一帶久旱無雨。里正醉意中還家,伏於馬背上,不知走過多少路程,至一破敗的少姨祠前。所謂少姨祠,即大禹少妻的祠堂。此時他終於堅持不住,從馬背上翻落下來,在昏沉中睡去。
許久後,里正慢慢睜開眼,竟已是黃昏時分。他感到有些渴,嘴脣發乾,舉目四望,周圍的景物在暗淡的光線下急劇地變化。里正閉上眼睛,定了一下心神,感覺腦子清楚了一些。他聽到他的馬正在旁邊打着響鼻,那聲音讓他確定自己身處這個真實的時刻。他想起身,但試了一下,終於沒能站起來,身子似乎還是有些軟。正在這時候,他忽然聽到有人敲祠堂的門,聲音甚急。過了一會兒,裏面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誰?”
敲門者:“潁陽久旱,請您派一人在傍晚行雨。”
祠堂裏回答:“廟中諸神,今天去岳廟作客了,至今未回,現在無人。”
敲門者:“祠堂門外有人醉臥,暫時叫他幫下忙好吧!”
聲音再次從祠堂裏傳出:“他只是凡間過客,怎能行雨?!”
敲門者苦勸,祠堂裏的人最後只好答應。這時候,里正看到那敲門者飄然行至自己面前,雖然自己已清醒多了,但卻無法看清楚敲門者的面容。其周身,彷彿罩着一層光霧,其具體身形,虛幻而不得見。
里正再想到破敗祠堂中傳出的低沉的聲音,心裏不免一身驚悸。
恍惚中,里正跟隨那個敲門人而去,很快他感到自己已置身於空中。四周雲霧迷濛。不一會兒,有一頭怪獸出現在他面前,其物身如駱駝,頭甚怪異,似貔貅。正在他端詳的時候,那敲門人從身後將他輕輕抱上怪獸,並交給他一個長頸瓶,告誡道:“將此瓶牢牢抱緊,不要使其傾斜,瓶中自有水滴跳出。切記!”
里正似懂非懂,雙手將那瓶子抱於懷中,所騎怪獸隨即於雲端奔騰開來。里正看到瓶中有水滴不時甩出。這時候,里正似乎已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又想到大地久旱,探頭往下觀看,隱約間看到自己家的住宅,唯恐雨水不足,於是將所抱之瓶傾斜過來,瓶口衝下……
行雨完畢,敲門人將里正放還。里正只感到自己耳邊生風,由高處跌下,落於自己曾醉臥的祠堂門前,見自己的屍體浸泡在雨水中。里正驚詫,恍然撲上去,竟與那屍體合二爲一,隨後站起身子。他似乎忘記了祠堂裏的那個聲音,所以很快就乘馬還家了。
事情的結果當然是他想象不到的。
當里正回到村子,佇馬於自己家門口時,發現屋子已浮於水面,家人已全部被淹死。無須描述當時他圓睜的眼睛,總之他大叫一聲,縱馬狂奔。他瘋了。幾個月後,死去了。
如果不是去外村喝酒,如果不是喝多,如果不是醉臥於那所祠堂前,里正自然不會有此遭遇。里正在空中所騎的是一頭什麼怪獸?祠堂中的神靈和求其行雨的又是誰?按唐人的理解,四季下雨是有專司其職的神靈的,即雨師。關於雨師是誰,說法歷來不同:有人認爲是仙人赤松子,有人認爲是上天星宿中的畢星,還有人認爲是一隻叫商羊的大鳥。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時,雨師已被納入道教神仙譜系,掌管天下雨事的,被認爲是陳天君。在傳說中,陳天君行雨時手持一盂,於雲霧中灑播,那麼就與本故事中的情景就有些近似了。於是可以作如下推斷:當時,陳天君因去做客,不在祠堂內。於是求雨之人臨時抓了醉臥在祠堂外的里正的差。但還有個疑問:前來求雨的人又是誰?
像盧嬰這樣的人
有叫盧嬰的客居揚州,此人風神文采,蓋冠淮南,人稱盧三郎。如果僅僅如此,也沒什麼好奇的。說的是,盧嬰“妨人”:他出現在哪兒,哪兒就有災禍發生。比如去一家做客,過不了多長時間,主人家的孩子或落井淹死,或被火燒傷。最初,人們還以爲是巧合,但累以時日,發現並非如此,所以大家都躲着盧嬰。
當時,一位叫元伯和的人在揚州任兵曹參軍(本故事稱爲郡守,不確切),負責該地區的軍事和緝拿事宜。上任伊始,他就聽說這裏有一個叫盧嬰的人,慕其才,於是召見了他。當然,最主要的還在於,元伯和不怎麼相信盧嬰有“妨人”的功能。當日中午,元伯和在廳堂設宴,屬下、賓客皆至,由於盧嬰也在座,所以搞得大家都很緊張。不過,知道底細的人並不擔心,因爲他們知道:盧嬰雖“妨人”,但只妨主人。也就是說,有危險的是元伯和!
與其說這是一次宴會,倒不如說大家都在等待着奇異的事發生。
在宴會進行到最後時,元伯和笑了:“都說盧嬰爲異人,我看也和你我一樣啊。我家有沒有孩子落井?”
“沒有。”屬下回答。
“我家有沒有小孩被燒傷?”元伯和繼續問。
“沒有。”
元伯和對在座衆人說:“你們認爲盧嬰奇異,災禍之事均靈驗,是因爲你們命軟,抵不過他。我怎麼就沒事?呵呵!”說罷,元伯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大家面面相覷。
正在這時候,元伯和的屬下飛奔入內,稱一隊士兵包圍了元府……
淮南有居客盧嬰者,氣質文學,俱爲郡中絕,人悉以“盧三郎”呼之。但甚奇蹇,若在羣聚中,主人必有橫禍,或小兒墮井,幼女入火,既久有驗。人皆捐之。時元伯和爲郡守,始至,愛其材氣,特開中堂設宴,衆客鹹集。食畢,伯和戲問左右曰:“小兒墮井乎!”曰:“否。”“小女入火乎!”曰:“否。”伯和謂坐客曰:“衆君不勝故也。”頃之合飲,羣客相目,惴惴然。是日,軍吏圍宅,擒伯和,棄市。時節度使陳少遊甚異之,復見其才貌,謂曰:“此人一舉,非摩天不盡其才。”即厚與金帛寵薦之。行至潼關,西望煙塵,有東馳者曰:“朱泚作亂,上幸奉天縣矣。”(《獨異志》)
結果是:元伯和被逮捕,隨後處死於街市。
這不是軍士譁變。災禍的源頭在遙遠的長安。唐代宗大曆十二年(公元777年),當朝宰相元載,因貪污受賄,被代宗皇帝下令抄家,判處死刑。熟悉唐史的人知道,元載是中唐時期的重要人物,爲人圓滑而有心計,他先後協助代宗皇帝解決了兩個著名的宦官,道出爲政的老到。在二巨宦死後,作爲宰相的元載成了朝中的首要人物,結黨營私,權欲熏天。最重要的是,這個元載非常貪財,而且每次都是明目張膽地接受賄賂。代宗皇帝在史上本來就以疑心重著稱,現在他要下手了:不但處死了元載,而且抄其全家,直系親屬多受牽連。而元伯和,正是元載的長子!在斬殺了元載後,代宗皇帝飛令傳檄揚州,逮捕了元伯和,並就地處死。
不說元家之事,只說盧嬰。像他這樣的人誰敢留在身邊?
此時,前文提到的陳少遊任淮南節度使,主政揚州,聽說盧嬰之事,甚爲怪異,冒險接見了他。見面後,即被盧嬰的談吐與博識征服,對手下說:“我當爲朝廷舉薦此人,非最高官位不能發揮他的才能。”隨即向朝廷推薦了盧嬰,又叫人護送他去長安。這時候,唐德宗已即位,時爲建中四年(公元783年)。當盧嬰一行人西至潼關時,遠望長安方向烽火連綿,遇往東奔跑的路人而問之,對方答:“首都長安出現大事變!途經長安去鎮壓藩鎮之亂的甘肅涇源士兵因不滿朝廷的待遇,突然發動暴亂,皇帝已逃往奉天縣了!”
周圍的人都望着盧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暗室迷牆
玄奘大師,我們的唐僧,在貞觀元年(公元627年),27歲那年,獨自踏上西行求經之路。
27歲真是一個神奇的年齡,有那麼多的人物的人生在這一年發生鉅變。而對於這個河南人來說,西去之路,荒漠萬里,這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的朝聖之路,也是一個唐朝青年的探險之路。但不是每個人的心中都有這樣的勇氣,也不是每一扇大門都會朝信徒而開。除了熱愛外,還需要金石般堅忍之心。
玄奘取經天竺,在那裏學習多年。此日,進入著名的維摩詰方丈室。
維摩詰,佛教中著名的居士,家富億金,而苦於修行,終爲菩薩。他曾與文殊菩薩有過一次著名的對話。當時,他託病於家,佛祖派文殊去探視,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文殊:“此室爲何沒有一個侍者?”
維摩詰:“一如佛土皆空。”
文殊:“何以爲空?”
維摩詰:“人以爲空,即空。”
文殊:“既爲空,何用再空?”
維摩詰:“以無分別空,故空。”
文殊:“空會有什麼分別嗎?”
維摩詰:“分別亦即空。”
文殊:“既然皆爲空,你之疾應向何處求治?”
維摩詰:“向佛陀之外的諸見解求。”
文殊:“佛陀之外的諸見解又當何求?”
維摩詰:“當求於諸佛之解脫中。”
文殊:“諸佛之解脫又當求於何?”
維摩詰:“當向衆生修心中求!”
傳說中,維摩詰菩薩的修行之室爲一石屋,只有一丈平方,但在他講法時,卻能容納萬人,以致無量。玄奘在進入該室前,已決定隨後東歸大唐,於是欲於其室壁上書寫下年月日,以作紀念。他提筆上前,望見牆壁就在不遠處,但就是走不到,直到走了上千步,依舊發現那牆壁在前面,觸之不及,空留下玄奘的一聲嘆息。
唐初,僧玄奘至西域取經,入維摩詰方丈室。及歸,將書年月於壁,染翰欲書,約行數千百步,終不及牆。 (《獨異志》)
唐太宗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玄奘返回大唐首都長安。按《獨異志》記載,玄奘西去取經的年歲,唐朝名寺靈嚴寺松枝年年指向西邊,及至大師返回東土,松枝變換方向,皆指東邊。雖然在維摩詰方丈室觸壁不及,但他也已是震爍東土的大師了。一個把人生中最光彩的年華賦予孤途和信仰的人,無論如何是值得我們敬畏的。雖手觸維摩詰方丈室之壁而不及,但其心已至。
抱塔過海的晚上
這則祕密故事,從側面說到晚唐時著名的“武宗滅佛”事件。熟悉中國佛教史的人都知道,史上有著名的“三武滅佛”事件,即三個諡號或廟號爲“武”的皇帝,對佛教進行了大規模禁止:一是南北朝時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滅佛;二是南北朝時北周武帝宇文邕滅佛;三即本故事涉及的唐武宗李炎滅佛事件。
揚州棲靈塔,中國之尤峻峙者。唐武宗末,拆寺之前一年,有淮南詞客劉隱之薄遊明州,夢中如泛海,見塔東渡海,時見門僧懷信居塔三層,憑闌與隱之言,曰:“暫送塔過東海,旬日而還。”數日,隱之歸揚州,即訪懷信。信曰:“記海上相見時否?”隱之瞭然省記。數夕後,天火焚塔俱盡,白雨如瀉。旁有草堂,一無所損。 (《獨異志》)
唐武宗李炎是在公元840年正月即皇帝位的。他的前一任皇帝是“甘露之變”的失敗者、爲宦官仇士良所控制的唐文宗李昂。公元840年,文宗終於幸福地死去。說是幸福,因爲對這位皇帝來說,終於解脫了。文宗死前,太子本爲李成美(文宗的哥哥敬宗皇帝之子)。但專權多年的宦官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和魚弘志,爲樹立自己新的權威,廢黜了成美,而迎接文宗的弟弟潁王李炎爲皇太弟。文宗死後,擁立李炎爲新帝,改年號會昌,是爲武宗。
唐武宗李炎於人生中最關鍵的一年即27歲即位,是繼中唐時期的憲宗皇帝后又一個有手腕的強力皇帝。此人有主見,富於謀略,風格雄俊,卓然脫穎於晚唐諸帝中。值得一提的是,這位皇帝跟唐朝中期以後的大多數皇帝一樣,也喜歡遊樂與夜宴,但他在這件事上能把握好;換句話說,遊樂時他是一個灑脫的玩家,辦公時他又是一個嚴肅的皇帝。能做到這一點確實難得。在會昌時代的六年中(公元841年—846年),他以“牛李黨爭”中的大臣李德裕爲宰相,牛僧孺“牛黨”分子盡被排除出朝廷。李德裕作爲自魏晉至隋唐以來世族政治的最後一名代表,雖然個人生活非常奢侈,但在政治上很清明,在他的協助下,會昌六年被認爲是晚唐鮮見的政治清明與果敢的時代。作爲皇帝,武宗雖然是被權宦仇士良擁立的,但即位後卻並未受制於仇。後者也意識到,武宗比文宗難對付多了,所以在會昌三年(公元843年),仇士良這名整個唐朝最大的宦官,被迫退休。這在當時是一個重大事件。這名製造“甘露之變”的魔鬼,以平和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頤養天年去了。而整個武宗時代,最大的事件莫過於爆發在會昌五年(公元845年)的滅佛行動了,該事件又被稱爲“會昌法難”。在三次滅佛事件中,“會昌法難”的規模最爲巨大,按當時朝廷的法令,首都長安保留四座寺院即慈恩寺、薦福寺、西明寺、莊嚴寺;東都洛陽保留幾座寺院,而全國其他州郡,在原則上只象徵性地保留兩座寺院,其他寺院全部限期拆除!僧尼還俗,否則嚴懲。在唐一代,因皇帝姓李,又自詡爲老子李耳的後裔,故立道教爲國教,同時,也尊崇佛教。從整體上看,在當時佛教的勢頭是壓過道教的。而如今武宗皇帝一道指令,使佛教在會昌五年遭受到重大打擊:當時共拆除寺院44600多座,迫使僧尼26萬人還俗,沒收寺院田地千萬頃……
本故事說的是,揚州大明寺有棲靈塔,爲整個唐朝最高的佛塔。會昌三年(公元843年),即該寺被拆除的前一年,發生了這樣一件隱祕的往事:當時有揚州詞人劉隱之,遊於明州即今之浙江寧波,一日晚上,身於旅舍,夢見自己泛海而渡,看到著名的棲靈塔漂現於海面上。恍惚中,又見老朋友揚州僧人懷信站在該塔第三層,憑欄對劉隱之說:“我正送此寶塔渡過東海,過些天再返回揚州。”
劉隱之懵懂問:“送塔過海?爲什麼?”
懷信說:“天下佛門,將有大難,護塔過海,逃此一劫。”
多天後,劉隱之回到揚州,一日閒暇,遊於懷信所在的大明寺。該寺中的棲靈塔是當地的名勝,建於隋文帝仁壽元年(公元601年),高九層,其勢巍峨,挑破雲層,最主要的,據說裏面供有佛骨,所以每每吸引香客們前來參觀。李白遊揚州時,曾登此塔,並留下一首《秋日登揚州棲靈塔》:“寶塔凌蒼蒼,登攀覽四荒。頂高元氣合,標出海雲長。萬象分空界,三天接畫梁。水搖金剎影,日動火珠光。鳥拂瓊簾度,霞連繡拱張。目隨徵路斷,心逐去帆揚。露浴梧楸白,霜催橘柚黃。玉毫如可見,於此照迷方。”除了李白外,白居易、劉禹錫等詩人也曾登此唐朝第一塔,賦詩以贊。
我們只說劉隱之。正當他在塔下轉悠,肩膀被拍了一下,一回頭,正是懷信,後者說:“還記得我們曾在海上相見嗎?”
劉隱之猛地想起他在明州旅舍做的那個奇怪的夢。正在他疑惑間,懷信把他拉入禪房,隨後進行了一番密談。
又過了幾天,棲靈塔失火。僧衆大驚,只有懷信躲在人羣中,露出詭異的微笑。很快,“會昌法難”開始,大明寺也被拆除。顯然,在這個故事中,懷信已預測到朝廷將要大規模滅佛毀寺,於是施法術,護送鎮寺之寶棲靈塔越海而渡,將其隱藏起來;而在外人看來,該塔像是失火而毀。當然,這件事除了懷信外,在整個唐朝,只有劉隱之知道。武宗死後,宣宗皇帝即位,恢復佛教,棲靈塔再一次屹立於人們面前:它是被人重新修建,還是被神奇的懷信渡海抱回的呢?
無論如何,在武宗皇帝的最後幾年,唐朝第一高塔棲靈塔曾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裏。在這裏,人們感興趣的是:這位皇帝在當年爲什麼要禁止佛教?原因不是一方面的。首先當然與他的個人愛好有關。他是一個虔誠的道教愛好者,寵信道士趙歸真,而後者一直以大力抨擊佛教爲己任;其次,爲的是解決唐朝的財政問題。因寺院僧人衆多,又納奴婢,田產更巨,卻不納稅,致使政府的經濟出現大缺口。第三是一則傳聞:武宗之所以滅佛毀寺,是爲了搜捕他的叔叔光王李忱(後來即位的宣宗皇帝)。當時,武宗對這位在史上以大智若愚著稱的叔叔心有顧慮,幾欲謀害,在其逼迫下,傳說李忱剃度爲僧,隱藏於寺院中。武宗故有此舉。
關於揚州大明寺棲靈塔的故事,或許就是這些了。慢着,在段成式的《酉陽雜俎》中,還記載了一則關於該塔的異象:“陳少遊在揚州時,東市塔影忽倒……”這是唐代宗大曆年間的事,難道預示了多年後懷信將該塔渡海轉移的祕聞?
危河險渡
唐肅宗上元初年,安史之亂還未最終平息,千里荒野,少有人煙。這一天,在通往北方的路上,出現三個黑點,隨着走近,黑點原來是三個旅人。
這三個人中爲首的叫王乙,是個佛家信徒。他與兩個弟子前往北河。具體幹什麼,我們不得而知。所謂北河,在今內蒙古一帶,即陰山之西,黃河東段的河套地區。只說該日,他們一路行來,至於大河,王乙等人尋覓渡船。此時,蘆葦搖盪,天色陰沉,正在他們感到茫然之際,見有一艘渡船從遠處而來。
渡船靠岸後,船伕道:“大雨將至,四野茫茫,我這船可助君渡河。”
王乙上得前去,問:“價錢如何?”
船伕道:“我也正要過河,剛行至一半,見諸位在河邊瞭望,故返回相接,所以不計價錢。”
王乙微思片刻,心裏盤算,這世間哪有如此好事?而且眼下正值戰亂,路途多兇險,於是把二弟子拉到身邊,轉身低語:“此人居然不計價錢,會不會是誘我等上船,而欲圖財害命?”
船伕見他們猶疑,於是大聲說:“即使渡船要錢,這錢也僅僅是爲了上些酒肉,以供給客人;您是長者,又如何爲了價錢而阻隔您在大河對面呢?還是上來吧!”
王乙的弟子聽後,對師父說:“應該沒事,莫再多疑,還是上船吧!”
王乙見這大河中也只有此船,而且暮色降臨,大雨在即,只好上去。上船後才發現,這船的確不小,而且上面還有幾個船伕。他們見三人上船後,面無表情,只顧開船。船倉較大,竟還有其他兩個旅客。行至河中,那個船伕道:“如我剛纔所說,我這船上賣酒肉給客人,你們需要嗎?”
王乙的弟子遂買了些酒肉,邀船伕共飲。席間,船伕頻頻舉杯敬王乙。這時已漸漸入夜,在喝酒時,王乙似乎聽到半空中有人說話:“不要喝那酒。”王乙大驚,酒雖入口者,但又將其偷偷吐出。再看他的二弟子,很快就已醉去了。
夜已深,殘燭將滅,船至河心,起風了。
王乙三人加上另外兩個旅客,於倉中睡覺,他人鼾聲如雷,獨有王乙難以安眠。他感到危險即將來臨。無奈中,他默默唸起《如意輪咒》。作爲佛家信徒,這些年他一直堅持念此咒,因爲按照典籍所說,此咒可避刀兵。
果然,半夜過後,王乙見船伕手持利斧,從水倉暗道中露出腦袋,隨後竄了上來,還不等王乙的兩個弟子和另外兩個旅客反應過來,就砍掉了他們的頭,血濺船倉!隨後,那目露兇光的船伕舉起斧頭,欲殺王乙,後者自知難以反抗,於是閉眼受死。這在這時,倉中的蠟燭突然滅了。王乙感到自己被砍了三斧。卻說這船倉背後有一小門,早就釘死,但此時忽開,有二人進來,扶起王乙,從小門逃出,潛入水中。水深氣寒,但很快,那二人就將王乙託舉至岸邊。這時候,王乙發現自己渾身是血,奇怪的是,一點都不疼痛。他一路狂奔十多里,終於看到路邊有一茅屋,大聲道:“我被賊人劫了,望相救!”茅屋中伸出一隻手,把王乙拉進去。
再後來,王乙報告了官府,轉天一早,捕快在其帶領下,來到他上岸處。眼前的情景讓王乙睜大眼睛:因爲他看到,河岸距水面高達數十丈!如此說來,昨晚他是怎麼從河裏上岸的呢?難道是藉助於神力?
王乙者,自少恆持《如意輪咒》。上元初,徒侶三人將適北河,有船伕求載乙等,不甚論錢直,雲:“正爾自行,故不計價。”乙初不欲去,謂其徒曰:“彼賤其價,是誘我也。得非包藏禍心乎?”舡人云:“所得資者,只以供酒肉之資,但因長者得不滯行李爾。”其徒信之,乃渡。乃市酒共飲,頻舉酒屬乙,乙屢聞空中言:“勿飲。”心愈驚駭,因是有所疑,酒雖入口者,亦潛吐出,由是獨得不醉。洎夜秉燭,其徒悉已大鼾,乙慮有非道,默坐唸咒。忽見舡人,持一大斧,刀長五六寸,從水倉中入,斷二奴頭,又斬二伴,次當至乙,乙伏地受死,其燭忽爾遂滅,乙被砍三斧。背後有門,久已釘塞,忽有二人從門扶乙投水,岸下水深,又投於岸,血雖被體,而不甚痛。行十餘里,至一草舍,揚聲雲:“被賊劫。”舍中人收乙入房,以爲拒閉。及報縣,吏人引乙至劫所,見岸高數十丈,方知神咒之力。後五六日,汴州獲賊,問所以,雲:“燭光忽暗,便失王乙,不知所之。”一瘡雖破,而不損骨,尋而平愈如故。此持《如意輪咒》之功也。 (《廣異記》)
五六天後,賊船羣盜在汴州被捕,在審問時,其首領說:“當時我連殺四人,正欲殺第五人時,燭光忽滅,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再說王乙,雖身上有傷,但卻未損骨頭,沒幾天,就康復如初了。在這個故事中,作爲佛家子弟的主人公躲避開了一場橫禍,色彩甚是玄奇。其實,最令人關注的是,王乙的遭遇,在無意中爲後人透露出唐朝中期的社會亂象:在當時,以擺渡爲幌子而劫殺過往客商的強盜,不在少數。
意外的結局
在唐朝,大約沒有人比本故事中的主人公更鬱悶了。
故事發生在唐德宗貞元初年,鬱悶的人是原籍河南陳郡的袁生。他曾在湖北唐安任參軍,離職後四處漫遊,此日來到蜀地巴川,住進一家旅店。只是他這時候還不能明白,這個無名小店將成爲他人生的一個拐點。
那是黃昏時分,袁生坐在窗前,遙望山川,突然感到一種迷惘。他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小人物會以怎樣的方式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一個墨點;或許,什麼都留不下,他只是一個匆匆過客,一如此番漫遊。正在他胡思亂想時,突然有人敲門。來客是一白衣男子,進屋後並不說話,而是直接落座,隨後纔對驚詫的袁生開口:“我姓高,家住巴川郡新明縣,曾在軍中幹過差事,現已卸任,閒遊至此。”
袁生覺得有些意思,因爲經歷與自己一樣。聊天中,袁生感到白衣男子聰敏異常,高出常人。
後來,白衣男子說道:“我長於占卜,可算出您平生遭遇,過去與未來。”
袁生問之,那人一一描述出袁生的過往,絲毫不差。到了夜半,白衣男子輕聲對袁生說:“實話告訴您吧,我非人間之物……”
袁生:“你既然非人,難道是鬼,要禍害於我嗎?”
白衣男子一擺手:“莫着急,聽我說。我現有一事,欲陳述於您,可以嗎?”
袁生起身道:“請講。”
白衣男子說:“我本是赤水河神,所在廟宇在新明縣之南。去年夏天,陰雨不停,廟舍已傾,而無人過問,使我每天爲日光曝曬,爲風沙所侵,我的塑像甚至被樵夫所侮,周圍居民也視我如土!現在,我把自己的境遇告知您,如果您覺得能幫助我,我就說下去;若不能,那我就走啦!如此當無遺憾。”
袁生道:“我的神啊,您既然有此願望,又有什麼不可以的呢!說吧,我怎麼幫你?”
河神道:“您轉年當被任命爲新明縣令,假如能爲我重建廟宇,按時祭祀,那真是我的大幸。希望您不要忘卻此事!”
袁生暗自尋思:真有此事?我明年會被任命爲當地縣令?
河神見其猶疑,又道:“您到新明縣後,我們應該見上一面,但人神相隔,考慮到您的部下也許會輕慢於我,所以到時候您最好叫他們退下,一人進入廟中,希望到時候我們談得盡興。”
轉年冬天,袁生果然被任命爲新明縣令。上任後,他詢問下屬,得知縣城南郊果然有赤水神廟一座。幾日後,他前去拜訪,一如河神囑託,獨自一人入廟,把下屬留在了廟外。廟中景象果如河神所言,屋宇將摧,荒草漫漫。袁生佇而望之,突有一白衣男子自廟後緩步而來,定睛一看,正是那河神。
河神很高興,對袁生說:“您不忘前約,真君子也!也是我之幸事!”遂挽袁生之手,漫步廟中。轉過一處迴廊,袁生突然發現臺階下捆綁着一名老僧,還有幾個容貌古怪之人站在其身旁。袁生甚爲不解,於是問道:“此人是誰?”
河神說:“他是縣城東郊寺院裏的住持,名叫道成。因爲有罪,所以被我關押於此,已有一年了。每天早晨和傍晚,我就叫人用鞭子抽他。不過,期限快到了,再有十多天,我就會釋放他。”
袁生問:“這個僧人關押於此,他不會跑嗎?”
河神詭祕一笑:“你現在看到的是他的魂魄,他本人還在其寺院裏,只是已染疾病。只是,他怎麼會知道是我在這裏作法呢?”
河神繼續說:“您既然允諾幫我重修廟宇,那就快點吧!”
袁生說:“不敢忘。”
回到府邸,袁生一計算,重新修建這廟宇要花費不少銀子,而該縣又比較窮,若從財政裏出這筆錢很困難,正在犯愁時,他突然想到那個被河神懲罰的僧人:若將事情原委告訴他,叫其所在的寺院出資,爲河神修建廟宇,從而解除自己身纏的厄運,他一定願意做!最主要的是,在這崇佛的時代,寺院裏香火鼎盛,是最有錢的地方。於是,袁生前往位於縣城東郊的那所寺院。入寺院一問,果有道成住持臥病在牀已有一年光景了。袁生見到道成,詢問他的病情。
道成說:“我病已深,每天早晨和傍晚身體尤痛!”
袁生說:“我也許能幫助你,但你能不能出資修建一下赤水神廟呢?”
道成說:“假如修建廟宇能使我恢復健康,又怎麼會在乎那點銀子呢?”
袁生隨即撒謊:“我雖然爲縣令,但也懂得些法術,善視鬼神,最近去赤水神廟,見您的魂魄被捆綁於那裏,問赤水神怎麼回事,他說您有罪,所以纔將您的魂魄拘來,每天早晨和傍晚抽打您。雖然赤水神說對您的懲罰還有十多天就到期了,但我還是覺得您被鞭撻的魂魄甚是可憐,就對赤水神說,叫您出資修建廟宇,求他儘快釋放您。還好啊,赤水神答應了。您出一筆銀子吧,不要因爲疾病將愈,而放棄對赤水神廟的修建。”
道成眼珠轉了一下,慢慢地說:“原來如此,多謝賜教!”
十多天後,道成之疾果然痊癒,他立即招集弟子議事:“我少年學佛法,至今五十年矣!一年前不幸染疾,據本縣袁縣令告訴我說,那是赤水神在搗鬼。他還要我病好後去修補其廟,我只知道人們建神廟時是懷着崇敬的心情的,廟中之神的任務是保佑蒼生,而赤水河神竟以妖術攝我魂魄,爲害一方,我安能不將其除掉?!”
衆弟子齊聲道:“聽從師父吩咐!”
道成帶着衆弟子,肩扛鐵鍁,手持鐵錘,奔赴赤水神廟,到了裏面,二話不說,將所有的神像推倒砸爛,隨後揚長而去。
轉天,道成去拜訪袁生。後者大喜:“您的病果然好了,我沒騙您吧!”
道成說:“是啊,多虧您救我,如何敢忘您的大恩!”
袁生說:“那就抓緊時間去修建赤水神廟吧,否則災禍或許又要及身了哦。”
道成冷笑:“我們信奉河神,是因爲他可以造福於人,所以每朝天子都詔令天下,於每州每縣爲其修建廟宇,而像赤水河神這樣的,我還沒見到過,他不但不造福於人,反而爲害於人,怎能留他?剛纔,我已將其廟毀掉啦!”
袁生大驚,心想必釀災禍!但是那道成,卻意氣風發,了無懼色。
一個多月後,袁生的一個下屬犯了錯,袁生下令杖擊,竟導致其死亡。該下屬的家人越級上訪,告於郡官,最終我們的袁縣令被革職,流放在一個叫端溪的地方。
這一天正午,袁生行至三峽一帶,隱約看到一白衣男子立於路邊,仔細觀看,正是赤水河神。赤水河神面無表情,冷冷地說:“我託你幫我修建廟宇,最終竟導致道成毀我居所,滅我神像,使我流離失所,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之罪吧?!現在你被流放荒僻之地,也是我報復所致。”
袁生也很激動,說:“毀你神廟的是道成!爲何遷罪於我?!”
赤水河神說:“那道成住持,現在心神正盛,我不敢惹;而你命運將衰,所以我只有拿你報復。”說罷,他消失不見了。
袁生越發憤怒,河神之言真是太可氣了,然而四野茫茫又去哪找那河神與他打一架呢?於是我們的袁生只剩下在那裏哆嗦了。
貞元初,陳郡袁生者,嘗任參軍於唐安。罷秩遊巴川,舍於逆旅氏。忽有一夫,白衣來謁,既坐,謂生曰:“某,高氏子也,家於此郡新明縣,往者嘗職軍伍間,今則免矣,故旅遊至此。”生與語,其聰辯敏博,迥出於人,袁生奇之。又曰:“某,善算者,能析君平生事。”生即訊之,遂述既往事,一一如筆寫,生大驚。是夕,夜既深,密謂袁生曰:“我非人也,幸一陳於君子,可乎?”袁生聞之懼,即起曰:“君非人,果鬼乎是將禍我耶!”高生曰:“吾非鬼,亦非禍君,所以來者將有託於君耳。我赤水神,有祠在新明之南,去歲淫雨數月,居舍盡圯,郡人無有治者,使我爲風日所侵鑠,且日爲樵牧者欺侮,裏中人視我如一抔土耳。今我訴於子,子以爲可,則言;不,則去。無恨乎?”袁生曰:“神既有願,又何不可哉!”神曰:“子來歲當調補新明令,倘爲我重建詞宇,以時奠祀,則真幸之甚者。願無忘。”袁生諾之。既而又曰:“君初至邑時,當一見詣,然而人神理隔,慮君僕吏有黷於我,君當屏去其吏,獨入廟中,冀盡一言耳。”袁生曰:“謹奉教。”是歲冬,袁生果補新明令。及至任訊之,果有赤水神廟,在縣南數里。旬餘,遂詣之。未至百餘步,下馬屏車吏,獨入廟中,見其檐宇摧毀,蓬荒如積,佇望久之,有一白衣丈夫自廟後來,高生也,色甚喜。既拜,謂袁生曰:“君不忘前約,今日乃詣我,幸何甚哉!”於是偕行廟中,見階垣下有一老僧,具桎梏,數人立其旁,袁生問曰:“此何爲者?”神曰:“此僧乃縣東蘭若道成師也。有殃,故吾系。一歲矣,每旦夕,則鞭捶之。從此旬餘,當解之。”袁生又曰:“此僧既存,安得繫於此乎?”神曰:“以生魄系之,則其人自沈疾,亦安能知吾之爲哉!”神告袁生曰:“君幸諾我建廟,可疾圖之。”袁生曰:“不敢忘。”既歸,將計其工,然貧甚,無以爲資,因自唸曰:“神人所言系道成師之魄,當沈疾。又云,從此去旬餘,當解之。吾今假髮他語,俾建其廟宇,又安有疑乎?”於是徑往縣東蘭若問之,果有成師者,臥疾一歲矣。道成曰:“某病且死,旦夕則一身盡痛。”袁生曰:“師疾如是,且近於死矣,然我能愈之,師能以緡貨建赤水神廟乎?”道成曰:“疾果愈,又安能以緡貨爲事哉!”袁生即紿曰:“吾善視鬼,近謁赤水神廟,見師魂具桎梏繫於垣下,因召赤水神問其事,曰:‘此僧有宿殃,故繫於此。’吾憐師之苦,因告其神:‘何爲系生人可疾解之,吾當命此僧以修建廟宇,慎無違也。’神喜而諾我,曰:‘從此去旬餘,當舍其罪。’吾故告師,疾將愈,宜修赤水神廟也,無以疾愈,遂怠其心。如此,則禍且及矣。”道成僞語曰:“敬受教。”後旬餘,果愈。因召門弟子告曰:“吾少年棄家學浮屠氏法,迨今年五十,不幸沈疾。曏者袁君謂我曰:‘師之病,赤水神所爲也。疾愈,可修補其廟。’夫置神廟者,所以佑兆人,祈福應,今既有害於我,安得不除之乎?”即與其徒持錘詣廟,盡去神像及祠宇,無一遣者。又明日,道成謁袁生,袁生喜曰:“師病果愈乎吾之語豈妄耶!”道成曰:“然。幸君救我,何敢忘君之恩乎?”袁生曰:“可疾計修赤水神廟也,不然,且懼爲禍。”道成曰:“夫神所以賴於人者,以其福可延,戾可弭,旱亢則雩之以澤,潦淫則之以霽,故天子詔天下郡國,雖一邑一里必建其祠,蓋用爲民之福也。若赤水神者,無以福人而爲害於人,焉可不去之!已盡毀其廟矣。”袁生且驚且懼,遂謝之。道成氣益豐,而袁生懼甚。後月餘,吏有罪,袁生樸之,無何,吏死,其家訴於郡,坐徙端溪。行至三峽,忽遇一白衣立於路左,視之,乃赤水神也。曰:“向託君修我祠宇,奈何致道成毀我之舍,棄我之像,使一旦無所歸,君之罪也。今君棄逐窮荒,亦我報仇耳。”袁生即謝曰:“毀君者,道成也,何爲罪我?”神曰:“道成師福盛甚,吾不能動。今君祿與命衰,故我得以報。”言已不見。生惡之,後數日,竟以疾卒。(《宣室志》)
在這個故事中,如果仔細尋思,我們會發現,憤怒的不僅僅是袁生一個人。在不同的階段裏,赤水河神和道成也都充滿憤怒之情。對於赤水河神來說,他沒想到在他看來一件簡單的事最終被袁生搞成現在這個樣子;而道成的憤怒來自:作爲修行之人,自己的魂魄竟爲本應造福一方的河神所攝,每日早晚鞭撻。當然,裏面還有一個懸念:即道成究竟犯了什麼罪而被攝去魂魄。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故事的發展中,這三個角色每個人都在順着自己的邏輯和軌道前進,以致最後我們發現,他們似乎都沒有做錯什麼。
河神是中國古代最常見的神,又稱河伯。本故事中出現的赤水河神,是唐朝時流行的河神之一。此外,還有黑水河神,此河神曾出現在《西遊記》中。關於河神傳說,在唐朝時還有一個故事:唐文宗大和年間,山西夏陽有河流名瀵水,一日雨後,有趙生與朋友賞月亭中,“忽見一人,貌甚黑,被綠袍,自水中流沿泳久之,吟曰:夜月明皎皎,綠波空悠悠。趙生方驚,其人忽回望水濱,若有所懼,遂入水,惟露其首,有頃亦沒……”按照描述,當時的情景頗爲好玩:河神正在仰泳消夏,發現有人窺視,於是潛於水中,只膽怯地露出一個腦袋……後趙生尋至附近水神廟,發現了綠袍水神的塑像,欲毀掉,但被人制止,他們還是希望水神能保佑當地風調雨順的。
但袁生的故事中,赤水河神的遭遇就沒那麼幸運了。當然,更鬱悶的是袁生本人,因爲氣憤於赤水河神的欺軟怕硬。沒過幾天,袁生就鬱悶地死在了路上。這一切遭遇難道在巴川的那個小旅店裏就已註定?縱觀整個故事,袁生在廟中發現被赤水河神懲罰的道成的魂魄,是一個關鍵,甚至可以說是整個故事的轉折。類似攝來人的魂魄進行拷打的場景,在《廣異記》中也曾有一例:唐玄宗開元年間,有一士人途經河南黎陽,天色將晚,投宿於一大戶人家,主人風神俊秀,問其名,自稱潁川荀季和。士人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記不得是誰。入夜後,士人聽到窗外有人痛苦地呼喊。向外看,見主人坐在椅子上,兩面燭火通明,前面有一人披髮裸體,正在被羣鳥啄眼,血流滿地。主人怒道:“還敢欺凌我嗎?!”士人好奇地出去相問,主人回答:“被懲罰的是黎陽縣令,此人好打獵,多次在追逐野獸時冒犯我家牆垣。”士人感到怪異,一夜幾乎沒怎麼睡着,最後終於記起荀季和是誰來了:季和乃東漢末年的名士荀淑的字,而荀淑即曹操手下第一謀士荀彧的祖父。就在這時候,天色已亮,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座墳墓裏。隨後,他趕到黎陽縣城,果然聽說縣令患眼疾已多日,就把事情真相告訴了縣令。後者派人將荀淑的墓遷移到他地,自此眼疾痊癒。故事還沒結束,幾天後,士人在黎陽荒野遇見一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蹲在荊棘中。士人好奇地問他是誰,對方回答:“還記得幾天前您曾在我家借宿過嗎?”士人細看,正是荀季和的鬼魂。於是驚問:“何至如此?”荀季和的鬼魂說:“我有如此境遇都是因爲您。”士人慚愧,爲他擺了些酒食,又把自己的衣服燒了,贈與荀季和的鬼魂。隨後,一代名士荀季和的鬼魂才知足地消失……
兩個夢
一個神祕的背影在夜間騎白馬行進在吳山縣……
他爲我們帶來第一個夢的故事。這個夢太過驚奇,具體地說,不是一個夢,而是全縣之人做了同一個夢。這樣的記載確實獨異。地點在陝西隴州吳山縣。
隴州吳山縣,有一人乘白馬夜行,凡縣人皆夢之。語曰:“我欲移居,暫假爾牛。”言訖即過。其夕,數百家牛,及明,皆被體汗流如水。於縣南山曲出一湫,方圓百餘步。里人以此湫因牛而遷,謂之“特牛湫”也。 (《獨異志》)
唐朝時,一個縣城的人口大致在三四萬人。隴州雖比較偏僻,但至少也有一萬人。一萬人在這一夜居然做了同一個夢:夢見有人騎白馬而行,且對縣民說:“我要搬家,諸位當中,有牛的,請借我一用。”在該縣,擁有牛的家庭有幾百戶。轉天一看,那些牛均一身大汗,像是幹了累活一樣。
一縣譁然。
後來,有縣民在該縣南山之下發現:一夜之間,那裏冒出一個大湖。這大湖是那些牛幫忙搬來的嗎?這就是那個騎白馬的人的家吧?只是那個人是誰?莫非是一條龍?或其他水生靈物?沒有人敢到大湖之底看個究竟,他們只是將其名爲“特牛湫”。
如果說上面的異夢令全縣之人驚異,那麼下面的這個夢就只令賈弼一人出汗了。
賈弼,唐朝一士人,儀表俊秀,於此夜做夢,夢到一人,面貌極醜,對賈弼說:“我想把咱倆面容更換一下,可以嗎?”在恍惚中,賈弼輕輕答應了一聲。沒想到轉天早晨起來後,照鏡子一看,發現自己的面容竟然真的換成了所夢之人!最先發現的當然是他的妻子,她驚訝於自己的嬌軀邊睡着一個陌生人。無論賈弼怎麼解釋,她就是不能相信,她要她俊秀的賈郎,而這個醜八怪又是誰呢?我們可以想象,賈弼一直在解釋。越過前年時光,他還在那比畫着。但是,誰會相信他的話呢?連他自己也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爲什麼。
千里之外
講一個有關於蛇的故事。在講這個故事之前,先看另外一個故事:唐玄宗天寶年間,有一個樵夫入山砍柴,午後睡於樹下,被一條大蛇吞噬。那人醒來後,感覺不對勁,四望漆黑,抽刀去捅,才得出來,看到自己此前竟被吞至蛇腹。從此之後,那人身體的一半就脫皮了,一如麻風病人。
而本故事說的是,山西蒲州(今永濟)至河北平州(今秦皇島)相距千里,主人公竟然騎着一條大蛇在轉眼間從一個地方到達了另一個地方。
蒲州人穿地作井,坎深丈餘,遇一方石,而不及泉,欲去石更鑿,忽墮深坑,蟄蛇如覆舟,小者與凡蛇等。其人初甚驚懼,久之稍熟,飢無所食,其蛇吸氣,因亦效之,遂不復飢。積累月,聞雷聲,初一聲,蛇乃起首,須臾悉動,頃之散去。大者前去,相次出復入。人知不害己,乃前抱其項,蛇遂徑去,緣上白道,如行十里,前有烽火,乃致人於地而去。人往借問烽者,雲是平州也。(《廣異記》)
在這個故事中,蒲州人挖地鑿井而不見水,遇一石板,隨後翻墜下去,底下是羣蛇無數……
我們可以感覺一下那涼涼的蛇皮。
在幽暗中,蒲州人待了很長時間,從最初的無限恐懼,到最後的麻木,他似乎漸漸適應了,只是他感到了飢餓。當然沒有喫的,但他看到纏繞在自己身上的蛇一個勁地吸氣,於是自己也效仿,後來竟不餓了。
在深深的蛇窟裏,蒲州人大約待了一個月的時間。這時候,連他自己也覺得變成了一條蛇……
這一天,他聽到猛的一處雷聲,羣蛇亂舞,直竄天空。
那人慌忙中抱住一條大蛇,也竄出深窟,隨後耳邊風聲颯颯,等他睜開眼睛時,見前面烽火飄飄。大蛇帶他落地後,不知去向。蒲州人孤獨地站在大道上,問路人,得知自己已到了平州。
別無其他。
復活的魚
唐朝時,福建泉州晉江縣發生了一個特別的故事:該縣縣尉張縱,特別好喫魚,突有一天死去,七日後復活,作了以下回憶,現如實報告。
有一天午後,我剛辦理完一個案件,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突然在恍惚中看到一個穿黃衫的人晃晃悠悠地衝我而來,對我說大王追查,要我隨他去。我很快就見到了那大王,大王問那黃衫人:我追張從,你爲什麼把張縱弄來?快放他回去。黃衫人很慚愧,我想這是應該的,他畢竟辦事不力,張冠李戴。
正在我竊喜將歸時,旁邊站出一人,說我平時愛喫魚,很多魚葬身我腹,建議那大王罰我爲魚。我當時很恐懼:讓我變成魚?真是聞所未聞啊!我進行爭辯,大王讓我保持安靜,並告訴我,做魚有一定的時間限制,時間到了,還能還復真身。於是我很不情願地被那個要把我變成魚的傢伙帶到河邊,還未等有所反應,就被他一把推到水裏,也可以說是把我揣進水裏的。
落入水裏後,我就真的化成一條小魚,一寸多長,還是條鯉魚。說實話,變成魚後,我突然覺得這沒什麼不好的,我感到一種無憂無慮的歡愉,不像做縣尉時整日爲縣裏的治安以及生活中的瑣事勞神。哦,我這是怎麼了?讓我喫驚的是,我長得很快,七日後已有二尺多長。有一天,我正在水裏游泳,忽有漁民下網,我當然非常害怕,正欲逃跑,不料一頭撞進網中,被打撈上來,塞進船艙裏的草堆下。不一會兒,我聽到縣裏叫王丞的派人來要魚,漁民最初將一些小魚給了那人,那人回去後被打了一頓,王丞又派人來索取大魚,終於在船艙的草下發現我。
我被帶到王家的廚房。
在過前堂時,我還看到王丞的夫人對鏡梳妝哪!順便說一下,她裸露出的胳膊甚是白皙……到廚房後,廚師將我的鱗片颳去,我卻不覺得疼,但感到渾身發冷。再後來,被剪掉了頭,在驚恐中,遂復活又變爲人形……
唐泉州晉江縣尉張縱者,好啖鱠,忽被病死,心上猶暖,後七日蘇,雲初有黃衫吏告雲:“王追。”縱隨行,尋見王。王問使:“我追張從,何故將張縱來,宜速遣去。”旁有一吏白王曰:“此人好啖膾,暫可罰爲魚。”王令縱去作魚,又曰:“當還本身。”便被所白之吏引至河邊,推縱入水,化成小魚,長一寸許,日夕增長,至七日長二尺餘,忽見罟師至河所下網,意中甚懼,不覺已入網中,爲罟師所得,置之船中草下。須臾,聞晉江王丞使人求魚爲鱠,罟師初以小魚與之,還被杖,復至網所搜索,乃於草下得鯉,持還王家至前堂,見丞夫人對鏡理妝,偏袒一膊。至廚中,被膾人將刀削鱗,初不覺痛,但覺鐵冷泓然。尋被剪頭,本身遂活。時殿下侍御史李萼左遷晉江尉,正在王家餐鱠,聞縱活,遽往視之。既入,縱迎接其手,謂萼曰:“餐膾飽耶?”萼因問何以得知,縱具言始末,方知所餐之鱗,是縱本身焉。 (《廣異記》)
張縱復活了,魚沒了。廚師很鬱悶,只好把先全刮下的魚鱗做成一道菜,送至前庭。當時,原任朝廷侍御史的李萼,從長安被貶至晉江,亦做縣尉,該日正好在王丞家喫飯。喫着喫着,聽說死去幾天的張縱突然出現在王家廚房,很好奇,前去觀看。剛入廚房,張縱就握住李萼的手:“魚喫飽了嗎?”李萼驚奇。於是,張縱把事情本末說了一遍,李萼這才知道,大家所喫的魚,即來自先前張縱所化之魚。
不管怎麼說,張縱復活了。他以後還敢喫魚嗎?也許會接着喫下去,也許從此老實了。相比起來,他還算是幸運的。據記載,在唐玄宗天寶年間的荊州,還有一個愛喫魚的人,他的遭遇就很令人戰慄了。該漁人曾在江中釣上一條青魚,長達一丈,說是釣,最後是被他拖上岸的。見那青魚,鱗上有五色圓花,異常美麗。漁人很驚喜,回家就蒸着喫了。奇怪的是,那青魚一點魚味也沒有。自己喫的是魚嗎?但已經晚了。五日後,漁人發現一隊車馬停在自己家門前,他很奇怪,又很害怕。只聽車裏傳出一個憤怒的聲音:“我之王子,往朝東海,何故殺之?我令將軍訪王子,汝又殺之,當令汝身崩潰分裂,受苦痛如王子及將軍也!”車裏的人顯然是魚王,甚至有可能是龍王。但其話語中看,這次被漁人喫的不是其太子,而是尋找太子的將軍,至於太子,也葬身於漁人之口,但那是在以前。
後來,漁人身上開始潰爛,骨肉分散,經摺磨後,數月方死。
不要輕易開玩笑
唐朝時,和州境內有歷陽湖,源流出自桑山。該湖到了明代永樂年間枯竭。此湖是怎麼來的呢?有這樣一個奇異的傳說:
歷陽縣有一媼,常爲善。忽有少年過門求食,媼待之甚恭。臨去謂媼曰:“時往縣門,見門閫有血可登山避難。”自是媼日往之,門吏問其狀,媼具以少年所教答之。吏即戲以雞血,塗門閫。明日,媼見有血,乃攜雞籠走上山。其夕,縣陷爲湖,今和州歷陽湖是也。 (《獨異記》)
說的是,歷陽縣(在唐時和州境內,今安徽和縣)有一老婦人,爲人善良,常做好事。這一日,有一少年在其門前求食,老婦人很熱情地幫助了他,把家中好飯相贈。少年甚是感謝,臨走前,對其說:“您常去着點縣衙門,假如看到門檻上有血跡,就馬上登山避難。”老婦人當然問爲什麼了,怎麼回事,少年不語,拜別而去。
老婦人很虔誠,聽少年的話,每天去縣衙門前看一眼。時間久了,把門的小吏問她要幹什麼,老婦人也沒隱瞞,將少年的話重複了一遍。小吏大笑,認爲老婦人神經了。這一天,小吏跟老婦人開了個玩笑,將雞血抹在門看上。老婦人看到後,就攜帶着自己養的雞上山了。當天傍晚,歷陽縣沉陷變爲大湖。
這就是唐朝和州歷陽湖的來歷。
在這個故事中,陷入了一種悖論。假如那個把門的小吏不開玩笑的話,門檻上最終會不會出現血跡?或者這樣講,神祕少年所說的血跡,難道就已註定是開玩笑用的雞血?
沒有人知道答案。
鑑寶時代
如今時代,被鑑寶與收藏的熱潮席捲。其實,早在唐朝,就有過一次這樣的浪潮了。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的志怪筆記中,在涉及珍奇寶物時,往往會出現西域胡人的影子。他們所扮演的是懂行識寶的角色。
在開放繁盛的唐朝,中外交流頻繁,首都長安更是彙集了來自各國的商人、留學生和遊客。胡人文化深深地在這個帝國的心臟中留下烙印,並介入了唐人的日常生活。李白在《少年行》中就有這樣的詩句:“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其中,來唐朝做生意的胡人尤多,他們主要來自西域、中亞、西亞,也有來自南亞和東南亞的。胡商主要雲集在長安、洛陽、揚州等重要城市。以長安爲例,他們主要聚集在西市附近的坊區,如醴泉坊、延康坊、光德坊、崇化坊等。從唐朝志怪筆記中記載的鑑寶故事中可以判斷,胡商所從事的往往是珠寶生意。在這些故事中,最初持寶的唐朝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手中之物的價值,當胡商出現後,慧眼識珠,道出該物的稀奇。爲了珍寶,他們往往出手闊綽,以高價收購。比如,就有這樣一個故事:
武則天時,西域蕃國向朝廷敬獻佛教毗婁博義天王的下頷骨和辟支佛的舌頭,同時送上珠子一顆。崇佛的武則天很高興,派人將這佛家之寶懸於長安城樓,展示給百姓看。天王的頷骨大如交椅,辟支佛的舌頭大如牛舌,而那顆珠子大小如拇指,呈淺青色,不怎麼起眼。
隨後我們把鏡頭對準長安西明寺,它是長安最大的寺院,面積佔去了所在的延康坊的四分之一還多。有一天,寺裏舉辦了一個盛大的講經活動,在聽講的人中有一名胡商,他似乎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大殿上的金剛像。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了十多天。寺內僧人感到奇怪,把他拉到一邊,細問緣故。胡商說:“金剛像額頭上的那枚珠子,我很感興趣,可以賣給我嗎?”
僧人說:“你要買這珠子?”
胡商說:“我可以出高價。”
僧人開口報價,說要一千貫錢。
胡商大笑:“才一千貫?”
僧人似乎覺得自己要低了,於是一路漲價,最後以十萬貫錢敲定價格。胡商得到那珠子後,迅速踏上西返之路,欲歸還故國。西明寺僧人覺得此事蹊蹺,於是稟報武則天,後者很喫驚,下令追捕胡商。正如我們所猜測的那樣,胡商所得是西域蕃國隨佛骨一起進獻的那顆本不起眼的青珠。當時,展示活動結束,武則天並未在意該珠,將其隨便賜予西明寺。寺院僧人將該珠鑲嵌在金剛像的額頭上。
現在我們看第三個鏡頭:胡商被捕。
捕頭:“珠子何在?天后追查!”
胡商:“並未在我身上。”
捕頭:“不講?”
胡商:“……已吞入腹中,不可得。”
捕頭:“那可以剖開你的肚子,呵呵!”
胡商大驚,不得已,剖開自己的大腿,取出珠子。原來他將珠子藏在了大腿中。武則天親自審問了胡商:“你爲何高價購買此珠,又不惜剖肉,將其藏於腿中?”
胡商:“陛下不知,西域之國有青泥泊,裏面多珍寶,但由於泊中泥深,人們不可得寶。但若將此珠投於泊中,那淤泥就會變成了清水,珍寶即可得。”
則天時,西國獻毗婁博義天王下頷骨及辟支佛舌,並青泥珠一枚。則天懸額及舌,以示百姓。額大如胡牀;舌青色,大如牛舌。珠類拇指,微青,後不知貴,以施西明寺僧,布金剛額中。後有講席,胡人來聽講,見珠縱視,目不捨,如是積十餘日,但於珠下諦視,而意不在講。僧知其故,因問:“故欲買珠耶?”胡云:“必若見賣,當致重價。”僧初索千貫,漸至萬貫,胡悉不醻,遂定至十萬貫,賣之。胡得珠,納腿肉中,還西國。僧尋聞奏,則天敕求此胡,數日得之。使者問珠所在,胡云:“以吞入腹。”使者欲刳其腹,胡不得已,於腿中取出。則天召問:“貴价市此,焉所用之?”胡云:“西國有青泥泊,多珠珍寶,但苦泥深不可得。若以此珠投泊中,泥悉成水,其寶可得。”則天國寶持之,至玄宗時猶在。 (《廣異記》)
據說,清泥珠一直到唐玄宗時代還被收藏於大內府庫。後來喪失於天寶十四年的“安史之亂”。在唐朝,與清泥珠並稱的,還有清水珠。這枚寶珠出現在《宣室志》中:
馮翊嚴生者,家於漢南,嘗遊峴山,得一物,其狀若彈丸,色黑而大,有光,視之潔澈,若輕冰焉。生持以示於人,或曰:“珠也。”生因以“彈珠”名之,常置於箱中。其後生遊長安,乃於春明門逢一胡人,叩焉而言:“衣橐中有奇寶,願有得一見。”生即以“彈珠”示之。胡人捧之而喜曰:“此天下之奇貨也,願以三十萬爲價。”曰:“此寶安所用而君厚其價如是哉!”胡人曰:“我,西國人。此乃吾國之至寶,國人謂之‘清水珠’,若置於濁水,泠然洞徹矣。自亡此寶且三歲,吾國之井泉盡濁,國人俱病。故此越海逾山,來中夏以求之。今果得於子矣。”胡人即命注濁水於缶,以珠投之,俄而其水澹然清瑩,纖毫可辨。生於是以珠與胡,獲其價而去。
這些胡商做起生意來一般都很誠實。雖持寶人往往不知道手中的東西價值連城,但他們往往以實相告,以巨資購買,而少有欺詐行爲。而且,一旦得到寶物,他們往往以極端的方式去保護,一如青泥珠的故事,胡商在得到寶珠後不惜剖開腿肉,將其藏於其中,如此小心翼翼,可知此珠的珍貴性。類似剖肉藏珠的故事,在《廣異記》中還有一例:一名胡商在陝西扶風縣某小客棧外發現一塊看上去很普通的石頭,隨即判斷石中有奇珠,於是購買該石,斷裂後果有一顆珠子。胡商遂剖開腋下,將其塞入肉中。但遺憾的是,跟清泥珠故事中的胡人一樣,他最終還是沒保住自己高價購來的寶貝:
近世有波斯胡人,至扶風逆旅,見方石在主人門外,盤桓數日。主人問其故,胡云:“我欲石搗帛。”因以錢二千求買,主人得錢甚悅,以石與之。胡載石出,對衆剖得徑寸珠一枚,以刀破臂腋,藏其內,便還本國。隨船泛海,行十餘日,船忽欲沒,舟人知是海神求寶,乃遍索之,無寶與神,因欲溺胡。胡懼,剖腋取珠。舟人咒雲:“若求此珠,當有所領。”海神便出一手,甚大多毛,捧珠而去。
在這個故事中,胡商得到珍貴的徑寸珠後,航海歸國,所乘之船在海上欲沉,船主知是海神索要寶物,遍搜船上之人,無寶可尋。於是想沉溺胡商祭海,胡商很害怕,只好剖開腋下,拿出寶珠,海神的巨手遂出現在海面,取珠而去。
無論是清泥珠、清水珠,還是徑寸珠的故事,胡商大多心滿意足地高價購寶而去,當然也有倒黴的,像上面的故事中,主人公所購的寶物,最後被武則天和海神扣下。不過這並非最令人傷心的,因爲非人力所及,最鬱悶的是本來寶物即將到手,但只一個晚上的時間,就被不識寶的賣主給糟踐了,《廣異記》就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近世有士人耕地得劍,磨洗詣市,有胡人求買,初還一千,累上至百貫,士人不可。胡隨至其家,愛玩不捨,遂至百萬。已克,明日持直取劍。會夜佳月,士人與其妻持劍共視,笑雲:“此亦何堪,至是貴价!”庭中有搗帛石,以劍指之,石即中斷。及明,胡載錢至,取劍視之,嘆曰:“劍光已盡,何得如此?”不復買。士人詰之,胡曰:“此是破山劍,唯可一用,吾欲持之以破寶山,今光芒頓盡,疑有所觸。”士人夫妻悔恨,向胡說其事,胡以十千買之而去。
在上面的故事中,胡商欲以百萬巨資購買賣主耕地而得的寶劍,但由於賣主不識貨,不知道該劍只能用一次,而在前一天晚上無聊地以劍劈石,導致該劍“劍光已盡”,再不值百萬,讓本欲以劍劈寶山的胡商甚爲鬱悶。
消面蟲
看看下面這個神奇的故事。
唐朝時,江南吳郡即現在的蘇州,有一個叫陸顒的人,自幼愛喫麪食,但不知道爲什麼,喫得越多,其人愈瘦。成年後,他赴長安應考,因未中,遂入太學繼續讀書。在長安期間,他依舊保持着自己喜歡食麪的習慣。
這一天,突然有幾個胡人帶着酒食出現在他的門前。入內落座後,其中一人對陸顒說:“我們是南越人,長於蠻邦,聽說唐天子網羅天下英傑於太學,且以文明感化四夷,所以我們翻山航海,來到中土長安,參觀太學中的文明之光。而您姿神俊朗,儀表超然,真大唐名士!所以想與您結交。”
陸顒說:“我有幸就讀太學,但沒什麼特別才能,又如何配得上您的抬愛?”說罷,爲羣胡設宴,甚是歡暢。
十幾天後,那羣胡人又來了,帶着貴重的絲綢和黃金贈送給陸顒。陸顒突然有一絲懷疑,認爲他們別有所圖,於是拒之不受。
爲首的胡人說:“您生活在富足繁榮的長安,但卻面有飢寒之色,所以贈送了這些東西。我們只是喜歡與您交往,請不要有什麼懷疑。”
陸顒只好接受饋贈。胡人走後,陸顒把這件事告訴了同學們。有同學當即指出:胡人好利,即使微小如鹽米,也不惜相爭而殘殺,怎麼會平白無故地給你黃金和絲綢?而且太學中學生甚多,爲什麼不給他們?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爲了安全起見,你還是到長安郊外住一段時間吧。”
陸顒覺得有道理,於是隱於長安郊外的渭水邊。但只過了一個月,那幫胡人竟又出現在門前!陸顒大驚,他不能明白這些胡人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爲首的胡人笑呵呵地說:“您住太學的時候,周圍人太多,有些話不好說,現在您偏居郊野,正合我意,當一訴爲快。”
其他胡人附和道:“對,太對啦。”
陸顒沒辦法,只好請他們入座。爲首的胡人拉着陸顒的手說:“我們來這兒,並非偶然,而是有事相求,希望您答應。我們所求的,對您來說,沒什麼害處,對我們則有很大好處。”
陸顒說:“請賜教。”
爲首的胡人說:“您是不是好喫麪食?”
陸顒說:“對,怎麼了?”
爲首的胡人微微一笑:“那就好。其實,喫麪的並不是您,而是您腹中的一條蟲子。現在,我給您一粒藥丸,喫了就會把蟲子吐出來。您把這條蟲子賣給我,況且您吐出了它,對您身體健康也有好處。可以嗎?”
“我腹內有蟲?”陸顒大驚,“如果真如君所說,又有什麼不可以?”
爲首的胡人取出一粒藥丸,呈紫色,叫陸顒服下。說來也奇怪,沒多大工夫,陸顒就真的咳嗽出一條二寸多長的青色蟲子,狀如蝌蚪。爲首的胡人看到後甚是驚喜,激動地說:“它就是傳說中的消面蟲,爲天下奇物啊!”
陸顒說:“您怎麼認識它,並知道在我腹中?”
爲首的胡人說:“我等旅居長安,專尋四方之寶,有一天突然發現長安上空寶氣沖天,仔細一查,寶氣來自太學,於是我們前去探看,還未來得及把事情說明白了,您就轉移了住所。後來,我們看到寶氣又出現在渭水上,於是尋訪至此。說起此蟲,他吸收了天地中和之氣而生成,天性好喫麪,因爲麥子秋天種植,轉年夏天才熟,正好承受了四季之氣。不信的話,您可以取面來一試。”
陸顒很好奇,取來一斗多白麪,被那小小蟲子很快就喫完了。陸顒覺得很有意思,問:“此蟲有什麼用處?”
“天下奇寶往往都吸收天地中和之氣,一如此蟲。而此蟲又可謂寶中之寶,有它在手,那些一般的寶物便不在話下了!”爲首的胡人說罷,將那蟲子放進竹筒,又將竹筒鎖進金盒,叫陸顒藏於寢室,“明日我們以重金購買,請勿食言。”
第二天,衆胡人以十輛車輦以及甚多的黃金、美玉、絲綢獻與陸顒,換取消面蟲。應該說,這些胡人還是很實在的。陸顒也沒反悔,將裝有蟲子的金盒交給他們。胡人們心滿意足地走了,而陸顒也一下子成了百萬富翁,在長安購買了豪宅,從此過上人人羨慕的奢華生活。但他的同學們不知道陸顒是如何一夜暴富的。
一年多以後,大富翁正在豪宅裏發呆,那羣胡人又來了,爲首的胡人對陸顒曰:“我們就要離開長安了,欲赴東南大海,用消面蟲探取深海之寶,您也有好奇之心吧,可想跟我們一同前去?”
已成鉅富的陸顒自是閒暇有空,於是跟那些胡人開始了探寶之旅。
這一日,他們來到東南大海邊。胡人們在海邊建造了屋子,隨後置辦了一個銀鼎,鼎下點起火,鼎裏盛滿油,將那消面蟲放進油裏,開始燒煉。到第七天晚上,爲首的胡人叫陸顒來到海邊觀看,沒多長時間,就見海中波浪翻滾,最終托出一個身着青衣的童子,童子手捧圓盤,盤中有珍珠無數,獻與胡人。爲首的胡人大聲呵斥,好像對所獻之物並不滿意。童子很害怕,退回海中。大約一頓飯的工夫,海中又冒出一名少女,手捧紫玉盤,裏面有個頭更大的珍珠數十枚,獻給胡人。爲首的胡人破口大罵,還是不滿意。少女只好捧盤而歸。隨後,有一仙人模樣的長者手捧卷冊,卷冊中含有一珠,該珠直徑三寸左右,閃爍出耀眼的光芒,一下子把大海上空照得透亮。爲首的胡人大喜,笑着接受了寶珠,隨後對陸顒說:“老弟,天下至寶,今已得到!”
爲首的胡人叫手下熄滅火焰,不再燒煉鼎中的消面蟲,將它重新收進金盒。奇怪的是,雖在油中被煉了很長時間,但那蟲子依舊跳躍如初。
在陸顒的注視下,爲首的胡人將仙人所獻之珠吞下,隨後背了一個大袋子,對陸顒說:“你現在可隨我入海取寶,不用害怕!”
陸顒半信半疑,他拉着胡人腰上的佩帶,隨其潛入大海。大約是因爲那胡人含有寶珠,所以入海後海水朝兩邊分開,所有的海中動物都躲得遠遠的。他們一路暢遊,最後來到傳說中的龍宮。龍宮中珍寶無數,那胡人一邊往自己的袋子裏裝,一邊對陸顒說:“這裏的隨便一件東西都價值連城!”
從大海中上來後,爲首的胡人將袋子裏的幾件珍寶贈與陸顒,隨後他們搭乘大船消失在茫茫海上。陸顒將所得的珍寶帶到了南越一帶,拍賣後,換得巨量黃金,遂由百萬富翁成爲億萬富翁。他最後再沒有返回長安,而是定居在南方了。
吳郡陸顒,家於長城,其世以明經仕。顒自幼嗜面,爲食愈多而質愈瘦。及長,從本郡貢於禮部,既下第,遂爲生太學中。後數月,有胡人數輩挈酒食詣其門。既坐,顧謂顒曰:“吾南越人,長蠻貊中,聞唐天子庠羅天下英俊,且欲以文物化動四夷,故我航海梯山來中華,將觀太學文物之光。唯吾子峨焉其冠,焉其裾,莊然其容,肅然其儀,真唐朝儒生也。故我願與子交歡。”顒謝曰:“顒幸得籍於太學,然無他才能,何足下見愛之深也?”於是相與酣宴,極歡而去。顒,信士也,以爲羣胡不我欺。旬餘,羣胡又至,持金繒爲顒壽。顒至疑其有他,即固拒之。胡人曰:“吾子居長安中,惶惶然有飢寒色,故持金繒爲子僕馬一日之費,所以交吾子歡耳,豈有他哉!幸勿疑我也。”顒不得已,受金繒。及胡人去,太學中諸生聞之,偕來謂顒曰:“彼胡率愛利不顧其身,爭鹽米之微,尚致相賊殺者,寧肯棄金繒爲朋友壽乎?且太學中諸生甚多,何爲燭厚君耶?君匿身郊野間,以避再來也。”顒遂僑居於渭水上,杜門不出。僅月餘,羣胡又詣其門。顒大驚,胡人喜曰:“比君在太學中,我未得盡言,今君退居郊野,果吾心也。”既坐,胡人挈顒手曰:“我之來,非偶然也,蓋有求於君耳,幸望許之,且我所祈於君固無害,於我則大惠也。”而言曰:“謹受教。”胡人曰:“吾子好食麪乎?”曰:“然。”又曰:“食麪者,非君也,乃君肚中一蟲耳。今我欲以一粒藥進君,君餌之,當吐出蟲,則我以厚價從君易之,其可乎?”顒曰:“若誠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藥,其色光紫,命餌之。有頃,遂吐出一蟲,長二寸許,色青,狀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蟲’,實天下之奇寶也。”顒曰:“何以識之?”胡人曰:“吾每旦見寶氣亙天,在太學中,故我訪君而取之,然自一月餘,清旦望之,見其氣移於渭水上,果君遷居焉。夫此蟲稟天地中和之氣而結,故好食麪,蓋以麥自秋始種,至來年夏季方始成實,受天地四時之全氣,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麪食之,可見矣。”顒即以面鬥餘致其前,蟲乃食之立盡。顒又問曰:“此蟲安使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寶,俱稟中和之氣,此蟲乃中和之粹也,執其本而取其末,其遠乎哉!”既而以筒盛其蟲,又金函扃之,命顒置於寢室,謂顒曰:“明日當再來。”及明旦,胡人以十輛重輦,金玉繒帛約數萬獻於顒,共持金函而去。顒自此大富,置園屋爲治生具,日食粱肉,衣鮮衣,遊於長安中,號豪士。僅歲餘,羣胡又來,謂顒曰:“吾子能與我偕遊海中乎?我欲探海中之奇寶以耀天下,而吾子豈非好奇之士耶!”顒既以甚富,又素享閒逸自遂,即與羣胡俱至海上。胡人結宇而居,於是置油膏於銀鼎中,構火其下,投蟲於鼎中,煉之,七日不絕燎。忽有一童,分發,衣青襦,自海水中出,捧月盤,盤中有徑寸珠甚多,來獻胡人。胡人大聲叱之。其童色懼,捧盤而去。僮去食頃,又有一玉女,貌極冶,衣霧綃之衣,佩王珥珠,翩翩自海中而出,捧紫玉盤,中有珠數十,來獻胡人。胡人罵之,玉女捧盤而去。俄有一仙人,戴瑤碧冠,帔霞衣,捧絳帕籍,籍中有一珠,徑三寸許,奇光泛空,照數十步。仙人以珠獻胡人,胡人笑而授之,喜謂顒曰:“至寶來矣。”即命絕燎。自鼎中收蟲,置金函中。其蟲雖煉之且久,而跳躍如初。胡人吞其珠,謂顒曰:“子隨我入海中,慎無懼。”顒即執胡人佩帶,從而入焉,其海水皆豁開數十步,鱗介之族,俱辟易回去。游龍宮,入蛟室,珍珠怪寶,惟意所擇。才一夕,而獲甚多。胡人謂顒曰:“此可以致億萬之貨矣。”已而又以珍貝數品遺於顒。貨於南越,獲金千鎰,由是益富。其後竟不仕,老於閩越中也。 (《宣室志》)
這是一個神奇的志怪故事,也可以說是一個想象力詭譎的唐朝童話。在童話中,給我們透露了一條消息:龍宮諸神,最害怕的不是孫悟空,而是消面蟲!至於消面蟲,則有着最酷的魔力,因爲它可以將天下至寶吸引到自己身邊。但最令我們感慨的還是陸顒的人生傳奇:他因消面蟲而身價億萬,創造了史上最傳奇的暴富故事。在《廣異記》中,記載了一個相近的故事:主人公句容縣小吏因爲好喫魚,在腹中結了一個東西,吐出來後無人相識,後拿於揚州珍寶市場,被一胡人發現,道出此物叫“銷魚精”,可治百病。無論是陸顒,還是句容縣小吏,都是在胡人的幫助下才認識到寶物的。以陸顒爲例,假如沒有那些胡人的講解,他斷是不知道自己肚子裏有一條消面蟲的,更不知道此蟲的巨大經濟價值。
喜歡喫麪食的陸顒喫出一條神奇的蟲子,從而改變了人生。那麼,你開始喜歡喫麪食了嗎?
飛波凌步
下面這則傳說,因一次鬥寶比賽發生了轉折,頗戲劇性。
故事說的是:陝西咸陽嶽寺藏有南北朝時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冠。上面綴有一顆珠子,人們不認爲它有多珍貴。武則天時的一個夏天,有士人去揚州收債,路過該寺,看到其珠,戲而取之。當時天氣炎熱,士人脫衣吹涼時,順手將珠子裹在褂子裏,放在金剛塑像的腳下,但在第二天走的時候,忘記拿了。
這一天,士人抵達河南陳留地界,宿於客棧。恰巧有幾個胡商也住在這裏,晚上無事,他們進行了一次鬥寶比賽。按史上記載,在唐朝時,身纏萬貫的胡商經常聚在一起進行鬥寶,比拼自己的財富實力。唐朝畫家閻立本曾畫過《異國鬥寶圖》。鬥寶比賽自然吸引了客棧裏的人,大家都來觀看,當中也有我們的主人公。
鬥寶開始了,胡商之寶,確實令人眼花繚亂,有些寶物看上去很普通,但被胡商視作珍品,有的甚至成爲最後的贏家。不精通珍寶古玩的人自然難以理解。士人看得着迷,無意間,他聽到爲首的胡商說:“若我手中有北周武帝皇冠上的那顆稀世之珠,看你們誰人能敵?!”
士人一驚,想起自己放到咸陽嶽寺內金剛塑像腳下的褂子和那顆珠子。他插了一句:“你們說那是一顆稀世之珠?我見過這顆珠子。”
諸胡商大驚,一起把臉轉向士人。爲首的胡商道:“很久之前就知道華夏中土有此寶珠,我們一直在尋找,實在是想得到它。”
士人說:“但已被我遺棄。”
諸胡更驚,繼而嘆息,爲首的胡商說:“若你還能找到那寶珠,我們當會用重金購買。”
士人道:“我急着往揚州收債,恐怕難以爲你們尋找該珠啊。”
爲首的胡商問:“對方欠你多少錢?”
士人答:“五百千錢。”
爲首的胡商笑道:“我現在就給你五百千錢,但有勞你回還取珠。請注意,這錢只是你的來回路費,等你取了珠寶,我們當再給你購買它的費用。”
士人見還未到遙遠的揚州就把錢拿到手,自然很高興,愉快地接受了胡商的要求。他重返咸陽嶽寺,跑到金剛塑像前,見自己的褂子還塞在那裏,打開一看,珠子也在。
士人再次返回陳留客棧,將那珠子交與胡商。胡商大喜,大擺宴席,飲樂了十多天,以祝賀得到這天下奇寶。當然,這時候雙方還沒談價格。宴會結束後,爲首的胡商問士人:“你打算賣多少錢?”
士人想了半天,鼓足勇氣,報了一個自己心目中的天價:“一千貫錢吧!”
爲首的胡商哈哈大笑:“你竟如此羞辱此珠!我們給你五萬貫錢!”隨後,諸胡商集資將該珠買下。
士人只剩下在那流汗了:“這顆小珠子真的值這麼多錢?”
爲首的胡商說:“當然。不如你隨我們而行,看看它的神奇用處。”
士人跟隨胡商上路,一路前行,來到海邊,上得大船。在船上,胡人架置銀鍋,將醍醐即酥酪油倒入裏面,煮得滾燙沸騰。隨後,又以金瓶盛着那珠子,將其放置於酥酪油中繼續煎熬。
七日後,海上浪起,有二老人及隨從數百人自海中出來,持無數寶物,獻與胡商,要求贖回自己的東西。贖什麼呢?士人不解。爲首的胡商不肯。幾天後,他們又帶着更貴重的物品來贖,寶物漸漸堆積如山。胡商依舊不答應。那些人哀求了一個多月,但仍未說動胡商。後來有一天,那些人散去,海中湧出兩名龍女,美麗無比,雙雙投入盛有珠子的金瓶中,與那珠子合爲一體,變成油膏。
士人奇怪,問:“先前從海中來的二老人說要贖東西,贖什麼呢?”
爲首的胡商道:“我們的珠子,是天地間之奇寶,應有兩名龍女衛護。那二老人乃是龍神,欲以寶物來贖其女。我的目的是超凡成仙,豈會爲世間俗富所動?!”說完,他將瓶中油膏塗在腳上,大喊一聲,遂離開所乘之船,在海面上凌波飛步而去。船上的其他胡商不平:“此珠乃我們一起購買,你爲何獨享其利?就這樣走了,我們又怎麼歸還故國?”在海上飛步而行的爲首的胡商高聲道:“你等可將瓶中所剩油脂塗在船幫,如此即可順風還家。”
咸陽嶽寺後,有周武帝冠,其上綴冠珠,大如瑞梅,歷代不以爲寶。天后時,有士人過寺,見珠,戲而取之。天大熱,至寺門易衣,以底裹珠,放金剛腳下,因忘收之。翼日,便往揚州收債,途次陳留,宿於旅邸。夜聞胡鬥寶,攝衣從而視之,因說冠上綴珠,諸胡大駭曰:“久知中國有此寶,方欲往求之。”士人言:“已遺之。”胡等嘆恨,告雲:“若能至此,當有金帛相答。今往揚州,所債幾何?”士人云:“五百千。”諸胡乃率五百千與之,令還取珠。士人至金剛腳下,珠猶尚存,持還見胡。胡等喜抃,飲樂十餘日,方始求市。因問士人:“所求幾何?”士人極口求一千緡,胡大笑雲:“何辱此珠!”與衆定其價,作五萬緡,羣胡合錢市之。及邀士人,同往海上,觀珠之價。士人與之偕行東海上,大胡以銀鐺煎醍醐,又以金瓶盛珠,於醍醐中重煎。甫七日,有二老人及徒黨數百人,齎持寶物,來至胡所求贖,故執不與。後數日,復持諸寶山積,雲欲贖珠,胡又不與。至三十餘日,諸人散去。有二龍女,潔白端麗,投入珠瓶中,珠女合成膏。士人問:“所贖悉何人也?”胡云:“此珠是大寶,合有二龍女衛護,羣龍惜女,故以諸寶來贖。我欲求度世,寧顧世間之富耶!”因以膏塗足,步行水上,舍舟而去。諸胡各言:“共買此珠,何爲獨專其利?卿既往矣,我將安歸?”胡令以所煎醍醐塗船,當得便風還家,皆如其言。大胡竟不知所之。 (《廣異記》)
故事的結局是,船上的胡商將所剩不多的油膏塗在船幫上,那船竟真的快速飛渡起來。至於那名踏海而行的胡商去了哪裏,我們一無所知。但我們卻可以想象他在海面上凌波飛步的樣子。這一切太神奇了。最終他消失在茫茫的海平線上,而我們的主人公:那位士人,他的命運就是如此被改變,最終跟隨着胡商之船去了一個陌生而遙遠的國家……
龍與龍珠
唐朝的時候,有過一次發現龍的報告,這次報告被寫進政府的文件中。
玄宗開元年間,中原徐城地區往往被水災困擾,汴州刺史齊浣大人當時還兼任河南採訪使一職,他在勘察地形後,向朝廷打了一個報告,建議開一條人工河,將水引向他方。工程由各縣分掘,最後連在一起,施工到亳州真源縣地段時,挖掘出一個巨大的洞穴,裏面竟然蟄伏着一條長一丈多的龍。縣裏的人急忙上報,齊浣聽後大驚,命人將龍放生到淮河。從真源縣到淮河有幾百裏地,我們不太清楚當時是怎麼轉移過去的。但有另外一個細節,即轉移之初,開河御史叫鄔元昌的,有個手下,悄悄地拔了龍的一根鬍鬚作爲紀念和珍藏。
這根龍鬚在哪裏?
這是一個意外發現龍的故事。而在本故事中,主人公搭救了一條龍。地點在江西,時間是唐德宗建中初年。不過,還要從東南地區最著名的揚州珍寶市場說起。這一天,一個叫任頊的人出現在該市場,出售他的一件寶物,最後與某胡商成交,賣了數千萬錢。任頊出售的東西叫驪龍珠。此珠的背後有一段不爲人知的故事。
任頊是江西樂安縣的一名書生,隱於深山中。這一天,他正在閉門讀書,忽有一黃衣老人造訪。入座後,兩人閒談起來,任頊感到老人神色淒涼,似有難言之隱,於是細問,對方說:“實不相瞞,我乃龍,而非人,居於此山之西的一處大湖裏。本來生活平靜,但最近卻遇到麻煩,也許只有您能幫助我。”
任頊道:“我塵世一書生,不通方術,如何幫您脫難?”
老人說:“無妨。不需他技,只煩勞您按我講的說幾句話就可以。”
任頊道:“願聞其詳。”
老人大喜:“兩天後,您到我所生活的湖邊來,正午時,會從西方天空飛來一道士,他即禍害我的人。道士來後,會施法枯竭湖水。您在湖水將干時,只要高聲呼喊就可以了。”
“高呼什麼?”任頊問。
老人說:“請俯耳過來……”
老人在任頊耳邊一番密語。隨後,他又說道:“高呼完,湖水會漲滿。但道士可能還會施展新法術,而你只管將那句話再重複高呼兩遍,我就可以徹底脫險了。事成之後,我必有重報!”
兩天後,善良而又好奇的任頊奔赴山西之湖,隱於湖邊草叢中。到了中午時分,真的有一片白雲自西天上冉冉飄來,降落在湖的上空,雲中有一位身高過丈的道士,面目古異。道士降落雲頭,立於湖邊,從袖中取出黑字道符,投入湖中,口中唸唸有詞。隨後,湖水在任頊的注視下一點點開始乾涸,最後湖中露出了一條黃龍!
這時候,任頊大聲呼喊:“天有命,殺黃龍者死!”
說罷,湖水猛漲。道士大怒,又於袖中取出紅字道符,投入湖中,湖水又將乾涸。任頊又呼:“天有命,殺黃龍者死!”湖水再溢。
道士更怒,從袖中取出硃紅道符十餘條,拋向天空,道符隨後皆化爲紅雲,紅雲又入湖中,湖水隨之又將乾涸。這時候,任頊第三次高呼:“天有命,殺黃龍者死!”湖水隨之又漲了起來。
其實道士早就發現了草叢中的任頊,他走了過去,十分無奈地說:“爲食此龍,我苦心修煉了十年。若食此龍,我的功力將大增。可事情被你所壞,又有什麼辦法呢!你雖然是凡人,但我卻傷害不了你。只是我有個疑問:你爲什麼要救此異類呢?!”說罷,於怒氣中騰空而去。
任頊雖被數落了一頓,但他還是很高興的,因爲他救下了一條生靈,而且是一條龍。
當天晚上,任頊夢到那老人:“非君搭救,我將死於道士之手。我之感謝,萬言難表,現有一珠,隱於湖邊草叢,您可去尋找,此乃我所贈的禮物。”
次日,任頊前去湖邊尋找,果在草叢中得到一顆直徑一寸左右的珠子,光芒閃爍,耀人雙目……
唐建中初,有樂安任頊者,好讀書,不喜塵俗事,居深山中,有終焉之志。嘗一日,閉關晝坐,有一翁叩門來謁,衣黃衣,貌甚秀,曳杖而至。頊延坐與語。既久,頊訝其言訥而色沮,甚有不樂事,因問翁曰:“何爲而色沮乎,豈非有憂耶不然,是家有疾而翁念之深耶!”老人曰:“果如是。吾憂俟子一問固久矣,且我非人,乃龍也,西去一里有大湫,吾家之數百歲,今爲一人所苦,禍且將及,非子不能脫我死,輒來奉訴。子今幸問我,故得而言也。”頊曰:“某塵中人耳,獨知有詩書禮樂,他術則某不能曉,然何以脫翁之禍乎?”老人曰:“但授我語,非藉他術,獨勞數十言而已。”頊曰:“願受教。”翁曰:“後二日,願子爲我晨至湫上,當亭午之際,有一道士自西來者,此所謂禍我者也。道士當竭我湫中水,且屠我。子伺其湫水竭,宜厲聲呼曰:‘天有命,殺黃龍者死。’言畢,湫當滿。道士必又爲術,子因又呼之。如是者三,我得完其生矣。必重報,幸無他爲慮。”頊諾之。已而祈謝甚懇,久之方去。後二日,頊遂往山西,果有大湫,即坐於湫旁以伺之。至當午,忽有片雲,自西冉冉而降於湫上,有一道士自雲中下,頎然而長,約丈餘,立湫之岸,於袖中出墨符數道投湫中。頃之,湫水盡涸。見一黃龍帖然俯於沙。頊即厲聲呼:“天有命,殺黃龍者死!”言訖,湫水盡溢。道士怒,即於袖中出丹字數符投之,湫水又竭。即震聲呼,如前詞,其水再溢。道士怒甚,凡食頃,乃出朱符十餘道,向空擲之,盡化爲赤雲,入湫,湫水即竭。呼之如前詞,湫水又溢。道士顧謂頊曰:“吾一十年始得此龍爲食,奈何子儒士也,奚救此異類耶!”怒責數言而去。頊亦還山中。是夕,夢前時老人來謝曰:“賴得君子救我,不然,幾死道士手。深誠所感,千萬何言,今奏一珠,可於湫岸訪之,用表我心重報也。”頊往尋之,果得一粒徑寸珠於湫岸草中,光耀洞澈,殆不可識。頊後特至廣陵市,有胡人見之曰:“此真驪龍之寶也。而世人莫可得。”以數千萬爲價而市之。 (《宣室志》)
這就是龍與龍珠的故事。
但這僅僅是一條龍的故事,在《廣異記》中,還有發現一窩龍的記載:
唐代宗廣德二年,浙江臨海縣叛亂分子袁晁越海進攻永嘉,其戰船在海上遇風,被吹到幾千裏外的島嶼上。叛亂分子隨之漫遊,竟看到一座黃金城市,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是黃金製造的。他們狂喜,後來進入一間密室,又看到二十多隻狗崽。正在叛亂分子爭奪黃金時,有一女子出現:“你們不是叛亂分子嗎?如何至此?你們看到的東西並不屬於你們!另外,你以爲你們看到的是狗嗎?告訴你們吧,那是龍!”後來,女子告訴他們此島是鏡湖山慈心仙人修道處,叫他們趕緊回去。叛亂分子倉皇而逃。後來,袁晁的叛亂被平息,朝廷的官員聽一個叫曲葉的女叛匪親口講述了這件祕聞。
人間無路月茫茫
晚唐有詩人曹唐,喜歡仙道之事,所寫詩歌也多有此內容,此人曾被美國著名漢學家、《撒馬爾罕的金桃》和《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的作者謝弗研究,專門寫有一部《曹唐的道教詩》,可見其人及作品比較奇異。晚年的曹唐,寓居湖北江陵一寺中,該寺曲徑通幽,林木蔥鬱,閒居於此,曹唐寫詩自賞。
這一天,曹唐正在寺裏閒逛,於紅葉飄飛的林中發現一口廢棄的古井。上得前去,臨井而觀,似乎望見水波幽幽,令人浮想聯翩:此井既古,可否通達仙境?曹唐突然想起自己寫過的《劉晨阮肇遊天台》一詩,裏面有“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兩句,此時遙望古井,詩意新發,隨口而吟:“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感覺改後更佳,水霧蒼茫,有登仙境之感。
轉天,曹唐來到林中亭臺閒坐,見二女子衣着清素,面容絕美,從遠處緩步而來,甚是輕快,彷彿雲中漫步,口中且有所吟。及近處,曹唐聽到她們所吟的,正是自己昨日新改的詩歌:“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
曹唐大驚:此詩新改,未示他人,二女因何能歌吟?她們又是誰?於是起身呼而追之,但那二女似乎什麼也沒聽到,依舊信步而行。大約又走了十餘步,便消失於林中了。
曹唐甚怪,後將此事說與朋友、寺僧法舟聽,法舟驚道:“兩天前,有一少年拜訪我,懷揣一碧箋,上有詩句:“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說罷,他向曹唐出示了那塊碧箋。曹唐看後,頗爲惘然。
幾天後,曹唐猝死寺中。
打開唐朝的詩歌版圖,我們看到曹唐的詩歌領域確實卓爾不羣,一如他在林中的經歷。曹唐是廣西桂林人,唐宣宗大中年間中進士,主要活動於唐懿宗鹹通年間(公元860年—873年)。唐朝詩人衆多,曹唐之所以能夠跳出來,吸引人們的眼球,如前面所提,靠的是他的詩歌的題材。按《唐才子傳》的說法:“唐始起清流,志趣淡然,有凌雲之骨,追慕古仙子高情,往往奇遇,而己才思不減,遂作‘大遊仙詩’五十篇,又‘小遊仙詩’等,紀其悲歡離合之要,大播於時。”曹唐的“遊仙詩”系列,題材多取自六朝志怪筆記,比如“劉晨阮肇入山遇仙組詩”,即以六朝筆記《幽明錄》裏的志怪故事爲主題。此組詩共有五首:
第一首《劉晨阮肇遊天台》:
樹入天台石路新,雲和草靜迥無塵。煙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夢後身。往往雞鳴巖下月,時時犬吠洞中春。不知此地歸何處,須就桃源問主人。
第二首《劉阮洞中遇仙人》:
天和樹色靄蒼蒼,霞重嵐深路渺茫。雲竇滿山無鳥雀,水聲沿澗有笙簧。碧沙洞裏乾坤別,紅樹枝邊日月長。
第三首《仙子送劉阮出洞》:
殷勤相送出天台,仙境那能卻再來。雲液既歸須強飲,玉書無事莫頻開。花當洞口應長在,水到人間定不回。惆悵溪頭從此別,碧山明月照蒼苔。
第四首《仙子洞中有懷劉阮》:
不將清瑟理霓裳,塵夢那知鶴夢長。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玉沙瑤草連溪碧,流水桃花滿澗香。曉露風燈易零落,此生無處訪劉郎。
第五首《劉阮再到天台不復見諸仙子》:
再到天台訪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塵。笙歌寂寞閒深洞,雲鶴蕭條絕舊鄰。草樹總非前度色,煙霞不似往年春。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見當時勸酒人。
以詩歌的方式重寫和續寫志怪故事,在史上絕無僅有。但在當時也有人不服。比如另一位詩人羅隱。二人俱有才華,但羅的名氣在當時大於曹唐。文人相輕,大家互相有些看不上。在一個宴會上,羅隱對曹唐說:“老兄的‘遊仙系列’寫得甚好,但其中的‘劉阮組詩”的第四首似乎有些問題啊!”
曹唐放下手中的酒杯。
羅隱:“如果沒記錯的話,該詩中有句如下: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我覺得所描寫的似乎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曹唐聽出其中的嘲笑之味,於是笑道:“似共東風別有因,絳羅高卷不勝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芍藥與君爲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可憐韓令功成後,辜負穠華過此身!”
羅隱:“正是我的《牡丹》詩。”
曹唐:“足下詩中的‘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好像歌詠的是女障而不是牡丹啊!”唐朝貴族有習慣,寒冬時,以性感美女圍於四周,以取暖氣,稱爲“女障”,又稱“肉障”。
曹唐語落,在座的客人大笑不已。羅隱憤憤。被我們關心的還是羅隱那句話:“洞裏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我覺得所描寫的似乎不是仙境,而是鬼域!”與羅隱對坐,當在曹唐林中際遇之前,羅隱鬼詩一說,竟成讖語,這恐怕是他們二人當時都沒想到的。此外,在本故事中,還有一個疑問:那個向僧人法舟示詩的少年又是誰?與林中二女子又是什麼關係?
進士曹唐,以能詩名聞當世。久舉不第,嘗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境甚幽勝,每自臨玩賦詩,得兩句曰:“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吟之未久,自以爲嘗制皆不及此作。一日,還坐亭沼上,方用怡詠,忽見二婦人,衣素衣,貌甚閒冶,徐步而吟,則唐前所作之二句也。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因迫而訊之,不應而去。未十餘步間,不見矣。唐方甚疑怪。唐素與寺僧法舟善,因言於舟,舟驚曰:“兩日前,有一少年見訪,懷一碧箋,示我此詩,適方欲言之。”乃出示,唐頗惘然。數日後,唐卒於舍中。 (《宣室志》)
在本條中,詩歌起到了意境營造的作用。說起來,唐人在寫志怪筆記時,是非常喜歡穿插詩歌的,進而成爲詩化故事的一種手段。又如《宣室志》曾載:“晉昌唐燕士,好讀書,隱於九華山。嘗日晚,天雨霽,燕士步月上山。夜既深,有羣狼擁其道,不得歸,懼既甚,遂匿於深林中。俄有白衣丈夫,戴紗巾,貌孤俊,年近五十,循澗而來,吟步自若,佇立且久,乃吟曰:‘澗水潺潺聲不絕,溪壠茫茫野花發。自去自來人不知,歸時唯對空山月。’燕士常好爲七言詩,頗稱於時人,聞此驚歎,將與之言,未及而沒。明日,燕士歸,以貌問里人,有識者曰:‘是吳氏子,舉進士,善爲詩,卒數年矣。’”在這個故事裏,主人公空山遇鬼的故事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詩情營造下的空幽氛圍;或者說,所呈現出的一種純粹的詩意的世界。這就是唐人的詩意情懷。而且,出現在志怪筆記中的這些詩,與那些著名詩人所寫的作品相比並不差,甚至非常之出色,正如明代楊升庵曾言:“詩盛於唐,其作者往往託於傳奇小說、神仙幽怪,以傳於後,而其詩大有妙絕今古、一字千金者。”
祕密遠征
在這則故事中,提到了可以治療疾病的寶物“訶黎勒”。這件寶物得於唐朝一次祕密(鮮見於中國的史書)但意義極爲重大的遠征中。
高仙芝伐大食,得訶黎勒,長五六寸。初置抹肚中,便覺腹痛,因快痢十餘行。初謂訶黎勒爲祟,因欲棄之,以問大食長老,長老雲:“此物人帶,一切病消,痢者出惡物耳。”仙芝甚寶惜之,天寶末被誅,遂失所在。 (《廣異記》)
“訶黎勒”可消惡疾,無須多說。讓人感興趣的是這件寶物背後的對大食即阿拉伯帝國的遠征。
高仙芝是唐玄宗開元、天寶年間最著名的邊境將領,他以安西四鎮(于闐、龜茲、疏勒、焉耆)節度使的身份,率領唐朝軍隊征戰在西域、中亞,擒王滅國,聲威遠震。其中,在天寶六年(公元747年)對小勃律國的戰爭中,高仙芝率一支孤旅,翻越世界之巔帕米爾高原,於茫茫冰山雪嶺上絕地行軍,深入異境,一舉滅掉了地理位置極爲重要的小勃律國,俘其國王,致使西域、中亞七十二國大懼而畏服於唐朝。
類似於上面的遠征,在天寶六年以後,時常出現在高仙芝的個人履歷表中。天寶九年(公元750年),高仙芝又率軍突襲,滅掉了朅師國,俘其國王。作爲征服者,在這一年,高仙芝還俘虜了中亞著名的王國撒馬爾罕的國王。此後,他又發動一系列的進軍。在天寶十年(公元751年)初的獻俘中,高仙芝一次性地將突騎施國國王、石國國王、朅師國國王以及吐蕃的一名大首領擒回長安,交給他的皇帝。大唐之威,可以說是打出來的。其實,無論是攻擊小勃律國,還是消滅朅師國,都是唐朝與吐蕃爭奪西域、中亞的一部分。在西域、中亞的一些王國的都城陸續被唐朝軍隊攻陷後,吐蕃大懼,在8世紀中期,基本上退出了這場競爭。
但更大的對手來了:那就是大食,即阿拉伯帝國。
唐朝和大食爲當時世界上的東西兩大帝國,它們的觸角都在向中亞伸展,最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戰爭來了!
天寶十年(公元751年)四月,高仙芝親率3萬精兵,再次翻越冰天雪地的帕米爾高原,開始了對大食的遠征。三個月後,唐朝的遠征軍出現在中亞的怛羅斯(今哈薩克斯坦的江布爾)。在這裏,兩大帝國相遇了。
這是一次歷史性的相遇。
戰爭的殘酷難以描述。怛羅斯成爲8世紀中期的“血肉磨房”,在這裏,兩軍殘酷地廝殺了五天。大食人領教了唐朝騎兵的驕傲和自信,唐朝人也對強悍善戰的對手尊敬有加。在關鍵的第五天,唐朝軍隊中的葛邏祿籍士兵叛變了。他們和正面的大食軍隊對唐軍形成夾擊之勢,高仙芝在憤怒中接受了這一結果。在中國的新、舊《唐書》中,都幾乎沒有有關怛羅斯之役的記載,但這一戰役對世界文明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在戰役中,大食軍隊俘虜了一些唐朝士兵,這些士兵中有一些工匠,造紙術和指南針從此傳入阿拉伯地區,隨後又傳到歐洲。世界文明的進程,就這樣神奇而又偶然地被改寫了。
從上面的故事中可以看到,高仙芝的那件可以消病的寶物“訶黎勒”,當取自怛羅斯地區。高將軍的攻擊勢頭被抑制住了,他帶着“訶黎勒”和幾千名士兵,憂鬱地回到了大唐。高將軍後來入朝,任右羽林大將軍。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玄宗皇帝以高仙芝爲主將進行抵禦。在叛軍的攻勢下,仙芝退守潼關。皇帝疑其駐兵不前而有異志,加上監軍宦官的詆譭,玄宗下詔將一代名將處死。與他一起被處死的,還有高仙芝用兵西域、中亞時的助手、著名戰將封常清。
黃金神像
一個有趣的傳說:
初唐有神像,用金而制,傳雲:周隋間有術士熔範而成之。天后朝,因命置於宮中,扃其殿宇甚嚴。玄宗嘗幸其殿,啓而觀焉。時肅宗在中宮,代宗尚稚,俱侍上。上問內臣力士曰:“此神像何所異,亦有說乎?”力士曰:“此前代所制,可以佔王者在位之幾何年耳。其法當厲聲而叱之,苟年甚永,則其像搖震亦久。不然,一撼而止。”上即嚴叱之,其像若有懼,搖震移時,僕於地。上喜笑曰:“誠如說,我爲天子幾何時?”力士因再拜賀。上即命太子叱之,其像微震。又命皇孫叱之,亦動搖久之。上曰:“吾孫似我。”其後玄帝在位五十載,肅宗在位凡六年,代宗在位十九年,盡契其佔也。 (《宣室志》)
按記載,這尊奇異的神像是用純金製造的,造於南北朝時的北周至隋朝之間,是一位隱祕術士的傑作。武則天時期,神像被收藏於皇宮密室,看管甚嚴,一般人沒機會見到。據說,在武則天時期,只有狄仁傑、張柬之等少數大臣見過。那一次,武則天難得高興,傳狄仁傑、張柬之入內觀賞神像。二大臣問此神像有什麼妙用,武則天說,天下君王,若想知道自己能當政多少年,只需面對神像大喊一聲,若當政時間長,神像震動的時間就長;若當政時間短,震動的時間就短。武則天當着二大臣的面,對那神像大喊了一聲,結果令女皇很失望,神像只震動了一小會兒。這一年,武則天已年近八旬。面對此情景,宰相兼神探狄仁傑急忙安慰他的紅顏知己:“皇帝不必擔憂,您享有天下已數十年……”而張柬之卻打起了自己的算盤。在狄仁傑死後,沒過多久,年歲也已很大的張柬之就發動了宮廷政變,逼迫武則天退位,迎接唐中宗復位,大唐天下得以恢復。政變發生在公元705年,當時年號爲“神龍”,這就是著名的“神龍革命”。
回過頭來,繼續說那尊奇異的黃金神像。
唐玄宗即位後,有一次整理大內珍寶,看到此神像。當時,太子即未來的肅宗皇帝和太孫即未來的代宗皇帝都在場。玄宗問身邊的宦官高力士:“這神像有什麼奇異的?”
高力士把當年武則天的話重複了一遍。
玄宗好奇,當即大喊一聲,神像似乎很懼怕,顫動不已,最後竟倒於地上。玄宗大笑。高力士急忙拜倒祝賀。隨後,玄宗叫太子對着那神像喊一嗓子。太子喊完,神像只是微震了一下。太子很沮喪。玄宗又叫太孫喊一聲,太孫大叫一聲,神像也搖動了很長時間。玄宗摸摸太孫的腦袋:“還是我的孫子像我啊!”而太子更鬱悶了。後來的結果是:玄宗皇帝在位近五十年(五十爲約數,玄宗在位三十年),肅宗在位只有六年,而代宗在位十九年。
玄宗皇帝的一生無須多說,發動政變,剪除了天平公主,後來自己當上了大唐天子,在其統治的年代,頗有祖上李世民之風,進而創造了“開元盛世”,把唐朝的國威打造到頂點。雖後有天寶十四年的“安史之亂”,但總體來來,依舊是一代傑出君王。
至於玄宗的兒子肅宗,他的一生在《唐朝的黑夜I》裏介紹過,很背的,在位幾年是“安史之亂”的幾年,死時叛亂還未平息。而其生時,又被宦官李輔國專權。李輔國從他身邊把張皇后拉出去殺了,一個皇帝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子,並最終驚嚇而死。這樣的一生,可謂極端的鬱悶了。
而當年神像前的皇太孫代宗皇帝享國十九年。這是唐朝歷史上一個隱蔽的鐵腕的皇帝。說他隱蔽,是因爲後人忽略了他的手段。唐朝的第一個凌君專權的宦官是李輔國。在肅宗時代,他殺死了張皇后,嚇死了肅宗,權傾朝野。但最後被繼位的代宗皇帝刺殺了。第二個專權的宦官是魚朝恩。比起李輔國,此人直接掌握軍權。但最後也被代宗利用完,給毒殺了。觀察代宗皇帝執政的年代,雖然身邊有巨宦,但這些巨宦的命運最終無不是掌握在皇帝的手心,一如跋扈囂張的李輔國、魚朝恩,最終不聲不響地死在代宗之手,可見這位皇帝不露聲色的鐵腕和殘酷。
曲江變
唐玄宗開元五年(公元717年),在長安郊外的風景勝地曲江發生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件。在詳細講述這個事件之前,我們先看看開元五年還發生了些什麼事:
這一年,長安周圍的關中地區收成不佳,正月時,太廟又突然坍塌一角,玄宗皇帝很鬱悶,將先帝牌位移於太極殿,併爲此輟朝五日;未幾,他去洛陽做了一次旅行,並宣佈大赦天下;同時,尋訪開唐功臣的子孫,無爵位者,一律晉封。夏六月,杜甫的老家河南鞏縣暴雨不止,這一年,詩人才五歲;七月中,隴右節度使郭知運攻擊吐蕃,戰而勝之;秋九月,朝廷宣佈恢復舊制,改名稱浪漫的紫微省爲中書省,黃門省爲門下省。到了十一月,契丹首領松漠郡王李失活來朝,娶永樂公主而歸……這樣的記載,放在波濤洶湧的史書中,當算得上是比較平淡了。但在這一年春,負責監視天象的司天監工作人員的一個祕密報告,讓這一年的歷史顯得不那麼平常了。
這天早上,玄宗皇帝剛起牀,突接司天監密奏,稱昨夜觀測天象,見羣星異常。玄宗驚問:“具體會發生什麼災難?”
司天監工作人員朝前走了幾步……
皇帝聽後,愀然色變。且不說皇帝爲什麼驚訝,只說開元五年,有一名新科進士,叫李蒙,與他同期金榜提名的還有另外三十七人。在以科舉取士的唐朝,中了進士,就等於步入了官場,走上了仕途,這三十八人正是大唐精英所在。而李蒙,不但中得進士,還是一名公主的女婿。
玄宗皇帝在得到司天監密報後,悄悄接見了李蒙的岳母,即那位公主:“最近如果有什麼盛大聚會,尤其是新科進士組織的,千萬不要叫你家女婿去。”
公主問其因由,皇帝緘默不語。此乃天機,作爲皇帝,他也無權泄露。
在唐朝時,進士考試,在每年的一月,二月公佈成績。到了三月初三上巳節,皇帝會親自在郊外的曲江邊設宴招待所有被錄取的新科進士。而這期間,新科進士們也會自己組織一些宴遊活動,以示慶祝。這就是唐朝著名的“曲江宴”。宴罷後,他們會在慈恩寺大雁塔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登上彩船,泛遊美麗的曲江。對於很多唐朝人來說,一生之中,最歡樂最得意的時光莫過於此。就在司天監密報不祥的天象時,開元五年的新科進士們正在籌劃着一次曲江聚會。
聚會之日,人聲鼎沸,曲樂飄飄。此時,李蒙正被他的公主岳母關在昭國裏的寓所中。昭國裏,又名昭國坊,爲長安著名街區,當時不少顯貴之士在此購房。後來,詩人白居易、韋應物等人也都在此居住過。前者有詩《昭國閒居》:“貧閒日高起,門巷晝寂寂。時暑放朝參,天陰少人客。槐花滿田地,僅絕人行跡。獨在一牀眠,清涼風雨夕。勿嫌坊曲遠,近即多牽役。勿嫌祿俸薄,厚即多憂責。平生尚恬曠,老大宜安適。何以養吾真,官閒居處僻。”公主一再囑咐李蒙最近不要參加宴遊。後者當然不明白爲什麼,問題在於公主也不明白,她只是在執行皇帝的囑託。但現在,李蒙聽到從曲江邊傳來的樂聲後,不免心神搖盪,心想:管不了許多了,這大好春色,自己作爲新科進士,如何能自閉庭中?於是他找了個機會,翻越出了院子,穿過昭國裏的坊門,直奔曲江。
來到曲江邊,李蒙見其他進士都已上了船,船上歌伎美女,吹拉彈唱,好不熱鬧。大家望見李蒙後,一起喊他的名字。
李蒙更是激動,飛步掠過明媚的花樹,一路狂奔。可以想象,他一邊跑着,一邊大約還喊着“等等我”之類的話。在開船之前,他終於跳上了那艘綵船。他很興奮,終於趕上了。只是,他不知道,他拼命趕上的是一艘死亡之船!
唐開元五年春,司天密奏雲:“玄象有謫見,其災甚重。”玄宗大驚,問曰:“何象?”對曰:“當有名士三十八人同日冤死,今新進及第進士正應其數。”內一人李蒙者,貴主家婿,上不得已,言其事,密戒主曰:“每有大遊宴,汝愛婿可閉留其家。”主居昭國裏,時大合樂,音曲遠暢,曲江漲水,聯舟數十艘,進士畢集。蒙聞之,乃逾垣走赴,羣衆愜望,方登舟,移就池中,暴風忽起,畫舸平沈,聲伎、持篙楫者不知紀極,三十八人無一生者。
(《獨異志》)
一船皆死的都是新科進士,除了李蒙外,還包括裴士南、梁褒、李捎雲等人。可以說是當年最大的事件,讓唐朝的人才庫損失慘重。
開元五年的“曲江沉船”事件,在唐朝另一部筆記呂道生的《定命錄》中也有記載,當是前傳:“車三者,華陰人,善卜相。進士李蒙宏詞及第,入京注官,至華陰,縣官令車三見,誑雲李益。車雲:‘初不見公食祿。’諸公雲:‘應緣不道實姓名,所以不中。此是李蒙,宏詞及第,欲注官去,看得何官?’車雲:‘公意欲作何官?’蒙雲:‘愛華陰縣。’車雲:‘得此官在,但見公無此祿。奈何?’衆皆不信。及至京,果注華陰縣尉授官。相賀於曲江舟上宴會。諸公令蒙作序,日晚序成,史翽先起,於蒙手取序看。裴士南等十餘人,又爭起看序。其船偏,遂覆沒。李蒙、士南等,並被沒溺而死。”說的是李蒙赴京前於華陰算命,已被指出有難,後來遊於曲江時,當日江水暴漲,李蒙於船上寫得《曲江遊宴序》,其他進士都欲先看,爲此爭搶,導致船體傾斜,最終覆於美麗的曲江。
奇怪的縣尉
這是一個奇怪的故事,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
唐大曆中,萬年尉侯彝者,好俠尚義,嘗匿國賊。御史推鞠,理窮,終不言賊所往。御史曰:“賊在汝右膝蓋下。”彝遂揭階磚,自擊其膝蓋,翻示御史曰:“賊安在?”即以鏊貯烈火,置其腹上,煙火蓬勃,左右皆不忍視。彝叫曰:“何不加炭?”御史奇之,奏聞代宗,即召對:“何爲隱賊自貽其苦若是?”彝答曰:“賊,實臣藏之,已然諾其人,終死不可得。”遂以賊故,貶爲瑞州高安尉。
(《獨異志》)
故事其實很簡單:
唐代宗大曆年間(公元766年—779年)中,首都長安境內的萬年縣縣尉名叫侯彝,其人好俠尚義,有一次藏匿了身有大罪的逃犯,即所謂“國賊”。這聽上去有些奇怪,因爲縣尉一職相當於現在的縣公安局長,負責治安,以這樣的身份窩藏罪犯?這俠義精神玩得有點大了。
我們接着看:後來朝廷問罪,派御史審問侯彝,後者雖理屈詞窮,但終不坦白逃犯藏身之地。再使用刑罰,仍不交代。御史也沒辦法了,見侯彝如此強硬,怒道:“那逃犯就在你右膝蓋下吧!”意思是,你爲什麼不屈服呢?侯彝聽後,遂揭庭下之磚,猛擊自己的膝蓋,展示給御史看:“呵呵,哪裏有逃犯?!”
御史更怒,在鐵鍋下聚柴,升起烈火,烤侯彝的小腹,現場人等,皆不忍視。但侯彝卻說:“爲什麼不再加點炭呢?”
御史大驚,遂將此事奏於代宗皇帝,皇帝詔問:“爲什麼隱藏國賊而自喫苦頭到這種地步?”
侯彝答:“國賊確實是我隱藏的,但我已答應保護人家了,所以即使是死,也不能說出其藏身的地點。”
案子最終的結果是:侯彝被皇帝下令貶爲江西瑞州高安縣尉。
故事發生在“安史之亂”剛剛結束後的唐代宗時期,爲期八年的大動亂,滌盪了整個國家在各個領域內的秩序,在唐朝的政治地圖上,藩鎮割據的局面已形成;在唐人內心觀念上,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其一即價值觀念的變遷,比如對“義”的看法。以本故事爲例,作爲縣尉的侯彝,爲了一句承諾,知法而犯法,雖承認犯罪,但卻拒不交代國家要犯被藏匿何處,對朋友之“義”超越了對國家之“忠”。這種觀念在“安史之亂”以前是很難想象的,動亂後卻出現在很多傳奇小說中。究其因由,無非來自於大動盪給人們心裏留下的深深的烙印:大唐王朝的概念模糊了,“忠”的對象已難以承載“忠”的字眼,而“義”被放大了,因爲越是動盪無常的年代,需要“義”的地方就越多。
儘管有以上解釋,這個故事仍是奇特的,說的是朝廷的曖昧態度:明知侯彝窩藏國家要犯,最後卻沒治其罪,只是把他從長安萬年縣縣尉的任上調到江西高安縣縣尉,由“從八品下”變成了“從九品下”,官階降低了一品,職位本身沒變化,還是縣尉。
唐朝的吉尼斯
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嗎?
淮南程幹,本富人,三年間爲水火焚蕩俱盡。妻茅氏,連八年孿生十六子,相持行乞於市。 (《獨異志》)
淮南人程幹,大約是個商人,原本家境富有,但後來不走運,財產爲火災、水災焚蕩而盡,成了一個徹底的無產者。事情還不算完,他的妻子茅氏,在隨後的年歲中,每年都給他生一對雙胞胎,連續八年,總共給他生了十六個孩子。
這樣的日子算是沒法過了。
於是,在唐朝淮河以南的一些城市,總能看到一支沿街乞討的隊伍,爲首的是程乾和他的妻子茅氏。跟在身後的,是那十六個雙胞胎孩子。
在古代,因妻妾成羣,一個家庭中,男主人有十幾個孩子不新鮮。比如在《唐朝的黑夜I》中提到的段成式、李商隱和溫庭筠,就都在家中排行第十六,三人又在文壇上齊名,所以被唐朝人稱爲“三十六”。但像本條中程乾的事例:八年連續生八對雙胞胎,卻實在罕見。不僅在當時罕見,即使放在整個中國古代乃至現代,也沒有第二例,可謂創造了一項吉尼斯紀錄。
火靈庫
唐穆宗長慶四年(公元824年)夏,“文起八代之衰”的唐朝古文運動的發起者吏部侍郎韓愈,病倒在長安靖安裏的府邸。
秋九月,韓愈病情趨重,以此去職。入冬後十一月的一天,韓愈正昏臥牀上,恍惚中見一人,身高丈餘,披金甲持長劍,腰佩弓箭,儀貌威然,立於牀前,凝視着韓愈,良久開口:“天帝命我與君商量一件事。”
韓愈整冠而起:“我不幸染病在牀,何敢以此見大王?!”
那人說:“威粹骨蕝國,與韓氏世代爲仇敵,今欲討伐該國,而力不足,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韓愈支撐着身子,說:“我願跟隨大王征討威粹骨蕝國。”
那人點點頭,忽地消失不見。韓愈凝神,感到是一場夢,又如幻覺,憑着記憶,他把剛纔發生的事寫下來。再行觀看,而不能解其意。到了這一年年底,十二月二日,韓愈死去。
吏部侍郎韓愈,長慶四年夏,以疾不治務。至秋九月免,疾益甚。冬十一月,于靖安裏晝臥,見一神人,長丈餘,被甲仗劍,佩弧矢,儀狀甚峻,至寢室,立於榻前,久而謂愈曰:“帝命與卿計事。”愈遽起整冠而坐,曰;“臣不幸有疾,敢以踞見王。”神人曰:“威粹骨國,世與韓氏爲仇,今欲討之而力不足,卿以爲何如?”對曰:“臣願從大王討之。”神人頷去。於是書其詞置於座側,數日不能解。至十二月而卒。 (《宣室志》)
威粹骨蕝國?我們不知道這個王國在哪裏。也許在韓愈的夢裏。不過,他一生的夢,應該是恢復儒家的正統地位。韓愈字退之,他生活的中唐時代,不說政治的藩鎮割據,只說思想上,呈現出一種佛家思想盛興,儒學衰退的現狀。韓愈的一生,在文學創作上,倡導自由的秦漢散文,反對格律的六朝駢文;在思想上,以恢復儒學道統爲己任,激烈地反佛,在其代表作《原道》和《師說》中可以鮮明地看到這一點。韓愈的一生差不多都是在爲理想的努力和奮鬥中度過的。
唐憲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可能是一個轉折。
這一年,藏有佛骨的鳳翔法門寺舉行大典,向世人展示佛骨。這種盛事每三十年舉行一次。憲宗皇帝在這一年下詔,請佛骨入皇宮供奉,爲此派人去鳳翔迎接佛骨,並在長安舉行了空前的儀式。此舉遭到韓愈的堅決反對,並向皇帝遞交了著名的《論佛骨表》,極力勸阻此事,並激烈地表示:“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鑑臨,臣不怨悔!”也就是說,若佛靈降罪,自己承擔一切後果。韓愈態度堅決如此,這讓皇帝感到憤怒,欲殺韓愈,羣臣求情,韓愈最終被貶爲遙遠的南方的潮州刺史。此去出京,前路遙遙,至藍關時,詩人寫下著名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爲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後人可能遠遠低估了韓愈在當時的孤獨。
中唐時代,儒學的處境,比我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當我們念念不忘魏晉時儒學的第一次崩潰時,卻忽略了它在中唐時期於佛教文化壓力下的第二次坍塌;或者說,自魏晉以來,至於唐朝,儒學的元氣就一直沒恢復過來。而韓愈一生的所爲,就是力求叫儒學重新回到正統的地位。唐以儒、佛、道三教立國,在韓愈看來是荒唐的。在唐朝的另一部筆記《唐國史補》中記載了一則往事,說韓愈晚年登華山絕頂,險途難返,發狂而痛哭。這何止是爲前路?當如魏晉之阮籍,遇窮途而落淚,哭的是一種大的人生。韓愈華山之哭,更包含着對本土思想傳統遭遇的揪心和悲傷。
事情還沒完。現在,我們重新回到長慶四年的長安靖安裏韓府。當然不是去尋找什麼威粹骨蕝國,而是說,這樣一位維護儒學道統的先生死去了,死因卻引起後世議論。五代十國時的陶谷著有《清異錄》,裏面記載了這樣一則消息:“昌黎公愈晚年頗親脂粉,服食用硫磺末攪粥飯啖雞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靈庫’。公間日進一隻焉,始亦見功,終致命絕。”說的是,韓愈晚年好女色,爲強壯身體,喫一種叫“火靈庫”的東西。“火靈庫”是什麼?喂公雞拌有硫磺末兒的粥,喫後又不叫其與母雞交配,以此養到千日,再將這公雞烹蒸,效果一如春藥。按記載,韓愈大人隔一天喫一隻這樣的公雞。
韓愈死後,白居易寫了首詩,名《思舊》:“閒日一思舊,舊遊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歸下泉。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愈。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訣,終日斷腥羶。崔君誇藥力,經冬不衣綿。或疾或暴夭,悉不過中年。惟餘不服食,老命反延遲……”信佛教的白居易最終活了七十五歲,而反佛的韓愈五十七歲即逝,雖然也不算短命,但畢竟死因不甚光彩,尤其對他這樣一個以恢復儒學道統自居的人來說。後來,宋明理學建設者將韓愈視爲他們的先驅,所以極力反對《清異錄》和《思舊》詩裏的說法,認爲韓愈是一貫反對服食丹藥的,在很多文章中有證明,《清異錄》裏的說法是造謠,而《思舊》裏的“退之”並不是韓愈。在當時,還有一個叫衛中立的人,是當時的御史中丞衛晏之子,同樣字退之。而且按記載,此人死於丹藥。又認爲,韓愈和白居易雖都爲大家,但二人關係一般,甚至還不怎麼好,一個反佛,一個尊佛,文學追求上也不一樣,彼此相輕,所以白居易在詩中不會提到韓愈。持這樣觀點的人很是激動,因爲他們無法接受一個儒學鬥士死於春藥。
但很多時候,人生是矛盾,也是殘酷的,《清異錄》中的說法也許是真的呢。因爲,撰者離韓愈生活的時代不遠,且該書的性質又非杜撰,而是一本記敘唐朝生活的實錄。白居易詩《思舊》裏的“退之”也基本上可以斷定是韓愈。況且,大人物的另一面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因爲生活本身有着來自原始人性的最簡單的誘惑。而且,晚年的韓愈身心疲倦,古文運動和反佛主張都遭失敗,從南方返回長安後,不再鋒芒畢露,戰鬥精神漸漸退去,而寄情深宅,也未嘗可知啊。
五百頭羊的悲劇
從唐朝中期開始的“牛李黨爭”綿延了近半個世紀。在唐武宗爲帝的時代,“李派”首領李德裕備受恩寵,做了六年宰相。李德裕爲政甚爲剛健,滿朝清明肅然。但同時,由於出身高門,他的貴族作派又非常突出,以奢華爲例,按《獨異志》記載:“武宗朝宰相李德裕奢侈極,每食一杯羹,費錢約三萬,雜寶貝、珠玉、雄黃、硃砂煎汁爲之,至三煎,即棄其滓於溝中。”也就是說,李德裕每喝一杯羹,價值三萬錢,而且羹湯是用當時稀有的珠玉、雄黃、硃砂等煎熬,熬到第三次後,這些珍貴的藥材就扔到地溝裏。可以設想,連李德裕家的地溝也充滿了寶物。說到寶物,按史上記載,李德裕“每好搜掇殊異,朝野歸附者,多求寶玩獻之。”可以說是古代的一位文物收藏家。放到現在,他所收藏的隨便一件東西想必都價值幾百萬元。舉一個例子:有一年盛夏,大臣們在他家聚會,當時天氣甚是悶熱。李德裕說這不妨事,隨後把大家帶到一個小屋,屋子四壁之上均是前人的名貴字畫。諸位入座後,頓感清涼無比,於是問其故,才知道屋內有一件稀世寶物白龍皮,爲新羅人所獻,將其浸入水中後四周則清涼如秋。這只是他收藏的寶物之一,此外還有諸如暖金帶、壁塵簪等皇家也沒見過的東西。
唐宣宗即位後,深惡李德裕,當然不是因爲他的奢華,而是因爲他孤傲嚴肅、不怒自威的個性風格以及在武宗時代對自己的打壓。按史上記載,每次上朝時,看到李德裕後,宣宗皇帝往往“寒毛倒豎”。這樣的君臣關係算是沒法處了。所以,沒幾天,皇帝就將李德裕貶到南方。在“牛李黨爭”的半個世紀裏,兩派人物被貶到外地是常事,所以當接受貶令時,李德裕雖悲憤,但還抱着有朝一日重返長安的幻想。但他錯了。
唐相國李德裕爲太子少保,分司東都。嘗召一僧問己之休咎,僧曰:“非立可知,願結壇設佛像。”僧居其中,凡三日。謂公曰:“公災戾未已,當萬里南去耳。”公大怒,叱之。明日,又召其僧問焉。”慮所見未子細,請更觀之。”即又結壇三日,告公曰:“南行之期,不旬月矣,不可逃。”公益不樂,且曰:“然則吾師何以明其不妄耶!”僧曰:“願陳目前事爲驗,庶表某之不誣也。”公曰:“果有說也?”即指其地曰:“此下有石函,請發之。”即命窮其下數尺,果得石函,啓之,亦無睹焉,公異而稍信之,因問:“南去誠不免矣,然乃遂不還乎?”僧曰:“當還耳。”公訊其事,對曰:“相國平生當食萬羊,今食九千五百矣,所以當還者,未盡五百羊耳。”公慘然而嘆曰:“吾師果至人!且我元和十三年爲張公從事,於北都,嘗夢行於晉山,見山上盡目皆羊,有牧者十數迎拜我。我因問牧者,牧者曰:‘此侍御平生所食羊。’吾嘗記此夢,不泄於人,今者果如師之說耶,乃知陰騭固不誣也。”後旬日,振武節度使米暨遣使致書於公,且饋五百羊。公大驚,召告其事,僧嘆曰:“萬羊將滿,公其不還乎?”公曰:“吾不食之,亦可免耶!”曰:“羊至此,已爲相國所有。”公戚然。旬日,貶潮州司馬,連貶崖州司戶,竟沒於荒裔也。 (《宣室志》)
在這個祕密記載中,李德裕在被貶前居於東都洛陽,曾向一善於預測的僧人問吉凶之事,僧人指出李德裕近期將有災難,會被貶到遙遠的南方,且稱南行之期月內即見分曉,無可逃避。李德裕鬱悶,努力說服自己不要相信。
“您不相信?那這樣,我們做個實驗。”僧人說着,一指地下,“此地下埋有一石盒。”
李德裕立即叫人挖掘,果得一石盒。李德裕大驚,問:“貶至南方既然不可免,那麼我想問一句:還有回還的可能嗎?”
僧人道:“還有這個機會。”
僧人又道:“您這一生,應喫一萬頭羊。到現在爲止,您已喫了九千五百頭。也就是說,以後還有喫五百頭羊的日子,官位未絕。”
李德裕長嘆一聲:“法師真乃神人!憲宗皇帝元和十三年,我在北都太原爲張弘靖宰相的部下,曾夢見自己行於晉山上,那裏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羊羣,有牧羊人告訴我,這滿山之羊是我平生所喫之羊。這個奇異的夢被我隱藏數十年,一直未向他人說過,而現在看來,正中禪師之言!”
儘管很悲傷,但李德裕還是抱有一絲僥倖,因爲如那僧人之言,自己還有喫五百頭羊的顯貴日子,即使每天都喫羊肉,喫完這五百頭羊,也需要十年。也就是說,自己還能顯貴十年。聯繫到自己現在的歲數,十年足矣!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沒過幾天,振武節度使米暨派人來到洛陽,爲了表達對李德裕的尊敬,專門一次性地送來了五百頭羊作爲禮物。
李德裕望着庭院裏的羣羊,大叫一聲:“天意?!”
隨後,李德裕將此事告訴那僧人,僧人搖搖頭,嘆息道:“一萬頭羊已夠數了,看來您被貶之後,不能回還了。”
李德裕說:“我不喫這些羊還不行嗎?”
僧人說:“羊已到了您眼前,喫不喫的都已屬於您了。”
李德裕神色戚然,陷入長久的沉默。在他爲宰相的時代,他對內抑制住中唐以來囂張的宦官勢力,對外採取強硬手段削平藩鎮,併成功打擊、威懾了回紇、吐蕃以及南詔。他甚是勤政,每日出入宮闈,與武宗皇帝商討軍國大事,他的名詩《長安秋夜》即是這種生活的寫照:“內官傳詔問戎機,載筆金鑾夜始歸。萬戶千門皆寂寂,月中清露點朝衣。”此詩生動地刻畫出一位宰相夜以繼日、辛勤工作的形象。但現在皇帝換成了宣宗,他失寵了。在收到那令人壓抑、恐怖的五百頭羊後,沒幾天,他就接到等待中的朝廷命令:被貶至荊南。隨後,又被貶爲潮州司馬,還未到潮州,又貶爲崖州司戶。崖州,即現在的海南島三亞。可以想象唐朝時那裏的荒蠻,大約是那個帝國的最南方了。在去南方的路上,過一條險惡的河流時,李德裕身上攜帶的白龍皮、暖金帶、避塵簪等無價之寶,不慎落入了水中,從此它們消失於這個世界上。
李德裕無限傷懷,他永遠失去了它們,永遠失去了北歸之日。
遠貶崖州後,李德裕寫有無限傷感的《登崖州城》:“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他終於沒有機會北返中原了。大唐帝國的最後一位鐵腕宰相最後孤獨地死在了海那邊。那是唐宣宗大中四年(公元850年)。
刺唐後史
在《唐朝的黑夜I》中,講到了唐憲宗時期的宰相武元衡於上朝途中被刺客暗殺於街頭的暴力事件。同一時刻,後來升任宰相的裴度也被刺傷。刺客是誰人所派?唐朝中期最大的恐怖分子:淄青節度使李師道。
安史之亂後,出現藩鎮割據的形勢。唐德宗時期,欲改變這種局面,效果甚微,尤其是“涇源兵變”之後,長安方面放棄了這種努力,進而採取姑息政策,各地強藩更是驕縱,在財政上自收自支,不向朝廷交稅,成爲實際上的獨立王國。唐憲宗即位後,欲改變這種現狀,重任主張用強硬手段對付藩鎮的宰相武元衡和裴度。當時,淮西節度使吳少誠病死,其子吳元濟祕不發喪,欲繼承淮西節度使之位。這種情況在當時甚是常見,結果往往是朝廷妥協,追加一個任命。憲宗皇帝不然,他拒絕了這樣的要求。吳元濟遂叛。
李師道爲淄青節度使。在此之前,該職位一直爲李家世襲:李正己、李納、李師古,到師道這兒,已是第四任。他與吳元濟關係密切,上表要求朝廷妥協。但依舊被憲宗皇帝拒絕。於是師道開始玩狠的,除了派人刺殺了當朝宰相外,還遣人祕密進入朝廷在中原地區最大的府庫河陰倉,放火將其燒燬;同時;破壞了軍事要道建陵橋。此外,又派別動隊到洛陽,欲發動恐怖襲擊,雖最終未成,但造成了十分恐怖的氣氛。朝廷不爲所動,以裴度爲新宰相,繼續對淮西用兵,元和十二年冬,朝廷主將李愬雪夜奔襲,陷落淮西節度使駐地蔡州,俘殺吳元濟。轉年秋,朝廷開始對付李師道。
李師道雖善於進行恐怖活動,但本身沒什麼謀略,真要對陣作戰,他就含糊了。而且,吳元濟被誅後,對他震動不小,在這種情況下,他上表向朝廷謝罪,割讓三州,並以長子爲人質留於長安。奇怪的是,很快他又改變了主意。出現這種變化,跟他身邊的兩個女婢有關。這就有點意思了。
按史上記載,李師道無謀,計策多出於身邊的女婢。這兩人叫蒲大姊、袁七娘,她們得知師道向朝廷服軟後,說出了這樣一番話:“自您祖父以來,我們一直佔據着山東十二州,怎能輕易割給朝廷?況且我們有很多軍隊,可以跟朝廷打一架,若勝不了,再行議和也不晚哦!”師道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就高興地答應了,開始對長安宣戰。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派武寧、宣武、義成、魏博、橫海五節度使率軍合圍山東,雙方惡戰,曠日持久。隨着時間的流逝,幾路大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李師道形勢不妙。在唐朝中期,各地藩鎮中,最善戰的莫過魏博軍(即唐朝時有名的天雄軍,與來自徐州的武寧軍,爲戰鬥力最強之兩部隊)。與魏博軍交鋒的是師道部將劉悟,一戰即潰,當時師道坐鎮鄆州,又逼劉悟進軍,後者遂反水,回師鄆州,包圍了師道的府邸,親手刺死了師道。時間是元和十四年春二月。劉悟這一劍,也是對武元衡宰相的一個交代。而師道當是無話可說了,只是不知道他的那兩位女婢命運如何。至於師道,在利劍穿心時,也許會回憶起一個多月前的一件往事。那還是年初時,他坐在堂上,突然發生了這樣的異象:
唐李師道既以青齊叛,章武帝將討之,凡數年而王師不勝。師道益驕。嘗一日坐於堂,其榻前有銀鼎,忽相鼓,其一鼎耳足盡墜。後月餘,劉悟手刃師道,青齊遂平。蓋銀鼎相鼓之兆也。
(《宣室志》)
但是,劉悟之所以手刃李師道,還有一個祕密的傳說:在李師道的哥哥李師古爲淄青節度使時,舉辦過一次盛大的馬球比賽。在比賽中,劉悟所乘之馬於狂奔中撞了李師古的馬,後者差點從馬上摔下來,當時李師道也在場,叫哥哥李師古立斬劉悟,後在衆部下的求情下,劉悟才保住一命。劉悟反水刺殺李師道,原因之一是不是想起當年馬球場上的屈辱一幕?
三十年往事
脖子幾乎被砍斷後,人還能不能活?要是身首異處了,人一定會死嗎?假如將其縫合上呢?
唐大曆元年,周智光爲華州刺史,劫剝行侶,旋欲謀反。遣吏邵進,潛往京,伺朝廷御伐之意。進歸,告曰:“朝廷無疑公之心。”光怒,以其葉朝廷而紿於己,遽命斬之。既而甚悔,速遣送其首付妻兒。妻即以針紉頸,俄頃復活,以藥傅之。然猶懼智光,使人告光曰:“進本蒲人,今欲歸葬。”光亦賙賻之。既至蒲,浹旬,其瘡平愈,乃改姓他遊。後三十年,崔顒爲宋州牧,晨衙,有一人投刺,曰:“敕吏。”顒召見,訊其由。進曰:“明公昔爲周智光從事。”因敘其本末。顒乃省悟,與縑帛。揖之而去。(《獨異志》)
故事發生在唐代宗大曆元年(公元766年)。主人公是大將周智光的部下邵進。先說說這周智光。此人在唐朝中期以勇健著稱,善騎射,屢有戰功,受到當時在軍中監軍的權宦魚朝恩的賞識,在很短的時間內以小兵身份升至華州刺史,又任同、華二州節度使和潼關防禦使。周智光其人雖善戰,但性格兇狂,甚傲慢,爲人又狠。有一年,吐蕃、回紇、党項聯合入侵唐朝,朝廷派周智光出戰,大勝西域強兵,一路追殺至鄜州(今陝西富縣)。當時,周智光與另一位朝臣杜冕有隙,戰至鄜州時,趁機殺死了該州刺史張麟,並活埋了杜冕家眷近百口。由於周智光手握重兵,又能打,所以代宗皇帝也不敢採取什麼行動,只有安撫杜冕,由坊州刺史改任其爲梁州刺史,以躲避周智光。此後,周更爲驕縱,把與自己不睦的朝臣都列入刺殺目標,遂有御史中丞孫龐充被刺殺的事件發生。與此同時,他佔據華州,專門打劫各地州郡向朝廷進奉的貨物,襲擊商人,豪奪金銀,以致很多本應途經同州赴京趕考的舉子都繞道而行,周智光甚是惱怒,伏兵劫殺更甚。
本故事中,周智光收納亡命,大掠周邊,也知道自己成了朝廷眼裏的釘子。爲偵察朝廷的態度,遂派部下邵進潛入首都打探動向。很快,邵進回來了,告訴周智光:“長安方面對您沒疑心,更沒行動!”
周智光不信,認爲部下是在隱瞞朝廷的態度,欺騙自己,一怒之下,喝令斬殺了邵進。人頭落地後,站在一邊的周智光的從事崔顒進言:“朝廷羸弱,將軍勇武,防禦番兵,全爲依仗,不敢對您採取措施,也是常情,爲何將邵進殺了呢?”
周智光雖兇狂,但不渾,細一想,有道理,於是很後悔,急忙叫人將屍首送赴邵家,意欲重葬。隨後,奇怪的事發生了:邵妻看到丈夫的屍首後,自然悲痛至極。痛哭之餘,這位妻子做了古代史上最雷人的一次外科手術:她叫人取來針線,將丈夫的腦袋和脖子縫在一起,抹上某種特殊的藥膏,過了沒多長時間,邵進竟睜開眼睛。我們實在無法知道邵進的妻子使用了什麼技術和草藥讓他的丈夫復活。類似的故事,在《廣異記》中還有一則:唐肅宗至德初年的一個晚上,有王穆將軍在南陽一帶與安史叛軍作戰,敗而奔逃,被追上,頸部中敵人一劍,掉落馬下。當時王穆的脖子幾乎被砍斷,按原書記載,只有喉管還連着。在昏過去一頓飯的工夫後,他竟奇蹟般醒來,發現自己的腦袋垂在肚子上。可以想象當時王穆有多麼恐怖。隨後,出現了更令人震撼的場面:他用雙手將自己的腦袋托起,放回脖子上,但由於幾乎被砍斷,所以剛一放回,腦袋又耷拉下來,讓他一下子又昏死過去。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他再次甦醒過來,把腦袋再託到脖子上。這一次,他想了個辦法,將頭髮散開,系在兩邊的臂膀上,固定住腦袋。固定好以後,他費盡力氣,扶着自己的戰馬,一點點站起身來,正欲上馬,由於動作過大,左邊係臂膀的頭髮鬆開了,腦袋又一次垂至懷中。可憐的王穆再次昏死過去。又過了很長時間,他再次醒來,已是後半夜。王穆又一次把腦袋繫好,於心中默唸:要是馬能臥下來就好了。那通人性的戰馬就真的臥在了地上,讓王穆去騎。王穆很感動,跨上馬後,馬慢慢地站起來,帶着主人回奔到大營。一路上,王穆的手一直在扶着自己的腦袋。按記載,王穆這傷養了二百多天才好,但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疤痕,而且頭的位置稍微有些偏了。故事未必不是真的,也許王穆的傷口沒上面描述得那麼嚴重罷了。如果說這個故事讓我們對近乎斷頸後的人體機能產生了興趣的話,那麼邵進的故事就實在令人詫異了。不管怎麼說,在這個充滿奇幻色彩的故事中,主人公復活了,此後他依舊害怕周智光,擔心再遭不測,乃叫妻子派人告訴周:“邵進本是蒲州人,今欲還鄉安葬。”
歸還蒲州後,沒多久,邵進脖子上的傷口就徹底平復了。在後來的日子裏,他改姓換名,漫遊各地。
再說周智光,當時仇家甚多,其中包括陝州節度使皇甫溫。有一天,皇甫溫軍中的監軍宦官張志斌來華州,周智光輕待無禮,前者很不高興。交談中,談到了唐朝大將僕固懷恩。僕固懷恩出自鐵勒族,在當時屬於比周智光更勇猛的戰將,在鎮壓安史之亂中,爲郭子儀的部下,無往不勝。大亂平息後,朝廷疑其有異志,僕固懷恩遂反攻長安,但在永泰元年(公元765年)秋的進軍中猝死。張志斌說:“安史之亂雖平,但時局艱難,我等應同心協力,可不要像僕固懷恩那樣不聽朝廷命令。”
周智光冷笑:“僕固懷恩豈有反狀?!即使他違命不到長安朝見,也是因你等鼠輩作威作福,讓他心存疑慮。我本不想反,但聽了你這番話,那就爲你而反了吧!”說罷,叫人立馬把張志斌人頭砍下,剁其肉令他的隨從人員喫下。
周智光狂暴如此。儘管妄殺朝廷命官,但長安的唐代宗依舊不敢對周智光下手,而是加以寬撫,升任其爲尚書左僕射。安史之亂以後,中唐的情況就是這樣,驕兵悍將,無懼長安。卻說朝廷方面,到了大曆二年,才痛下決心,解決周智光的問題。唐代宗祕密召見郭子儀的女婿工部侍郎趙縱,叫他傳詔給郭子儀,捕殺周智光。當時,郭子儀的鎮地在河中府(今山西永濟)。若傳詔於郭,須過同州(今陝西大荔)、華州(今陝西華縣),這正是周智光的地盤。趙縱小心行事,將密信寫於帛上,置於蠟丸中,遣家童間道而行,這才送至郭子儀軍中。這一年,戰神郭子儀已七十歲了。平息完安史之亂後,他又於兩年前平息了僕固懷恩的反叛,此時正在軍中休養。接到密詔後,他隨即起兵。對於周智光來說,這仗沒法打了。還未接戰,他就被部下刺殺,獻首級於郭子儀軍中。
卻說時光流轉,三十年後,即唐德宗貞元十二年,當年周智光軍中的從事崔顒,已爲官宋州,一日晨升衙,手下稟報,有一人投遞名片,說是故舊。崔顒好奇,名片上的姓名,並不熟悉。於是召見。來人已是白髮,落座後相視良久,緩緩道:“明公曾爲華州刺史周智光的從事,當年爲我鳴不平……”
往事浮現,崔顒乃悟,來人正是自己以前的同事邵進啊。崔顒唏噓良久,此是現實,又似夢境,其人當年已死,而今坐於眼前。無須多問,崔顒大宴故人,互相訴說三十年的遭遇,知邵進這些年一直漫遊各地,做了自由自在的行腳之人。及至宴罷,崔顒想挽留邵進,後者婉拒,沒有辦法,只好贈之以絲絹,以表情誼。邵進不受,拜別而去。
瘋狂的石頭
唐朝中期,在一次戰鬥中,有這樣一個細節發生:
唐滄景節度李同捷叛,王智興帥徐泗兵討於棣州。時同捷遣一能言者,披短褐,坐於城上戰棚罵智興,軍吏恥之,智興蒙衣掩耳,不忍聞。有一卒曰:“此可用拋石擊去其首。”智興喜曰:“若中,賞汝千萬金!”乃具拋發一石,正中其首,隨石迸落。軍中歡叫,城上飛動。 (《獨異志》)
正如我們所知,安史之亂後,進入藩鎮割據的中唐時期。作爲地方軍政首腦,一些地區的節度使擁兵自重,對抗朝廷,成爲時局最顯著的標誌。本故事中的李同捷之變,即發生在這一時期。李同捷是橫海節度使李全略之子,全略於唐敬宗寶曆二年(公元826年)死去,李同捷跟那個時代的地方大員之子一樣,越過朝廷,擅自接班,自己任命自己爲節度使。但朝廷一直未承認。到了唐文宗大和元年(公元827年),朝廷爲消除此患,欲調李同捷爲兗海節度使,伺機收拾。李同捷拒絕。入夏後,朝廷有所行動,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爲主帥,領軍三萬,攻擊李同捷。大和二年春(公元828年),王智興率軍攻至棣州(今山東惠民)。本條所載之事正發生在這一背景下。
王智興是當時第一流名將,此次進攻叛軍,是他主動向朝廷提出的,朝廷很愉快地批准,因爲在當時這樣的情況是不多見的。在棣州合戰中,雙方拼得甚是激烈,城上飛箭如雨,雷石如雹,城下士兵銜刀而進,攀爬雲梯,向城樓衝擊。交戰中,棣州有三座城門被攻城士兵焚燬。李同捷見此城難保,乃出一計,叫一能言者,坐於城頭的戰棚中,對着城下的王智興大罵,具體罵了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按照記載:“軍吏恥之,智興蒙衣掩耳不忍聞。”由此可見,所罵之語當是令人極爲惱怒的。面對辱罵,一時又沒什麼辦法,正在王智興鬱悶時,身邊有名士兵給他出了個主意:“何不用拋石車把城頭上那個傢伙幹掉?”
“拋石車?”王智興大喜,說,“若擊中,我必有重賞!”
隨後,一輛拋石車被運到城下。拋石車,古代攻城時最常用的武器。唐朝時,拋石車分大型和小型兩種。大型的拋石車,需要上百人操作,每次拋出的石塊多且重,目標是城頭上的士兵;小型的,大約十幾人操作,一般攻擊目標比較明確,多爲城上敵軍首領。在本故事中,被推來的拋石車當爲小型的。在士兵的操作下,一塊石頭猛然拋出,飛向城樓,那個正在謾罵的敵軍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已被擊中,掉下城樓。王智興的士兵歡呼雀躍,攻城更急,遂下此城。
但李同捷跑了。或者說,他當時根本就沒在棣州城裏。進軍之初,王智興命令士兵自行攜帶五個月的糧食,意欲在秋天到來之前結束戰鬥。但沒想到戰事進行得頗爲艱難。後來,朝廷又陸續派出人馬,這些大軍會集於山東平陰,兵力迫近六萬,隨後平叛工作才得以深入。轉年春,李同捷的老巢滄州失陷,同捷投降。李投降後,被朝廷派來的官員押赴長安。路途中,官員擔心犯人被劫,又欲保頭功,遂將李祕密處決。
在平息李同捷的叛亂中,王智興功勳顯赫,尤其在前期,向朝廷自請率軍平叛,堅定了長安方面的決心。在此之前,他還參與了平息平盧節度使李師道的叛亂。不過,最後的結局令人唏噓:這樣一個平叛功臣,到了晚年時,也不再聽從來自長安的命令了。事實上,在唐穆宗長慶年間,他有過一次妄自行動了。當時,朝廷以其勇於作戰,命他帶徐州兵去平息幽州之亂,當時他的職位是武寧軍節度副使。這時的武寧軍節度使是憲宗時的宰相崔羣,崔羣向朝廷密報王有尾大不掉的危險,被王智興得知,奔回徐州,將崔羣驅逐,並斬殺多人。長安方面沒辦法,而且在當時,於武功方面,也確實沒人能降伏智興,所以最後被迫授其武寧軍節度使的官職。
在棣州,一塊石頭砸向城頭;而整個大唐王朝,在那個時期的場景是:無數石頭瘋狂地砸向長安。長安,在割據的軍人眼裏只是個紙架子,聽其命令,是給面子;不聽,又奈我何?於是,可以做這樣的設想:若太宗世民皇帝穿越時空,來到中唐,各地那些驕縱的傢伙們還敢如此蠻橫麼?有時候,或者說更多時候,王朝的魅力其實就是君王個人的魅力,王朝的威嚴就是君王個人的威嚴。
上面記述的故事發生在唐文宗大和二年。其實,早在四年前的唐穆宗長慶三年,就有人奇異地發現有一股軍隊行進在前去平叛的途中了。怎可能?!難道他們行進在時光隧道里嗎?但唐人薛用弱在《集異記》中告訴我們,確實有人發現了那支奇異的軍隊,按照作者的判斷,那支軍隊有可能是陰兵:“陰北把關,南御並山濱濟,空闊百里,無人居。地勢險厄,用兵者,先據此爲勝。迄今天陰日暮,鬼怪往往而出。長慶三年春,平盧節度使薛蘋遣衙門將劉惟清使於東平,途出於此。時日已落,忽於野次,遙見幕幄營伍,旌旗人馬甚衆,煙火極遠……”說的是該年平盧節度使薛蘋派部將劉惟清去山東東平公幹,當他進入平陰地界時,意外地看到前方荒野中行進着一隊大軍。劉惟清以多年的軍中經驗進行推算,這隊人馬大約有五六萬人。在當時,各地藩鎮雖然強勢,但一個地方的總兵力也不會達到這個數字。他很奇怪,正欲看個究竟,恍惚中感到一個身着喪服的人來搶劉惟清的馬。他全力與那人搏鬥,後來那人消失不見,荒野中的五六萬大軍也奇異地沒了蹤跡。四年後,李同捷發動叛亂,朝廷組織各路兵馬去平叛。令人驚悚的是,彙集在一起的大軍五六萬人,正是經平陰深入李同捷的地盤的……
唐三絕
唐文宗爲帝時,以朝廷的名義下了一道詔書,內容很有意思,即封張旭的草書、李白的歌詩、裴旻的劍術爲“大唐三絕”。也就是說,通過政府公文的形式,明告全國:記住了!這是我們大唐的驕傲!但這只是一種說法,因爲“大唐三絕”還有另一份名單:吳道子的繪畫、裴旻的劍術、張旭的草書。在這個名單裏,吳道子取代了李白。
吳道子善畫神。開元中,將軍裴旻居母喪,詣道子,請於東都天宮寺圖神鬼數壁,以資冥助。答曰:“廢畫已久,若將軍有意,爲吾纏結舞劍一曲,庶因猛勵,獲通幽冥。”旻於是脫去衰服,若常時妝飾,走馬如飛,左旋右抽,擲劍入雲,高數十丈,若電光下射,旻引手執鞘承之,劍透空而下。觀者數千人,無不悚慄。道子於是援毫圖壁,俄頃之際,魔魅化出,颯然風起,爲天下之壯觀。道子平生所畫,得意無出於是。 (《獨異志》)
吳道子作爲盛唐時代的第一畫家,其經歷在《唐朝的黑夜I》中有詳細描述,這裏無須贅言。我們只說裴旻將軍。先講一個關於他的故事。
作爲大唐劍術高手,裴旻將軍曾官拜龍華軍使,鎮守北平。其人也善射,當時北平多虎,裴旻曾有一天射殺三十一頭猛虎的記錄,爲此很得意。但有老獵人對他說:“將軍所射殺的,其實不是虎,而是彪。若遇真虎,您就有點懸了。”
“彪?”裴旻疑問。
“正是。母虎通常產二子,也有產第三子的,即爲彪,而羸弱於虎。”
裴旻問:“真虎在哪兒?”
獵人道:“北行三十里即有。”
裴旻飛馬而往,三十里外,草木叢生,果有猛虎踞石怒吼,聲震山石,裴旻亦驚,弓箭墜地,由此大愧,再不敢射虎。
裴旻將軍射技雖遭挫,但劍術卻是無人能敵,爲大唐第一。在長安時,詩人李白也曾慕名跟他學劍;另一名詩人王維則有詩《贈裴旻將軍》:“腰間寶劍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戰勳。見說雲中擒黠虜,始知天上有將軍!”
本故事說的是,裴旻喪母,在洛陽守孝,其間請吳道子爲其在天宮寺畫壁。此日,吳裴二人聚於天王寺。吳道子前段時間正在休假,對裴旻說:“將軍!我很長時間沒作畫了,若你有意,在我畫壁前,爲我舞劍一曲,以助靈感,不知可否?”
裴旻確爲豪爽之人,當即脫去孝服,叫人奏樂,飛身上馬,抽劍在手,所舞之處,青光閃寒,又拋劍入雲,高達數十丈,凌空飛旋,一如電光下射。一曲既罷,裴旻手持劍鞘,當空接承。此時天王寺外觀者如雲,見此情景,無不驚悚,劍直插入鞘,掌聲雷動。
吳道子撫掌大笑,隨即潑墨揮毫,凌身畫壁,沒多長時間,鬼神之像森然而現,有風吹動,衣帶飄飄,勢若脫壁。
大唐玄宗時代,吳道子在長安、洛陽兩都的寺院中畫壁四百餘面,最得意的作品無非是洛陽天王寺的《鬼神圖》與長安趙景公寺的《地獄變》。如果說《地獄變》的成功來自吳道子刺殺皇甫軫後的悔恨之情;那麼,天王寺壁畫的成功,則來自裴旻將軍出神入化的劍術所帶來的豪氣與靈感。
隋唐之源
下面這則記載,雖簡短,但卻包含了豐富的信息,其本身也很奇異。
後周獨孤信三女爲後,各生周、隋、唐一朝天子,長生周武帝,次生隋煬帝,次生唐高祖。 (《獨異志》)
南北朝時的西魏、北周大將獨孤信,本名獨孤如願,內蒙古武川人,輔佐一代梟雄宇文泰,四方征戰,是西魏戰功最顯赫的“八柱國”之一。宇文泰死後,其世子宇文覺建北周而取代西魏,獨孤信以開國元老身份,被封爲太師、柱國、太冢宰。當時,皇帝宇文覺尚年輕,大權爲宇文泰之侄宇文護所控制,打壓諸元老,逼迫獨孤信自殺。獨孤信死了,但是他的三個女兒,卻爲獨孤家族帶來了他永遠也無法想象的輝煌,她們分別嫁給了宇文泰之子周明帝宇文毓(這裏稱“長生周武帝”不確切,因爲周武帝宇文邕是宇文毓的弟弟)、楊堅(後來的隋文帝,生隋煬帝楊廣)和李昞(生唐高祖李淵),中古時代的隋唐兩大帝國盡出其脈;同時,也可以看出,以上帝王所屬的王朝即北周、隋、唐,都來自“武川系”。
從魏晉到隋唐,這段時間是中國古代貴族政治的黃金時代。東晉滅亡後,到了南北朝時期,南方的貴族政治出現衰落,而北方意外地崛起了“武川系”,使中國的貴族政治又綿延了下來。“武川系”又被稱爲“武川軍事集團”或“關隴軍事集團”。當時,北魏政府爲預防柔然人的進攻,在首都山西平城以北拉了一道防線,設立了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六鎮(治所在今天的內蒙古和河北)。鎮上的士兵和居民以鮮卑人爲主,這些鮮卑人的血統都非常純,有着很高的部族地位。但正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後來北魏出現了個孝文帝,他把首都從平城遷到洛陽,進行了漢化改革,在這一過程中,守衛邊疆六鎮的鮮卑兵和鮮卑居民感覺自己被忽略了,被遺忘了,確切地說一下子成了下等人,加上對艱苦生活條件的不滿,以及其他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於是他們怒了,在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公元524年)的時候發起了著名的“六鎮暴動”。
歷史告訴我們,每一次大變亂中都會走出一些強力人物。這次也不例外,走出了宇文泰和他的兄弟獨孤信。這兩名武川人,以小兵的身份參加了六鎮暴動。失敗後,歸屬到成功鎮壓了“六鎮暴動”的青年梟雄爾朱榮部下,隨後迅速成長起來。後來,陝西、甘肅一帶的關中地區爆發變亂,宇文泰隨軍入關鎮壓,在征戰中脫穎而出,最終成爲“武川軍團”的新領袖。此時,獨孤信在荊州爲將。在宇文泰蕩平關中,盤踞長安時,爾朱榮已死,其部下高歡繼續掌權,遙控北魏政府。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在高歡的壓迫下出逃至長安,北魏分裂爲東魏和西魏。獨孤信聽到消息後,單槍匹馬地跟隨着這位皇帝也奔向了關中。
在關中,獨孤信成了宇文泰最主要的助手之一,因軍功顯赫,他們與元欣、趙貴、於謹、李弼、李虎、侯莫陳崇六人,一起被西魏皇帝封爲柱國大將軍,又稱“八柱國家”。這裏的李虎,就是唐高祖李淵之祖父,另一個“武川系”要員。後來,宇文家族取代西魏建立北周,李虎及其子李昞皆死,李昞之子李淵就襲封了唐國公。當時,每名柱國大將軍之下,又管轄兩名將軍,獨孤信手下二將軍之一叫楊忠,他就是後來的隋文帝楊堅之父,楊廣之祖父。
類似顯赫之事,在《獨異志》中還有兩條:
“唐蕭瑀嘗因內宴,上曰:‘自知一座最貴者,先把酒。’時長孫無忌、房玄齡等相顧未言,瑀引手取杯。帝問曰:‘卿有何說?’瑀曰:‘臣是梁朝天子兒、隋朝皇后弟、尚書左僕射、天子親家翁。’太宗撫掌,極歡而罷。”唐朝開國大臣蕭瑀,是南北朝梁宣帝之孫、梁明帝之子,出身皇家,入隋後,其姐成爲煬帝楊廣的皇后,身份更是赫赫。唐朝開始後,官拜尚書左僕射即宰相,又與李家皇帝聯姻,成爲親家,身份自然超越長孫無忌、房玄齡等其他大臣,而爲在座中最顯貴者。
另一則說的是:“郭太后貴極,綿聯八朝帝王,代宗外孫,德宗外甥,順宗新婦,憲宗皇后,穆宗之母,敬宗、文宗、武宗三宗祖母。”說的是唐朝懿安皇后郭氏,爲平息安史之亂的大臣郭子儀的孫女,具體地說是郭子儀之子郭曖與昇平公主的女兒,後來嫁給唐憲宗爲後,生穆宗皇帝,又是敬宗、文宗、武宗三位皇帝的祖母。當然,她也是先前代宗皇帝的外孫女,德宗皇帝的外甥女,順宗皇帝的兒媳。這樣的身份在古代中國實在難尋。
第三冊
刨意歷史(自序)
翻遍唐朝志怪與傳奇,給我兩個最深刻的印象:一是故事本身的詭譎與驚奇,這無須再講;二是那麼多優秀的篇章,竟都出自“無名之輩”的手筆。對於他們,後人是如此陌生,甚至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他們是歷史河流中的被湮滅者,絕大多數無法進入正史。但他們的作品卻熠熠生輝,值得我們長久地凝視。如果說在風雲時代裏,他們無法與皇帝、謀臣和戰將相比,那麼在他們所創造的詭幻世界裏,他們卻是獨立自足的赫赫君王。
這些唐朝祕密的書寫者,在盛唐時悄悄出現了第一批,及至中唐蔚爲大觀,而晚唐之後漸漸式微。說到唐朝年代的劃分,存在着不同觀點。我個人認爲:高祖武德元年(618年)建唐,及其後八年,爲初唐;從公元626年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執政,到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年)“安史之亂”爆發,爲盛唐;從肅宗即位(756年),到文宗大和九年(835年)“甘露之變”爆發,爲中唐;從文宗開成元年(836年)到公元907年朱溫篡位,爲晚唐。其中,晚唐又可分爲兩個階段:前一階段從文宗開成元年(836年)到宣宗大中十三年(859年);後一階段從唐懿宗即位,直至唐朝滅亡。
在盛唐時代,聲威遠播,萬邦來朝,長安是世界的中心。在帝國領域內,士人倦夜長,對着月亮寫詩,讚美偉大的帝國。此時人們似乎更喜歡以詩歌的形式來標顯盛大的時代,所以當時的志怪與傳奇比較鮮見,但也不是沒有,首屈一指的是牛肅所著的《紀聞》。這是現在能看到的唐朝第一部志怪筆記集,意義非凡。而且《紀聞》裏有一些較長的故事,初次顯露出短小志怪向長篇傳奇演變的跡象。但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人們並未發現其重要性。
盛唐之後,唐朝進入中期。這期間,志怪與傳奇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即使是朝廷的宰相,也紛紛在晚上關起門來進行此類故事的寫作,於是就誕生了著名的《玄怪錄》,作者牛僧孺。這位寒門出身的宰相因與世族出身的另一位宰相李德裕對立,而製造了中晚唐歷史上綿延半個世紀之久的“牛李黨爭”。結果以李的失勢告終,同時也宣告了中國世族政治即貴族政治的最終滅亡。牛僧孺不僅僅是一位政治家,而且還是一位幻想小說家,他所著的《玄怪錄》的價值,魯迅有如此評價:“造傳奇之文,薈萃爲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錄》。”因文筆優美,想象絢爛,牛僧孺的這部志怪筆記被認爲是唐朝幻想小說的典型代表作。
從中唐開始,連宰相都在進行志怪寫作,更不用說一般文人了。所以,《玄怪錄》之後,出現很多續書,影響最大的是《續玄怪錄》。其作者李復言身份神祕,有人認爲他是白居易的好友李諒,似不太可靠;又說其爲李諒的門客,也是猜測而已。但無論作者是誰,《續玄怪錄》都是獨一無二的。因爲裏面有一篇《辛公平上仙》的故事,宋朝大型類書《太平廣記》差不多把唐朝志怪一網打盡,而唯獨將該篇排斥在外,令人疑惑,仔細考究,發現該篇以志怪的形式,記載了唐朝一位皇帝在後宮被殘酷殺害的祕聞。這則珍聞再次印證了志怪筆記的史料價值。薛漁思所著《河東記》則是《玄怪錄》的另一部續書。作者在自序中直接稱:“續牛僧孺之書。”薛漁思在史上也沒留下什麼痕跡,《河東記》中的故事卻值得注意,都比較曲折,介於志怪與傳奇之間。同時出現的還有薛用弱的《集異記》,這位做到刺史的地方官在閒暇之餘撰出該書,不求篇幅之長,而以文筆優美、內容驚人取勝,國學大師汪闢疆先生甚至認爲該書是“唐人小說中之魁壘”。
在中唐至晚唐的演進中,還出現了署名穀神子的《博異志》和李玫的《纂異記》,後一部筆記中的《噴玉泉幽魂》一篇,以隱晦的筆法,紀念唐文宗大和九年“甘露之變”中被宦官所殺的四位宰相,歷來爲史學家所重視。晚唐時,最出色的傳奇集應該是唐懿宗鹹通九年(868年)由虢州刺史袁郊所著的《甘澤謠》,在這部集子裏有兩個名篇:《紅線》和《聶隱娘》。同時代的《杜陽雜編》風格稍異,作者爲唐僖宗時的蘇鶚,此君十次參加科舉考試未中,到僖宗光啓年間第十一次參加考試,終得進士。前推十年,《杜陽雜編》是蘇鶚在老家陝西武功杜陽川讀書之餘完成的。而皇甫枚的《三水小牘》和尉遲偓的《中朝故事》也是值得注意的集子。此外,我還想提到於逖的《聞奇錄》、李隱的《瀟湘錄》、溫庭筠的《乾(月巽)子》、陳劭的《通幽記》、皇甫氏的《原化記》、康(車並)(一作康駢)的《劇談錄》以及五代時期的王仁裕的《玉堂閒話》……我知道這些都是優秀的志怪和傳奇集,它們的存在同樣爲那個時代的晚上增添了可以信賴的魅力。
《唐朝的黑夜3》所面對的,正是以上志怪羣書。
我希望通過“黑夜三部曲”中的祕密歷史、異聞怪談和驚悚奇幻的故事,顛覆人們對唐朝的固有印象,把那盛大的王朝由明麗華美變得陰寂可怖。對我而言,解讀歷史文本的目的是爲了尋找正史的另一面,尋找被時間遺失的細節。所以我願意把每一部唐朝志怪都看作是當時的一份報紙,或者說報紙的社會新聞版。我希望在遙遠古書與現代讀者之間找到一個結合點,故而在解讀每一篇志怪故事的時候,於援引和考據時代背景之外,加入了個人化的新異發現與評說,使之成爲一種歷史與志怪相依的互文式的“創意歷史寫作”。
如果說古人倦夜長,故秉燭遊,那麼,在歡歌夜宴之外,一定還有孤獨無眠的人在昏暗的屋子裏書寫着屬於那個時代的祕密。千年之後,我願意在冥冥中完成與唐朝先人的跨越時空的對話,讓由唐朝志怪和唐朝祕史組成的《唐朝的黑夜3》成爲諸君的枕邊書,看看唐朝明麗的表面下,究竟隱藏着怎樣驚奇的畫面;看看這些畫面,又爲我們記錄下怎樣被湮滅千年的祕密……
卷一
宴無好宴
中唐李復言所著《續玄怪錄》中的《辛公平上仙》一篇,當是整個唐朝最爲隱祕而恐怖的故事。大型類書《太平廣記》博收唐朝志怪與傳奇,而唯獨將此篇排斥在外,實有深意。下面就看看這個故事到底說了些什麼。
故事開始後,率先進入我們視野的是唐朝的兩位縣尉: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和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他們是泗州下邳人,此行奔赴長安,接受朝廷新的任命。他們由東而西,一路行來,至於洛陽境內時遇雨,避於洛西榆林店。
這家客棧很簡陋,只有一張牀看上去還比較乾淨,但已被一位身着綠衣的旅客所佔。店主有些勢利,見辛、成二人有僕從跟隨,又是官員打扮,於是進屋喊醒綠衣客,叫他騰牀位。綠衣客起身回望,眼神哀怨。這時,辛公平在屋外對店主表示,這樣做不合適,認定旅客的賢德與身份,不在於隨從盛大與否。最後,辛公平叫綠衣客繼續安歇。辛、成在旁邊的屋子安頓下來。夜深後,他們喫起夜宵,並邀請綠衣客就座。綠衣客欣然從命。問其姓名,綠衣客自稱王臻,言談深刻,富於思辨,爲辛、成所敬。酒過三巡,辛公平發出人在旅途的感嘆:“都說天生萬物,唯人最靈,但世事無常,每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又如何!人又靈在哪呢?”
“也許我知道。人之命運,皆爲註定,比如你們前行,相繼會在礠澗王家、新安趙家食宿。”王臻說。隨後,他還描述了辛、成二人將要喫到的東西。“我步行,不能在白天相隨二君,唯有夜會。”他又補充了一句。
辛公平和成士廉相視,唯笑而已。因爲他們不相信王臻說的話。隨後大家安歇。天未亮時,辛、成二人發現王臻已不見蹤影。黎明時,辛、成二人也離開洛西榆林店,繼續前行。後來,他們果真在礠澗王家、新安趙家食宿,喫的東西也和王臻描述的一樣。辛、成二人大異。在新安之夜,王臻又出現了,辛、成二人拉着他的手,稱之爲神人。三人夜行,至閿鄉,王臻說:“你們當是明智之人,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辛公平:“博纔多學,當是隱遁的高士。”
王臻:“錯。實不相瞞,我是來自陰間的迎駕者。”
“陰間的迎駕者?”辛、成二人感到一絲戰慄。迎駕當然是迎接皇帝,而來自陰間的迎駕使,也就意味着他們是索皇帝之命而來的。“只有你一個人?”
王臻繼續說:“當然不止我一個人,與我同來的還有五百騎兵和一位大將軍,我只是將軍的部下。”
“他們在哪兒?”辛公平問。
王臻說:“這前後左右都是,只不過你看不到罷了。好啦,感謝二位先前的照顧,我來日在華陰縣請你們喫飯。”
天亮前,王臻又與辛、成二人告別。
卻說抵達華陰時,又已是黃昏,王臻帶了豐美的酒肉而來,宴請辛、成。華陰已過,長安在望,他們夜宿灞水館驛。
王臻說:“大將軍和我的使命是迎接皇帝‘上仙’,這實在是人間詭譎之大事。辛縣尉想參觀一下這場景嗎?”
辛公平自然清楚,“上仙”是皇帝駕崩的委婉說法。也就是說,王臻向他發出邀請,叫他去參觀皇帝死亡的場面!故事發生到這裏,令人倒吸一口涼氣。
未等辛公平回答,成士廉開口道:“爲什麼丟下我?我難道不可以同去參觀嗎?”
“觀看這樣的場面,會給人帶來晦氣。比之於辛縣尉,您的命比較薄,所以還是不去爲好,這是爲君着想,並非厚此薄彼。到長安後,成縣尉可暫住開化坊西門王家。”王臻解釋道,隨後對辛公平說,“你可在灞橋之西的古槐下等我。”
成士廉沒辦法。卻說辛公平,此日奔向灞橋之西,將到約定地點,看到有一股旋風飛蕩而去。在槐樹下還未站定,又有一股陰風席捲而來,刮入林中,轉眼間,一隊人馬出現在他面前,馬背上坐着一個人,那人正是王臻。他帶辛公平拜見了大將軍。
大將軍當是聽到了王臻的述說,故對辛公平讚賞有加,並囑咐王臻:“你既然把他招來參觀‘上仙’的儀式,就應盡主人之分,好好照顧他吧。”
就這樣,辛公平跟着這隊奇異的人馬進了長安。入通化門,至天門街,一位不知從哪裏來的面目不清的官吏對大將軍說,人馬太衆,可分配一下。大將軍應允。於是,兵分五路,大將軍帶着親近衛隊,入駐一座寺廟。王臻與辛公平住於西廊下,前者照顧有加,還告訴辛公平陰間與陽間授官的特點,並承諾幫助辛、成二人順利升官。在廟裏住了幾天後,大將軍有些不耐煩:“時間將到,不能再等。但現在皇帝周圍有衆神保護,不能迎接他‘上仙’,如何是好?”
王臻想了想,出了一條計策:“可在宮裏舉行一次夜宴,到時候滿是葷腥,衆神昏昏,我們就可以行動了。”
大將軍微笑點頭。佈置妥當,大將軍身着金甲,下令道:“戌時,兵馬向皇宮齊進!”迎駕行動開始了。隊伍入丹鳳門,過含元殿,側行進光範門,穿宣政殿,到達皇帝正在舉行夜宴的場所。大將軍迅速派人包圍了這裏,並帶五十名士兵攜着兵器入殿。
夜宴之上,燭火沉沉,優伶歌舞,一如木偶。在陰鬱的氣氛中,御座上坐着皇帝。三更過後,夜宴上突然出現一個身影:此人身着綠衫黑褲,衣服上繡着紅邊,披着奇怪的披風,戴着有異獸造型的皮冠,上面籠了一層紅紗,打扮陰森可怖。他手持一把一尺多長的雪亮的金匕首,如宦官一樣拉長聲音喊道:“時辰已到!”說罷,這位身穿奇怪服裝的人捧着匕首,凝望着皇帝,一步一步登上玉階……這樣的鏡頭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慄。來到御座旁,他跪下獻上匕首。宴會大亂!皇帝望着眼前的金匕首,感到一陣暈眩,這時音樂驟停。擁上來一些人,把皇帝扶入西閣。但許久都沒出來。這時,大將軍說:“時辰不可拖,何不現在就迎接陛下‘上仙’?”
西閣裏一片黑暗。過了一會兒,傳出聲音:“給陛下洗完身子了嗎?洗完後即可上路!”
隨後是洗浴之聲。五更天,皇帝(注意,從此之後出現的皇帝,已只是他的亡靈)登上玉輿,被送出西閣。見到皇帝后,大將軍只是施了一禮,而未跪拜:“人間勞苦,世事多艱,爲天子者,日理萬機,且深居宮廷,色慾紛擾,往往受惑,你那清潔純真之心還有嗎?”
皇帝:“心非金石,看到誘惑,誰能不亂?但現在已捨棄人世,釋然了。”
大將軍大笑。那是對皇帝的嘲笑。玉輿出宮,宮人以及諸妃,一邊嗚咽流淚,一邊“抆血捧輿”,即擦着血跡,拉着玉輦,不忍其離去。這是一個關鍵的描寫,血跡斑斑,可見皇帝並非正常死亡。在大將軍的帶領下,人們簇擁着皇帝的亡靈穿過宣政殿,如疾風迅雷,飄然而去。
目睹了整個皇帝“上仙”場景的辛公平已仿若癡人。王臻把他送到一個地方,說:“這是開化坊王家,成縣尉住在這裏。迎皇帝‘上仙’儀式已結束,你不能再跟着了。回去後,替我多謝成縣尉。”說罷,王臻揚鞭而去,慢慢消失不見。辛公平回身叩門,開門的果然是成士廉。但他所看到的場景,卻不敢告訴成士廉。幾個月後,辛公平聽到朝廷公佈的皇帝駕崩的消息(這一點很奇怪,也就是說作者在暗示:皇帝實際上早已被殺,但消息在幾個月後才由朝廷發佈)。轉年,辛公平被任命爲揚州江都縣簿,成士廉被任命爲兗州瑕丘縣丞,應了當初王臻答應幫助他們晉級之言。
按《續玄怪錄》作者李復言的說法,這個故事是唐憲宗元和初年,他在徐州聽辛公平之子說的。之所以記下來,爲的是警告像洛西榆林店店主那樣目光短淺的勢利之輩。這顯然是託詞。因爲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來,強迫皇帝“上仙”即死亡纔是故事的中心。正常的“上仙”程序,應該是:皇帝病危,無藥可治,陰間迎駕使前來迎接。但上面故事中講述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在那燭火幽暗的深宮夜宴中我們看到:當那個身着奇異服裝的人拉着宦官一樣的長音喊“時辰已到”時,一切都無可挽回:皇帝已被宣判死刑。不管願不願意,最後都得“上仙”!在此之前,大將軍對皇帝周圍的“諸神”表示擔心,因爲他們保護着皇帝。在這種情況下,王臻建議在宮中舉行一次夜宴,麻痹皇帝周圍的“諸神”。保護皇帝的“諸神”,可以被認爲是大內侍衛的化身。隨後大將軍帶人手持兵器包圍了皇帝舉行夜宴的宮殿。當那個怪人捧着金匕首一步步走向皇帝時,最緊張的部分開始了。皇帝在金匕首寒光的照耀下,暈眩地被扶進西閣,門關上了,一片漆黑。西閣內發生了什麼?所有最殘酷的場面,你都可以去想象了。
此次弒君事件不見於任何正史,只見於本故事。這再次印證了志怪筆記的史料價值。故事敘述得不動聲色,但那種內在的緊張氣氛和壓抑感令人毛骨悚然。至於故事中被殺害的皇帝,有人認爲是唐憲宗,有人認爲是唐憲宗之父即當時的太上皇唐順宗。從文中交代的年代背景看,死者應是唐順宗。貞元二十一年(805年)正月,唐德宗死去,正月二十六日,太子李誦即位,是爲唐順宗,隨後任用王伾、王叔文、劉禹錫、柳宗元等“二王八司馬”革新朝政,但在宦官和另一派大臣的反對下,很快終止變法。宦官俱文珍、劉光錡、薛盈珍逼迫唐順宗將皇位傳給太子李純即唐憲宗。這是貞元二十一年八月四日的事。兩個月後的十月發生了一個事件:一個叫羅令則的人祕密奔赴秦州,自稱得了太上皇順宗的密旨,要求隴西經略使劉澭起兵廢黜非正常即位的唐憲宗。劉澭把事情捅到長安,羅令則被處決。事件發生後太上皇順宗的處境立即危險起來。元和元年(806年)正月十八,憲宗突然告訴大臣們太上皇順宗病情未愈,第二天憲宗又向大臣宣佈了一條消息:太上皇順宗病死了。人們自然可以看出這是兇手玩的一個把戲。太上皇順宗死於興慶宮,此宮在長安城東門春明門內側,但發喪儀式卻是在太極宮太極殿舉行的。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易地發喪的。太上皇順宗被易地發喪,有可能暴露了一個問題,即他不是正月十九死的,而是在前一年十月羅令則事件發生後就已被殺。安排易地發喪,只是爲了不叫人們看到其屍體。這樣的推斷,與故事中所說的辛公平目擊“上仙”場面幾個月後,才聽到朝廷宣佈皇帝駕崩的消息是切合的。
那麼,殺害太上皇順宗的是誰?應該是以俱文珍爲首的扶植憲宗皇帝即位的宦官集團。當年憲宗的太子之位,就是在他們的支持下戰勝有力的競爭者而獲得的。如果憲宗的帝位不穩,那麼他們也是危險的。而太上皇順宗如果繼續存在,即使他身體羸弱,對他們也是一個威脅。羅令則事件就是一個例子。在這種情況下,宦官們決定處死太上皇順宗。按《辛公平上仙》裏的暗示,順宗是被匕首刺死的。誰是手刃順宗的兇手?故事中進獻匕首的身着奇異服裝的人以及大將軍和王臻的原型是誰?已無法判斷。但當時專權的宦官俱文珍脫不了干係。同時可以認爲,殺害順宗是在唐憲宗的默許下進行的。而且,順宗之死首開宦官殺害皇帝后在當時不被追究的先例。
洪州高安縣尉辛公平、吉州廬陵縣尉成士廉,同居泗州下邳縣,於貞元末(原文作“元和”末,不正確)偕赴調集,乘雨入洛西榆林店。掌店人甚貧,待賓之具莫不塵穢,獨一牀似潔,而有一步客先憩於上矣。主人率皆重車馬而輕徒步,辛、成之來也,乃遂步客於他牀。客倦起於牀而回顧,公平謂主人曰:“客之賢不肖,不在車徒,安知步客非長者,以吾有一僕一馬而煩動乎?”因謂步客曰:“請公不起,僕就此憩矣。”客曰:“不敢!”遂復就寢。深夜,二人飲酒食肉,私曰:“我欽之之言,彼固德我,今或召之,未惡也。”公平高聲曰:“有少酒肉,能否相從?”一召而來,乃綠衣吏也。問其姓名,曰王臻,言辭亮達,辯不可及。兩人益狎之。酒闌,公平曰:“人皆曰天生萬物,唯我最靈。儒書亦謂人爲生靈。來日所食,便不能知,此安得爲靈乎?”臻曰:“步走能知之,夫人生一言一憩之會,無非前定,來日必食於礠澗王氏,致飯蔬而多品;宿於新安趙氏,得肝羹耳。臻以徒步,不可晝隨,而夜可會耳。君或不棄,敢附末光。”未明,步客前去。二人及礠澗逆旅,問其姓,曰:“王。”中堂方饌僧,得僧之餘悉奉客,故蔬而多品。到新安,店叟召之者十數,意皆不往,試入一家,問其姓,曰:“趙。”將食,果有肝羹。二人相顧方笑,而臻適入,執其手曰:“聖人矣!”禮欽甚篤,宵會晨分,期將來之事,莫不中的。行次閿鄉,臻曰:“二君固明智之士,識臻何爲者?”曰:“博文多藝,隱遁之客也。”曰:“非也,固不識我,乃陰吏之迎駕者。”曰:“天子上仙,可單使迎乎?”曰:“是何言歟?甲馬五百,將軍一人,臻乃軍之籍吏耳!”曰:“其徒安在?”曰:“左右前後。今臻何所以奉白者,來日金天置宴,謀少酒肉奉遣,請華陰相待。”黃昏,臻果乘馬引僕,攜羊豕各半、酒數鬥來,曰:“此人間之物,幸無疑也。”言訖而去。其酒肉,肥濃之極。過於華陰,聚散如初。宿灞上,臻曰:“此行乃人世不測者也,辛君能一觀?”成公曰:“何獨棄我?”曰:“神祇尚侮人之衰也,君命稍薄,故不可耳,非敢不均其分也。入城當舍於開化坊西門北壁上第二板門王家,可直造焉。辛君初五更立灞西古槐下。”及期,辛步往灞西,見旋風捲塵,迤邐而去。到古槐,立未定,忽有風撲林,轉盼間,一旗甲馬立於其前。王臻者乘且牽,呼辛速登。既乘,觀焉,前後戈甲塞路。臻引辛謁大將軍,將軍者,丈餘,貌甚偉,揖公平曰:“聞君有廣欽之心,誠推此心於天下,鬼神者且不敢侮,況人乎?”謂臻曰:“君既召來,宜盡主人之分。”遂行,入通化門,及諸街鋪,各有吏士迎拜。次天門街,有紫吏若供頓者曰:“人多,並下不得,請逐近配分。”將軍許之,於是分兵五處,獨將軍與親衛館於顏魯公廟。既入坊,顏氏之先簪裾而來,若迎者,遂入舍。臻與公平止西廊幕次,餚饌馨香,味窮海陸,其有令公平食之者,有令不食者。臻曰:“陽司授官,皆稟陰命,臻感二君也,檢選事,據籍誠當駁放,君僅得一官耳。臻求名加等,吏曹見許矣。”居數日,將軍曰:“時限向盡,在於道場萬神護蹕,無許奉迎,如何?”臻曰:“牒府請夜宴,宴時腥羶,衆神自許,即可矣。”遂行牒,牒去,逡巡,得報曰:已敕備夜宴。於是部管兵馬,戌時齊進,入光範門及諸門,門吏皆立拜。宣政殿下,馬兵三百,餘人步,將軍金甲仗鉞來,立於所宴殿下,五十人從卒環殿露兵,若備非常者。殿上歌舞方歡,俳優贊詠,燈燭熒煌,絲竹並作。俄而三更四點,有一人多髯而長,碧衫皁袴,以紅爲褾,又以紫縠畫虹蜺爲帔,結於兩肩右腋之間,垂兩端於背,冠皮冠,非虎非豹,飾以紅罽,其狀可畏。忽不知其所來,執金匕首,長尺餘,拱於將軍之前,延聲曰:“時到矣!”將軍顰眉揖之,唯而走,自西廂歷階而上,當御座後,跪以獻上。既而左右紛紜。上頭眩,音樂驟散,扶入西閣,久之未出。將軍曰:“升雲之期,難違頃刻,上既命駕,何不遂行?”對曰:“上澡身否?然,可即路。”遽聞具浴之聲。五更,上御碧玉輿,青衣士六,衣上皆畫龍鳳,肩舁下殿。將軍揖:“介冑之士無拜。”因慰問:“以人間紛挐,萬機勞苦,淫聲蕩耳,妖色惑心,清真之懷得復存否?”上曰:“心非金石,見之能無少亂?今已舍離,固亦釋然。”將軍笑之,逐步從環殿引翼而出。自內閣及諸門吏,莫不嗚咽羣辭,或抆血捧輿,不忍去者。過宣政殿,二百騎引,三百騎從,如風如雷,颯然東去。出望仙門,將軍乃敕臻送公平,遂勒馬離隊,不覺足已到一板門前。臻曰:“此開化王家宅,成君所止也。仙馭已遠,不能從容,爲臻多謝成君。”牽轡揚鞭,忽不復見。公平叩門一聲,有人應者,果成君也。祕不敢泄,更數月,方有攀髯之泣。來年,公平受揚州江都縣簿、士廉授兗州瑕丘縣丞,皆如其言。元和初,李生疇昔宰彭城,而公平之子參徐州軍事,得以詳聞,故書其實,以警道途之傲者。(《續玄怪錄》)
送你一件面衣
元和十五年(820年)正月二十七日,大唐憲宗皇帝李純暴死。
唐憲宗是公元805年秋八月成爲帝國皇帝的,在位十五年間,平藩鎮,任賢相,自己又有振作大唐的想法,所以元和時代被認爲是“安史之亂”後的大唐中興時期。但說起來多麼遺憾!那又是個宦官專權的時代,他的父親順宗皇帝是被宦官用匕首刺殺的。十五年後,宦官的陰影像漸漸張開的蝙蝠的翅膀,又慢慢地籠罩住了憲宗的帷帳,這一次他們端上來的是毒藥。
這就是唐朝中期以後皇帝普遍的悲慘境遇。
當時,宮內掌權的宦官是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吐突承璀和右神策軍護軍中尉梁守謙。按起自中唐的慣例,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均由宦官擔任,直接指揮禁軍,權力極大。其時,憲宗的長子早死,太子是三子李恆,受梁守謙支持;二子李惲窺視太子位,受吐突承璀支持。元和十四年(819年)底,憲宗身體出了些問題,吐突承璀欲趁此機會廢掉李恆的太子位,改立李惲。但梁守謙一派行動更早,而且計劃更大膽:直接殺死憲宗皇帝,令太子李恆提前即位。在梁守謙的暗示下,宦官王守澄和陳弘志進行了弒君密謀,而直接灌憲宗毒藥的是陳弘志。隨後梁守謙一派襲殺吐突承璀和李惲,扶太子李恆即位,是爲唐穆宗。但按晚唐裴廷裕所著《東觀奏記》記載,穆宗本人也參與了對父皇的謀殺:“憲宗皇帝晏駕之夕,上(宣宗)雖幼,頗記其事,追恨光陵(穆宗之陵墓,代指穆宗)商臣(春秋時弒君的楚國太子)之酷,即位後,誅(釒且)惡黨,無漏網者。”作爲憲宗少子的宣宗,幾十年後即位皇帝,開始追查弒君案,處決了一大批犯罪嫌疑人,其中包括當時還活着的憲宗的妻子郭皇后,因爲她在某種程度上也參與了對憲宗的謀殺。後宮之隱祕,遠遠出乎我們所料。
唐憲宗於元和十五年正月被弒,夏五月下葬於景陵。出殯當天,大臣們百感交集;長安城內市民,更是排了長長的隊伍觀看。他們當然不知道這其中的祕密。只說在通化門一帶的看熱鬧的人羣中,有居住在崇賢裏的前集州司馬裴通遠的妻子和她的四個女兒以及一個女僕,下面的故事就與她們有關。
裴家女眷是乘着馬車來看皇帝的送葬儀式的。看完後,裴妻帶着女兒回家,此時已是傍晚。馬車行至平康坊北街時,裴妻無意間看到外面有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跟着車走。當裴妻注意到她時,似乎覺得她已經跟了一段時間了。當馬車轉至天門街時,天完全黑下來,並有鼓聲傳來。在這個送葬之日,裴妻坐在車裏,感到一陣不安。裴妻叫車伕行得快些,而老婦人走得亦快了。此時,車裏除了裴妻及其四個女兒外,還有一個女僕。看到外面的那個老婦人走得辛苦,表情驚慌,於是一個女兒問:“您住何處?”
老婦人說:“崇賢裏。”
那女兒說:“我們也住那兒,上車吧,載您一起回去。”
老婦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後還是上了車。一路上,女兒們一直在跟老婦人聊天,只有裴妻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寒冷。還好,崇賢裏到了。老婦人道謝,下車前,她丟下了一個布囊。
老婦人消失在長安夜色中。
裴家四女發現了布囊,打開後發現裏面裝的是用白綾製成的給死人戴的面紗。四女大恐,抱住母親。
唐憲宗葬景陵,都城人士畢至。前集州司馬裴通遠家在崇賢裏,妻女輩亦以車輿縱觀於通化門。及歸,日晚,馳馬驟,至平康北街,有白頭嫗步走,隨車而來,氣力殆盡。至天門街,夜鼓時動,車馬轉速,嫗亦忙遽。車中有老青衣從四小女,其中有哀其奔迫者,問其所居,對曰:“崇賢。”即謂曰:“與嫗同裏,可同載至里門耶?”嫗荷愧,及至,則申重辭謝。將下車,遺一小錦囊。諸女共開之,中有白羅,製爲逝者面衣四焉。諸女驚駭,棄於路。不旬日,四女相次而卒。(《集異記》)
四件面衣最終被棄於路邊,但幾天後四個女兒相繼暴死。在長安的生活中,大約沒有人注意到元和十五年夏天發生在崇賢裏的祕密死亡事件。
故事中的關鍵之物是老婦人丟下的四件面衣。所謂面衣,是唐朝時女子遠行乘馬時所戴之物,即面紗,又稱面帽、冪羅。當時,面衣分生人戴的和死人戴的兩種。生人戴的多用青紗,死人戴的則用白紗。盛唐牛肅所著的《紀聞》裏有一個記載:“武德縣逆旅家,有人鎖閉其室,寄物一車,如是數十日不還,主人怪之,開視囊,皆人面衣也,懼而閉之。其夕,門自開,所寄囊物,並失所在。”說的是河南武德縣的一家客棧,來了一個神祕旅客,帶了一車東西,都用麻袋裝着,要求寄存。店主給旅客開了一間房,旅客把那幾麻袋東西搬進屋,然後鎖上門。但幾十天過去了,旅客一直沒回來取。店主深感奇怪,叫人打開那間屋子,拆開麻袋,發現裏面裝的是一堆面衣。作爲遮臉之用的面衣,有着特殊的性質與用途,所以無論是爲生人遮,還是爲死人遮,都給人以神祕和驚恐之感。在中唐張薦所著的《靈怪集》中,它們還出現過一次。
兗州王鑑,性剛鷙,無所憚畏,常凌侮鬼神。開元中,乘醉往莊,去郭三十里。鑑不涉此路,已五六年矣。行十里已來,會日暮,長林下見一婦人,問鑑所往,請寄一袱,而忽不見。乃開袱視之,皆紙錢、枯骨之類。鑑笑曰:“愚鬼弄爾公。”策馬前去,忽遇十餘人聚向火。時天寒,日已昏,鑑下馬詣之,話適所見,皆無應者。鑑視之,向火之人半無頭,有頭者皆有面衣。鑑驚懼,上馬馳去。夜艾,方至莊,莊門已閉,頻打無人出,遂大叫罵,俄有一奴開門。鑑問曰:“奴婢輩今並在何處?”令取燈,而火色青暗。鑑怒,欲撻奴。奴雲:“十日來,一莊七人疾病,相次死盡。”鑑問:“汝且如何?”答曰:“亦已死矣。曏者聞郎君呼叫,起屍來耳。”因忽顛仆,既無氣矣。鑑大懼,走投別村而宿。週歲發疾而卒。
兗州人王鑑性情剛健,不畏鬼怪,於玄宗開元年間出遊後返鄉,離自己的莊子還有三十里,有些迷路。又走了十多里,天漸漸暗下來,馬突然停住。他仔細一看,前面站着一個婦人,問王鑑去哪兒,能不能幫她寄送一個包袱,說着把包袱遞給王鑑,後者還沒反應過來,婦人已消失不見。王慢慢打開包袱,裏面是紙錢和枯骨。好在王鑑膽大,丟棄包袱,繼續策馬而行。走了一會兒,他看到前面有十幾個旅人,聚在火堆旁取暖。王鑑下了馬,也想烤烤火。他來到那夥人跟前,把剛纔遇到的事情說出來,但蹲着烤火的人一點反應也沒有。此時天已經很黑了,王鑑細看那夥人,素以膽大著稱的他,也不禁毛髮倒豎:那十幾個人當中,有六七個竟沒有頭;而另外有頭的那幾個人,都戴着面衣,看不清楚他們的臉龐……當然,故事還沒完。王鑑踉蹌着上了馬,狂馳而去。終於回到莊子,但門已關閉,敲了多聲,無人回應,大罵之下,終於出來一個僕人。王鑑問:“你們這些奴婢都幹什麼去了?”在比往常幽暗的燈光下,僕人慢慢地說:“這十幾天,咱這宅子裏有七人相繼死去。”王鑑問:“你怎麼沒事?”僕人答:“我也是死人。剛纔聽您敲門甚急,纔起來。”說罷,倒地爲殭屍。在這個故事中,那些烤火的有腦袋的冥鬼,都戴着面衣。而戴面衣者製造出的效果,實際上比那無頭鬼還要令人驚悸,因爲我們總會想象:那層面紗的後面,到底有着何樣的容顏?
明崇儼之死
唐高宗儀鳳四年(679年)夏,正諫大夫兼御醫、皇家方術顧問明崇儼從皇宮出來,在隨從的護衛下回了寓所。
黃昏時分,東都洛陽滿城牡丹花香,令人沉醉。明崇儼獨坐庭院,夕陽落於邙山,遊人歸自伊水。其時,月色滿庭,江山清寂。庭院裏夏花繁盛,映沒石階。院後即連邙山之野。花樹叢中,明崇儼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一個雍容的女人長久地凝視着他。女人的面容如霧中花,她說:“君聽我一曲。卜得上峽日,秋天風浪多。江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明崇儼睜開眼,回味着剛纔的夢。這位被認爲通靈的先生,也不知道這個夢意味着什麼。正在這時,明崇儼在恍惚中感覺有些異樣,似乎有個人從院牆上跳下。在他遲疑時,那人已上前來,大喊了一聲:“明崇儼先生!”
明崇儼一愣,下意識地應了一聲:“我在這裏。”
隨後迎接他的是一把利劍。
刺客迅速消失在即將降臨的夜幕中。明崇儼是正諫大夫,負責評議規諫朝廷政事的得失,品階爲正四品,官職不是太大,但他的死卻震驚了整個帝國。因爲明崇儼是武則天的第一號紅人。明崇儼原籍河南偃師,其人容貌俊秀,風姿神異,出身士族,卻精通巫術、相術和醫術,入仕途後,最初擔任縣丞一職,唐高宗時代,皇帝總犯頭疼病,聞明崇儼有奇術,遂召至京城。說來也神奇,明崇儼竟真的治好了皇帝的病,由此深得唐高宗和武則天喜愛,可以自由出入皇宮。據說此人與武則天的關係十分曖昧,具體到了哪一步不好妄斷,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除了晚年在精神上依賴於張易之、張昌宗兄弟外,武則天一生中最心儀的人極有可能是明崇儼。至於後來的男寵薛懷義、沈南蓼之流,只不過是武則天的肉體玩偶和養生顧問而已。明崇儼作爲正諫大夫,論政事得失時喜歡假借鬼神之言,皇帝和皇后更是對其言聽計從。關於明崇儼通鬼神之事,有這樣的例證:
正諫大夫明崇儼,少時,父爲縣令。縣之門卒有道術,儼求教。教以見鬼方,兼役使之法。遺書兩卷,儼閱之,書人名也。儼於野外獨處,按而呼之,皆應曰:“唯。”見數百人。於是每須役使,則呼其名,無不立至者。儼嘗行,見名流合祔二親者,輀已出郊,儼隨而行,召其家人謂曰:“汝主君合葬二親乎?”曰:“然。”曰:“汝取靈柩,得無誤發他人冢乎?”曰:“無。”儼曰:“吾前見紫車,後有夫人,年五十餘,長大名家婦也。而後有一鬼,年甚壯,寡發弊衣,距躍大喜,而隨夫人。夫人泣而怒曰:‘合葬何謂也?’汝試以吾言白汝主君,雲明正諫有言如此。”祔親者聞之,大驚,泣而謂儼曰:“吾幼失父,昨遷葬,決老豎取之,不知乃誤如此。”崇儼乃與至發墓所,命開近西境,按銘記,果得之,乃棄他人之骨,而祔其先人。儼在內言事,及人間厭勝至多,備述人口,故不繁述。(《紀聞》)
明崇儼少年學道,師父是他做縣令的父親身邊的一個門卒。這門卒是個高人,深識道法,明崇儼那唐朝聞名的驅使鬼神之術,就是向他學的。記載中,門卒給了明崇儼兩卷書,書上都是人名,明崇儼每每默唸書上的人名,空中就會有聲音答應:“在!”有一次,明崇儼出行長安郊野,看到有人慾合葬父母,他發現有什麼不對,於是叫住那家僕人:“你的主人要合葬已亡的雙親嗎?”僕人點頭。明崇儼說:“你們挖舊墳時,有沒有可能挖錯了,錯取了別人的屍骸?”僕人說,不會吧!明崇儼說:“我看見運屍車後跟着一位夫人,五十多歲,名家風範,那是你家主人母親的鬼魂。夫人後面跟着一男鬼,卻是壯年,禿髮陋衣,蹦跳着很高興。而夫人哭泣着說:‘爲什麼要跟你合葬,又怎麼稱呼你?’你把我這些話轉述給你家主人,說這是明崇儼所講即可。”那家主人聽僕人轉述後大驚,仔細辨查後發現,果然錯將他人屍骸當做了自己父親的。
明崇儼被刺後,唐高宗和武則天都很震驚,立即成立專案組調查此事。而大臣們則希望刺殺案不了了之,因爲,在他們的眼裏明崇儼只不過是個江湖術士,死不足惜。關於明崇儼的死因,當時有如下幾種傳說:
一、爲鬼神所殺。有大臣半開玩笑地說,明崇儼呀,不是說他精通異術,最善驅使鬼神爲他辦事嗎?也許把鬼神逼急了,爲鬼神所殺吧!
二、爲流竄的強盜意外所殺。
三、被太子遣人所殺。
正史上記載的是第二種說法,當時流行的是第一種說法,但武則天堅信第三種說法。當時,唐高宗已是暮年,武則天成爲帝國的權力中心,常撇下皇帝丈夫,獨自一人登上洛陽城樓接受羣臣和百姓的朝賀。太子賢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一再發生,而武則天繼續強化着自己不可冒犯的尊嚴,多次書面訓誡這個不聽話的兒子。當時還有傳言說:武則天曾多次祕密召見明崇儼,讓他給自己的幾個兒子看相。明崇儼很不客氣地批評了太子賢,認爲三子顯或四子旦更有天子之姿。後來,消息傳到了賢那裏。此外,據說擅長巫術的明崇儼還總被武則天請去,祕密對賢進行詛咒。現在明崇儼被刺殺了,誰幹的?
武則天說一定要查清此事,她希望從幕後挑出太子賢這根線。但事與願違,幾個月下來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賢被牽扯到案件中。武則天有些坐不住了,也許這時她還不知道狄仁傑、蘇無名(唐朝另一位神探)有着過人的偵探才能。武則天與太子賢僵持了一年。直到第二年,事情才發生變化,在武則天的陰影中,鬱鬱寡歡的太子賢因親近一個叫趙道生的近侍,而受到一名大臣的指責,認爲這種同性戀行爲有失太子風範。太子賢大發脾氣,說我喜歡男人還是女人你們管得着嗎?武則天認爲管得着,她一直想辦自己這個兒子。她派人祕密審訊趙道生,竟意外得知:去年時,他受太子委派,一手籌劃了對明崇儼的刺殺行動。武則天隨即派士兵闖入東宮,進行搜查,在馬廄裏起獲了上百副盔甲。沒有兵器,只有盔甲,但這已是大事件了。武則天以刺殺大臣和私藏軍械爲罪名,將賢的太子位廢了。此前她曾毒死過一個兒子——自己的長子弘。至於賢,後來被流放四川,最後被武則天逼迫自盡。武則天最喜歡的明崇儼死了,未來的女皇要她的兒子也必須死去。
準情人的死令未來的女皇傷感異常,而親兒子的死又令她感到安慰:因爲她借明崇儼一案,如願地拔掉了通往女皇之路上非常重要的一棵荊棘。在賢活着的時候,曾寫過一首著名的詩叫《黃臺瓜辭》:“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猶尚可,四摘抱蔓歸。”在這首詩中,道出他對母親的悲憤和期待。母親啊,你確實是個曠古未有的女強人,但若把自己的兒子都殺了,你最後收穫的只是空空的瓜蔓啊。他希望母親繃緊的神經稍微放鬆一下,但問題是如果心慈手軟了還是武則天嗎?所以賢的失望是必然的。
還是回到唐高宗儀鳳四年初夏的那個傍晚吧。當時夕陽西沉,坐在庭院裏的正諫大夫明崇儼正在想什麼?邙山蒼蒼,洛水茫茫,大唐之美,正如此夜。刺客飄然而至,近前後喊了一聲:“明崇儼先生!”
明崇儼一愣,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光叔
會昌六年(846年),唐武宗死,其叔李忱即位,是爲唐宣宗,改年號爲“大中”。關於他的時代,張藝謀的電影《十面埋伏》的開頭有所提及:“唐大中十三年,皇帝昏庸,朝廷腐敗,民間湧現不少反官府的組織,其中以飛刀門的勢力最大……”這樣的描述自然可以一笑了之,因爲宣宗並不昏庸,而是唐朝歷史上最後一位有所作爲的賢明君主。宣宗即位後,徹底結束了長達四十年的“牛李黨爭”;同時,抑制宦官對朝政的干預和對皇帝本人的控制;在對吐蕃的戰爭中,也取得了難得的勝利。由於這一時期朝廷清明無事,各地藩鎮也不敢妄動。皇帝本人不但勤政,而且甚爲節儉,體恤民情,最愛微服私訪,往往日暮時纔回皇宮。對此,晚唐五代尉遲偓所著的《中朝故事》多有記載。當時,大臣勸諫:“陛下啊,您不適宜頻頻外出!”
宣宗回答:“吾要採訪民間風俗事。”
多好的回答啊。唐宣宗有此作爲,與其曲折的人生經歷是分不開的。他是憲宗皇帝的兒子,是穆宗皇帝的弟弟,敬宗、文宗和武宗皇帝的叔叔。也就是說,在他即位之前,他的哥哥和三個侄子相繼是大唐皇帝。他的一生可以說是唐朝諸帝中最奇特的。穆宗爲帝時,封李忱爲光王。小時候,他看上去癡癡的,智力有些問題。長大後,他卻顯示出賢良的品性。穆宗病危時,曾欲傳帝位給李忱,但在當時變幻莫測的形勢下,終於未成。大約從這一刻起,他就開始如履薄冰了,被隨後即帝位的幾個侄子猜忌。李忱只能韜光養晦,在衆人面前保持沉默,作出一副呆傻的樣子。按史書記載:“帝外晦而內朗,嚴重寡言……”有時整整一天也不說句話,敬宗、文宗、武宗生活中的樂趣之一,就是去光王府找樂,想盡辦法逗李忱說話。《舊唐書》記載:“文宗、武宗幸十六宅宴集,強誘其言,以爲戲劇,謂之‘光叔’。武宗氣豪,尤不爲禮。”十六宅即唐朝諸親王居住之地。即使是文宗這位以老實著稱的皇帝,也曾說過這樣的話:“誰能叫光王開口說話,我有重賞!”如果說喜歡遊玩的敬宗還沒把他的這位叔叔當回事,而文宗除了找樂外也沒怎麼爲難過叔叔,那麼到了武宗即位後,李忱面臨的情況就危險得多了。當時,李忱越是沉默不語,武宗越是不安。按晚唐大臣韋昭度在《續皇王寶運錄》裏的記載,會昌三年(843年),武宗在宮中設宴,曾密令四名宦官將李忱幽閉,欲沉殺於廁所,但事情未果。李忱在其中一名叫仇公武的宦官的幫助下逃得一命。晚唐令狐澄所著的《貞陵遺事》第一次披露了宣宗出家爲僧的祕聞:“宣宗微時,以武宗忌之,遁跡爲僧。一日遊方,遇黃櫱禪師同行,因觀瀑布。黃櫱曰:‘我詠此得一聯,而下韻不接。’宣宗曰:‘當爲續成之。’黃櫱雲:‘千巖萬壑不辭勞,遠看方知出處高。’宣宗續雲:‘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說的是,宣宗出家後,遇見當時的禪宗大師黃櫱希運,有了以上對話。與黃櫱希運禪師之遊,當有演繹成分,但《中朝故事》中的記載,未必全爲杜撰。
宣宗即憲皇少子也,皇昆即穆宗也,穆宗、敬宗之後,文宗、武宗相次即位,宣皇皆叔父也。武宗初登極,深忌焉。一日,會鞠于禁苑間,武宗召上,遙睹瞬目於中官。仇士良躍馬向前曰:“適有旨,王可下馬。”士良命中官輿出,軍中奏雲:“落馬已不救矣。”尋請爲僧,遊行江表間。會昌末,中人請還京,遂即位。(《中朝故事》)
按上面記載,保護宣宗的是權宦仇士良,並提到“尋請爲僧”,也就是向武宗皇帝申請出家。這就可信了。同時代的《北夢瑣言》爲了顯示該事的隱祕性,記爲:“(宣宗)密遊方外,或止江南名山,多識高道僧人。”正史上雖未記載他出家爲僧,但說其“器識深遠,久歷艱難,備知人間疾苦……”這裏的“久歷艱難”很可能暗指其出家的經歷。關於宣宗出家的寺院,有河南淅川香嚴寺和浙江海寧安國寺兩說。香嚴寺傳說稱,宣宗在該寺出家七年,當是誇張;如果其真的出家雲遊,按諸筆記所載,多稱其遊歷江表,在浙江海寧安國寺出家的可能性更大。宋代筆記中多有此記載。但在武宗會昌末年,他應該返回了長安。因爲會昌六年三月一日,武宗病危,這一天他被宦官擁立爲皇太叔,即在此之前已恢復親王身份。
韜光養晦的宣宗最終成爲皇帝。武宗沒兒子,在其將死時,宦官們商量着立個好擺佈的人爲帝。這是他們選擇宣宗的原因。但即位後,宣宗出色的施政手腕使宦官和大臣瞠目結舌。宣宗早年信佛,晚年信道,同時又親近儒士,每每與大臣討論問題;愛惜書生,常於殿柱上題寫秀才、舉人和進士的名字。他與大臣的關係非常和諧,每有大臣外出,他總會寫詩贈送。在接見臣子前,他總是更衣洗手,整理裝容。處理政務,他更是夜以繼日。若有章奏涉及朋黨,他會偷偷焚燒掉。這位皇帝非常勤儉。在唐朝,後宮生活中有一個習慣,皇帝與妃子同房時,必用龍腦香、鬱金香點綴地面,宣宗廢除了這一淫逸的習慣。他所穿的龍袍,往往是洗過多次的;每天的餐食也不過三四個菜。有一天,皇后患病,召御醫上湯藥,及治癒,宣宗從自己的袖子裏取出幾兩金子,塞給御醫,說:“不要讓內官得知,若知道了,恐怕會有諫官上疏呀。”皇帝拿自己的私房錢感謝醫生,但又擔心這樣做會爲諫官所阻,惶恐中道出其可愛的形象。上面的事蹟見於晚唐蘇鶚所著的《杜陽雜編》。當然,有時候他也發脾氣:有位官員叫孟弘微,很自大,有一次,宣宗與大臣議事,孟插嘴:“陛下何以不知有臣,不以文字召用?”(陛下您怎麼不知道有我這麼個人呢?爲什麼不因我出色的文字才華而叫我當翰林學士?)宣宗怒道:“卿何人斯,朕耳冷,不知有卿!”(宣宗怒道:“你是誰啊?我耳朵冷,不知道有你什麼個人!”)轉天,宣宗對宰相說:“此人太過狂妄,隨便就要當翰林學士,想得太容易了吧!”
大中十三年(859年),可謂唐朝最後一抹輝煌。
在宣宗做皇帝的第十個年頭,一位詩人踏上長安城南的樂遊原,寫下同名詩:“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詩人回望長安,看到它浸於一片絢爛的晚霞中。在那個時代,宣宗確實想爲這龐大的帝國做些事,可暮色已至!在他即位前幾個月,曾發生過一件事:一天傍晚,他跟隨武宗出行回來,路上墜馬,大約因爲在隊伍最後面,人們都沒發現。時值寒冬,天降大雪,長安大街,四顧無人。他很冷,大呼:“我光王也!”半晌,纔有巡夜人員走過來,但不知道這個躺在雪地裏的人說的是真是假。也許太冷了,巡夜人員嘀咕着走遠了。宣宗一個人躺在地上,慢慢爬起,發現巡夜人員留下一個罐子,乾渴的他一飲而盡,開始以爲是水,喝到嘴裏竟是美酒。他感到一絲溫暖。他站起身,雪更大了。他想在風雪中衝破這無邊的黑夜,但這黑夜卻是那麼漫長……
刺唐別傳
唐朝時,有五姓最尊貴:崔、鄭、盧、王、李,尤其是前三姓更是超級高門。排在其後的是韋、裴、蕭、杜、柳、薛諸姓。但若綜觀整個古代中國,裴姓是排在前三位的,以出宰相的數量論,僅次於王姓,而遠超唐朝時的崔、鄭、盧三大姓。按下面這份資料:裴家出過“宰相59人,大將軍59人,中書侍郎14人,尚書55人,侍郎44人,常侍11人,御史10人,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25人,刺史211人,太守77人……”與其他豪門不同,裴家有一個特點,所有裴姓名人的老家都是山西聞喜,包括本故事的主人公中唐著名宰相裴度大人。
唐憲宗元和時代,割據淮西的藩鎮吳元濟作亂,後在朝廷的用兵下有求和之意,並聯合山東藩鎮李師道向長安施壓。被拒絕後,李師道派人於上朝途中刺殺了堅持向藩鎮用兵的宰相武元衡。在中唐薛漁思所著的《河東記》中,意外地記錄下武元衡死後在冥界的狀況:那是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武元衡生前好友王潛鎮守江陵,手下有叫許琛的小吏於夜間暴死,但後來又甦醒了,回憶道:當夜,他在恍惚中被兩個黃衣人帶走,來到一個叫“鴉鳴國”的地方,這裏“內氣黯慘,終日昏暗,如人間黃昏已後,兼無城壁屋宇,唯有古槐萬萬株,樹上羣鴉鳴噪,咫尺不聞人聲”。在這裏,他見到冥官,但最後被告知捉錯人了。在冥官所坐牀榻之東,有一個紫衣人,身材高大,以棉布包頭,似乎有傷,他對許琛說:“你回去後,見到王潛,就說:‘武相公傳話,等錢用,可燒五萬張紙錢,燒時勿令人觸摸……’”許琛甦醒後,將此事告訴王潛,後者潸然淚下,按其描述,身材高大、頭上有傷的紫衣人,正是前宰相武元衡啊。實際上,武宰相被刺的同時,還有一撥刺客,奔向了另一個目標:大臣裴度。但由於一個偶然因素,裴大人躲過了一劫。
故中書令、晉國公裴度,自進士及第,博學宏詞制策三科,官途二十餘載。從事浙右,爲河南掾,至憲宗朝,聲聞隆赫,歷官三署,拜御史中丞。上意推重,人情翕然。明年夏六月,東平帥李師道包藏不軌,畏朝廷忠臣,有賊殺宰輔意,密遣人由京師靖安東門禁街,候相國武元衡,仍暗中傳聲大呼雲:“往驛坊,取中丞裴某頭!”是時京師始重揚州氈帽,前一日,廣陵帥獻公新樣者一枚,公玩而服之,將朝,燭下既櫛,及取其蓋張焉。導馬出坊之東門,賊奄至,唱殺甚厲。賊遂揮刀中帽,墜馬。賊爲公已喪元矣,掠地求其墜頗急。驂乘王義遽回鞚,以身蔽公。賊知公全,再以刀擊義,斷臂且死。度賴帽子頂厚,經刀處,微傷如線數寸,旬餘如平常。及升臺袞,討淮西,立大勳,出入六朝,登庸授鉞,門館僚吏,雲布四方,其始終遐永也如此。(《續定命錄》)
挽救裴度性命的是一頂揚州產的氈帽。
裴度生於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唐德宗貞元五年中進士。裴度其人,身材很矮,所以剛入仕途時,總被人欺辱。有一次,裴度在曲江飲宴,又受到十多個禁軍軍官的欺辱,於是派人向好友尚書胡證求救。胡證身材威猛,不怒自威,得報後,突門而入,諸軍官失色。胡證與諸軍官拼酒,先是按軍官們設定的酒令,一次一杯,幾輪過後,面不改色。隨後,胡證對衆軍官說:“現在按我的酒令,輸一次喝三杯!”很快就把那十幾個軍官喝趴下了。衆軍官知道遇見厲害的主兒了,一起拜倒,胡證則大聲怒喝:“爾等鼠輩,安敢欺負裴度!今日且饒你們,還不快滾!”
後來,裴度官越做越大,唐憲宗元和九年任御史中丞。別看他身材矮小,但內心堅毅,對藩鎮態度強硬,深爲李師道、吳元濟等人所恨。元和十年(815年)六月三日,李師道派刺客在長安靖安坊東門禁街埋伏,刺殺了宰相武元衡,隨即大喊:“去通化坊殺中丞裴度啊!”
事實上,此時另一撥刺客已堵住了從通化坊府邸出來的裴度。當時,裴度剛行至該坊東門,刺客就撲到了。刺客以劍刺騎馬的裴度,第一劍斷其靴帶,第二劍刺中後背,第三劍砍到腦袋上,裴度墜馬,滾到旁邊的溝裏。刺客又跳過去,欲斬裴度首級,被裴度隨從王義拼死抱住。刺客情急之下,砍斷王義的手,又將其刺死,隨後逃去。刺客認爲裴度必死,但他們想錯了:裴度雖頭部中劍,但傷口不深,因爲在上朝出門前,他於燭光下梳完頭髮,隨手戴上了朋友前一天贈送的揚州氈帽。該帽特點是比較厚,正是它保護了這位唐朝未來宰相的性命。自此以後,這種揚州氈帽暢銷長安,因爲被認爲能給人帶來好運氣。
元和十年(815年)的六月三日事件,令整個帝國震驚。這種對朝廷的挑釁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三日後,唐憲宗以裴度爲新的宰相。在此之前,有大臣向皇帝建議罷免裴度的官職,以安撫李師道和吳元濟。憲宗大怒:“若罷免裴度,使恐怖分子的奸計得逞,大唐威信何在?我用裴度一人,足以襲破此二賊!”這纔有點李世民後裔的意思。
裴度任宰相後,以削平山東和淮西的藩鎮割據爲己任。事實上,從元和九年開始,朝廷就在淮西用兵了,但四年中無法決勝於吳元濟,朝廷財政漸漸喫緊。到了元和十二年(817年),朝廷中的一些大臣有罷兵的想法,而裴度力排衆議,向皇帝請命,親自督戰。
唐憲宗問:“你真的能爲我出征嗎?”
裴度拜倒流淚道:“臣誓不與此賊共存!”
皇帝動容,任命其爲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元和十二年八月三日,裴度赴淮西,進駐郾城,指揮戰鬥,軍威亦振。當時,朝廷的每支軍隊都有宦官任監軍,士兵進退都聽監軍的,將領做不了主。裴度到後,將所有的宦官都轟了回去,把權力下放到將領那裏,如此一來,誰人敢不用命?所以在此後的戰役裏,連戰連捷。冬十月十一日,在裴度的調度下,大將李愬發兵,雪夜奇襲,破蔡州而生擒吳元濟。隨後,朝廷又連續用兵,剿滅了盤踞山東的李師道。
憲宗之後的穆宗、敬宗時代,裴度也一直是朝廷重臣。文宗時代後,年歲已高的裴度有避禍隱晦之意。大和九年十月,他進位中書令。在唐朝,這是一個對大臣褒獎的虛職。一個月後,“甘露之變”發生,四名宰相及上千士人被宦官所殺,裴度雖上書解救了一些人,但更多的時候唯有嘆息。此後裴度不再過問政事,於東都洛陽集賢裏購置別墅,築山修亭,遍植花木,取名“綠野堂”,與白居易、劉禹錫等名士終日宴飲放歌。
唐文宗開成四年(839年)三月四日,一代名相與世長辭。
本故事說的是唐朝的刺殺事件。實際上,從中期開始,及至晚唐,類似的刺殺事件層出不窮。晚唐皇甫枚所著的《三水小牘》中亦有白居易的族弟、宣宗時代的宰相白敏中差點遇刺的事件記載:
晉公白敏中,宣宗朝再入相,不協比於權道,唯以公諒宰大政,四方有所請,礙於德行者,必固爭不允,由是徵鎮忌焉。而志尚典籍,雖門施行馬,庭列鳧鍾,而尋繹未嘗倦,於永寧裏第別構書齋,每退朝,獨處其中,欣如也。居一日,將入齋,唯所愛卑腳犬花鵲從,既啓扉,而花鵲連吠,銜公衣卻行,叱去復至。既入閣,花鵲仰視,吠轉急,公亦疑之,乃於匣中拔千金劍按於膝上,向空祝曰:“若有異類陰物,可出相見。吾乃丈夫,豈懾於鼠輩而相逼耶?”言訖,歘有一物自梁間墜地,乃人也。朱鬕,衣短後衣,色貌黝瘦,頓首再拜,唯曰死罪。公止之,且詢其來及姓名。對曰:“李龜壽,盧龍塞人也,或有厚賂龜壽,令不利於公。龜壽感公之德,復爲花鵲所驚,形不能匿。公若舍龜壽罪,願以餘生事公……”
記載中,刺客隱蔽在宰相白敏中別墅的大樹上。幸好開門後,白敏中所養的名叫“花鵲”的愛犬聞到有生人氣味,連續的吠叫提醒了白宰相。最後,刺客被迫跳下樹來,懾於白敏中的威嚴,伏地而降。
古人倦夜長
裴諶、王敬伯、梁芳,志向一致,傾慕仙家,隋煬帝大業年間,一起放棄官職,入白鹿山學道。白鹿山在河南輝縣與修武縣之交,隋唐時被認爲是道教仙山。入山之初,他們意念堅定,認爲只要堅持修煉,無論鍊金術、煉銀術,還是得長生之藥,甚至羽化昇仙,都可以辦到。
這是他們的理想。
他們情同手足。十多年後,隋朝變唐朝,但他們還沒成功。這時梁芳先死了,於是王敬伯動搖了,對裴諶說:“我們去國忘家,棄絕塵世,居寒山茅屋,輕歡娛而受寂寞,難道不是爲了有一天可乘雲駕鶴,成仙得道嗎?即使不成,也希望可長生不老。但經過十多年苦心修煉,仙海茫茫,實無盡頭,連長生之術也未學成,如此下去,不免跟梁芳一樣。現修道不成,還是回去過都市裏的富貴生活吧!遊樂人間,走於仕途,榮耀於世,即使不能過仙人的生活,位列公卿,也可以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不要白白地死在這深山裏!”
裴諶不語,良久之後,說:“紅塵如夢我已醒,又怎會重新回到夢中?”
於是王敬伯離開深山,返回都市。這時已是唐太宗貞觀初年。王敬伯先是被恢復了從前的官職,隨後被提升爲左武衛騎曹參軍。後來,大將軍趙朏又將女兒許配給他。沒過幾年,王敬伯當上了大理寺官員,成爲身着紅衣的顯貴。
這一天,王敬伯奉朝廷之命出使淮南,去揚州辦案。他的船隊盛大,行於江中,百姓船隻不敢前行。當王敬伯的船隊到達高郵時,天降小雨,突有一艘小船倏忽而過,超過了王敬伯的船隊。小船船頭,站着一位老人,身披蓑衣,頭戴斗笠,於雨中划船如風。王敬伯很不高興,近前一看,漁夫有些面熟,再仔細看,竟是裴諶。分別多年,他已是如此蒼老。
後面的故事可以設想,王敬伯把裴諶請上大船,又是擁抱又是握手:“老兄,你久居深山,放棄人世功名,這些年苦心修煉,到現在不也是一事無成,而只是個漁夫嗎?所謂修道,只是捕風捉影的事罷了!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
王敬伯說出一句垂留後世的名言:古人認識到人生苦短,而夜太漫長,還舉着蠟燭,找些事做,又何況青春白晝,安能虛度?
隨後,王敬伯告訴裴諶,自己出山沒幾年,就做了大官。現揚州有案,朝廷派一名得力大員去審斷,皇帝選擇了他。比之於山叟漁夫,又如何?他接着說:“你這些年,依舊像我們以前那樣辛苦於山水中,真是奇哉!奇哉!令人費解!你現在有什麼需要嗎?說出來,想要什麼我都可以幫助你。”
裴諶笑道:“我居於山野,心近雲鶴,又怎麼會對地上的腐鼠有興趣?我沉於江湖,你浮於紅塵,所謂魚有大河,鳥有天空,各有所得,你又何必在這裏炫耀?人世應該有的,我都不缺少,你又拿什麼贈送於我?我與山中修道的好友,約定一起去揚州賣草藥,在那裏有個地方住,青園橋之東幾里外,有一櫻桃園,園北有門,那就是我的庭院。如果你清閒下來,可去找我。”說罷,還於自己的小船,飛駛而去。
接着說王敬伯。到揚州,他開始辦案,十多天後已是清閒,想起裴諶的話,於是獨自出門尋找那座庭院。果然有櫻桃園,轉至北門,有童僕說,正是裴宅。說明來意,童僕將他引入轅門。開始時,感覺四周荒涼,似久未有人居住,但走了一會兒,景色愈佳。數百步後,到正門,裏面青煙隱約,樓閣重重,花木鮮秀,微風吹來,異香撲鼻,令人神清氣爽,有棄絕紅塵而飄然凌雲之意,當不是凡人所居之地。
這時候,轉出一人,仙風道骨,奇瑰偉然,王敬伯不由自主地搶步而拜,抬頭細看,卻是裴諶,不由一驚。裴諶說:“你在塵世爲官已久,慾念結心,揹着它走,該是很累了吧!”
裴諶將王敬伯邀入裝飾精美的堂中,其時已是黃昏,有彩燈亮起,照得滿座明媚,更有美女二十人,手持樂器,點綴席間,彷彿夢幻。裴諶對童僕說:“這是我昔日在山中修道時的朋友,但心志不堅,後離開我還於塵世,一別將近十年,現在做到朝廷大員。雖入我境,但他還是塵世之心,所以就叫塵世的歌伎爲他助興表演吧。而坊間那些歌伎差點,還是找已嫁人的大臣之女吧!假如揚州沒有,就去外地找,五千裏之內的,都可以。”
童僕點頭而去。還沒等在座諸美女把碧玉箏調好,童僕已帶着一個仕女前來複命。仕女拜見,王敬伯一看,正是自己的妻子趙氏。可以想象他有多麼驚訝,趙氏更是驚訝。裴諶令趙氏入座,給她玳瑁箏,叫她彈奏,又令其與諸美女合奏,以助酒興。王敬伯偷偷從果盤中取了一個紅色的李子,扔給趙氏,後者看了看丈夫,把李子藏於衣服裏。
天快亮時,裴諶叫童僕送趙氏回去:“或許是緣吧!隔着蒼山萬重,你來到這裏。”
裴諶也未留王敬伯:“塵路漫長,有愁緒萬千,你要珍重。”
五天後,王敬伯將回長安,行前欲再見一下裴諶,來到櫻桃園,只有轅門,而無當初的庭院了,只見滿目蕭索,荒草漫天,於是只好惆悵而返。
王敬伯回到長安,向朝廷覆命後,歸於府第,沒想到妻子的孃家人都在了,他們非常憤怒:“我家趙女,也許笨拙醜陋,配不上你,但既已結婚,就應互相尊重,成夫妻之道,這不能含糊。可你爲什麼用妖術將她弄到萬里之外供人消遣呢?那紅色的李子就是證據!你還隱瞞什麼?”
王敬伯苦笑,把前後故事道出:“這事發生時,我也沒預測到,應是裴諶已修煉得道,顯示本領給我看吧!”
裴諶、王敬伯、梁芳約爲方外之友,隋大業中相與入白鹿山學道,謂黃白可成,不死之藥可致,雲飛羽化,無非積學,辛勤採煉,手足胼胝。十數年間,無何,梁芳死,敬伯謂諶曰:“吾所以去國忘家,耳絕絲竹,口厭肥豢,目棄奇色,去華屋而樂茅齋,賤歡娛而貴寂寞者,豈非覬乘雲駕鶴,遊戲蓬壺?縱其不成,亦望長生,壽畢天地耳。今仙海無涯,長生未致,辛勤於雲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樂,將下山乘肥衣輕,聽歌玩色,遊於京洛,意足然後求達,垂功立事,以榮耀人寰,縱不能憩三山,飲瑤池,驂龍衣霞,歌鸞舞鳳,與仙翁爲侶,且腰金拖紫,圖影凌煙,廁卿大夫之間,何如哉?子盍歸乎?無空死深山。”諶曰:“吾乃夢醒者,不復低迷。”敬伯遂歸,諶留之不得。時唐貞觀初,以舊籍調授左武衛騎曹參軍,大將軍趙朏妻之以女。數年間,遷大理廷評,衣緋,奉使淮南,舟行過高郵。制使之行,呵叱風生,行船不敢動。時天微雨,忽有一漁舟突過,中有老人,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風。敬伯以爲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敢突過我。試視之,乃諶也。遽令追之,因請維舟,延之坐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敬伯自出山數年,今廷尉評事矣。昨者推獄平允,乃天錫命服。淮南疑獄,今獻於有司,上擇詳明吏覆訊之,敬伯預其選,故有是行。雖未可言宦達,比之山叟,自謂差勝。兄甘勞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須,當以奉給。”諶曰:“吾儕野人,心近雲鶴,未可以腐鼠嚇也。吾沉子浮,魚鳥各適,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須者,吾當給爾,子何以贈我?吾與山中之友,或市藥於廣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園橋東有數里櫻桃園,園北車門,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當尋我於此。”遂倏然而去。敬伯到廣陵十餘日,事少閒,思諶言,因出尋之,果有車門,試問之,乃裴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涼,移步愈佳,行數百步,方及大門,樓閣重複,花木鮮秀,似非人境。煙翠蔥蘢,景色妍媚,不可形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飄飄然有凌雲之意,不復以使車爲重,視其身若腐鼠,視其徒若螻蟻。既而稍聞劍佩之聲,二青衣出曰:“阿郎來。”俄有一人,衣冠偉然,儀貌奇麗,敬伯前拜,視之乃諶也。裴慰之曰:“塵界仕官,久食腥羶,愁欲之火焰於心中,負之而行,固甚勞困。”遂揖以入,坐於中堂,窗戶棟樑,飾以異寶,屏帳皆畫雲鶴。有頃,四青衣捧碧玉臺盤而至,器物珍異,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饌,目所未窺。既而日將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燈,光華滿座。女樂二十人,皆絕代之色,列坐其前。裴顧小黃頭曰:“王評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棄吾下山,別近十年,才爲廷尉屬。今俗心已就,須俗妓以樂之。顧伶家女無足召者,當召士大夫之女已適人者。如近無姝麗,五千裏內皆可擇之。”小黃頭唯唯而去。諸妓調碧玉箏,調未諧而黃頭已覆命,引一妓自西階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參評事。”敬伯答拜,細視之,乃敬伯妻趙氏也。敬伯驚訝不敢言,妻亦甚駭,目之不已。遂令坐玉階下,一青衣捧玳瑁箏授之,趙素所善也,因令與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間取一殷色朱李投之,趙顧敬伯,潛繫於衣帶。妓奏之曲,趙皆不能逐。裴乃令隨趙所奏,時時停之,以呈其曲。其歌舞雖非雲韶九奏之樂,而清亮宛轉,酬獻極歡。天將曉,裴召前黃頭曰:“送趙氏夫人。”且謂曰:“此堂乃九天畫堂,常人不到。吾昔與王爲方外之交,憐其爲俗所迷,自投湯火,以智自燒,以明自賊,將沉浮於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於此,一以醒之。今日之會,誠難再得,亦夫人之宿命,乃得暫遊,雲山萬重,往復勞苦,無辭也。”趙拜而去。裴謂敬伯曰:“評公使車留此一宿,得無驚羣將乎?宜且就館,未赴闕閒時,訪我可也。塵路遐遠,萬愁攻人,努力自愛。”敬伯拜謝而去。後五日,將還,潛詣取別,其門不復有宅,乃荒涼之地,菸草極目,惆悵而返。及京奏事畢,得歸私第,諸趙競怒曰:“女子誠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禮,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先,下以繼後嗣,豈苟而已哉!奈何以妖術致之萬里而娛人之視聽乎?朱李尚在,其筵足徵,何諱乎?”敬伯盡言之,且曰:“當此之時,敬伯亦自不測,此蓋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記得裴言,遂不復責。(《續玄怪錄》,另說出自《玄怪錄》,不準確)
另一種說法是,此故事原載於牛僧孺的《玄怪錄》。這是一個幻術故事嗎?裴諶最終得道了,他在園中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顯示自己的本領嗎?就是爲了把一個女人從千里之外攝來而令自己的老友難堪嗎?我相信不是這樣的。所以這個故事在本質上與幻術無關,它講的實際上是一個人如何堅毅心性的問題;或者說,這是一個意志力成就理想的故事。想當初,三人同入深山,一個人死去,另一個人半途而廢,第三個人卻擋住塵世榮華的誘惑,繼續孤獨地在山中修行,沒有功虧一簣,沒有功敗垂成,最終實現了人生理想。這是另一個版本的奮鬥的故事。當然,對於王敬伯來說,他的選擇也沒錯:“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他有重新選擇人生方向的自由與權利。他這樣做了,結果也不錯。如果這真是他的人生理想的話,那麼他也成就了自己。
海州事件
唐朝富強,四方豔羨。
鄰邦日本,積極吸收華夏文明,爲此多次派出龐大使團,學習中國的制度和文化。有唐一代,日本共往中國派遣19批“遣唐使”,實際成行16批。使團規模往往龐大,少則百餘人,多則五六百人。程序一般是:登陸後,當地唐朝官員將使團成員安排在館驛,隨後向朝廷報告,長安方面批准後,將使團骨幹迎入長安,這些人將受到皇帝召見。使團的大多數人,一般先留在登陸時的州府,隨後分批入長安或在大唐各地考察和學習。盛唐牛肅所著的《紀聞》,爲我們披露了一件跟日本遣唐使團有關的祕聞。
唐江夏李邕之爲海州也,日本國使至海州,凡五百人,載國信,有十船,珍貨數百萬。邕見之,舍於館,厚給所須,禁其出入。夜中,盡取所載而沉其船。既明,諷所館人白雲:“昨夜海潮大至,日本國船盡漂失,不知所在。”於是以其事奏之。敕下邕,令造船十艘,善水者五百人,送日本使至其國。邕既具舟具及水工。使者未發,水工辭邕,邕曰:“日本路遙,海中風浪,安能卻返?前路任汝便宜從事。”送人喜。行數日,知其無備,夜盡殺之,遂歸。邕又好客,養亡命數百人,所在攻劫,事露則殺之,後竟不得死,且坐其酷濫也。(《紀聞》)
事件發生在唐朝的沿海城市海州即江蘇連雲港。當時原籍湖北江夏的李邕主政海州。海州爲唐朝最大港口城市之一,貿易頻繁,很多外國使團都選擇在這裏登陸。這一次,登陸的是日本使團,成員達五百人之多。他們聲稱帶着天皇的親筆書信,要西去長安覲見大唐皇帝。
李邕接待了日本使團。
日本遣唐使團往往隨船攜帶有大批本國珍寶,上貢大唐天子。這一次也不例外。但是出事了。現在,可以把鏡頭給海州長官李邕大人。在這個特寫裏,他漸漸露出笑容……
這一天,經過相關程序後,李邕將日本使團成員安排到館驛,好生招待,但禁止他們隨意出入。當晚,李邕派人將珍寶運下來,隨後沉船。第二天,他派人到館驛,稱:“昨晚突有大海潮,日本船隻盡皆失蹤,不知漂到哪了。”被關在館驛的日本遣唐使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更不知如何是好。當然,在大唐之下,他們不敢提什麼要求,只能老實地待着,一切聽李邕的安排。李邕給長安方面寫了一封充滿謊言的奏章:來了一批日本使者,但他們的船都毀於海潮,如何處理?
李邕膽子真大!
接到奏章後,朝廷表示同情這些日本使者;同時,命令李邕爲他們建造十艘大船,派五百水手護送日本使者回國。第一,朝廷沒調查此事;第二,朝廷沒提日本使者入長安覲見的事。李邕竊喜。他搞到十艘大船,集合五百名大唐水手,出發前,對水手們說了一番意味深長的話:“日本國海路遙遠,風浪甚急,你們此去如何能平安回還我大唐?所以,我特批,此行可見機行事,做事可自行決斷!”就是說,你們出海後做什麼都行。意思很明白了。水手們互相看看,都笑了。
日本使團歷盡海上顛簸,來到大唐,卻是如此倒黴:皇帝沒見到,珍寶也沒了,現在又被打發回國,太令人鬱悶了。日本使團的成員嘀嘀咕咕地上了船。啓程後,船隊在海上走了幾天。這天晚上,猜想中的事件發生了:五百名大唐水手,趁五百名日本使者沒防備,全部將其撲殺,隨後將屍體沉入海中,然後掉轉船頭,回了海州。
故事中的李邕可謂膽大妄爲。按記載,此人爲官海州,收養了亡命之徒數百人,形成祕密組織,其中有不少是江湖高手。他指揮着這個祕密組織,進行各種形式的劫掠,積累橫財無數。手下的門客一有暴露,即被殺人滅口。可以這樣說,李邕是唐朝時最大的披着官員外衣的黑社會大佬。當然,最後他還是暴露了,被朝廷處以極刑。
逮捕李邕的場面我們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象,他和他的祕密組織一定做了殊死反抗。也許他本人就是一個高手。
故事的主人公叫李邕。查唐朝史料,確實能搜出一個李邕,當時的唐玄宗還爲他寫過一首詩《送李邕之任滑臺》:“漢家重東郡,宛彼白馬津。黎庶既蕃殖,臨之勞近臣。遠別初首路,今行方及春。課成應第一,良牧爾當仁。”皇帝爲之寫詩的這個李邕,生活在開元年間,是當時著名的書法家,曾官拜戶部員外郎、括州刺史、北海太守,後爲李林甫陷害而死。這個李邕原籍揚州,應不是本故事的主人公。另有版本稱,故事中的海州大盜不叫李邕,而叫季邕。但不管是李邕還是季邕,他真的在遙遠的時代裏做了一件膽大包天的巨案:襲殺五百名日本使團成員,竊取價值連城的珍寶,騙過長安朝廷。
幽谷神墓
在《唐朝的黑夜1》和《唐朝的黑夜2》中,我們講述了幾起發生在唐時的詭異的盜墓故事,並對當時的盜墓和反盜墓手段進行了分析。但有一些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盜墓手段還未提及,比如用咒語打開墓室大門。下面這則記載就把我們的想象延伸了一步。
故事發生在唐朝黃門侍郎盧渙做明州刺史期間。盧渙,曾任南海郡大都督。明州,即現在的浙江寧波,境內有象山縣,唐中宗神龍二年(706年)設立該縣,所以可以判斷,故事發生的背景是神龍年間以後。當時的明州象山縣境內,林木繁盛,溪深谷幽,環境絕美。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也迎來了一隊探險尋寶者,說白了就是盜墓賊。爲首的,我們姑且叫他W吧。W有可能祖上幾代都以盜墓爲業,否則不會有着如此豐富的盜墓經驗和奇幻的盜墓手段。
且說這一天,在W的帶領下,盜墓小分隊行進在象山幽谷中。走着走着,W叫隊伍停止行進。助手問他怎麼了,他說:“你們看這路面。”
幽谷中曲折蜿蜒且爲植被不時覆蓋的小徑又有什麼問題呢?助手和W的手下不解。W說:“仔細看。”
助手說:“是一道車轍,有人不久前從這裏經過。有什麼問題嗎?”
W說:“再仔細看。”
還沒等助手發現些什麼,俯下身的W已將小徑上的泥土抹去,路面上漸漸露出一塊帶有精美花紋的青磚。
“下面有古墓?!”助手失口喊出。
W微笑着點頭。
衆人興奮異常,這幽深的谷中怎麼會有古墓?從古墓發現的地點看,墓主生活的年代當很久遠,也就意味着裏面有更多的寶藏。衆人取出工具,開始挖掘,但被W制止。這裏雖然幽深,但也不是沒人經過,所以他認爲必須想一個更安全的辦法。隨後,他帶人去了縣城,提出要在幽谷里居住下來,希望縣裏答應。當然,他們可能花了一些銀子。縣裏管事的沒把這當回事,想住就住吧。W叫人在那段路的旁邊遍種桑麻,建了房子,爲的是掩蓋他人耳目——他們不是直接挖掘古墓,而是從自己的房子裏挖,打通到古墓的地道,可以說神不知、鬼不覺。在盜墓賊的祕密挖掘下,很快就挖通了連接古墓的地道,他們從地道里依次進入古墓,但有三道石門攔住他們的去路。這三道石門,都用鐵汁密封,實難打開。手下一籌莫展時,W使用了祖傳祕招:於石門前打坐,齋戒一日,口中念着咒語……
第二天,兩邊的石門慢慢打開!
每扇門中,有數百銅人銅馬,那些銅人,一如真人大小,手持干戈,製造精巧,栩栩如生,若是不仔細,在昏暗的墓內,還以爲是真人再現。但中間的主石門還未打開。W又齋戒三天,口中繼續念着咒語。第四天時,中間的石門緩緩打開,在羣盜歡呼時,石門中走出一個身着古裝的黃衣人,衆盜大懼。W制止了他們:“爾等有什麼可怕的?墓中出現異象,再正常不過了,且聽他說些什麼。”
黃衣人說:“漢朝徵南劉大將軍,叫我來跟你們傳話,他生前有卓越戰功,死後皇帝下令鑄銅人馬保護墓室,以不失生前之威儀。你們施計來到這裏,爲的是要珍寶,但我告訴你們,這裏真的沒什麼珍寶。因爲此墓爲朝廷主持下的官葬,按我漢朝慣例,是不陪葬珍寶的,你們又何必苦苦以咒語侵擾我們?若不聽所勸,雙方必定都會受到傷害。”說完了,黃衣人轉身回到墓室,中間的石門又關上了。
W大怒,又連續唸咒語。幾天後,石門又開了,出來一個丫鬟,再次勸他們住手。W依舊不聽。丫鬟嘆息一聲,轉身回去。過了一會兒,石門驟然而開,裏面洪水滔天,包括W在內的盜墓賊頃刻間葬身墓內。只有一個逃了出來,把自己捆住,去見縣官,敘說事情原委。縣官將此案報至明州。刺史盧渙下令查看這座異墓,唯見石門裏有一張石牀,牀上有一架骷髏。而石牀下,水深一半……
黃門侍郎盧公渙爲明州刺史,屬邑象山縣,溪谷迥無人處,有盜發墓者雲:初見車轍中有花磚,因揭之,知是古冢墓,乃結十人於縣投狀,請路旁居止。縣尹允之。遂種麻,令外人無所見,即悉力發掘,入其隧路,漸至壙中,有三石門,皆以鐵封之。其盜先能誦咒,因齋戒禁之。翌日,兩門開,每門中各有銅人銅馬數百,持執干戈,其制精巧。盜又齋戒三日,中門一扇開,有黃衣人出,傳語曰:“漢徵南將軍劉使來相聞,某生有徵伐大勳,及死,敕令護葬及鑄銅人馬等,以象存日儀衛。奉計來此,必要財貨,所居之室,實無他物,且官葬不瘞貨寶,何必苦以神咒相侵,若更不見已,嘗不免兩損。”言訖卻入,門複合如初。盜又誦咒數日不已,門開,一青衣又出傳語,盜弗允說,兩扇欻闢,大水漂盪,盜皆溺死。一盜解泅而出,自縛詣官,具說本末。黃門令覆視其墓,其中門內有一石牀,骸枕之類,水漂已半垂於下,因卻爲封兩門,窒其隧路矣。(《玄怪錄》)
這則盜墓故事,說到盜墓賊使用咒語打開墓門,至於具體咒語是什麼,我們不得而知。當然,後來石門真的打開了,但迎接他們的不是寶藏,而是洪水。以洪水襲擊盜墓賊的故事,在晚唐著名道士杜光庭所著的《錄異記》中也有一例。
安州城東二十餘里,有大墓。羣賊發之,數日乃開。得金釵百餘枚,合重百斤。有石座,雜寶古腰帶陳列甚多,取其一帶,隨手有水湧,俄頃滿墓。所開之處,尋自閉塞。盜以二釵,子獻刺史武瑜。夜夢一人古服,侍從極多,來謁雲:“南蠻武相公也,爲羣盜壞我居處,以君宗姓,願爲修之。盜當發狂,勿加擒捕。”即命修之,羣盜三十餘人,同時發狂,相次皆卒。
在這個故事中,盜墓賊發現了寶物,但在取寶時,有水湧出,頃刻滿墓。看來他們是難逃一死了。
上面故事說的是盜墓賊用咒語打開墓室大門。在晚唐穀神子所著的《博異志》中,卻有另外一則神奇記載,指引人們去盜墓的,是地下的一具殭屍。
唐玄宗開元年間相傳:“有僵人在地一千年,因墓崩,僵人復生,不食五穀,飲水吸風而已。”也就是說,有一個地下殭屍要在開元年間復活。這殭屍於是就真的復活了,被盜墓賊奉若神明,呼之爲“地仙”,因爲他能告訴盜墓賊哪座墓室裏有珍寶。其中,有兩個盜墓賊按指點,找了十幾個幫手,於濠州、壽州一帶盜挖古墓,多次得手。此日來到盛唐縣界內,又發一墓,入墓後,發現有四個暗室,東暗室放的都是兵器;南暗室放的是綢緞,並有牌子,上寫:周夷王所賜錦三百端。西暗室都是漆器;北暗室則是一口玉棺,裏面有一具玉女,模樣如生,以手摸之,溫暖似有體溫。玉棺前是一個銀酒杯,裏面盛有美酒。盜墓賊見之,競相飲下,其味甘醇。隨後,他們開始行動,搜索寶物,又取玉女左手無名指上的玉環。其中一個頭目叫楊知春,他猶豫了一下:“我們拿的寶物不少了,何必再取她手上的玉環?”其他人已發瘋,爲摘下玉環,竟抽刀砍斷玉女的手指。隨後,怪異的場面出現了:有鮮血從玉女的指頭裏流出。衆盜墓賊出得古墓,以爲楊知春要叛變,欲殺之。但舉刀後,身不由己,互相殘殺起來,均死於非命,只留下楊知春呆呆地站在暮色降臨的荒野中……
奇異竹箱
四川廣都人侯遹騎着驢到外地辦事,行至劍門關,忽見路邊有四塊奇異的石頭,大小如鬥,他覺得賞心悅目,於是將其收入囊中,繼續前行。
後面的事是侯遹沒想到的。
走了一段路後,侯遹中途休息,打開一看,那四塊石頭竟已化爲黃金。也許這時候他的第一想法是:當時在路上確實只有四塊石頭嗎?自己都裝進書箱了麼?侯遹發財了,到目的地後,他將四塊巨大的黃金轉手,獲錢百萬,當即買了十多名美女,又購置了田產和房產,修建了多所別墅,很快成爲遠近聞名的富豪。
這一天,春和景明,陽光溫暖,正是踏青的好時節,侯遹帶着自己的十多名美女以及僕人,乘車來到雜花生樹的郊野,陳設美酒佳餚,左擁右抱,與美女們野炊。就在這時候,突然有個老翁出現在不遠處,還沒等侯遹反應過來,老翁如電影裏的快鏡頭,已出現在他眼前。老翁揹着個竹箱,二話不說,坐到宴席中。侯遹很憤怒,指責老翁爲什麼如此沒禮貌,你是誰啊,怎麼跑到我這來?叫僕人將老翁弄走。老翁一動不動,也不生氣,只是自顧自地喝着酒,喫着燒烤,笑道:“我到這裏來,只想叫您償還我的債。您曾拿了我的金子,忘記了嗎?”
在侯遹愣神時,出現了令人震驚的一幕:老翁把侯遹所帶的十多個美女,一個個地抓起來,投入所背的小竹箱裏,竟都扔了進去!隨後,老翁背起竹箱就走,步履之快一如飛鳥。侯遹清醒過來後,叫僕人騎馬追趕,但老翁早已不知去向。
此後侯遹就開始倒黴了,日子一天天困頓,田產地產也一點點從手裏消失,慢慢又貧困了。十多年後,侯遹回老家,又一次路過劍門關,看到不遠處走着一隊人馬,走近後,發現爲首的正是那個奇異的老翁,而他身邊是本屬於自己的那些美女……這時候,老翁也發現了侯遹,於是大笑。令侯遹氣惱的是,那些美女也對他竊笑。侯遹百思不得其解,追上去問老翁到底是什麼人,老翁笑而不答。侯遹更怒,又行逼迫,於是那老翁和他所帶的人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侯遹沮喪地坐在地上,望着劍門山水,眼前一點點模糊起來,猶如畫中幻景……
隋開皇初,廣都孝廉侯遹入城,至劍門外,忽見四廣石,皆大如鬥。遹愛之,收藏於書籠,負之以驢。因歇鞍取看,皆化爲金。遹至城貨之,得錢百萬,市美妾十餘人,大開第宅,又近甸置良田別墅。後乘春景出遊,盡載妓妾隨從,下車陳設酒餚,忽有一老翁,負大笈至,坐於席末。遹怒而詬之,命蒼頭扶出,叟不動,亦不嗔恚,但引滿杯,啖炙而笑雲:“吾此來,求君償債耳。君昔將我金去,不記憶乎?”盡取遹妓妾十餘人,投之於笈,亦不覺笈中之窄,負之而趨,走若飛鳥。遹令蒼頭馳逐之,斯須已失所在。自後遹家日貧,卻復昔日生計。十餘年,卻歸蜀,到劍門,又見前者老翁,攜所將之妾遊行,儐從極多,見遹皆大笑。問之不言,逼之,又失所在。訪劍門前後,並無此人,竟不能測也。(《玄怪錄》)
故事裏,那些被老翁拾走的美女似乎因禍得福,從此過上半仙的日子,至少可以青春永駐,侍奉在老翁身邊,不必擔心會衰老了。她們應該過上了自己喜歡的生活,所以當在劍門看到老主人侯遹時,大笑不已,是嘲笑嗎?又像洞察了所有的祕密。
在大型類書《太平廣記》中,這一故事被歸入幻術類。編者認爲那個老翁使用的是幻術:他所背的竹箱,似乎裝多少人都可以。實際上,在這裏,竹箱是道家世界裏的一個隱喻。道家世界存在着這樣一個獨特的空間:這個空間從外部看,是有限的(比如老翁背的竹箱);但對於待在裏面的人來說,這個空間又是無限的(比如那些被扔進竹箱裏的美女,互相併不感到擁擠)。這樣的空間有可能是一個竹箱,更多的時候是一把壺,一個葫蘆。這在晚唐皇甫氏所著的《原化記》中亦有記載:
唐憲宗元和年間的一個深夜,嵩山少林寺寺門被敲響,寺僧從門縫裏看到一張老人的面孔,稱求宿。按規矩,已閉的寺門難以再開,於是告訴老人,可住在寺外廂房的空室。那裏條件簡陋,無牀無席,但老人還是欣然前往。及至二更,有僧人見寺外甚是明亮,於是大怪,開門觀望,見光亮出自老人所住的那間屋子。有僧人懷着好奇之心悄悄走過去,往屋裏窺視:見原來空空如也的屋子,錦褥翠帳,華麗異常。又見桌子上盡是豐盛的菜餚和醇香的美酒,老人喫得正歡。僧人注意到,老人孤身一人,並無僕從跟隨。這些飯菜與錦褥翠帳是哪來的?要知道,這屋子原來是空的!僧人知老人不同尋常,所以不敢貿然進去詢問。五更後,老人喫飽喝足,從懷裏取出一隻拳頭大小的葫蘆,隨後將牀、桌椅以及錦褥翠帳等物悉數裝進葫蘆……
橘中世界
唐朝時,有很多外來水果,比如石榴等。但有一種水果原產地就是中國,那就是橘子,其家族種類繁多,如柑、橘、橙、柚、枳,形態相近,實則不同。當時,這種水果是非常討人喜歡的,火紅如燈的顏色被認爲可以給人帶來吉祥。下面就說一個跟橘子有關的故事。
四川巴邛有戶人家,失其姓名,只知道他家有一片橘園。第一次下霜後,橘子豐收,主人帶着家丁,在園中收橘。其他橘子都收了,透過茂盛的枝葉,最後兩隻橘子吸引了主人的目光,因爲這兩隻橘子太大了,個頭一如能盛三鬥米的罐子。主人好奇,叫家丁攀樹摘下。那兩隻橘子雖個頭很大,但輕重卻一如平常的橘子。剖開後,令人驚訝的場面出現了:
每個橘子裏,都坐着兩個一尺多長、鬚眉皆白的老翁。四個老翁,肌膚紅潤,兩人一組,正在下象棋。雖然橘子被剖開,但他們神色自若,談笑風生,沒一點驚恐的樣子。對決完,一個老翁說:“呵呵,你輸了,輸給我龍王第七個女兒的鬚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披風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三十多鬥、瀛洲玉塵九十鬥、阿母療髓凝酒四盅、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雙,後天在王先生的青城草堂給我啊!”
隨後,又有一老翁說:“青城草堂的王先生原本答應來了,卻沒到。橘中之樂,並不比仙境差,但只是不能長久,最終還是被愚人摘了下來!”
另一個老翁說:“我餓啦!得喫點龍根脯。”說着,從袖子裏抽出一段草根,只有一寸多長,其形如龍,肢體俱全,隨後拿小刀一邊削那草根,一邊喫下去。神奇的是,草根隨削而長。喫完後,老翁含了一口水,噴那草根,草根遂化爲蛟龍。四個老翁乘在上面,蛟龍腳下生風,騰空而起。此時天空陰沉,似暴雨將至。主人和家丁瞠目結舌,而那蛟龍帶着四個老翁已消失在遠空中。
這個故事大約發生在隋末唐初。
有巴邛人,不知姓名,家有橘園。因霜後,諸橘盡收,餘有兩大橘,如三鬥盎,巴人異之,即令攀摘。輕重亦如常橘,剖開,每橘有二老叟,鬢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對象戲,身長尺餘,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但相與決賭。決賭訖,一叟曰:“君輸我海上龍王第七女鬚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帔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二庾、瀛洲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緉,後日於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耳。”又有一叟曰:“王先生許來,竟待不得,橘中之樂,不減商山,但不得深根固蒂,爲愚人摘下耳。”又一叟曰:“僕飢矣,須龍根脯食之。”即於袖中抽出一草根,方圓徑寸,形狀宛轉如龍,毫釐罔不周悉,因削食之,隨削隨滿。食訖,以水噀之,化爲一龍,四叟共乘之,足下泄泄雲起。須臾,風雨晦冥,不知所在。巴人相傳雲:“百五十年來如此,似在隋唐之間,但不知指的年號耳。”(《玄怪錄》)
這個故事至少透露出三點信息:一是唐朝時四川巴邛一帶人們廣種橘子;二是比圍棋出現晚的象棋在唐時已開始流行;三是講述了一個道家觀念:橘內乾坤大。道家世界有一個典型的象徵物:壺。晚唐段成式所著的《酉陽雜俎》,記敘道術的篇章,就被集合於“壺史”這一題目下。而在道家典籍《雲笈七讖》中,也有關於“壺”的記載:“張申爲雲臺治官,常懸一壺如五升器大,變化爲天地,中的日月,如世間。夜宿其內,自號‘壺天’……”和上面故事中的竹箱一樣,在這裏,橘子(有時是葫蘆)是作爲壺的替代品而出現的。無論是橘子還是葫蘆,這種象徵物都有一個特點,即有一個獨立自足的空間,外觀有限,裏面無限,甚至包容的是整個宇宙。這種矛盾指向的是一個哲學中的悖論。
順便說一下,老翁所贏的東西實在有趣,應當都是仙家之物:龍王第七個女兒的鬚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披風一副、絳台山霞寶散三十多鬥、瀛洲玉塵九十鬥、阿母療髓凝酒四盅、阿母女態盈娘子躋虛龍縞襪八雙……最神異的是,老翁最後化草根爲飛龍,共騎而去。無獨有偶,晚唐李隱所著的《瀟湘錄》中也記錄了一個類似的場景:
唐太宗貞觀初年(627年),洛陽王守一賣藥於市。時有士人柳信,家境甚富,有一子得怪病:眉頭上生出一肉塊,久治不愈,請來王守一。王守一看後,於葫蘆中取出一丸藥,嚼後敷於肉塊上,又叫其家人備上一杯酒。須臾間,肉塊破,崩出一條五六寸長的小蛇,五色燦然,奪人眼目,隨風而長,轉眼已達一丈多長。王守一含杯中酒,噴向大蛇,雲霧驟起,王守一乘跨大蛇,飛向天空……
絕壁仙洞
唐德宗貞元年間,華州即現在陝西華縣有道觀叫雲臺觀,觀內有位劉法師,辟穀不食雜糧,已有二十年。
道家在每年的一月、七月、十月的十五日按慣例設齋宴,所謂“三元之齋”。這時候,總會出現一個人,穿得不修邊幅,面瘦色黑,居於齋席末座。喫完後,起身就走,持續了十年多。這十多年裏,那個怪人的穿着和神色沒變過,劉法師感到奇怪。這一次,劉法師終於走到怪人身邊,問其姓名及來歷。怪人說:“我叫張公弼,住在不遠處的蓮花峯東隅。”
劉法師知道那裏荒無人煙,張公弼如何住在那裏?他表示願意去那裏看看。張公弼很愉快地答應:“我那裏可謂仙境,遠過人間之樂,法師若願同往,當會去除煩悶啊。”
劉法師說:“如此更願隨君去。”
劉法師跟在張公弼身後,向蓮花峯行去。蓮花峯,西嶽華山主峯之一,海拔超過兩千米。華山本以險著稱,蓮花峯可謂險中之險,懸崖陡峭,一如刀削。通往蓮花峯之路,是華山最危險的道路之一。張公弼、劉法師在蒼翠的大山中走了二三十里,植被越來越茂密,山石越來越陡峭,二人攀藤附蘿,經過了懸崖深谷,越走越險,即使是通臂猿猴,也絕難渡過。但張公弼如履平地,劉法師跟在後面,也似有神助,一路走了下來。就這樣,他們走了一天多,轉天,方抵達蓮花峯半山腰。他們側身而行,面前是一面石壁,劉法師再往身下一看,是無底之谷!稍有不慎,墜落下去,即會粉身。劉法師一陣眩暈。而那石壁,只陷入山體幾寸,也就是說,能夠讓他們放腳的地方,窄之又窄。但張公弼面色從容,輕輕一躍,腳尖踩在那只有幾寸寬的地方,身體貼於石壁上,隨後叫劉法師跟上。劉法師戰戰兢兢。這時候,張公弼用手指輕叩石壁,過了一會兒,石壁裏竟傳出一個聲音:“外面是誰?”
張公弼答:“是我。”
隨後,石壁慢慢向兩邊打開,是一道門!
劉法師瞠目結舌。
石門中別有洞天,可看到日月星辰,實在令人驚異。張公弼想往石門裏走,劉法師跟在身後。發出聲音的那個人,有些生氣地問張公弼:“爲什麼引外人來?”
說罷,石門又合上,兩人被關在外面。張公弼說:“並非外人,這位是雲臺觀劉法師,是我老友,故請其來,爲什麼拒之門外呢?”
此後石門才又打開,張公弼和劉法師得以進去。張公弼說:“劉法師跟我一路前來,所行艱苦,該非常飢餓了,請您給他準備點美食吧!”
那人問劉法師:“你方便住下嗎?”
劉法師想了想,說以後再住吧,這次先來這看看。那人點頭,隨後取來一碗水,又從胳膊肘後的青袋子裏取了些藥粉,倒進水裏,給劉法師喝。劉法師一飲而下,味道甘甜。喝完後,竟一點都不感覺餓了。這時,張公弼說:“我昨天對劉法師說我們這裏甚有仙境之樂,您施展一下異術吧,令法師看看。”
那人沒拒絕,打開石門,含水往谷下噴去。劉法師放眼望,只見幽谷中,有一條蒼龍和一頭白象在那裏對舞,姿勢非常優美;又有鸞鳳一對,在那裏放歌,其聲清越,更是動聽。
劉法師正看得入迷,過了不久,他被拍了一下肩膀,那人示意張公弼送他回去。劉法師無奈,只能聽其安排。劉法師到山下後,再回望,剛纔有龍象爭舞的地方,唯有青崖面面,丹壑道道,林木蔥翠,別無其他。劉法師悵然若失。快到道觀時,張公弼不再相送。走之前,劉法師對他說,自己回到道觀後將事情處理一下,就去找他,意思大約是以後就跟他混了。張公弼未置可否。
卻說劉法師,把道觀裏的事情安排好,回去找張公弼。他按記憶裏的路徑,向着那絕壁攀緣,步步險阻,艱難異常,峯迴路轉,迷失山中,永遠都不可能到達了。他非常懊喪,悔恨當初沒在石洞裏住下。就這樣,我們的主人公坐在華山深處,衝着天空呼喊張公弼的名字,但張公弼再也沒有出現過。
貞元中,華州雲臺觀有劉法師者,煉氣絕粒,迨二十年。每三元設齋,則見一人,衣縫掖而面黧瘦,來居末座,齋畢而去,如此者十餘年,而衣服顏色不改。法師異而問之,對曰:“余姓張名公弼,住蓮花峯東隅。”法師意此處無人之境,請同往。公弼怡然許之,曰:“此中甚樂,師能便往,亦當無悶。”法師遂隨公弼行,三二十里,援蘿攀葛,纔有鳥道,經過崖谷險絕,雖猿狖不能過也,而公弼履之若夷途,法師從行亦無難。遂至一石壁,削成,高直千餘仞,下臨無底之谷。一徑闊數寸,法師與公弼側足而立。公弼乃以指扣石壁,中有人問曰:“爲誰?”曰:“某。”遂劃然開一門,門中有天地日月。公弼將入,法師隨公弼亦入,其人乃怒謂公弼:“何引外人來?”其人因闔門,則又成石壁矣。公弼曰:“此非他,乃雲臺劉法師也,餘故交,故請來此,何見拒之深也?”又開門,內公弼及法師,公弼曰:“法師此來甚飢,君可豐食遣之。”其人遂問法師:“便能住否?”法師請以後期。其人遂取一盂水,以肘後青囊中一刀圭粉糝之以飲法師,味甚甘香,飲畢而飢渴之想頓除矣。公弼曰:“餘昨雲山中甚樂,君盍爲戲,令法師觀之。”其人乃以水噀東谷中,乃有蒼龍、白象各一,對舞,舞甚妙,威鳳綵鸞各一,對歌,歌甚清。頃之,公弼送法師回,師卻顧,惟見青崖丹壑,向之歌舞,一無所見矣。及去觀將近,公弼乃辭。法師至觀,處置事畢,卻尋公弼,則步步險阻,杳不可階,痛恨前者不住,號天叫地,遂成腰疾。公弼更不復至矣。昭應縣尉薛公幹爲僧孺叔父言也。(《玄怪錄》)
故事是牛僧孺的叔父聽昭應縣縣尉薛公幹說的,前者又告訴了牛僧孺。或許這樣神奇的石壁真的存在於華山蓮花峯?千年時光令我們無處可尋,但那異乎尋常的想象已帶我們攀上石崖,並眺望到翩然起舞的白象與蒼龍。
一個人的烏托邦
南北朝北魏尚書令古弼的族子古元之,小時候父母就去世了,古弼收養了他。古元之有個酗酒的習慣,一次喝得大醉,竟死去了。古弼很傷心,入殮後,忍不住想再看古元之最後一眼,就叫人把棺材劈開,這時奇蹟出現了:古元之竟從棺材裏坐起來。不要以爲這是一則殭屍故事,所以還是聽聽古元之的訴說吧:
那天我喝得大醉,不省人事,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稍微有了一些意識,又似在夢幻中,感到有冷水澆身,睜眼一看,見一裝束威嚴的人站在我面前,說:“我叫古說,是你的遠祖。正要去和神國,但沒人給我拿行李,故找到你。”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古說已叫我背起一個重有一鈞多的行囊,又給了我一根一丈多長的竹杖。我不知道什麼意思,問:“這竹杖是做什麼用的?”
古說笑道:“你騎上試一下。”
我側身跨在竹杖上,竹杖猛地騰空而起,載着我飛行起來,速度甚快。就這樣,我跟着古說,於天空中向西南方向一路而去,不知飛了多少裏,唯見下面山河逾遠。又飛了一陣,才慢慢落地,按古說的說法,我們已到了和神國啦!
和神國,多平原,境內無高山,最高的也不過幾十丈,山上都是美玉一般的綠石,晶瑩剔透,自生光芒。玉石之間,是五顏六色的植物,奇花異草,百果飄香,各種禽鳥,鳴叫、盤旋其上。山頂一如平原,更有清泉飛流至於山下,達數百道之多。原野上,沒中原常見的楊柳,而都是相思樹、石榴樹等珍貴之樹。每棵果樹,花卉齊發,果實紅豔,映於青翠的枝葉與花叢間,有風吹來,滿樹搖曳,一如仙境。
我的這位先人古說,爲我介紹了和神國。他說:
這些果實四季不失,新果換舊果時,人們不易發現。這裏的田地,生長的都是巨大的葫蘆,裏面有五穀,味道甘美,不是中原的稻粱可比的。這裏人人豐衣足食,不用耕種。這裏的原野,滋潤肥沃,不生雜草。每一年,這裏的樹木上都會長出五色絲線,人們喜歡哪種就取下哪種,任意紡織成綢緞綾羅,而不需要養蠶。這裏的四季,微風和煦,一如中原的春天。和神國沒有蚊子、蒼蠅、蛤蟆、螞蟻、蝨子、黃蜂、蠍子、毒蛇、蜥蜴、壁虎、蜈蚣、蜘蛛,也沒有梟、鳶、烏鴉、鷂子、鸚鵡、蝙蝠等鳥,更沒有虎、狼、豺、豹、狐、驀駁等野獸,沒有貓、鼠、豬、狗。這裏的國民,高矮醜俊一樣,沒有差別,也沒有愛恨情仇以及各種慾望。每個人都生二男二女,鄰居之間世代通婚。少女成年就嫁,男子到二十歲就娶,每人都能活一百二十歲,不會有夭折、疾病、聾啞、跛腳之病。一百歲以下的,知道具體多少歲;一百歲以上的,就不知道了。這裏的國民死時,一下子就會消失,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家人會馬上忘記死去之人,所以不存在悲傷的問題。這裏的人們每天只在中午時喫一頓飯,此外只是喫水果,喝美酒。喫下去的東西,不知道消化到哪裏去了,人們不需要方便,所以這個國家沒廁所。在和神國,人們不用儲存糧食,糧食都在葫蘆裏裝着,需要了就隨意去取。人們也不需要種植蔬菜,想喫蔬菜了就去地裏挖。每十畝地,配有一眼泉,其味如酒,醇香甘美。和神國的居民喜歡漫遊,終日踏青歌詠,樂在其中,天黑方散,但他們從不酗酒。這裏每家都有僕人,他們和順謹慎,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用主人指使與催促,自己就會把活幹得很好。這裏房屋華美,家畜只有駿馬,但它們不喫飼料,只食野草,平時不待在馬廄裏,而是在野外放着,若需要騎乘了,就拉過來騎乘,用完了依舊放於野外,不用人看管。和神國和其他國家一樣,也有大小官員,但他們似乎不知道自己是官員,而是跟百姓混在一起,因爲他們即使在官府裏也沒什麼事需要處理。這裏也有國王,但國王也沒有當國王的意思,而是跟官員們混在一起,因爲他不需要處理朝廷及官員升遷降貶等事務。這裏沒有暴風,沒有雷電,只有和風送暖,吹拂萬物生長。這裏每十天下一次雨,時間固定在晚上,河流湖泊通順,不會有水災。這裏的國民,互相親近,如同一家,互相幫助,恩惠彼此。這裏沒有市場和商販,因爲這裏的人們在生活中根本不需要什麼利益。
最後,古說總結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和神國!雖非仙境,但風俗醇美。你回去後,應該向世人宣傳一下。我現在到了這裏,如果需要,會找別人給我拿行囊,就不用你了。”隨後,他請古元之喝泉眼裏的美酒,古元之飲之,漸漸沉醉,再後來,就醒了,於是看到趴在棺材上呆呆地望着他的古弼。
後魏尚書令古弼族子元之,少養於弼,因飲酒而卒。弼憐之特甚,三日殮畢,追思,欲與再別,因命斫棺,開已卻生矣。元之雲:當昏醉時,忽然如夢。有人沃冷水於體,仰視,乃見一神人衣冠絳裳霓帔,儀貌甚偉,顧元之曰:“吾乃古說也,是汝遠祖,適欲至和神國中,無人擔囊侍從,因來取汝。”即令負一大囊,可重一鈞。又與一竹杖,長丈二餘,令元之乘騎隨後,飛舉甚速,常在半天,西南行,不知裏數,山河逾遠,欻然下地,已至和神國。其國無大山,高者不過數十丈,皆積碧珉。石際生青彩簵筱,異花珍果。軟草香媚,好禽嘲哳。山頂皆平正如砥,清泉迸下者三二百道。原野無凡樹,悉生百果及相思、石榴之輩。每果樹花卉俱發,實色鮮紅,映翠葉於香叢之上,紛錯滿樹,四時不改,唯一歲一度暗換花實,更生新嫩,人不知覺。田疇盡長大瓠,瓠中實以五穀,甘香珍美,非中國稻粱可比,人得足食,不假耕種。原隰滋茂,蕕穢不生,一年一度,樹木枝幹間悉生五色絲纊,人得隨色收取,任意紝織,異錦纖羅,不假蠶杼。四時之氣,常熙熙和淑,如中國二三月。無蚊、虻、蟆、蟻、蝨、蜂、蠍、蛇、虺、守宮、蜈蚣、蛛蠓之蟲,又無梟、鴟、鴉、鷂、鴝、鵒、蝙蝠之屬,及無虎、狼、豺、豹、狐狸、驀駁之獸,又無貓、鼠、豬、犬擾害之類。其人長短妍蚩皆等,無有嗜慾愛憎之者。人生二男二女,爲鄰則世世爲婚姻,笄年而嫁,二十而娶。人壽一百二十,中無夭折、疾病、瘖聾、跛躄之患,百歲已下皆自記憶,百歲已外不知其壽幾何。壽盡則欻然失其所在,雖親族子孫皆忘其人,故常無憂戚。每日午時一餐,中間唯食酒漿果實耳。餐亦不知所化,不置溷所。人無私積囷倉,餘糧棲畝,要者取之。無灌園鬻蔬,野菜皆足人食。十畝有一酒泉,味甘而香。國人日相攜遊覽歌詠,陶陶然,暮夜而散,未嘗昏醉。人人有俾僕,皆自然謹慎,知人所要,不煩促使。隨意屋室,靡不壯麗。其國六畜唯有馬,馴極而駿,不用芻秣,自食野草,不近積聚。人要乘則乘,乘訖而卻放,亦無主守。其國千官皆足,而仕官不自知身之在仕,雜於下人,以無職事操斷也。雖有君主,而君不自知爲君,雜於千官,以無職事升貶故也。又無迅雷風雨,其風常微輕如煦,襲萬物不至於搖落。其雨十日一降,降必以夜,津潤條暢,不至地有淹流。一國之人,皆自相親,有如戚屬,人各相惠多與。無市易商販之事,以不求利故也。古說既至其國,顧謂元之曰:“此和神國也。雖非神仙,風俗不惡。汝回,當爲世人說之。吾既至此,回即別求人負囊,不用汝矣。”因以酒令元之飲,飲滿數巡,不覺沉醉,既而復醒,身已活矣。自是元之疏逸人事,都忘宦情,遊行山水,自號知和子,後竟不知其所終也。(《玄怪錄》)
後面的故事是:
漫遊了和神國的古元之,對紅塵之事再無興趣,而是遊山玩水,給自己起了個法號“知和子”,後來大家再也沒見到他,不知去了哪裏;或者說,他真的去尋找那個和神國去了。關於烏托邦,在唐人的腦海裏主要存在兩種形式,一種是類似於“桃花源”的類型,如晚唐盧肇所著的《逸史》記載:信州李虞與秀才楊棱遊華山,至幽谷,發現一小洞,鑽進去後,行了幾里,又至一洞口,穿越之後,豁然開朗,川巖草樹,不似人間,亦有耕種的人點綴眼前。耕者見二人後甚驚異,通報洞主。在交談中得知,洞主叫杜子華,逃避魏晉亂世,居住於此,已數百年,而不知有隋唐。
第二種描述的則是純粹的仙境了,如晚唐穀神子所著的《博異志》中著名的《陰隱客》一篇,主人公意外地進入到地心世界:唐中宗神龍元年,房州竹山縣百姓陰隱客,在其莊園打井已有兩年,深挖了一千餘尺,依舊不見有水。陰隱客不放棄,叫工人繼續穿鑿。工人挖着挖着,忽聞地下有雞犬之聲,又鑿數尺見一石穴,工人鑽進去後,“初數十步無所見,但捫壁傍行,俄轉有如日月之光,遂下,其穴下連一山峯,工人乃下山,正立而視,則別一天地日月世界……”也就是說,工人意外地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裏,千巖萬壑,石如碧玉,每處巖壑中,都有放射光芒的宮闕,四周有大樹,樹幹如竹,一節一節,葉似芭蕉,花呈紫色,有五色蝶,翅大如扇,飛舞其間;更有五色鳥,身長如鶴,翱翔其上……井底異境被發現在房州竹山即現在的湖北十堰市竹山縣。按故事中的描述,這個異境叫“梯仙國”,當那個工人尋路回到人間時,發現自己置身於房州北三十里孤星山頂洞中。後來,一路詢問,才知道人間已是唐德宗貞元七年(791年),離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已有80多年。
關於進入仙境之路,在唐朝志怪中,往往是通過某個洞穴,如晚唐皇甫氏所著的《原化記》中有一例:唐高宗顯慶年間,一山民在青城山採藥,發現一棵大草藥,但在挖掘時,一直不見根,挖到幾丈深時,掉入下面的洞裏,該山民認爲必死無疑,卻不想旁邊有一石穴,匍匐着鑽進去後,視野漸漸開闊。走了幾里地,見有溪流,對岸則是一個村落,雜花生樹,男女衣服,不似唐人。山民一路走來,耕夫釣童,往往相遇,驚問其由來,遂以實相告,異境之人遂用小船將山民渡過河流,來到一個奇異的世界。
另一個渠道則是經漂流,通過水世界進入幻境。依舊是晚唐穀神子所著的《博異志》,其中有一篇《白幽求》:唐德宗貞元年(785年),秀才白幽求跟隨新羅王子過海,於大謝公島遭颱風,被向南吹了兩日兩夜,來到一個地方,山巒間樓榭壯麗,進入一城,“皆龍虎列坐於道兩旁……”這龍虎的世界令人驚奇。而《許漢陽》一篇,則說的是許漢陽行舟於江西,遇風浪轉入一湖中,奇怪的是,此湖雖廣,但水深才兩三尺,後來停靠於竹樹岸邊,入一宮宅,裏面竟有虹橋,周圍是奇花異果,更有異樹高達數丈,枝如梧桐,葉如芭蕉,有紅花綻放於樹間,隨着鳥叫,那花慢慢開放,每朵花中,都有一個一尺多高的美人……
回到第一個故事,這就是大唐宰相牛僧孺的烏托邦之夢吧!他給我們描述的這個奇異的理想國度,寄託了作者的真切的願望與無限的狂想。
百鬼夜行
志怪故事的背景設定,往往是在路途中,對此,晚唐裴鉶所著的《傳奇》中有一則比較典型。
唐文宗開成年間,書生盧涵家住洛陽,有莊園在萬安山腳下,此日前往莊園,走了十多里地,看到一片柏林,邊上有新房數間。當時,日頭即將落山,盧涵下馬,見房前有一女子,梳雙鬟,有媚態,自稱爲某將軍守墳。盧涵搭訕,女子稱家中有好酒,願贈之。不一會兒,女子捧古銅酒杯而出,與盧涵共飲,並歌一曲:“獨持巾櫛掩玄關,小帳無人燭影殘。昔日羅衣今化盡,白楊風起隴頭寒。”盧涵覺得此歌陰氣森森。此時天色已晚。酒喝沒了,女子說回屋添酒。盧涵跟在後面,往屋裏窺視:見屋樑上懸着一條黑色的大蛇,蛇身垂下,女子持刀正刺,血落杯中,即化爲酒。盧涵戰慄,倉皇上馬,只聽那女子在後面慢聲輕呼:“須留郎君一夜,不得去……”
盧涵當然跑了。他只遇見這一個鬼。所以,跟盧涵比起來,下面要出場的主人公竇不疑就不幸多了,儘管他不怕鬼。竇不疑是開唐大將竇軌之孫。竇軌追隨李淵起兵,戰功累累,是唐朝生性最嚴酷的將軍,作戰時,部下若稍顯畏懼敵人,即當場被竇軌下令斬首;平日裏,部下若稍有懈怠,也多受重刑乃至殺戮。所以,竇軌的部下見到他後,無不膽戰心驚。這種兇猛之氣遺傳到他孫子竇不疑這裏,他被認爲是唐朝膽子最大的人。
武德功臣孫竇不疑,爲中郎將,告老歸家。家在太原,宅於北郭陽曲縣。不疑爲人勇,有膽力,少而任俠,常結伴十數人,鬥雞走狗,樗蒲一擲數萬,皆以意氣相期。而太原城東北數里,常有道鬼,身長二丈,每陰雨昏黑後多出,人見之或怖而死。諸少年言曰:“能往射道鬼者,與錢五千。”餘人無言,唯不疑請行,迨昏而往。衆曰:“此人出城便潛藏,而夜紿我以射,其可信乎?盍密隨之?”不疑既至魅所,鬼正出行,不疑逐而射之,鬼被箭走。不疑追之,凡中三矢,鬼自投於岸下,不疑乃還。諸人笑而迎之,謂不疑曰:“吾恐子潛而紿我,故密隨子,乃知子膽力若此。”因授之財,不疑盡以飲焉。明日,往尋所射岸下,得一方相,身則編荊也,其傍仍得三矢,自是道鬼遂亡,不疑亦從此以雄勇聞。及歸老,七十餘矣,而意氣不衰。天寶二年冬十月,不疑往陽曲,從人飲,飲酣欲返,主苦留之。不疑盡令從者皆留,己獨乘馬,昏後歸太原。陽曲去州三舍,不疑馳還。其間則沙場也,狐狸鬼火叢聚,更無居人。其夜,忽見道左右皆爲店肆,連延不絕。時月滿雲薄,不疑怪之。俄而店肆轉衆,有諸男女,或歌或舞,飲酒作樂,或結伴踏蹄。有童子百餘人,圍不疑馬,踏蹄且歌,馬不得行。道有樹,不疑折其柯,長且大,以擊。歌者走,而不疑得前。又至逆旅,復見二百餘人,身長且大,衣服甚盛,來繞不疑,踏蹄歌焉。不疑大怒,又以樹柯擊之,長人皆失。不疑恐,以所見非常,乃下道馳。將投村野,忽得一處百餘家,屋宇甚盛,不疑叩門求宿,皆無人應,雖甚叫擊,人猶不出。村中有廟,不疑入之,繫馬於柱,據階而坐。時朗月,夜未半,有婦人素服靚妝,突門而入,直向不疑再拜。問之,婦人曰:“吾見夫婿獨居,故此相偶。”不疑曰:“孰爲夫婿?”婦人曰:“公即其人也。”不疑知是魅,擊之,婦人乃去。廳房內有牀,不疑息焉。忽梁間有物,墜於其腹,大如盆盎。不疑毆之,則爲犬音。自投牀下,化爲火人,長二尺餘,光明照耀,入於壁中,因爾不見。不疑又出戶,乘馬而去,遂得入林木中憩止,天曉不能去。會其家求而得之,已愚且喪魂矣。舁之還,猶說其所見,乃病月餘,卒。(《紀聞》)
作爲開唐功臣,竇軌官位顯赫,做到右衛大將軍、洛州都督、酇國公,到了其孫竇不疑這裏,就差點了。竇不疑七十多歲時告老還鄉,在此之前的官職是中郎將,一個低級武官。這是唐玄宗天寶初年的事。
竇不疑返回太原後,舊鄰居都說,不怕鬼的竇不疑又回來了。他以膽大著稱,小時就很有名,那時他性情頑囂,與人鬥雞走狗,日夜豪賭,一擲千金,全憑少年心氣。當時,太原東北數里外,傳說有鬼出沒,據目擊者稱,鬼身高二丈,多選擇陰天雨夜顯形。行人撞上,多驚恐而死。一次,有人拍下五千錢,說,誰敢夜行射鬼,就給他些錢。四周少年無人敢應聲,唯竇不疑舉手。貴族出身的他,當然不缺錢,玩的就是心跳,他要叫衆人見識一下自己的膽量。此日黃昏,竇不疑獨行射鬼。衆少年聚在身後竊竊私語:假如竇不疑出城後潛藏起來,回來告訴我們他已射鬼,難道就相信他嗎?不如在其後面悄悄跟隨,以看究竟。竇不疑來到鬼出沒的地方,還沒站穩,就發現該鬼在前面微笑,竇不疑隨手一箭,正中鬼身,鬼驚叫一聲,帶箭疾走。竇不疑緊追不捨,又連射兩箭,皆中鬼身。鬼被追得走投無路,一頭扎進河岸下,轉天發現,那是一個方相。何謂方相?《周禮》中有如下記載:“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儺,以索室驅疫……”方相在中國古代的神話中是驅鬼之神,其貌猙獰,頭上有角,嘴出獠牙,樣子比鬼還可怕。
卻說現在竇不疑退休回鄉,已七十多歲,但意氣不減少年時。
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年)冬十月,竇不疑去太原附近的陽曲縣。唐朝時的太原在晉陽,後宋朝開國,消滅北漢,毀了這座始建於春秋時代的古城。後在陽曲境內新建太原城,即今天的太原。接着說竇不疑,他去陽曲拜訪舊友,聚宴暢飲,甚是高興。及至夜深,竇不疑告辭。主人苦留,說天色已晚,夜路多險,不如住一宿,明早再行。竇不疑大笑:“我竇不疑雖已年過七旬,但雄心猶在,何懼夜路!我少年射鬼,令其無路可逃,大唐天下誰人不知?今君以夜路危險爲由,令我留宿,可謂笑談!不如這樣,叫我的隨從都留下,我自己單馬還太原!”
主人苦勸不得,只好從命。但他沒想到,這一別竟是永訣!陽曲離太原不足百里,竇不疑上馬後,告別主人,一個人融入茫茫夜色。三晉大地,古來風雲激盪,多戰場。從太原到陽曲,一路不長,但多孤魂野鬼,甚是荒寒。只說這一夜,竇不疑獨馬而行,走着走着,恍惚中看到前面路兩旁有不少店鋪,連綿不絕。當時明月在天,雲層輕薄,看得真切,竇不疑很奇怪。因爲這條路他總走,平日裏根本沒有這些店鋪。正在狐疑着,那店鋪變得更多了,望不到頭。此時,在他眼前,突然轉出不少男女,或飲酒,或歌舞,很歡快。很快又有一百多個童子出現,圍着他的馬轉圈,腳下踩着拍子。竇不疑定睛看,那些童子的面容似乎都一樣。他心一沉,側身折樹枝,驅趕那些小孩。他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打馬前行,至一客棧,見眼前出現上百人,身材高大,衣着華麗,蹦蹦跳跳,又把竇不疑的馬圍住,環繞踏歌。竇不疑大怒,又以樹枝驅除,那些人立即消失不見。這時,以膽大著稱的竇不疑開始有些恐懼了。竇不疑催馬下道,轉上小路,一陣狂奔,夜更深了。七十多歲的竇不疑伏於馬背,突然感到一陣悲哀:自己如何狼狽至此?同時,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己還能平安地返回太原嗎?
奔馳了一會兒,竇不疑望見前面有個村子,屋舍很氣派,像一個別墅羣。竇不疑拖着自己蒼老的身影,在慘白的月光下進了村子。下馬後,他找了一戶人家求宿。早知這樣,當初又爲什麼拒絕陽曲朋友而單騎回太原呢?他敲了半天門,裏面無人應答。竇不疑轉到另一家,敲了半天,依舊無人應答。竇不疑有一種感覺:這是一座死亡之村!想到這一點,他感到脊背一陣發涼。他猛地回頭,身後什麼也沒有。村中央有一座小廟,門半掩着。竇不疑推了一下,門的“咯吱”聲在死寂的村莊裏尤顯清晰。竇不疑顧不了那麼多了,牽馬進院,轉身關門,將馬拴在柱子上,自己坐在臺階上出了一口氣。他一時沒敢進屋,屋裏漆黑一片,不知道里面藏着什麼。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膽子竟如此之小了。此時月色甚亮,素白的光芒映照庭院,有冬日寒風吹來,竇不疑老人不禁裹緊棉衣,但依舊感到很冷。此時將近夜半,竇不疑盤算着怎麼度過後半夜,這時候,大門慢慢地打開了……隨後,出現一張女人的臉。那女人,身着素衣,但臉上卻化着豔妝。
女人推門而出,來到竇不疑跟前,後者在驚恐間問其爲誰。
女人說:“我見我家夫君在此獨居,所以前來陪伴。”
竇不疑問:“誰是你家丈夫?”
女人笑道:“就是你呀。”
竇不疑大叫一聲,狂舞一直緊握的樹枝,女人便消失不見了。事已至此,鬼魅隨時都會出現,想到這一點,竇不疑反而鎮靜下來,想起少年時的自己,曾射鬼三箭,是何等氣魄!於是他吼了一聲,轉身推門進入漆黑的屋子。藉着月光,竇不疑看到廳房內有牀,於是上去休息。剛躺好,房樑上突然有東西砸在他身上,竇不疑想,這一晚別想安生了!那東西大如盆,與之相搏,發出狗叫聲。竇不疑好不容易將其驅於牀下,那東西落地化爲兩尺多高的火人,周身躥着火苗,將室內照得通明,隨後鑽入牆壁,也消失不見了。
竇不疑這一路上遇見的都是些什麼啊。
竇不疑長嘆一聲,出了屋子,上馬逃出鬼魅村莊。又奔馳了一會兒,鑽進前面的一片林中,尋了棵大樹,靠着樹,這才休息了一會兒。但等天亮,再想起身時,他已站不起來了。後來,當家人找到他時,發現竇不疑已變得呆傻,像丟了魂。回太原後,過了多日,竇不疑才慢慢清醒過來,講述了自己這一路所見。但很快,他就又病倒了,直到死去。
驚瞳夜
陝西南鄭縣縣尉孫旻,出差途中投于山間館驛。“忽有美婦人面,出於柱中,顧旻而笑。”孫旻大驚,對從柱子裏鑽出的美人頭連拜並祈禱,美人頭過了很長時間纔在他眼前消失。當天孫縣尉就逃離了那座驛站。幾年中,他一直沒對人說出這個詭異的遭遇。這一年,他轉任桑泉縣尉,客居長安,得了疾病,友人探望,孫旻無意中說到幾年前的遭遇,說完之後,就死去了。孫縣尉的遭遇有些莫名其妙。在唐朝志怪中,不時有兇物從牆壁上或柱子裏鑽出,而被冠稱以“面”或“青面”。比如下面的故事:
陝西咸陽縣縣令李泮,有個頑皮的外甥,口無遮攔,一次曾高聲地對客人說自己從來不怕鬼神,言語很誇張。客人伸手捂住他的嘴。
但這天晚上還是出事了。
當夜,外甥正在屋裏愣神兒。恍惚中,他看到南牆上慢慢浮現出一張一尺多長的暗紅色的臉。塌鼻瞘目,利口獠牙,樣子令人憎惡害怕。外甥開始時確實嚇了一跳,但想到過自己說過不怕鬼神,於是舉拳衝過去,膽子確實還是有些。不過,隨着他的拳頭落下,那張紅面消失不見了。外甥感到奇怪,一回頭,發現那張臉又出現在身後西牆上,這時變成更可怖的白色的臉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臉又出現在東牆上,這一次變成青色的了。所謂青面獠牙,這就是了。外甥跳過去繼續揮舞着拳頭打,但那青面也隨之不見。外甥想着想着,猛地回頭朝北牆看去,那張臉果然出現在那裏,這次變成了黑色的,比前三張臉大了一倍。外甥被激怒,又出幾拳,這一次黑色的鬼臉沒消失。外甥抽刀刺去,正中其臉,正在他興奮時,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咸陽縣尉李泮,有甥勇而頑,嘗對客自言,不懼神鬼,言甚夸誕。忽所居南牆,有面出焉,赤色,大尺餘,跌鼻睔目,鋒牙利口,殊可憎惡。甥大怒,拳毆之,應手而滅。俄又見於西壁,其色白。又見東壁,其色青,狀皆如前,拳擊亦滅。後黑麪見於北牆,貌益恐人,其大則倍。甥滋怒,擊數拳不去,拔刀刺之,乃中。面乃去牆來掩,甥手推之。不能去,黑麪遂合於甥面,色如漆,甥仆地死。及殯殮,其色終不改。(《紀聞》)
按記載,李泮的外甥這一刀雖刺中鬼臉,但鬼臉猛地脫離牆壁朝他蓋過來。他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氣。外甥大叫一聲,用手去推,但一點作用也沒有。黑色的鬼臉一下子貼到他的臉上,外甥慘叫一聲,倒地而亡。直至出殯,他都一直貼着那張黑色的鬼臉,因爲揭不下來。這就有些恐怖了。所以,在這個故事中,令人心悸的不是鬼臉不時出現在四壁上,而是一下子蓋在了李泮外甥的臉上這個鏡頭,而且揭不下來。這就引人想象:或許揭下後,外甥的臉已是骷髏。
類似的故事,在晚唐五代尉遲偓所著的《中朝故事》中亦有記載,提供線索的是段成式之子段安節:“安節爲人厚重,言未嘗虛發。”這樣一個老實人,曾說過這樣的話:“長安多凶宅,無人敢居。街東有宅,堂中有一青面如靛色,雙目若火,其面滿五間堂屋中,人呼爲大青面。街西有宅,龜頭廳中亦有青面,可以一間屋中,人呼爲小青面。安節少年,因冷節與儕類數人築氣球,落於此宅中,斟酌不遠,於壁隙見在細草內。安節與衆穿壁入去取球,數步間試窺廳中,果見其面滿屋下,眨眼視諸人,乃一時奔出,莫敢取其球也。”說的是,長安多凶宅,某坊街東有一宅,裏面時常有“青面”出沒,按段安節描述,其物甚大,“滿五間堂屋中”,人呼之爲“大青面”;街西有宅,廳中也有“青面”,有一間屋那麼大,人呼爲“小青面”。段安節少年時,與夥伴玩球,球落於該宅,取球時,上臺階,站在門外,偷偷往廳裏窺視,竟真的見到了一張猙獰的臉。那張臉,也眨着眼睛往外看……
第三則“青面”的故事同樣來自《紀聞》,只是更爲詭怪。
唐朝戶部尚書韋虛心,有三個兒子,都沒成年就死了。死時情景是一樣的:“子每將亡,則有大面出手牀下,嗔目開口……”即孩子死前總會在其睡覺的牀下伸出一隻令人恐怖的手。孩子看到這隻手後當然瘋狂地奔跑,而那伸手的“大面”則化爲鳥,用翅膀遮住他們的去路,最後逼迫其自投井中。韋虛心家的故事令人寒戰,因爲不知什麼時候牀下就會伸出一隻要命的手。按希區柯克的觀點,恐怖的不是事件的發生,而是等待發生的過程。這大約是說韋家的事吧。
洛陽鬼兵
在《唐朝的黑夜2》中,我們講述了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節度使李同捷叛變,朝廷派多路人馬平叛的故事。故事中,轉引中唐薛用弱所著的《集異記》中的記載:早在五年前的唐穆宗長慶三年(823年),就有人奇怪地發現有一股軍隊行進在平叛途中了。這令人驚奇。叛亂是四年後發生的,四年前怎麼會出現四年後行軍的景象?難道他們行進在時光隧道里嗎?原書認爲這是一隊陰兵,或說鬼兵。這樣的記載在唐朝志怪中還有一例:
開元二十三年,夏六月,帝在東京。百姓相驚以鬼兵,皆奔走不知所在,或自衝擊破傷。其鬼兵初過於洛水之南,坊市喧喧,漸至水北。聞其過時,空中如數千萬騎甲兵,人馬嘈嘈有聲,俄而過盡。每夜過,至於再,至於三。帝惡之,使巫祝禳厭,每夜於洛水濱設飲食。嘗讀《北齊書》,亦有此事:天保中,晉陽雲有鬼兵,百姓竟擊銅鐵以畏之,皆不久喪也。(《紀聞》)
這起詭異事件發生在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六月,地點是東都洛陽。這一年,唐玄宗正在洛陽。我們看看六月之前洛陽還發生了什麼。
正月,唐玄宗升洛陽五鳳樓,與民同樂,盛宴三日。二月,張守珪大破契丹,至洛陽獻捷,被封爲右羽林大將軍兼御史中丞。皇帝欲提拔其爲宰相,被張九齡勸阻:“宰相,乃代陛下處理政事之官,非賞功之位!”皇帝說:“掛宰相名,不任宰相職,行嗎?”張九齡說:“不行。張守珪作戰勝利了一次,您就叫他當宰相,假若有一天,把契丹滅了,又如何賞他?”皇帝沉默。這一年三月,洛陽還發生了大臣侍御史楊萬頃被刺案件。楊萬頃曾錯殺官員張審素,張家二子被髮配嶺南,但於這一年逃回,潛入洛陽,刺殺了楊萬頃。張家二子被逮捕後,張九齡認爲他們殺人情有可原,欲釋放,遭李林甫反對。皇帝支持李林甫,對張九齡說:“孝子之情,義不顧死,似可哀矜,然殺人而赦之,此途不可啓!”皇帝說的也有道理,於是他又把面子從張九齡那裏找了回來。這一年,洛陽還舉行了載入史冊的音樂大賽,玄宗皇帝命令洛陽境內的地方官帶着各自轄區內的音樂家會集五鳳樓下,進行比賽。
當然,給洛陽百姓留下最深刻記憶的,還是這一年夏六月發生的鬼兵事件。
這一天多雷,但一直未下雨,天氣十分悶熱,洛陽很多百姓聽到外面人喊馬嘶,有膽子的透過窗戶往外看,見閃電劃過的夜空,有成千上萬人馬的身影,驚呼鬼兵來了。那些在街上的人更是驚駭,自相奔逃,有不少人遭踐踏、衝撞受傷。據目擊者說,鬼兵自洛水之南至洛水之北,路過時人馬喧囂,天空中出現的身影更是令人恐懼。隨後多次發生這樣的事。玄宗皇帝認爲這很不吉祥,於是請了巫師作法,並在洛水邊擺放冥食。不安的玄宗皇帝,記得《北齊書》中也有過這樣的記載:南北朝北齊天保年間,晉陽就曾發生過此事件,當時有百姓敲鑼打鼓欲驅趕鬼兵,但後來都怪異地死去。
洛陽鬼兵事件在唐朝轟動一時。現在,我們也許無法相信那是來自陰間的鬼兵,但天空中出現人馬的景象卻未必是假的。據說,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土耳其也出現了這樣的景象:很多士兵在天空中神異地發現了一支大軍的身影。類似的異象還曾發生: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在某些戰場遺址,便出現過當時作戰士兵的身影。那些幾十年前的二戰士兵,怎麼會被現在的人們看到?不僅僅是這些。在中國雲南的一座山谷中,總會聽到廝殺聲,後來才知道,三國時,這裏是諸葛亮南征時的古戰場。千年前的廝殺聲爲什麼千年後還能聽到?
以上怪象被奇聞愛好者列入世界難解之謎。
科學家對此給出的解釋是,這所有的一切,也許都只是電磁效應在作怪。人們看到的那些士兵的身影,是強烈的磁場放射的結果。以洛陽鬼兵事件爲例,洛陽處於中原,自古爲兵家必爭之地,在這裏進行過無數次大戰。在某一次大戰中,有萬千騎兵經過,當時有可能也是雷雨天,被進行了電磁“錄影”。在多年後的某一天,當電磁效應產生的條件適合時,當年被錄下的影像也就被“回放”出來。
卷二
噴玉泉幽魂
晚唐蘇鶚所著的《杜陽雜編》中有一則記載:“玄宗爲太上皇,在興慶宮居。久雨初晴,幸勤政樓。樓下市人及街中往來者,喜且泫然曰:‘不期今日再得見太平天子。’傳呼萬歲,聲動天地。”這一場景很感人。安史之亂後,被架空爲太上皇的玄宗,蒞臨勤政樓,被長安市民發現,人們看到這位從他們視野裏消失已久的曾開創開元盛世的皇帝已蒼老如此,不禁百感交集,高呼萬歲,聲淚俱下。那一刻玄宗萬言難表。這情景叫專權的宦官李輔國很不高興,他以此爲藉口,將玄宗強制性地牽居到西內宮。說起來,曾威赫天下的大唐玄宗皇帝,很是懼怕這位宦官。有一次,李輔國帶着士兵,手持刀槍,到西內檢查,當時玄宗正騎在馬上,看到李輔國後,“太上皇驚,欲墜馬數四,賴左右扶持乃上”。也就是說,嚇得玄宗有三四次要從馬上掉下來。多虧高力士躍馬而前,厲聲道:“太上皇乃五十年太平天子,李輔國,汝舊臣,不宜無禮,李輔國下馬!”李輔國這纔有所收斂。後來,玄宗流着淚握住高力士的手:“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已成死鬼!”後來,李輔國將包括高力士在內的玄宗近侍全部流放。《杜陽雜編》還有這樣一句記載:“時肅宗大漸,輔國專朝,意西內之復有變故也。”這句話的深意似乎是:玄宗皇帝最終不是病死,而是被李輔國害死。只是這條記載沒引起人們的注意。如果玄宗皇帝真的是爲李輔國所弒,那麼唐朝被宦官殺害的皇帝,就達到了四人之多!
說起來,肅宗之後即位的唐代宗對付宦官是有一套的,很有手腕:先是派遣刺客刺殺了李輔國,又誘殺了此後專權的魚朝恩,並且流放了另一名著名宦官程元振。一位皇帝解決了三大宦官,這一勝利紀錄可謂唐朝之最。但進入9世紀後,面對新專權的宦官俱文珍、梁守謙、仇士良、魚弘志等人,越來越孱弱的皇帝就沒辦法了。此時宦官已直接掌握作爲禁軍的神策軍。這一制度始於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的“涇原兵變”。當時,經長安奔赴前線的士兵發生譁變,德宗在宦官的保護下倉皇出逃。這一痛史讓他作出一個並非明智的決定:皇帝身邊的禁軍——神策軍的兩名司令官即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直接由宦官擔任。這樣的決定演變的結果是,皇帝身邊的宦官不再是家奴,而是手握重兵的大將。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冬爆發的“甘露之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事變過程在《唐朝的黑夜1》中有詳細描述,李訓、王涯、賈餗、舒元輿等四名宰相及其他大臣和家屬共計兩千多人,被仇士良、魚弘志所率的神策軍撲殺,造成唐朝第一痛史。
“甘露之變”後,勝利的宦官仇士良、魚弘志作爲神策軍護軍中尉,取得了直接參與延英殿朝會的資格。至於唐文宗李昂,按《杜陽雜編》的記載,事變後鬱鬱寡歡,“瞠目獨語,左右莫敢進問”。有一天,唐文宗在宮中散步,題詩道:“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又曾在觀賞牡丹時忽吟《牡丹賦》:“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如咽。”吟罷纔想起這是遇難宰相舒元輿的作品,“不覺嘆息良久,泣下沾臆”。此後,每日飲酒買醉。開成四年(839年)冬,文宗欲在延英殿召見宰相,但被宦官拒絕,未能如願。隨後,他又坐在思政殿,一個人愣神兒,沉默良久,問:“今日哪位大臣在翰林院值班?”宦官答:“中書舍人周墀。”文宗說:“那我可以見見翰林學士嗎?”這一次被宦官允許。周墀來到後,君臣進行了一次歷史上著名的對話。
文宗:“你說我像以前的哪位皇帝?”
周墀:“都說陛下有唐堯之聖,虞舜之明,殷湯之仁,夏禹之儉。”
文宗:“你說的這些我不敢比。你覺得我比周赧王、漢獻帝如何?”
周墀震恐,拜倒而言:“赧、獻乃亡國之君,如何與陛下比?!”
文宗苦笑:“不是他們比不上我,是我比不上他們。周赧王、漢獻帝,受制於強大的諸侯,而我卻受制於家奴!”說罷,淚落衣襟。
此後文宗不再視朝,直到一年後死去。大唐皇帝的如此遭遇令人心寒。就在宦官專權達到登峯造極之時,文士李玫寫了一篇志怪作品影射“甘露之變”,並對事變中遇難的四位宰相進行了追憶與紀念,可謂奇文:
會昌元年春,孝廉許生下第東歸,次壽安,將宿於甘泉店。甘棠館西一里已來,逢白衣叟,躍青驄,自西而來,徒從極盛,醺顏怡怡,朗吟雲:“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髮人,猶唱開元太平曲。”生策馬前進,問其姓名,叟微笑不答,又吟一篇雲:“厭世逃名者,誰能答姓名。曾聞三樂否,看取路傍情。”生知其鬼物矣,遂不復問。但繼後而行,凡二三里,日已暮矣。至噴玉泉牌堠之西,叟笑謂生曰:“吾聞三四君子,今日追舊遊於此泉,吾昨已被召,自此南去,吾子不可連騎也。”生固請從,叟不對而去,生縱轡以隨之。去甘棠一里餘,見車馬導從,填隘路歧,生麾蓋而進。既至泉亭,乃下馬,伏於叢棘之下,屏氣以窺之,見四丈夫,有少年神貌揚揚者,有短小器宇落落者,有長大少髭髯者,有清瘦言語及瞻視疾速者,皆金紫,坐於泉之北磯。叟既至,曰:“玉川來何遲?”叟曰:“適傍石墨澗尋賞,憩馬甘棠館亭,於西楹偶見詩人題一章,駐而吟諷,不覺良久。”座首者曰:“是何篇什?得先生賞嘆之若是?”叟曰:“此詩有似爲席中一二公有其題,而晦其姓名,憐其終章皆有意思,乃曰:浮雲悽慘日微明,沉痛將軍負罪名。白晝叫閽無近戚,縞衣飲氣只門生。佳人暗泣填宮淚,廄馬連嘶換主聲。六合茫茫悲漢土,此身無處哭田橫。”座中聞之,皆以襟袖擁面,如欲慟哭。神貌揚揚者雲:“我知作詩人矣,得非伊水之上,受我推食脫衣之士乎?”久之,白衣叟命飛杯,凡數巡,而座中欷歔未已。白衣叟曰:“再經舊遊,無以自適。宜賦篇詠,以代管絃。”命左右取筆硯,乃出題雲:“《噴玉泉感舊遊書懷》,各七言長句。”白衣叟倡雲:“樹色川光向晚晴,舊曾遊處事分明。鼠穿月榭荊榛合,草掩花園畦壟平。跡陷黃沙仍未寤,罪標青簡竟何名。傷心谷口東流水,猶噴當時寒玉聲。”少年神貌揚揚者詩云:“鳥啼鶯語思何窮,一世榮華一夢中。李固有冤藏蠹簡,鄧攸無子續清風。文章高韻傳流水,絲管遺音託草蟲。春月不知人事改,閒垂光彩照洿宮。”短小器宇落落者詩云:“桃蹊李徑盡荒涼,訪舊尋新益自傷。雖有衣衾藏李固,終無表疏雪王章。羈魂尚覺霜風冷,朽骨徒驚月桂香。天爵竟爲人爵誤,誰能高叫問蒼蒼。”清瘦及瞻視疾速者詩云:“落花寂寂草綿綿,雲影山光盡宛然。壞室基摧新石鼠,瀦宮水引故山泉。青雲自致慚天爵,白首同歸感昔賢。惆悵林間中夜月,孤光曾照讀書筵。”長大少髭髯者詩云:“新荊棘路舊衡門,又駐高車會一樽。寒骨未沾新雨露,春風不長敗蘭蓀。丹誠豈分埋幽壤,白日終希照覆盆。珍重昔年金谷友,共來泉際話孤魂。”詩成,各自吟諷,長號數四,響動巖谷。逡巡,怪鳥鴟梟,相率啾唧,大狐老狸,次第鳴叫。頃之,騾腳自東而來,金鐸之聲,振於坐中,各命僕馬,頗甚草草,慘無言語,掩泣攀鞍,若煙霧狀,自庭而散。生於是出叢棘,尋舊路,匹馬草於澗側,蹇童美寢於路隅。未明,達甘泉店。店媼詰冒夜,生具以對媼。媼曰:“昨夜三更,走馬挈壺,就我買酒,得非此耶?”開櫃視,皆紙錢也。(《纂異記》)
這個故事以唐武宗會昌元年(841年)之春爲背景。故事中,許生考進士不中,東歸家鄉。路過安陽壽安山,欲投宿於前面的甘泉店。未至店,遇一白衣叟,在隨從簇擁下,乘青驄馬自西而來,並吟詩道:“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髮人,猶唱開元太平曲。”
許生催馬跟進,問其姓名,白衣叟笑而不答,隨即又吟詩一首:“厭世逃名者,誰能答姓名。曾聞三樂否,看取路傍情。”
許生望着此人,猜想他是仙還是鬼呢?許生跟在後面,走了兩三里路,天色已晚,來到一個叫“噴玉泉”的地方。噴玉泉在壽安山下,白居易曾有詩《題噴玉泉》:“泉噴聲如玉,潭澄色似空。練垂青嶂上,珠瀉綠盆中。溜滴三秋雨,寒生六月風。何時此巖下,來作濯纓翁。”此時,白衣叟回頭道:“我聽說有幾位名士,會在今晚於此泉下追憶舊事。我昨天被通知參加這一聚會,你不可再跟着我了。”
許生好奇,執意跟隨,白衣叟不語而去。許生尾隨,見前面有很多侍從,他穿插其間,側身而過,侍從們像沒看見他一樣。隨後,他來到噴玉泉邊,下馬後,伏於草叢,屏氣窺視。有四名男子現身於泉邊園林中,一個神貌昂然,一個短小精悍,一個高大少須,一個清瘦機警,四人皆“金紫”。“金”指“金魚袋”,“紫”指“紫色官服”。按唐時規定,朝臣的官服分四種顏色:紫色(一、二、三品)、緋色(四、五品)、綠色(六、七品)、青色(八、九品);同時,佩帶相應的魚袋。此制度開始於唐高宗上元年間。魚袋用彩帛製作,到武則天時廢除,後於唐睿宗景雲年間恢復。按規定,一、二、三品官佩金魚袋(四、五品佩銀魚袋),以此推斷,上面四人的官職都在三品以上。他們坐於噴玉泉北面的石磯上。這時候,白衣叟來了。
四人說:“玉川,爲何來遲?”
白衣叟說:“適才遊賞,歇馬館亭,見有詩題於柱上,吟詠了很長時間,所以來遲。”
一人問:“什麼詩能如此吸引先生?”
白衣叟說:“詩作者的姓名不可知,但詩意與在座的一二位的遭遇有些相同,有些深蘊。詩是這樣的:‘浮雲悽慘日微明,沉痛將軍負罪名。白晝叫閽無近戚,縞衣飲氣只門生。佳人暗泣填宮淚,廄馬連嘶換主聲。六合茫茫悲漢土,此身無處哭田橫。’”
四人聞聽,以袍袖掩面欲哭。
神貌昂揚者說:“我知道作者是誰了,莫不是當年在伊水上接受我幫助的那個人?”
隨後的很長時間裏,大家鬱鬱不樂。這時,白衣叟叫四位快飲,但幾巡過後,嘆息聲未絕。白衣叟說:“舊遊故地,無以自慰,可以詩篇代音樂,何不以‘噴玉泉感舊遊書懷’爲題,作七言詩?”
白衣叟先寫出自己的:“樹色川光向晚晴,舊曾遊處事分明。鼠穿月榭荊榛合,草掩花園畦壟平。跡陷黃沙仍未寤,罪標青簡竟何名。傷心谷口東流水,猶噴當時寒玉聲。”
神貌昂然者:“鳥啼鶯語思何窮,一世榮華一夢中。李固有冤藏蠹簡,鄧攸無子續清風。文章高韻傳流水,絲管遺音託草蟲。春月不知人事改,閒垂光彩照洿宮。”
短小精悍者:“桃蹊李徑盡荒涼,訪舊尋新益自傷。雖有衣衾藏李固,終無表疏雪王章。羈魂尚覺霜風冷,朽骨徒驚月桂香。天爵竟爲人爵誤,誰能高叫問蒼蒼。”
清瘦機警者:“落花寂寂草綿綿,雲影山光盡宛然。壞室基摧新石鼠,瀦宮水引故山泉。青雲自致慚天爵,白首同歸感昔賢。惆悵林間中夜月,孤光曾照讀書筵。”
高大少須者:“新荊棘路舊衡門,又駐高車會一樽。寒骨未沾新雨露,春風不長敗蘭蓀。丹誠豈分埋幽壤,白日終希照覆盆。珍重昔年金谷友,共來泉際話孤魂。”
詩成後,五人吟詠,間或長號,聲動山谷。烏鴉老狸,隨聲和之,令人悲傷。不一會兒,接他們的侍從來了。幾人相視無言,唯有淚流,攀鞍上馬,漸漸如煙霧般消失在許生的視野裏。
許生從草叢中爬起來,上馬尋舊路而去。將近黎明時分,抵達甘泉店,女店主問他爲什麼冒夜而行,許生把自己遇見的都說了出來。女店主說:“昨夜三更,有騎馬者來我店買酒,難道是他們?”說着,她打開錢櫃,發現昨晚收下的都是紙錢。
身着官服的四人如此悲傷,從他們的詩句和不斷的嘆息中,我們可以遙想背後隱藏着何等驚心動魄的往事。最先明確提出此故事是寫“甘露之變”遇難的四位宰相的,是北宋錢易所著的《南部新書》。故事中,白衣叟提到柱上之詩,但不知作者爲誰,而神貌昂揚者說:“我知道作者是誰了,莫不是當年在伊水上接受我幫助的那個人?”這個在伊水上受到其幫助的人,正是《纂異記》的作者李玫。按《南部新書》記載,當時李玫寫完該詩後,被人告密,險些被殺。後來他把那首詩嫁接到本故事中。故事中的“四丈夫”,自然是宰相李訓、王涯、賈餗、舒元輿的化身:“長大少髭髯者”暗指李訓;“消瘦及瞻視疾速者”指王涯;“短小器宇落落者”指賈餗;“少年神貌揚揚者”指舒元輿。值得注意的是,故事中還有一個“玉川先生”即白衣叟,此人被認爲是著名詩人盧仝。按史上記載,盧仝是王涯的朋友。“甘露之變”爆發於唐文宗大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前一天晚上,盧仝偶然留宿於王涯家。及至二十一日事變爆發,血洗皇宮後,宦官仇士良又指揮神策軍到四名宰相的府邸大肆搜殺,盧仝遂在王涯家遇難。人生之命運,偶然如此!
“甘露之變”後,朝臣畏宦官如虎,仇士良又派刺客刺傷了新宰相李石。但值得一提的是,手握重兵的藩鎮不喫宦官那一套,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就上書朝廷質問:王涯等宰相爲什麼被殺?罪名是什麼?國之宰相,怎會謀反?即使有罪,也應由朝廷處治,宦官有什麼權力派兵捕殺?劉從諫還直接列舉仇士良的罪責,甚至稱:若朝中宦官兇頑,他將發兵長安。在劉從諫的威脅下,仇士良才漸消氣焰,一直到武宗即位,也沒敢再有什麼舉動。
祕密乞丐
乞丐作爲一種職業,自古有之,分起來,有兩種:一種是有技藝的,賣藝兼行乞,另一種是純粹乞討型的。關於前一種,晚唐段成式所著的《酉陽雜俎》中有一段記載:“大曆中,東都天津橋有乞兒,無兩手,以右足夾筆,寫經乞錢。欲書時,先用擲筆高尺餘,以足接之,未嘗失落。書跡官楷書不如也。”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還有第三種乞丐;或者說,他們不是真正的乞丐,而是另有祕密身份。
晉少主之代,有婦人,儀狀端嚴,衣服鉛粉,不下美人,而無腿足,繇帶以下,像截而齊,餘皆具備。其父載之於獨車,自鄴南遊浚都,乞丐於市,日聚千人。至於深坊曲巷,華屋朱門,無所不至。時人嗟異,皆擲而施之。後京城獲北戎間諜,官司案之,乃此婦爲奸人之領袖,所聽察甚多,遂戮之。(《玉堂閒話》)
晚唐五代時,浚都這座城市中,有一婦人乞討於市,自稱來自鄴南。這不是個一般的婦人,而是個美女,從相貌到姿儀乃至氣質,都很吸引人的眼球。但她沒有雙腿,下身像被截過一樣整齊。她被父親載於獨輪車上,一路乞討,每天吸引上千人圍觀。她的蹤跡無處不在:從平民所住的小巷,到官員的府邸,都可以看到她的背影。很多人給她施捨錢財,因爲覺得這樣美麗的女子,竟是殘疾,想想老天確實也不公。但後來的結局就出乎人們的意料了:京城破獲了一起契丹間諜案,經審查,慢慢揪出幕後間諜首領,正是那個乞討的無腿美女。雖殘疾,但她搞到的情報甚多。顯然,她利用了自己的身份,把幾乎所有人都騙過了。最後她被捕獲歸案,處死了。這是一則令人稱奇的故事,就其獨特性而言,可直追“辛公平上仙”。
關於女人行乞的故事,還有一例,只是這一例帶有了幻術性質。在故事中,女主人公到底是不是間諜,我們並不能完全肯定。
唐貞元中,揚州坊市間,忽有一妓術丐乞者,不知所從來,自稱姓胡,名媚兒,所爲頗甚怪異。旬日之後,觀者稍稍雲集,其所丐求,日獲千萬。一旦懷中出一琉璃瓶子,可受半升,表裏烘明,如不隔物,遂置於席上,初謂觀者曰:“有人施與滿此瓶子,則足矣。”瓶口剛如葦管大,有人與之百錢,投之琤然有聲,則見瓶間大如粟粒,衆皆異之。復有人與之千錢,投之如前,又有與萬錢者,亦如之。俄有好事人,與之十萬二十萬,皆如之。或有以馬驢入之瓶中,見人馬皆如蠅大,動行如故。須臾,有度支兩稅綱,自揚子院部輕貨數十車至,駐觀之,以其一時入,或終不能致將他物往,且謂官物不足疑者,乃謂媚兒曰:“爾能令諸車皆入此中乎?”媚兒曰:“許之則可。”綱曰:“且試之。”媚兒乃微側瓶口,大喝,諸車輅輅相繼,悉入瓶,瓶中歷歷如行蟻然。有頃,漸不見。媚兒即跳身入瓶中,綱乃大驚,遽取撲破,求之一無所有,從此失媚兒所在。後月餘日,有人於清河北逢媚兒,部領車乘,趨東平而去。是時李師道爲東平帥也。(《河東記》)
故事主人公胡媚兒,活動在唐德宗貞元年間的揚州,沒人知道她是從哪來的。她於市井中乞討,每天能獲得成千上萬的錢財。
這是爲什麼呢?
她有一個奇怪的琉璃瓶子,其大小頂多也就能盛半升水,且是透明的。胡媚兒對觀看的人說:“假若有人施捨我銅錢,把這瓶子盛滿了,我也就滿足了。”聞者都認爲很奇怪,因爲瓶子很小,盛滿實在容易。有人往瓶裏投了一百錢,擲之有聲,落入瓶中,則變得微小。人們大驚。隨後又有人投了一千錢、一萬錢、十萬錢、二十萬錢,瓶子依舊不滿。有好事者,驅趕驢馬等入瓶,入瓶後,驢馬皆如蒼蠅大小,在裏面奔行自如。此時,一位負責江淮地區財稅的官員押解着幾十車財物路過這裏,見到觀者如雲,於是走進來,得知情況後,笑道:“真的是這樣嗎?你能把我這幾十車東西都裝進去嗎?”
胡媚兒說:“如果您叫我裝,那沒什麼不可以的。”
官員說:“可以。”
胡媚兒微側瓶口,大喝一聲:“進!”
那幾十輛馬車一一被裝入瓶中,到了裏面,行進如蟻,走着走着,就漸漸不見了。官員失色,此時胡媚兒縱身一躍,也跳入瓶中。官員大叫一聲“不好”,叫人撲住瓶子,將之搗破,但一無所有。
一個多月後,有人在山東清河之北,道逢胡媚兒。這時,她押解着那些裝滿財物的馬車,正趕赴東平。當時,節度使李師道是那裏的統帥。如此說來,胡媚兒是李師道派到江淮一帶籌集財物的間諜?沒人知道真相。
白澤圖
唐朝官員張翰,有個親戚,親戚有個妻子,早已去世。玄宗天寶年間,她活着的時候,生有一個孩子。生產那天,剛把孩子抱起來,就看到孩子旁邊另有一個無頭小孩在跳,伸手打他,消失不見;手回來後,無頭小孩則又出現。家人恐懼。有長輩及時查上古祕籍《白澤圖》,才知道那個無頭小孩叫“常”,按書中講到的驅逐之法,連呼三聲“常”,那個無頭小孩就會兀自消失。
右監門衛錄事參軍張翰,有親故妻,天寶初,生子,方收所生男,更有一無首孩子,在傍跳躍,攬之則不見,手去則覆在左右。按《白澤圖》曰,其名曰“常”,依圖呼名,至三呼,奄然已滅。(《紀聞》)
正像我們知道的那樣,“常”後來被演化成“無常鬼”,又分爲“白無常”和“黑無常”,是爲日夜索要人魂魄的冥鬼。
這並不是令我們感到好奇的,令我們覺得有意思的是那本《白澤圖》。說《白澤圖》之前,得說說白澤這種動物。這是上古傳說中的一種奇獸。它毛色雪白,原產於西域崑崙山,常人難以見到,只有人間出現聖人時,它纔會被發現。想當初,黃帝巡遊東海之濱,發現了一頭,“因問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氣爲物、遊魂爲變者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白澤言之,帝令以圖寫之……”這種奇獸能說人話,黃帝問鬼魅和精怪之事,白澤一一對答。黃帝叫人按白澤所言,將那些鬼魅和精怪的形象畫下來,這就是現在已失傳的神祕古籍《白澤圖》的由來。
當然,這只是傳說。
不過,《白澤圖》誕生的年代確實很早,有可能在戰國之前,比著名的《山海經》還要早,可謂中國最古老的志怪典籍。按後人理解,神奇的白澤知道天下所有鬼魅和精怪的名字、模樣以及驅除它們的口訣。驅除口訣往往是直呼鬼魅和精怪的名字,呼之則去;假若不認識,呼不上名字來,那麼見到它們的人就會死於兇險。於是,出現本文開始的一幕:連呼三聲“常”,那個無頭鬼便知趣地跑了。
唐朝時,《白澤圖》很流行,可謂人們必備之書,一旦看到什麼怪物,就馬上翻看該書,按圖上所繪,找到驅除口訣。唐朝之後,戰火烽煙,《白澤圖》終於散失在兵荒馬亂的五代十國時期。現在,我們只能看到它的殘篇了。
嶺南異聞錄
唐時有小將田承肇,駐軍於陝西鳳翔,一日於林中休息,見不遠處有棵小樹挺然而立,高數尺,沒葉片,樹莖光滑。田承肇覺得好玩,走過去用手撫摩,隨後“手指如中毒藥,苦不禁”。很快,他的胳膊也粗腫起來。訪周圍山民,山民說:此是七寸蛇遊戲處,噴毒在樹木上,人撫摩,必中其毒。
關於毒蛇與毒蟲,最怪異的還是在嶺南。
中國歷史上的“嶺南”,可謂偏遠的代名詞,指的是五嶺即越城嶺、都龐嶺、大庾嶺等山脈之南。狹義上的嶺南,只包括今天的兩廣和海南。在唐朝時,帝國的行政版圖上有嶺南道,其延伸的一部分,包括湖南和江西的局部。由於地理遙遠,交通不便,唐時嶺南較之於秦漢,雖有一些發展,但依舊是中原人眼裏的荒蠻之地,更是貶謫官員之地。因爲在皇帝眼裏,嶺南太遙遠太偏僻了,流放或遠貶大臣到那裏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有唐一代,被貶降或流放至嶺南的大臣達五百人之多,其中包括褚遂良、沈佺期、宋之問、李德裕、劉長卿、韓愈、柳宗元、劉禹錫這樣的人物。這些名人的到來,帶動了當地的文化建設。當然這種帶動屬於潛移默化的,至唐朝晚期的唐宣宗大中五年(851年),嶺南地區纔出現了第一個狀元莫宣卿。此前,嶺南出過的最大名人是開元時期的宰相張九齡,按後人評說:“自公生後,五嶺以南,山川有光氣,士生是邦,北仕於中州不爲海內士大夫所鄙夷者,以有公也。”張九齡爲宰相時,曾極力勸說玄宗皇帝殺安祿山,但不爲所聽。安祿山叛亂後,玄宗出逃四川,至馬嵬驛,六軍不發,乃賜楊貴妃死,然後駕發,嗚咽流涕,對高力士說:“假若我當初聽張九齡之言,不至於此!”
張九齡以嶺南人而成爲帝國宰相後,中原人進一步關注嶺南。基於對家鄉的熱愛,他在任上建議朝廷在大庾嶺開鑿“梅關古道”,並親自主持了這一工程,促進了中原到嶺南的交通聯絡。後來的經濟學者認爲,這一古道的開闢對嶺南的經濟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下面的故事從側面講到唐朝時嶺南的荒僻與神奇,這裏多產奇異的動物,往往令中原人驚奇不止。
殿中侍御史杜暐嘗使嶺外,至康州,驛騎思止,白曰:“請避毒物。”於是見大蛇截道南出,長數丈,玄武后追之。道南有大松樹,蛇升高枝盤繞,垂頭下視玄武。玄武自樹下仰其鼻,鼻中出兩道碧煙,直衝蛇頭,蛇遂裂而死,墜於樹下。又見蜈蚣大如箏。牛肅曾以其事問康州司馬狄公,狄公曰:昔天寶四載,廣府因海潮,漂一蜈蚣,死,剖其一爪,則得肉百二十斤。至廣州市,有人籠盛兩頭蛇。集人衆中言:“汝識二首蛇乎?汝見二首蛇,則其首並出,吾今異於是,首蛇各一頭,欲見之乎?”市人請見之,乃出其蛇。蛇長二尺,頭在首尾。市人伶者,常以弄蛇爲業,每執諸蛇,不避毒害。見兩頭蛇,則以手執之。蛇螫其手,伶者言痛,棄蛇於地。加藥焉,不愈。其齧處腫,遂浸淫,俄而遍身。伶者死,身遂洪大,其骨肉皆化爲水,身如貯水囊。有頃水潰,遂化盡。人與兩頭蛇失所在。(《紀聞》)
殿中侍御史杜暐由長安出使嶺南,至康州也就是現在的廣東德慶,陪同他前行的驛站人員止步說:“大人,莫再前行!請避毒物。”
於是,一行人看到一生中最奇異的景觀:道路上,一條長達數丈的大蛇,從叢林中竄出,飛速南爬,後面有一隻烏龜緊緊追擊。道南有一棵巨大的松樹,大蛇爬上樹,隨後垂頭盯着樹下的烏龜,意思是,你能上來麼?烏龜很冷靜,在樹下仰着頭,突然大叫一聲,有兩道綠煙從鼻子裏射出,擊中大蛇頭部,大蛇立即炸開而死。
還有一件事,在廣州集市上,一個人在籠子裏盛着一條怪蛇,對衆人說:“你們認識這條兩頭蛇嗎?也許見過,但你們以前見過的兩頭蛇,腦袋都在前面,我這條兩頭蛇,腦袋在蛇身體的兩端。”人們都想看看,那人就把籠子打開,將蛇抓出。兩頭蛇不是很長,二尺開外,兩頭分別在首尾,樣子奇異。有個走江湖的賣藝者,平時就玩蛇,不怕其毒,見到兩頭蛇,就抓在手裏,隨即被咬了一口,賣藝者大叫一聲:疼!將蛇甩到地上,取出解毒藥,卻不見療效,被咬的地方已腫,蔓延全身,不一會兒那人就死了。其屍膨脹得像兩個人一樣,更恐怖的是,他的屍體漸漸變成水袋的樣子,因爲骨頭和肉都已化爲膿水。又過了一會兒,屍體開了個口,膿水流了一地,只剩下一張人皮了。而那個神祕的人帶着他的兩頭蛇已不見了蹤影。
有點像謀殺。
嶺南確實產這種劇毒之蛇。中唐李肇所著的《唐國史補》記載,當時有個叫李舟的人,他弟弟患頭風病,聽人說用嶺南黑蛇泡酒可治此病,於是購來一條,放進甕裏,隨後又往裏面放上釀酒的原料。幾日後,蛇沒了動靜,再後來酒也釀好了,極爲香醇。李舟之弟喝了一口,隨後慢慢睜大眼睛,在很短的時間內,他化爲一攤血水,只剩下毛髮。盛唐於逖所著的《聞奇錄》亦曾記載:“有官人於南中見一大蛇,長數丈,徑可一尺五寸。腹內有物,如椓橛之類,沿一樹食其葉,腹中之物,漸消無所有。而里人雲:此蛇吞鹿,此木葉能消之。遂令從者採其葉收之,歸後,或食不消,腹脹,乃取其葉作湯飲之。經宵,及午不報。及撤被視之,唯殘枯骸,餘化爲水矣。”在這裏,可助蛇消化的樹葉,卻能使人全身潰爛,只剩下骨架。這種具有腐蝕作用的劇毒樹葉是接受了蛇的毒素的。中唐以後,它們被俠客們廣泛地運用於毀屍滅跡上:晚唐成幼文爲洪州錄事參軍,在窗前看到外面一惡少欺負小孩,有俠客怒殺惡少,取其首級。成幼文說此舉斷是俠義,但有人頭在,很危險。俠客笑着取出一些草藥,置於人頭上,那人頭就慢慢化成了水。在這裏,俠客所用的就很有可能是這種樹葉。
但按晚唐房千里所著的《投荒雜錄》記載,並不是南方所有的地方都有毒蛇,“新州西南諸郡,絕不產蛇及蚊蠅,餘竄南方十年,竟不睹蛇,盛夏露臥,無噆膚之苦。此人謂南方少蛇,以爲夷獠所食”。新州在今天的廣東新興縣一帶,這裏就很少看到蛇。依據主人公的說法,蛇少的原因是都被當地人喫了。
當然,南方並不是所有的毒物都是蛇。《投荒雜錄》又記載:南海郡有毒蟲,如蜥蜴,稱“十二時蟲”,因爲它會隨着十二時辰變色;又叫“籬頭蟲”,因爲它在暗處蜇人後,人會很快死去,而該蟲則爬上籬笆窺視死者親屬痛哭。這一習慣實在詭異。晚唐段成式所著的《酉陽雜俎》中也寫到了這種蟲子:“南中有蟲名‘避役’,應一日十二辰,其蟲狀如蛇醫,腳長,色青赤,肉鬣,暑月時見於籬壁間,俗見者多稱意事。其首倏忽更變,爲十二辰狀。段成式再從兄尋常睹之。”但段成式的記載與《投荒雜錄》相反,說遇見此蟲後多有吉祥事發生。相信誰呢?《酉陽雜俎》又曾記載:“嶺南有毒菌,夜明,經雨而腐,化爲巨蜂。黑色,喙若鋸,長三分餘。夜入人耳鼻中,斷人心繫。”意思是說,嶺南的某種毒蘑菇,夜裏發光,雨後腐爛,變爲巨大的黑色毒蜂,齒長三分,一如小鋸,夜裏會鑽入人耳或鼻子裏,將裏面咬斷,使人痛苦而死。
唐朝的森林
唐時豫章即江西境內,森林蔥翠,是生態環境最好的州郡之一。在森林裏,多有百年良木,販運到繁華的揚州,轉眼價格就可翻出幾倍,所以有很多人深入豫章深山伐木。唐玄宗天寶五載(756年),有叫楊溥的帶着幾個兄弟在當地嚮導指引下,駕駛車輛進入了茫茫大山。
當時是冬天,他們在山中勞作了一天。到了傍晚,下起了雪。後來雪慢慢轉大,一時間,雪色滿山。楊溥等人出山不得,路被大雪封了。還好,進山時,楊溥找了個當地嚮導,在他的帶領下,發現了一段大樹倒在雪地裏,裏面是空的,完全可以住下幾個人。大家都很高興,鑽進樹裏,鋪了毯子,擠在一起。慢慢地,楊溥等人睡着了。他們各自進入自己奇異的夢鄉。但那位嚮導沒睡,他似乎想起什麼,悄悄起身,鑽出枯樹。他想幹什麼?他確實沒想謀害樹中諸人,而是於雪中叩拜:“士田公,今夜我們寄宿在這裏,願您保佑,給我們一個安眠之夜!”連說三遍,隨後他回到樹裏睡覺。
夜深了,雪也更大了,天地間已是一片蒼茫。這時,楊溥在睡夢中隱約聽到外面樹下傳來一個聲音:“張禮,張禮在嗎?”
隨後,另一個聲音從樹上傳來:“在呀,我在這兒呢。”
樹下:“今晚北村有戶人家嫁女,擺了酒食,一起去吧。”
樹上:“我有客人在這裏過夜,須守到天明。假如現在去了,黑狗子無知,恐怕傷害了他們。”
樹下:“大雪如此,寒冷如此,該找點喫的暖暖身子,理應一起去啊。”
樹上:“雪夜雖寒,但已答應人家,按道理,不能捨棄,必須要防黑狗子。”
過了一會兒,樹下沒了聲音,也許那人獨自去喫酒宴了吧。
第二天清晨,大雪停了,楊溥等人撤去所鋪的毯子,見有一條三尺長的瓶口粗細的黑蛇在下面,蟄伏不動,這時大家恍然而悟。
豫章諸縣,盡出良材,求利者採之,將至廣陵,利則數倍。天寶五載,有楊溥者,與數人入林求木。冬夕雪飛,山深寄宿無處。有大木橫臥,其中空焉,可容數人,乃入中同宿。而導者未眠時,向山林再拜咒曰:“士田公,今夜寄眠,願見護助。”如是三請而後寢。夜深雪甚,近南樹下,忽有人呼曰:“張禮。”樹頭有人應曰:“諾。”“今夜北村嫁女,大有酒食,相與去來。”樹頭人曰:“有客在此,須守至明。若去,黑狗子無知,恐傷不宥。”樹下又曰:“雪寒若是,且求飲食,理須同去。”樹上又曰:“雪寒雖甚,已受其請,理不可行,須防黑狗子。”呼者乃去,及明裝畢,撤所臥毯,有黑虺在下,其大若瓶,長三尺而蟄不動,方驚駭焉。(《紀聞》)
那個在夜裏一直在樹上值班的張禮是深山保護神嗎?故事表面上講述的是鬼神之事,但在本質上談的是守信問題。信義無價,答應的事,不可背叛,更不能爲一頓美酒佳餚就盡棄前諾。做人當如張禮。在這個奇異的故事中,我們有對一種美好品質的感動。
上面講的是伐木工人所遇的傳奇。唐朝時,建築工藝進一步提升,市場很興盛,極大地刺激了伐木業。爲了尋找巨大而良好的木材,很多人不惜冒險進入深山尋找。上面的故事就是一例。
如細分起來,從事伐木業的,可分爲私家的與官家的。晚唐丁用晦所著的《芝田錄》中有《會昌狂士》一篇,記敘了唐武宗會昌年間,長安皇宮含元殿需要換一根柱子,皇帝命令負責宮殿維修的人去伐木。數天過去,官家的工人找不到一棵合適的樹木,最後重金懸賞,很多私人採木者紛紛應徵。相比起來,爲了利潤,他們更有冒險精神,在本故事中,一隊工人窮極深山幽谷,足跡到了猛獸成羣、人跡罕至的地方,終於遇見巨大的良木,高百餘尺,合圍一丈多長。將其伐倒後,實在無法運出深山,但工人們有經驗,等待深夏山裏洪水暴發時將這巨木衝出山谷。夏天到了,洪水就真的把巨木衝至谷口。隨後,官方派出上千民夫運送此木至長安。但就在準備使用該木時,出現一名術士,稱不可使用此木,官方負責人問其原因,他說:“你們從中間將此木鋸開,至二尺深時,就可知道原因了。”鋸到一尺八寸時,木屑開始變紅,有血流出。官方負責人急忙組織人將此木投入渭水,隨後拜見那名術士。術士說了一段令衆人十分後怕的話:“深山大澤多生龍蛇,此木材中藏了條巨蟒,若以此木爲殿柱,十年後宮殿將被巨蟒馱着飛往別處!”
失蹤的新娘
河南修武縣在如今的焦作境內,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741年)早春的一天,這裏發生了一起震驚州郡的慘案。
開元二十九年二月,修武縣人嫁女,婿家迎婦,車隨之。女之父懼村人之障車也,借駿馬,令乘之,女之弟乘驢從,在車後百步外行。忽有二人出於草中,一人牽馬,一人自後驅之走,其弟追之不及,遂白其父。父與親眷尋之,一夕不能得。去女家一舍,村中有小學,時夜學,生徒多宿。凌晨啓門,門外有婦人,裸形斷舌,陰中血皆淋漓。生問之,女啓齒流血,不能言。生告其師,師出戶觀之,集諸生謂曰:“吾聞夫子曰,木石之怪夔魍魎,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吾此居近太行,怪物所生也,將非山精野魅乎?盍擊之?”於是投以磚石,女既斷舌,不能言,諸生擊之,竟死。及明,乃非魅也。俄而女家尋求,至而見之,乃執儒及弟子詣縣。縣丞盧峯訊之,實殺焉,乃白於郡。笞儒生及弟子,死者三人,而劫竟不得。(《紀聞》)
慘案發生在修武縣,唐時屬懷州河內郡。牛肅《紀聞》中所記多鬼怪靈異,而此事卻是發生在當地的一起實案。在這一事件中,新娘的悲慘遭遇令人痛惜!
還是回到開元二十九年那個殘酷的早春吧。
這一天,有戶人家的女兒出嫁,新郎來接。新娘的父親擔心村裏人“障車”(唐朝人結婚時,親朋鄰居往往攔住婚車,不叫通行,扔下財禮後才放行,即“障車”),就找人借了一匹駿馬,叫女兒騎。唐時新娘出嫁,有乘車的,也有直接騎馬的,但車馬必須由女方準備,結婚三個月後,男方再將車馬送回,這是婚禮中的最後一個禮節:反馬。借馬後,新娘的父親派自己的小兒子乘驢從後面跟着,護送姐姐。
出事了。
新娘騎的馬出了村子沒多遠,從道邊深草中突然竄出二人,一人去牽坐有新娘的馬,另一人則擊馬背。
當時新娘的弟弟騎着驢,在姐姐身後百步遠護送。新娘所乘之馬被擊後,因是駿馬,跑得更快了,轉眼遠去。弟弟騎驢自然追趕不及,只好回去報告父親。其父大驚,與親戚出門搜尋,整整找了一個晚上仍沒新娘的蹤跡。一家人失魂落魄,不知怎麼度過那個漫漫長夜。
離新娘家三十里外,有一個村子,村中有座學堂。當時,學堂夜裏多課,有不少學生住宿在學堂內。第二天凌晨,天還沒大亮,有早起的學生開門,見學堂外倒着一個女子,全身裸體,陰部鮮血淋漓。
這正是被歹人劫持後強暴並丟棄的新娘!
學生相問,新娘只能張嘴,不能說話,因爲她的舌頭被割掉了。一張嘴,就有鮮血流出,樣子悲慘而恐怖。學生急忙回報老師,老師出來後,望着不遠處渾身是血的新娘,招集衆學生,隨後說了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一番話:“吾聞夫子曰,木石之怪夔魍魎,水之怪龍罔象,土之怪墳羊。吾此居近太行,怪物所生也,將非山精野魅乎?盍擊之?”意思是說:“我聽孔夫子說過,木石之怪叫夔魍魎,水之怪叫龍罔象,土之怪叫墳羊。我們這裏離太行山很近,多有怪物生長與出沒,面前的這傢伙難道是山精野魅?我建議大家用石塊把她砸跑吧!”
最後的結果是:被割去舌頭、口不能言的新娘,不能爲自己辯解,而被那老師和他的學生用石塊活活砸死了。
天色大亮後,人們發現他們砸死的不是精怪,而是一個面龐秀美的女孩。但一切都晚了。這時新娘的家人尋來,見孩子慘死,無不痛哭。新娘的父親拉着那個老師和他的學生去見官,案子是修武縣縣丞盧峯審的,很快水落石出,並稟告了作爲上級的郡守。郡裏發下公文:以鞭笞之刑懲處那個愚蠢的老師和他那些傻子一樣的學生,其中有三人被打死。
但從草叢中竄出的劫持新娘的兩個元兇卻一直沒捕獲歸案。
中唐之前,都是在黃昏時迎親;中唐之後,世道多亂,才改爲清晨迎親,並延續下來。新娘劫持事件發生在玄宗開元二十九(741年)年,當時的禮儀還是在傍晚迎親,所以纔有歹人藏於道邊草叢趁着即將到來的夜色弄走了新娘。在整個事件中前來迎親的新郎哪去了?當時,新娘都騎馬了,新郎也一定騎馬相伴,與新娘並肩而行,爲什麼沒保護好新娘?其實,按唐朝婚禮習俗,新郎親自去新娘家接親沒問題,但在將新娘接出門,上車上馬後,新郎不能直接陪在旁邊,而需要先行一步,迴歸新房。風俗如此。新娘或乘車或乘馬,跟在後面。至於孃家人,則在新娘身後的一定距離送親(本故事中新娘的弟弟充當的就是這個角色)。也就是說,當新娘被劫持時,新郎差不多已回到家裏了。但他終於沒有等到新娘。
後悔的還有新娘的父親吧,他也許在悔恨不該讓女兒騎一匹力氣大、跑得快的好馬,這一跑竟是永訣。在我們面前,閃現的除了沒有舌頭、鮮血淋漓的新娘外,還有那兩個永遠也不可能抓到的面龐模糊但猙獰的兇手。
萬劫不復
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夏:
太原王煌,元和三年五月初申時,自洛之緱氏莊,乃出建春門二十五里,道左有新冢,前有白衣姬設祭而哭甚哀。煌微覘之,年適十八九,容色絕代,傍有二婢,無丈夫。侍婢曰:“小娘子秦人,既笄適河東裴直,未二年,裴郎乃遊洛不復,小娘子訝焉,與某輩二人,偕來到洛,則裴已卒矣,其夫葬於此,故來祭哭耳。”煌曰:“然即何歸?”曰:“小娘子少孤無家,何歸?頃婚禮者外族,其舅已亡,今且駐洛,必謀從人耳。”煌喜曰:“煌有正官,少而無婦,莊居緱氏,亦不甚貧,今願領微誠,試爲諮達。”婢笑,徐詣姬言之。姬聞而哭愈哀,婢牽衣止之,曰:“今日將夕矣,野外無所止,歸秦無生業,今此郎幸有正官而少年,行李且贍,固不急於衣食,必欲他行,舍此何適?若未能抑情從變,亦得歸體,奈何不聽其言耶?”姬曰:“吾結髮事裴,今客死洛下,綢繆之情,已隔明晦,碎身粉骨,無謝裴恩。未展哀誠,豈忍他適。汝勿言,吾且當還洛。”其婢以告煌,煌又曰:“歸洛非有第宅,決爲客之於緱,何傷?”婢復以告。姬顧日將夕,回稱所抵,乃斂哀拜煌,言禮欲申,哀咽良久。煌召左右飾騎。與煌同行十餘里,偕宿彭婆店,禮設別榻。每聞煌言,必嗚咽而泣,不敢不以禮待之。先曙而到芝田別業,於中堂泣而言曰:“妾誠陋拙,不足辱君子之顧。身今無歸,已沐深念。請備禮席,展相見之儀。”煌遽令陳設,對食畢,入成結褵之禮,自是相歡之意,日愈殷勤。觀其容容婉娩,言詞閒雅,工容之妙,卓絕當時。信誓之誠,惟死而已。後數月,煌有故入洛,洛中有道士任玄言者,奇術之士也,素與煌善,見煌顏色,大異之,曰:“郎何所偶,致形神如此耶?”煌笑曰:“納一夫人耳。”玄言曰:“所偶非夫人,乃威神之鬼也。令能速絕,尚可生全,更一二十日,生路即斷矣,玄言亦無能奉救也。”煌心不悅,以所謀之事未果,白不遺人請歸,其意尤切。纏綿之思,不可形狀。更十餘日,煌復入洛,遇玄言於南市,執其手而告曰:“郎之容色決死矣,不信吾言,乃至如是,明日午時,其人當來,來即死矣。惜哉?惜哉?”因泣與煌別,煌愈惑之。玄言曰:“郎不相信,請置符於懷中。明日午時,賢寵入門,請以符投之,當見本形矣。”煌及取其符而懷之。既背去,玄言謂其僕曰:“明日午時,芝田妖當來,汝郎必以符投之。汝可視其形狀,非青面耐重鬼,即赤面者也。入反坐汝郎,郎必死。死時視之,坐死耶?”其僕潛記之。及時,煌坐堂中,芝田妖恨恨來,及門,煌以懷中符投之,立變面爲耐重鬼。鬼執煌,已死矣,問其僕曰:“如此,奈何取妖道士言,令吾形見!”反捽煌,臥於牀上,一踏而斃。日暮,玄言來候之,煌已死矣。問其僕曰:“何形?”僕乃告之。玄言曰:“此乃北天王右腳下耐重也,例三千年一替,其鬼年滿,自合擇替,故化形成人而取之。煌得坐死,滿三千年亦當求替。今既臥亡,終天不復得替矣。”前睹煌屍,脊骨已折。玄言泣之而去。此傳之僕。(《玄怪錄》)
《唐朝的黑夜1》中講到一個類似《聊齋志異》中《畫皮》的故事。但那個故事只是惡鬼化美婦進而害人這一點與《畫皮》相似,在其他情節設置和故事進展上並沒相似之處。而本故事不同,無論在人物、情節還是進展上都與《畫皮》如出一轍。可以認定,它就是《畫皮》的最初藍本。其區別,只在於:本故事結尾處,對惡鬼來歷的判定,令我們增廣見聞。總而言之,蒲松齡先生當初寫《畫皮》時,必定受到牛僧孺的這篇唐傳奇的影響。所以,我們完全可以獨闢蹊徑,從“比較”的角度讀下去。
《畫皮》的開頭是這樣寫的:“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幞獨奔,甚艱於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麗。心相愛樂,問:‘何夙夜踽踽獨行?’”本篇雖將故事發生地設置在洛陽附近,但主人公老家也是在太原,也姓王,從洛陽返回莊園時,也遇到一個美婦人。這叫元和三年的夏天有些猙獰。
《畫皮》中,美婦人回答王生爲什麼獨自而行時,王生說:“行道之人,不能解愁憂,何勞相問?”接下來:“生曰:‘卿何愁憂?或可效力不辭也。’女黯然曰:‘父母貪賂,鬻妾朱門。嫡妒甚,朝詈而夕楚辱之,所弗堪也,將遠遁耳。’問:‘何之?’曰:‘在亡之人,烏有定所。’生言:‘敝廬不遠,即煩枉顧。’女喜從之。生代攜幞物,導與同歸。”王生很容易把因受正妻之氣的美婦人帶回家。本故事講的則是,王煌出洛陽建春門二十五里後,在道邊的一座新墳前遇見正在祭奠亡夫的美婦人,年齡“適十八九”,與《畫皮》中一樣,而且“容色絕代”。她自稱丈夫遊洛陽而死,自己從遠方前來祭奠。有一點區別是,在這裏,美婦人身邊還跟着兩個丫鬟。當沒有妻室的王煌想領美婦人回家時,被拒絕了,但這時丫鬟出面,促成了此事:“現在將晚,野外沒地方住,回家又沒有支撐生活的職業。有幸碰到王生,舍此何往?”一唱一和,有點雙簧的意思。這時候,美婦人仍在表演:“我與前夫乃結髮夫妻,今丈夫客死於洛陽,我碎身粉骨,也不能謝丈夫之恩。如何能跟陌生人走?你別說了,我還是要走,先回洛陽安頓一下,再作打算。”王煌說:“你去洛陽,沒有安身的地方,跟我回莊,又有什麼不可呢?”丫鬟來回傳話,最後美婦人才“勉強”同意一起回去。
在莊園,王煌終於與美婦人結爲夫妻。而《畫皮》中則寫道:“女顧室無人,問:‘君何無家口?’答雲:‘齋耳。’女曰:‘此所良佳。如憐妾而活之,須祕密勿泄。’生諾之。乃與寢合。使匿密室,過數日而人不知也。”鬼被王生祕密藏於齋堂。
隨後的發展一模一樣了。無論是本故事中的王煌,還是《畫皮》中的王生,都遇見了一位道士,稱其臉色枯槁,似被鬼纏身。王煌回答是:“娶回一夫人而已。”王生則沒說實話,說自己最近誰也沒遇到。但當他返回家時,“躡足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彩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爲女子……”這一段描寫是該故事中的高潮,最爲恐怖。後來王生在道士那得到一個木符,但被鬼襲破,最後王生被鬼挖心而死,後又被道士搭救,將鬼鋤掉。
本故事中,道士對王煌說:“若不與該女子斷絕關係,一二十日後必死!”王煌不聽,我行我素。當他再次遇見道士時,後者對他說:“明日午時其鬼當取你性命!我給你一個木符,到時候你以符擊其身,定會看到她真面目!”王煌半信半疑,將木符揣入懷中。再說王煌,回莊後,坐於堂中,美婦人進門,王煌即以木符投之,美婦人果然變爲猙獰的耐重鬼,抓住王煌,後者大約因驚恐過度,已坐在椅子上死去了。那鬼並沒罷休,把王煌弄上牀,用腳猛踩其腹部,隨後笑着消失在唐朝的天空中。再後來,道士來了,長嘆一聲:“永世之悲劇!此鬼乃北天王右腳下的耐重鬼,每三千年找人代替。殺人時,如果被害人是坐着死去的,那麼被代替者三千年後也能找新的替身。但王煌死後,又被那鬼放到牀上,踩斷脊背,最終躺着而死,即使是三千年後,也沒資格尋找他人代替自己了。也就是說,他將永世被踩在北天王的腳下,不得託生!”
牛僧孺講到了一則鬼怪知識。這裏說的“北天王”和“耐重鬼”,直到現在我們還可以看到,因爲就在洛陽龍門奉先寺石窟!那裏有北天王腳踏耐重鬼的雕塑,一千年多年來屹立於風雨中。按《洛陽市志》記載,雕塑中,北天王左手置腰部,右手託三層寶塔,雙足踏一個仰身魔王。北天王即佛教中的北方毗沙門天王,而仰身魔王正是我們的主人公王煌啊!這組雕塑誕生於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一百多年後的唐憲宗元和三年(808年)即本故事發生的年份,作者牛僧孺被任命爲洛陽伊闕縣尉,主管龍門之事。本故事就寫在他上任那一年。
還是說說可憐的王煌吧,他因被前一代耐重鬼踩斷脊骨而永世爬不起來,在萬劫之中被北天王腳踏,在千年凝固的表情中訴說着內心的無限悔恨與痛苦。
異形
有一些詭異來自聯想,有一些災禍來自念頭。你見過用耳朵飛翔的異形嗎?它慢慢張開的耳朵,會給你帶來什麼?
原籍河南葉縣的梁仲朋,家在汝州,另有莊園在郊區,每日朝往夕歸。唐代宗大曆初年(766年)的八月十五中秋夜,天地澄明,梁仲朋獨自乘馬回家。那時候,秋風蕭瑟,枯葉飄飛,梁仲朋一路行來,雖月光皎潔,但也感到一種來自秋夜的肅殺之氣。至二更,已行十五六里,這裏有一片墓林,周圍種植的都是白楊,風吹來,簌簌作響。每次路過這裏,梁仲朋都有一種與冥物爲伴的荒寒感。他催馬,想盡快離開這片墓林。就在這時,感到林間有異動之聲,還沒等辨別,就有一物從林間突地飛出。開始時,梁仲朋以爲是自己驚到樹上所棲的夜鳥,但沒想到那玩意一下子飛入他懷裏,坐在了馬鞍上。藉着月色,他看到此物腦袋類似於人,有可盛五斗米的栲栳那麼大,披着黑毛,眼睛怪異,身上有腥氣,竟呼梁仲朋爲弟:“弟莫害怕。”梁仲朋不知如何是好。這一路上他們有什麼交談我們不得而知。總之,梁仲朋終於快到家了,來到汝州郭門外,望過去,附近的宅子還有燈光,一些人家還沒安睡。見此情景,該怪遂向東南飛去,消失不見。
梁仲朋沒敢把路上所遇告訴家人。又一天夜裏,月上中天,梁仲朋招集家人於庭院中聚宴吟詩,聊着聊着,說到那天晚上的遭遇,話音未落,那怪物竟從屋脊上飛下來,落在院裏,對梁仲朋說:“賢弟,你要說老兄我什麼事?”梁家人驚恐異常,四散奔去。梁仲朋畢竟見過一次,雖感意外,但沒有太過害怕。怪物入座,不時索酒。梁仲朋這才仔細看它,見其頸下有一塊肉瘤,如生瓜大小;其用來飛行的,竟是大大的雙耳;鼻如鵝卵,模樣確實古怪。飲酒數鬥後,怪物似乎有些醉了,趴在石桌上,睡着了一樣。這時候,梁仲朋悄悄起身,取尖刀一把,猛刺那怪物的脖子,鮮血崩流。怪物一下子坐起來,深深地凝視着手持尖刀被嚇得說不出話來的梁仲朋:“弟莫後悔。”說完,扇動耳朵,飛越屋脊,消失不見。這時候,梁仲朋呆呆地站在月光下,望着滿地的鮮血,他不能明白,一刀下去怪物爲什麼流了那麼多血。他感到那鮮血漫過他頭頂,叫他有一種窒息感。
葉縣人梁仲朋,家在汝州西郭之街南。渠西有小莊,常朝往夕歸。大曆初,八月十五日,天地無氛埃。去十五六里,有豪族大墓林,皆植白楊。是時秋景落木,仲朋跨馬及此,二更,聞林間槭槭之聲,忽有一物,自林飛出。仲朋初謂是驚棲鳥,俄便入仲朋懷,鞍橋上坐。月照若五斗栲栳大,毛黑色,頭便似人,眼膚如珠,便呼仲朋爲“弟”,謂仲朋曰:“弟莫懼。”頗有羶羯之氣,言語一如人。直至汝州郭門外,見人家未寐,有燈火光,其怪歘飛東南去,不知所在。如此仲朋至家多日,不敢向家中說。忽一夜,更深月上,又好天色,仲朋遂召弟妹,於庭命酌,或嘯或吟,因語前夕之事,其怪忽從屋脊飛下,謂仲朋曰:“弟說老兄何事也?”於是小大走散,獨留仲朋,雲:“爲兄作主人。”索酒不已,仲朋細視之,頸下有癭子,如生瓜大,飛翅是雙耳,又是翅,鼻烏毛鬥轄,大如鵝卵。飲數斗酒,醉於杯筵上,如睡着。仲朋潛起,礪闊刃,當其項而刺之,血流迸灑。便起雲:“大哥大哥,弟莫悔。”卻映屋脊,不復見,庭中血滿。三年內,仲朋一家三十口蕩盡。(《乾(月巽)子》)
月色暗下去。那怪物的巨耳形成的陰影籠罩着梁家的一切。梁仲朋的生活,慢慢地出現問題了。他的家人,一個個死去。也許他後悔自己不該襲擊那怪物。但覆水難收,爲時已晚。他甚至想過去那片墓林尋找怪物,企求他原諒。但墓林荒蔓,舉目蕭然,又去哪尋找它呢?此後三年內梁家三十口全部死去。
這就是一個飛翔的異形帶來的神祕的災難。鏡頭轉向開元二十九年(741年)的長安近郊孝義坊。
京城東南五十里,曰孝義坊,坊之西原,常有怪。開元二十九年,牛肅之弟成,因往孝義,晨至西原,遇村人任杲,與言。忽見其東五百步,有黑氣如轜車,凡十餘。其首者高二三丈,餘各丈餘,自北徂南,將至原窮。又自南還北,累累相從。日出後,行轉急,或出或沒。日漸高,皆失。杲曰:“此處常然,蓋不足怪。數月前,有飛騎者,番滿南歸,忽見空中有物,如角馱之像。飛騎刀刺之,角馱湧出爲人,身長丈餘,而逐飛騎。飛騎走,且射之,中。怪道少留,又來踵,飛騎又射之,乃止。既明,尋所射處,地皆有血,不見怪。因遇疾,還家,數日而卒。”(《紀聞》)
這則故事是《紀聞》的作者牛肅通過對弟弟牛成的採訪獲得的:
孝義坊在長安東南五十里,該地西面的荒野上常有兇物出現。開元二十九年(741年),牛肅之弟牛成去孝義坊辦事,早晨始抵孝義坊西野,正好遇見熟人任杲,二人寒暄時,牛成發現東向五百步開外,有黑氣升騰,如送葬的靈車,共十多輛。最前面的車高達兩三丈,其餘則一丈開外,它們自北而南行駛,但看不到駕車的人。當它們行駛到西野盡頭,又自南往北迴還,車輛相隨,很怪異。當時正是清晨日出時,車輛之行甚急,霧氣隱現,時出時沒。後來,日頭升高,那些車就都消失不見了。牛成很驚奇,而任杲說這種現象在他們這裏經常出現,沒什麼好奇怪的。隨後,他又向牛成披露了發生在該地的另一件奇異事件:
幾個月前的晚上,有騎馬疾行的人,向南飛馳,空中突然出現異物,彷彿“角馱”。何謂“角馱”?牛角頂物,是謂角馱。騎馬者抽劍刺之,角馱中跳出一怪物,身高一丈有餘,在後面追逐騎馬者。騎馬者回頭射之,正中怪物。怪物停了一會兒,又追來,騎馬者連續射之,這才逼其停住腳步。等到天亮,那人到他所射中怪物的地方去看,地上有血,不見怪物。再後來,那個人暴病而死。
宛若鬼花
鄂州一小將,農民出身,當上將軍後,欲結豪族,於路上將妻子及其身邊女婢殘殺,沉屍江底,對家人說:夫人竟爲盜所殺!幾年後,他出差到揚州,住於客棧,見外面大街上,有一婦人在賣花,婦人的樣子很像他所殺的女婢。走過去一看,真的是那女婢,頓時拜倒在地,問其是人是鬼。女婢笑:“人呀,當時我只記得自己和夫人爲盜賊所擊,幸而不死,被人搭救,現流落揚州,與夫人賣花爲生。”小將驚異,爬起身,問夫人在哪裏。女婢說在附近小巷。小將跟女婢一路而行,來到巷子深處的一間小舍,裏面出來一人,竟真的是他妻子。這時候,小將似乎被感動,抱着妻子大哭。再後來,他被請進屋,一起喫飯。後面的事情大約可以想到:小將一夜未歸,隨從四處尋找,來到此屋,裏面寂若無人,進去後發現白骨一具,血流滿地。
故事中,被害的妻子與女婢,扮作賣花女,騙過鄂州小將。在揚州的夜色中,從白骨堆中站起的女鬼,拈花而笑。這樣的鏡頭有些動人。只是,她們作完案後又去了哪裏?不去管它,還是說說她們手裏的花吧。女鬼所持之花當爲鬼花,但可否這樣理解:只有鬼才可看到鬼花。當時,鄂州小將發現那女婢在賣花,實際上已暗示:他自己也即將身死爲鬼了。
廣陵法雲寺僧珉楚,嘗與中山賈人章某者親熟。章死,珉楚爲設齋誦經。數月,忽遇章於市中,楚未食,章即延入食店,爲置胡餅。既食,楚問:“君已死,那得在此?”章曰:“然,吾以小罪而未得解免,今配爲揚州掠剩鬼。”復問何爲掠剩,曰:“凡吏人賈販,利息皆有數常,過數得之,即爲餘剩,吾得掠而有之。今人間如吾輩甚多。”因指路人男女曰,某人某人,皆是也。頃之。有一僧過於前,又曰:“此僧亦是也。”因召至,與語良久,僧亦不見楚也。頃之,相與南行,遇一婦人賣花,章曰:“此婦人亦鬼,所賣花,亦鬼用之,人間無所見也。”章則出數錢買之,以贈楚曰:“凡見此花而笑者,皆鬼也。”即告辭而去。其花紅芳可愛而甚重,楚亦昏然而歸,路人見花,頗有笑者。至寺北門,自念吾與鬼同遊,復持鬼花,亦不可,即擲花溝中,濺水有聲。既歸,同院人覺其色甚異,以爲中惡,競持湯藥以救之。良久乃復,具言其故,因相與複視其花,乃一死人手也。楚亦無恙。(《稽神錄》)
這故事也是發生在揚州。時有法雲寺僧人珉楚,與商人章某關係甚佳,章死後,珉楚爲其設齋誦經。過了幾個月,怪事發生,他在市場上竟然發現章某。章某也發現了他,將他拉到小喫店。隨後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珉楚:“你不是死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章某:“是啊,但在冥界被任命爲揚州掠剩鬼,所以又回來了。”
珉楚:“掠剩鬼?”
章某:“但凡官吏、商賈,一生中得到的財富是有限額的。多出來的,就是剩餘的,我就掠奪他們這一部分。”隨後,他指着窗外的一些行人,稱他們都是鬼。又指着一個僧人說:“他也是。”隨後,他把那僧人喊進來說話,但那僧人看不到珉楚。
出了小喫店,二人前行,路遇一賣花女,章某說:“此女也是鬼,所賣的花是鬼用的,人間沒有。”章某買了一枝,贈給珉楚,又稱:“看見此花開口笑的都是鬼。”
珉楚恐懼。又走了一會兒,章某辭別,消失不見,只留下珉楚手持鬼花,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他看那花,鮮紅如血,顏色甚鮮。一路上,他發現,真的有人看到花後,露出詭祕的笑容。這嚇了他一跳,但他又不敢把花扔了,於是加緊腳步。
回到寺院門前,珉楚覺得這太荒唐了,自己怎麼拿着一枝鬼花回來了?一咬牙,把花扔進水溝,意外的是,那輕飄飄的花,竟落水有聲。入寺後,其他寺僧見其昏昏然,持湯藥以救。很久,他才清醒過來,把所遇之事說出來。衆人出寺尋花,乃是死人的手。還好,珉楚以後的生活沒發生什麼變故。除了鬼花外,這個故事是不是還披露了一點:在陽光明媚的大街上,還有衆多我們看不到的鬼魂在遊蕩?
鏡頭之外
“蘇州武丘寺,山嶔崟,石林玲瓏,樓雉疊起,綠雲窈窕,入者忘歸。大曆初,寺僧夜見二白衣上樓,竟不下,尋之無所見……”這是中唐陳邵所著的《通幽記》裏記載的一段文字,寫兩個冥鬼上了樓,卻再也沒看到他們下來。這樣的描寫製造出的效果更恐怖。所以說,很多時候,最令人驚悚的並非你看到的場景,而是鏡頭之外令人想象的那一部分。
鹹通中,呼延冀者,授忠州司戶,攜其妻之官。至泗水,遇盜,盡奪其財物,乃至裸衫。冀遂與其妻於路旁訪人煙。俄逢一翁,問其故,冀告之。老翁曰:“南行之數里,即我家,可與家屬暫宿也。”冀乃與老翁同至其家。入林中,得一大宅,老翁安存一室內,設食遺衣。至深夜,親就冀談話。復具酒餚,曰:“我家唯有老母。君若未能攜妻去,欲且留之,伺到官再來迎,亦可。我見君貧,必不易相攜也。”冀思之良久,遂謝而言曰:“丈人既憫我如是,我即以心素託丈人。我妻本出宮人也,能歌,仍薄有文藝,然好酒,多放蕩,留之後,幸丈人拘束之。”老翁曰:“無憂,但自赴官。”明日,冀乃留妻而去。臨別,妻執冀手而言曰:“我本與爾遠涉川陸,赴一薄官,今不期又留我於此。君若不來迎我,我必奔出,必有納我之人也。”泣淚而別。冀到官,方謀遠迎其妻。忽一日,有達一書者,受之,是其妻書也。其書曰:“妾今自裁此書,以達心緒,唯君少覽焉。妾本歌妓之女也,幼入宮禁,以清歌妙舞爲稱,固無婦德婦容。及宮中有命,掖庭選人,妾得放歸焉,是時也,君方年少,酒狂詩逸,在妾之鄰。妾即不拘,君亦放蕩,君不以妾不可奉蘋蘩,遂以禮娶妾。妾既與君匹偶,諸鄰皆謂之才子佳人。每念花間同步,月下相對,紅樓戲謔,錦闈言誓。即不期今日之事也。悲夫!一何義絕,君以妾身,棄之如屣,留於荒郊,不念孤獨。自君之官,淚流莫遏。思量薄情,妾又奚守貞潔哉!老父家有一少年子,深慕妾,妾已歸之矣。君其知之。”冀覽書擲書,不勝憤怒,遂拋官至泗水。本欲見老翁及其妻,皆殺之。訪尋不得,但見一大塚,林木森然。冀毀其塚,見其妻已死在塚中,乃取屍祭,別葬之而去。(《瀟湘錄》)
唐懿宗鹹通年間,呼延冀被授予忠州司戶一職,攜妻上任。至泗水,遇盜賊,財物被掠,衣服也被搶。呼延冀和妻子顧不上羞辱,只能往前走,尋找人家,求衣服穿。天色將晚,路遇一老翁,很熱心,說他家就在前面林間,於是把夫妻倆帶了回去。入林中,看到一座宅院,進去後,老翁擺設飯菜,又拿衣服給夫妻二人穿。夫妻倆感激不盡。至深夜,老翁跟呼延冀聊天:“我家唯有老母,假若你急於趕路,可暫把夫人留在我這裏,叫她陪伴我的老母,等你到那邊安排好了,再回來接也不遲。因爲我看你現在一無所有,攜妻趕路也不太容易。”
呼延冀陷入沉思,良久後,說:“您如此憐憫我,爲我着想,實是感謝,那我就以誠心相托付。我那妻子,先前是宮女,懂些才藝,但也有缺點,喜歡酒,性情放縱。留下後,希望您多多管束。”
呼延冀竟真的要把妻子留下。
老翁笑道:“不必擔憂,可安心赴官。”
第二天,呼延冀與妻子告別,妻子說:“我本與君遠涉山水,赴一薄官,不料你要把我留在這荒林中!若君以後不來迎我,我必奔走他處,而必有收納我的人。”
呼延冀達到忠州後,安頓好了,這一天,收到一封信,是妻子的手書,上寫:“我本歌妓之女,少入宮中,只懂清歌妙舞,難具婦德。後被放出宮,與君爲鄰。那時候,君方年少,酒狂詩逸,而妾亦放蕩無拘,兩相通好,以爲婚禮,衆人皆謂才子佳人。每念花間同步,月下相對,紅樓戲謔,錦闈言誓,令人難忘。但那時又如何想到有今日之事!夫君義絕,只顧趕路,棄妾之身,於荒郊野林。自君去後,每每思念,但君已薄情,妾又如何守得貞潔?老翁家有一子,深愛妾,現妾已以身相許。我說這些,只是想叫你知道,別無其他。”
呼延冀看完書信後扔在地上,非常憤怒,拋官馳馬,奔向泗水。一路上,他想好了,見面後必將妻子與那老翁全家殺掉。
泗水已至,樹林依舊,但呼延冀轉了幾圈,沒找到先前那所宅子,唯見一座墳赫然在前。他有不祥的預感。不出所料,將墳掘開,看到了自己妻子死不瞑目的屍體。
故事結束了。呼延冀之妻令人悲憐如此。茫茫四野,在那老鬼的鼓動下,呼延冀竟真的拋下妻子,獨自走了,可真是放心,而林非好林,宅非陽宅!呼延冀之妻孤身一人在鬼屋中的遭遇,雖半筆未寫,但可以想象,比如丈夫走後的第一個夜晚……
無言的結局
這個故事很簡單,但場面難以想象。
南鄭縣尉李雲,去長安出差,結識了一個漂亮女孩,隨後把她帶了回來,想納入室中,遭其母反對。李雲似乎動了情,大呼:“如不納此女,我誓不婚配。”當母親的沒辦法,只好答應。李雲給那女孩起了一個名字,叫“楚賓”。不幸的是,幾年後,楚賓死了。又過了一年,李雲與前南鄭縣令之女沈氏結婚。洞房夜,賓客走後,李雲開始洗澡,剛坐到浴盆,恍惚中,看到楚賓手裏拿着什麼東西走過來,說:“你說如不能跟我在一起,就誓不結婚,現在卻娶了沈女。我也沒什麼送的,給你一帖藥,用於沐浴,好入洞房。”說着,楚賓把藥末倒入浴盆,又拔下頭上的釵子,在水中攪了一下,隨後消失。這所有的一切李雲都看在眼裏,但他不能確定這是幻覺還是真的。
李雲想站起來,但已站不起來了。他感到自己渾身乏力,身子像酥了一樣,骨頭似乎也散架了。令人驚恐的是,這一切都不是“似乎”,而是真的:身子酥了是真的,骨頭散架也是真的。他就這樣死於浴盆中。
前南鄭縣尉李雲,於長安求納一姬,其母未許。雲曰:“予誓不婚。”乃許之。號姬曰楚賓。數年後,姬卒。卒後經歲,遂婚前南鄭令沈氏女。及婚日,雲及浴於淨室,見楚賓執一藥來,徑前,謂雲曰:“誓餘不婚,今又與沈家作女婚。無物奉,贈君香一貼,以資浴湯。”瀉藥末入浴斛中,釵子攪水訖而去。雲甚覺不安,困羸不能出浴,遂卒,肢體如棉,筋骨並散。(《聞奇錄》)
溫庭筠的凶宅
晚唐詩人溫庭筠才華甚高,但德行淺薄,又總喜歡替他人考試,所以儘管與李商隱、段成式並稱,但名聲不佳,而且還被皇帝逮了個正着。喜歡微服私訪的唐宣宗一次外出,於長安某客棧遇見溫庭筠,但後者不認識皇帝。
溫庭筠傲慢地問:“你是長史、司馬之類的官嗎?”
皇帝說:“不是。”
溫庭筠問:“難道是參軍、主簿、縣尉之類的官?”
皇帝說:“不是。”
唐宣宗看了溫庭筠一眼,騎着毛驢回到皇宮,隨後下旨將溫庭筠貶爲坊城縣尉。皇帝的理由是:“溫庭筠,我知道你有才華,但萬事德爲先,詩文其次。你才華橫溢,但假若德行沒可取處,詩文再好又有什麼用?你有不羈之才,卻很少能用在該用的地方!”皇帝的批評是準確而嚴厲的。於是我們的溫詩人踏上了遠去之路。當然,這一遭遇也給了他更多的寫作空間。我說的不是詩歌,而是志怪。正如你不知道的那樣,溫庭筠是唐朝時非常著名的一位志怪作家,代表作《乾(月巽)子》在當時頗具名聲,只是後來他的詩詞把他的志怪才華遮蔽了。且看他書中的一則故事:
唐憲宗元和初年(806年),李僖伯寓居長安興道里,一日早,往崇仁裏拜訪朋友,在興道里東門見一矮個子女人,身穿孝衣,一邊走一邊說:“千忍萬忍,終須決一場!終不放伊!”李僖伯感到怪異。此女後來頭上蓋着布,出現在景風門內廣場,衆人圍觀,聽她說奇怪的話。孩子們也拿她找樂,不時去抓她蓋頭的布。她就去抓小孩,孩子們就往後退。終於,有個孩子扯下了那女人蓋頭的布:“見三尺小青竹,掛一骷髏……”溫庭筠描寫的場景恐怖如此,但他最擅長的,還是有關唐朝凶宅的描寫。
元和十二年,上都永平裏西南一隅,有一小宅,懸榜雲:“但有人敢居,即傳元契奉贈,及奉其初價。”大曆年,安太清始用二百千買得,後賣與王姁,傳受凡十七主,皆喪長。佈施與羅漢寺,寺家賃之,悉無人敢入。有日者寇鄘,出入於公卿門,詣寺求買,因送四十千與寺家,寺家極喜,乃傳契付之。有堂屋三間,甚庳,東西廂共五間,地約三畝,榆楮數百株。門有崇屏,高八尺,基厚一尺,皆炭灰泥焉。鄘又與崇賢裏法明寺僧普照爲門徒。其夜,掃堂獨止,一宿無事。月明,至四更,微雨,鄘忽身體拘急,毛髮如碟,心恐不安。聞一人哭聲,如出九泉。乃卑聽之,又若在中天。其乍東乍西,無所定。欲至曙,聲遂絕。鄘乃告照曰:“宅既如此,應可居焉。”命照公與作道場。至三更,又聞哭聲。滿七日,鄘乃作齋設僧,方欲衆僧行食次,照忽起,於庭如有所見,遽厲聲逐之,喝雲:“這賊殺如許人。”繞庭一轉,復坐曰:“見矣見矣。”遂命鄘求七家粉水解穢。俄至門崇屏,灑水一杯,以柳枝撲焉。屏之下四尺開,土忽頹圯,中有一女人,衣青羅裙紅袴錦履緋衫子。其衣皆是紙灰,風拂,盡飛於庭,即枯骨籍焉。乃命織一竹籠子,又命鄘作三兩事女衣盛之。送葬渭水之沙州,仍命勿回頭,亦與設酒饌。自後小大更無恐懼。初郭汾陽有堂妹,出家永平裏宣化寺,汾陽王夫人之頂謁其姑,從人頗多。後買此宅,往來安置。或聞有青衣不謹,遂失青衣。夫人令高築崇屏,此宅因有是焉。亦云,青衣不謹,洩漏遊處,由是生葬此地焉。(《乾(月巽)子》)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年),長安永平裏西南有宅,懸一榜,上寫:“有人敢居此宅,即贈地契,並以初價相售。”該宅於唐代宗大曆年間,被一個叫安太清的人以二百千錢買得,後賣與王姁。王姁又轉給別人,經歷了十七個主人,住者皆喪長子。後轉手給羅漢寺,寺院將其租賃,但無人敢租。這一天,終於有人想以四十千錢的價格購買此宅,他叫寇鄘,出入於公卿之家,算個門客吧。寺院住持大喜。
成交後,寇鄘入住,仔細地打量着這宅子:有堂屋三間,東西廂房五間,佔地約三畝,庭院前後有樹數百株。始入大門,有一面影壁,高八尺,基座厚一尺,以炭灰泥造就。卻說此日夜,差不多一宿無事,到了四更,下起小雨,寇鄘突然感到惶恐不安。果然,很快他聽到哭聲,如出九泉之下。再細聽,又如在半空中,忽東忽西。寇鄘輾轉難眠。黎明時分,哭聲遂絕。寇鄘曾收崇賢裏法明寺僧人普照爲徒。天亮後,寇鄘叫普照做道場。但夜裏三更,又聞哭聲。第七日,寇鄘作齋席,普照突然起身,似有所聞,於庭院中厲聲呵斥:“兇物害死這些人!”繞庭一週後,又道:“我已看見它。”遂叫寇鄘求得污水,於門前影壁上灑了一杯,又以柳枝撲打,於是令人悚然的事出現了:
影壁崩裂,現出一女,身着青羅裙、紅褲、緋衫、錦鞋,但都是紙做的。風吹來,盡化灰燼,飛舞於庭院,隨之露出一架骷髏。寇鄘長出一口氣。後來,他叫人將骷髏葬於渭水邊。據說,此宅最初由郭子儀的夫人購置,當時郭子儀的堂妹出家於永平裏宣化寺,郭夫人經常去看堂妹,每次攜帶隨從甚盛,於是就買了此宅安放丫鬟。據說,當時失蹤一人;又有人稱,有個丫鬟因泄露了某些祕密,被活活封埋於影壁裏。
關於凶宅的描述,還有一例:
道政裏十字街東,貞元中,有小宅,怪異日見,人居者必大遭兇禍。時進士房次卿假西院住,累月無患,乃衆誇之雲:“僕前程事,可以自得矣。鹹謂此宅兇,於次卿無何有。”李直方聞而答曰:“是先輩兇於宅。”人皆大笑。後爲東平節度李師古買爲進奏院。是時東平軍每賀冬正常五六十人,鷹犬隨之,武將軍吏,烹炰屠宰,悉以爲常。進士李章武初及第,亦負壯氣,詰朝,訪太史丞徐澤。遇早出,遂憩馬於其院。此日,東平軍士悉歸,忽見堂上有傴背衣黮緋老人,目且赤而有淚,臨階曝陽。西軒有一衣暗黃裙白褡襠老母,荷擔二籠,皆盛亡人碎骸,又插六七枚人脅骨於其髻爲釵,似欲移徙。老人呼曰:“四娘子何爲至此?”老母應曰:“高八丈萬福。”遽雲:“且闢八丈移去,近來此宅大蹀聒,求住不得也。”(《乾(月巽)子》)
唐德宗貞元年間,洛陽道政裏十字街東有一凶宅,時有進士房次卿寓居此宅西院。一個多月過去了,並無兇險事發生,於是對衆人說:“都說此爲凶宅,但爲什麼我住就沒事?想必是謠傳吧!”其友李直方聞而回答:“那是您比這凶宅還兇!”後來,此宅被東平節度李師古購買設爲進奏院,太史丞徐澤及李師古的部下居住於此,每日很是喧鬧。此日,剛中進士的李章武(此人雖不見於正史,卻是當時非常有名氣的古玩收藏家,並不時出現在唐朝志怪中)於一日清晨拜訪徐澤,徐澤出去了,李章武遂於庭院中休息。這一天,東平軍士都回駐地了,院子空了起來。李章武在院中歇馬,忽然想起,這本是座凶宅。這時候,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果然望見在敞着門的廳堂中坐着一個身着暗紅色衣服的老人,他的眼睛是紅色,似乎還在流淚。那是眼淚還是鮮血?李章武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正在這時,不遠處的西軒下,又出現一個身着暗黃色裙子的老婦人,肩上擔着兩個籠子,裏面盛的都是死人的骨頭,而其髮髻上,插的不是簪子,而是死人的肋骨……
黑夜白骨
河北人鄭郊,進士沒考上,遊於陳州和蔡州之間。路上過一墳墓,見墳上長着兩棵竹子,青翠可愛,於是駐馬吟道:“冢上兩竿竹,風吹常嫋嫋……”至於後面兩句,想了半天,他也想不出佳句。正在這時,墳裏傳出一個聲音:“何不接‘下有百年人,長眠不知曉’?”
鄭郊一哆嗦,問墳裏是誰,再無人回答。
把鏡頭轉到西北。陝西岐州人於凝,生性愛酒,往來於邠州和涇源之間。他有一個老朋友,叫宰宜祿,這一次,去訪問他,在其莊上住了十多日,每日都喝酒,人已昏昏然。該回家了。童僕提醒於凝。後者於是叫童僕先行,自己又睡了一會兒,才告別主人,踏上歸途。當時,正是孟夏時分,田野中麥色青潤,於凝信馬而行,欣賞着野外美景。走了一段路,酒勁還未全散的他,見前面有一片豐美的樹林,於是就想休息一下。下馬後,他藉草而坐,剛坐下就發現所乘之馬,不時往南張望,並打着響鼻,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景象。
於凝慢慢轉過頭去。百步之外是一座墳墓,而墳墓之上坐着一具枯骨。那是一副雪白的骨架,四肢關節,絲毫不缺,五官之位,更是通透無比,一如水晶。再看其背部,小巧玲瓏,肋骨可數,應是個女人的骨架。
於凝藉着酒勁,欲上前細看。上馬稍微近前,那枯骨突然張開嘴,朝他吹氣,一時間,枯葉塵土,瀰漫開來,天空之中,則聚來烏鴉、老梟,衆聲聒噪。
於凝又近了一些,枯骨仍坐於墳墓上。這時於凝的酒有些醒了,大叫一聲,馬亦驚奔,一路跑至前面的客棧。這時,先前出發的童僕正在此等候,問道:“郎君爲何神情如此慘悴!”
於凝訴說所遇。這時候,正好有涇源士卒十餘人,執兵器路過這裏。聽於凝所說,大多不信:“安能有此事?!”隨後,糾集客棧的青年人,在於凝帶領下前往那片樹林。路上,有士卒說:“若真有那枯骨,當將其搗碎!但恐怕不會見到啊。”
明月已升,衆人來到樹林,遠遠望去,墳墓之上,那枯骨果然還在那裏,衆人皆驚,引弓射箭,一無所中。又欲上前擊之,但終於沒人敢動。這時候,枯骨起身,慢慢向南走去。夜幕四垂,樹林暗了下來,月光照在大家的臉上。
岐人於凝者,性嗜酒,常往來邠涇間。故人宰宜祿,因訪飲酒,涉旬乃返。既而宿醒未愈,令童僕先路,以備休憩。時孟夏,麥野韶潤,緩轡而行,遙見道左嘉木美蔭,因就焉。至則繫馬藉草,坐未定,忽見馬首南顧,鼻息恐駭,若有睹焉。凝則隨向觀之,百步外,有枯骨如雪,箕踞於荒冢之上,五體百骸,無有不具,眼鼻皆通明,背肋玲瓏,枝節可數。凝即跨馬稍前,枯骨乃開口吹噓,槁葉輕塵,紛然自出。上有烏鳶紛飛,嘲噪甚衆。凝良久稍逼,枯骨乃悚然挺立,骨節絕偉。凝心悸,馬亦驚走,遂馳赴旅舍。而先路童僕出迎,相顧駭曰:“郎君神思,一何慘悴!”凝即說之。適有涇倅十餘,各執長短兵援蕃,覘以東,皆曰:“豈有是哉?”洎逆旅少年輩,集聚極衆。凝即爲之導前,仍與衆約曰:“倘或尚在,當共碎之。雖然,恐不得見矣。”俄到其處,而端坐如故。或則叫噪,曾不動搖;或則彎弓發矢,又無中者;或欲環之前進,則亦相顧莫能先焉。久之,枯骸欻然自起,徐徐南去。日勢已晚,衆各恐讋,稍稍遂散。凝亦鞭馬而回。遠望,尚見烏鵲翔集,逐去不散。自後凝屢經其地,及詢左近居人,乃無復見者。(《集異記》)
這又是一個發生在回家路途中的故事,也是一個有驚無險的故事。這在唐朝志怪裏還是少見的,因爲更多的路途上的兇險遭遇,都會有死亡存在。故事中,主人公目擊的是一架坐在墳上的白色骸骨,已完全脫去皮肉,沒什麼視覺上的欺騙。有視覺欺騙的不是沒有,而是更具驚號效果:“洪州樵人,入西山岩石之下。藤蘿甚密,中有一女冠,姿色絕世,閉目端坐,衣帔皆如新。衆觀之不能測,或爲整其冠髻,即應手腐壞。衆懼散去。復尋之,不能得。”說的是,岩石藤蘿間坐着一個女道士,閉着眼,貌色美,被樵夫看到,呼之不應,上前一摸,摸哪哪腐爛……
地道暗影
本故事的主人公是唐朝的李虞。
關於李虞,唐朝確實有一個,《全唐詩》存有《題李賓客舊居》詩:“逢時不得致昇平,豈是明君忘姓名。眼暗發枯緣世事,今來無淚哭先生。”這是一首悼亡詩,寫得很一般。本故事中的李虞與詩歌的主人是不是一個人,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山東全節人,今屬濟南境內。
李虞好遊玩,喜打獵,有一段時間,家裏對他管教甚嚴,使他過得很鬱悶。後來,上面下來調令,任命其父爲某地縣令,李虞知道後,表示願意跟父親赴任,說是能增長見聞,其實爲的是多一些遊玩的機會。但李虞的計劃落空了。父親到任後,對他的看管一點也沒放鬆,其生活依舊多受限制。李虞更加鬱悶,不過沒過多長時間,他得知府邸中有一條祕密地道通往外面,從那以後每到深夜他就從地道鑽出,到外面去過夜生活。
事情發生在這天晚上。夜漸深,李虞和往常一樣,裝出很乖的樣子,讓父親以爲他已早早睡下,其實他又鑽進了那條祕密地道。
李虞鑽進幽暗的地道,摸索着走了一段路,感到有什麼東西堵在前面。李虞頓生恐懼,因爲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不可能再有別人待在地道里。前面那人,背對李虞。李虞壯着膽子大喝一聲,對方毫無反應。李虞冒險伸手去推,依舊無效。直到這時,李虞纔想起自己腰下佩着寶劍,於是拔劍刺去。奇事發生了,按原記載是“劍沒至鐔”,也就是說,劍一直扎進那人的身體,直至劍柄。正常推測的話,那人已被劍穿透。但那人還是一動不動。這時,李虞才感到前面那身影並不是人,是什麼呢?想到這裏,李虞慘叫一聲。
和很多唐朝志怪一樣,我們不知道事情最後是怎麼解決的,也不知道李虞在深夜的祕密地道里遇到的那個人是誰。
接着說下面的故事。還是李虞,這年年底,他終於有了外出打獵的機會,在追逐一隻野雞時,闖入了一片墓林。林中多松柏。李虞寒毛倒立,想起幾個月前在地道里見到的情景。他嘀咕着,被一個東西絆倒,低頭一看,一具死屍。死屍仰躺在那裏,全身腫脹,其形可怖。再細看,死屍又不像常人,巨鼻大眼……當一個人恐懼到極點時,結果可能是他什麼也不害怕了。那一刻,李虞就是那樣,他甚至摸了一下死屍巨大的眼睛。隨後,又發生了令李虞意想不到的事:眼睛被摸後,竟轉了一下,盯着李虞,就差嘴角笑一下了。像當初在地道里一樣,李虞又大喊一聲,跌跌撞撞跑出墓林。
此後,李虞再也不敢打獵閒遊了。
全節李虞,好大馬,少而不逞。父嘗爲縣令,虞隨之官,爲諸漫遊。每夜,逃出自竇,從人飲酒。後至窖中,有人背其身,以尻窒穴,虞排之不動,以劍刺之,劍沒至鐔,猶如故。乃知非人也,懼而歸。又歲暮,野外從禽,禽入墓林,訪之林中,有死人面仰,其身洪脹,甚可憎惡,巨鼻大目,挺動其眼,眼仍光起,直視於虞。虞驚怖殆死,自是不敢畋獵焉。(《紀聞》)
李虞可謂倒黴至極,先是在地道里撞見那個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隨後又爲尋找野雞而闖入墓林。不過,可不可作下面這個聯想:墓林中的那具巨眼死屍,就是李虞在地道里刺到的那個傢伙?
簡單故事
有時候,恐怖來自簡單的情節。
晚唐皇甫氏所著的《原化記》載:
肅宗朝,尚書郎房集,頗持權勢。暇日,私弟獨坐廳中,忽有小兒,十四五,髡髮齊眉,而持一布囊,不知所從來,立於其前。房初謂是親故家遣小兒相省,問之不應。又問囊中何物,小兒笑曰:“眼睛也。”遂傾囊,中可數升眼睛,在地四散,緣牆上屋……
袋子裏裝的都是人的眼睛。
晚唐段成式所著的《酉陽雜俎》載:
荊州處士侯又玄,嚐出郊,廁於荒冢上,及下跌傷其肘,瘡甚。行數百步,逢一老人,問何所若也,又玄具言,且見其肘。老人言:“偶有良藥,可封之,十日不開,必愈。”又玄如其言,及解視,一臂遂落……
老人說:“我有良藥,上完藥後,十日內不可打開受傷的臂膀,一定能治癒。”十日之後,當打開時,受傷的胳膊竟掉到了地上。
晚唐王坤所著的《驚聽錄》載:
洛陽韋氏,有女殊色。少孤,與兄居。鄰有崔氏子,窺見悅之。厚賂其婢,遂令通意,並有贈遺。女亦素知崔有風調,乃許之,期於竹間紅亭之中。忽有曳履聲,疑崔將至,遂前赴之。乃見一人,身長七尺,張口哆脣,目如電光,直來擒女。女奔走驚叫,家人持火視之,但見白骨委積,血流滿地……
白骨、鮮血與青竹,對比中出現驚悚效果。
而本故事說的是,洛陽道德里住着一個書生。這天晚上,書生外出,至洛陽中橋,遇見一顯貴之家,車馬很多,僕人簇擁。書生觀望,轎簾挑開,裏面的貴婦招呼書生。貴婦二十多歲,姿容豔麗,書生意亂情迷,與之同行,出長夏門,至龍門,進了一座肅穆氣派的宅子,入幽雅的內室,貴婦招呼書生坐下,以美酒佳餚款待。
後面的故事可以省略。
只說夜深後,貴婦與書生同牀共枕。再後來,書生醒來,這時天還沒亮,藉着外面的月光,他看到自己所躺的地方是座石窟,在他旁邊是一具女屍,其身腫脹,彷彿泡在水裏。慘白的月光下,她又有着怎樣的面容?書生體如篩糠。他一路攀緣,從石窟下來,天亮時達到香山寺,對寺裏的僧人說了自己的遭遇。僧人半信半疑,將其送回家。幾天後,書生死了。
唐東都道德里有一書生,日晚行至中橋,遇貴人部從,車馬甚盛。見書生,呼與語,令從後。有貴主,年二十餘,丰姿絕世,與書生語不輟。因而南去長夏門,遂至龍門,入一甲第,華堂蘭室。召書生賜珍饌,因與寢。夜過半,書生覺,見所臥處,乃石窟,前有一死婦人,軀洪漲,月光照之,穢不可聞。書生乃履危攀石,僅能出焉,曉至香山寺,爲僧說之,僧送還家,數日而死。(《紀聞》)
輕素、輕紅與春條
兩隻南北朝時的木偶,神奇地來到唐朝……
武德初,有曹惠爲江州參軍,官舍有佛堂,堂中有二木偶人,長尺餘,雕飾甚巧妙,丹青剝落,惠因持歸與稚兒。後稚兒方食餅,木偶引手請之,兒驚報惠,惠笑曰:“取木偶來。”即言曰:“輕素、輕紅自有名,何呼木偶?”於是轉盼馳走,無異於人。惠問曰:“汝何時物,頗能作怪?”輕素曰:“與輕紅是宣城太守謝家俑偶,當時天下工巧皆不及沈隱侯家老蒼頭孝忠也,輕素、輕紅即孝忠所造。隱侯哀宣城無辜,葬日故有此贈。時素壙中,方持湯與樂夫人濯足,聞外有持兵稱敕聲,夫人畏懼,跣足化爲白螻,少頃,二賊執炬至,盡掠財物。謝郎時頜瑟瑟環,亦爲賊敲頤脫之。賊人照見輕紅等曰:‘二明器不惡,可與小兒爲戲具。’遂持出,時天平二年也。自爾流落數家。陳末,麥鐵杖猶子將至此。”惠又問曰:“曾聞謝宣城婚王敬則女,爾何遽雲樂夫人?”輕素曰:“王氏乃生前之妻,樂氏乃冥婚耳。王氏本屠酤種,性粗率多力,至冥中,猶與宣城不睦,伺宣城嚴顏,則磔石抵關,以爲威脅。宣城自密啓於天帝,許逐之,二女一男,悉隨母歸矣,遂再娶樂彥輔第八女,美姿質,善書,好彈琴,尤與殷東陽仲文、謝荊州晦夫人相得,日恣追尋。宣城嘗雲:“我才方古詞人,唯不及東阿耳。其餘文士,皆吾機中之肉,可以宰割矣。”見爲南曹典銓郎,與潘黃門同列,乘肥衣輕,貴於生前百倍。然十月一朝晉宋齊梁,可以爲勞,近聞亦已停矣。”惠又問曰:“汝二人靈異若此,吾欲舍汝如何?”即皆喜曰:“以輕素等變化,雖無不可,君意如不放,終不能逃。廬山山神,欲取輕素爲舞姬久矣,今此奉辭,便當受彼榮富。然君能終恩,請命畫工,便賜粉黛。”惠即令工人爲圖之,使摛錦繡。輕素笑曰:“此度非論舞伎,亦當彼夫人。無以奉酬,請以微言留別:百代之中,但以他人會者,無不爲忠臣,居大位矣。雞角入骨,紫鶴喫黃鼠,申不害,五通泉室,爲六代吉昌。”後有人禱廬山神,女巫雲:“神君新納二妾,要翠釵花簪,汝宜求之,當降大福。”禱者求而焚之,遂如願焉。惠亦不能知其微言,訪之時賢,皆不悟。或雲,中書令岑文本識其三句,亦不爲人說。(《玄怪錄》)
唐高祖武德初年(618年),江州參軍曹惠,府邸後園有佛堂,佛堂裏有兩隻木偶,都在一尺多長,美女造型,雕刻精美,只是年代久遠,油漆剝落。後來,曹惠將兩個木偶帶回家,給孩子玩。這一天,孩子玩着玩着就出事了。
孩子正在喫餅,突然聽到身邊有人說:“給我一張。”
孩子大驚,因爲那是個陌生的女聲。此時堂中除了家眷外並無他人。孩子愣神時,又聽到那聲音:“給我一張。”
孩子一回頭,見那兩隻木偶在說話,急忙稟報曹惠。曹惠畢竟是州里的參軍,見過世面,道:“沒什麼可驚慌的,給我把這木偶拿來!”
話音未落,木偶道:“輕素我自有名字,爲什麼直接叫我做木偶!”說罷,木偶顧盼而行,跟人沒什麼區別。
曹家人嚇壞了,曹惠也驚呆了,問:“你是何時之物,而能如此作怪!”
“我叫輕素。”輕素又指着身邊的另一個木偶說:“這是輕紅。”
輕素輕紅?有點意思了。隨後,輕素說:“我們是南北朝南齊宣城太守謝朓家的木偶。”
曹惠道:“謝朓家的?”
輕素道:“其實也不確切。當時天下的能工巧匠,都比不上沈約大人家的僕人孝忠,我和輕紅就是他雕刻的。後來謝朓被人誣陷,下獄而死,我家沈大人甚是哀傷,下葬之日,將我們送給謝朓先生陪葬。”
謝朓,南北朝時南齊著名詩人,來自華麗的謝氏家族,高祖是東晉宰相謝安的哥哥謝據,其人與謝靈運齊名,又稱“小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出色的山水詩人(至於謝靈運,雖有開創之功,但詩歌有句無篇)。以《晚登三山還望京邑》爲例:“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放在唐朝,也是名詩了。至於《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也非常優秀:“江路西南永,歸流東北鶩。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旅思倦搖搖,孤遊昔已屢。既歡懷祿情,復協滄洲趣。囂塵自茲隔,賞心於此遇。雖無玄豹姿,終隱南山霧。”他是唐朝詩人李白最大的偶像,李白有詩《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向其致敬:“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李白一生崇拜謝朓,自稱“一生低首謝宣城”。至於木偶輕素說到的隱侯,則是指南北朝齊梁時代的宰相兼文壇領袖沈約。
輕素接着說:“我們陪葬於墓室後,有一天,我正在給謝朓的妻子樂夫人洗腳,忽聽外面有兵器碰撞聲,樂夫人很害怕,來不及穿鞋就化爲白色螻蟻。很快,有兩個盜墓賊執火炬來到眼前,把墓裏的財寶掠奪一空。更爲可惡的是,他們爲了摘下謝朓大人屍身上戴的項圈,竟把他的腦骨敲碎!臨走時,二賊人看到我和輕紅,說:‘這兩個木偶不錯,帶回去給孩子當玩具吧!’就這樣,我們被帶出墓室。當時是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從那以後,我們流落了幾家……”
曹惠頗通曆史,他有些疑問:“據我所知,謝朓的夫人是王敬則之女,爲什麼你說是樂夫人?”
輕素笑道:“這您就有所不知了。王夫人是謝朓先生生前之妻,樂氏是謝朓在冥界的夫人。據我們所知,王夫人本是粗人之女,來到冥界後,與謝先生不睦,一有口角,往往動傢伙相威脅。後謝先生祕密奏於天帝,後者答應將王夫人放逐,使其再娶樂彥輔第八女爲夫人。樂夫人貌美且長於文藝,與殷仲文、謝晦等名流的夫人關係甚好,嫁與謝先生後,二人形影不離。謝先生在文學上很自負,曾對樂夫人說:‘我之才華,與先前詩人相比,只在曹植之後,其他詩人均爲板上肉,任我宰割!’”
曹惠又問:“你叫輕素,她叫輕紅,如此靈異,我想放了你們,如何?”
輕素道:“以我與輕紅之靈異,變化多端,但按天命,若您不放我們,我們最終還是無法脫身。既然您決定放了我們,我們就去廬山山神那吧,因爲很長時間以來,他就想叫我們去當舞女。放了我們之後,您當享受榮華。好事做到底,現在我們油彩脫落,在我們走之前,您叫畫工再打扮我們一下吧!”
曹惠一一滿足了輕素與輕紅。油漆一新後,輕素笑道:“我們姐妹被裝扮得如此美麗,莫說做舞女,就是爲山神夫人也未嘗不可。我們沒什麼報答的,送您幾句話:百代之中,但以他人會者,無不爲忠臣,居大位矣。雞角入骨,紫鶴喫黃鼠,申不害,五通泉室,爲六代吉昌。”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曹惠如墜雲霧,詢問身邊的高士,也不能解。據說,當時中書令岑文本看過後,微笑點頭,但他透露,自己也只是明白了其中三句的意思。曹惠追問那三句是什麼意思,中書令笑而不答。於是便成了千古之謎。只說輕素與輕紅,她們到廬山後,果然成了廬山山神的妃子。
這就是輕素與輕紅的故事,兩個木偶的名字都很好聽,尤其是沒臺詞的輕紅。但在輕素說話時,我們卻可以感覺到輕紅的存在。
中國的木偶製造工藝源遠流長,在古代,木偶又稱“傀儡”,當時即有傀儡戲一說,也就是木偶戲。說起木偶戲,唐朝非常流行,包括提線木偶、布袋木偶等幾種。不過,最初時,木偶並不是因傀儡戲的需要才被髮明的,而是以輕素與輕紅的身份出現的,即陪葬的冥器。這種習俗出現的年代至少不晚於西漢。到了唐朝,在墓室裏放上各種木偶已頗爲流行。因爲死者的家人相信,這樣做可使冥界的親屬有人照顧。正如我們在上面看到的那樣,盜墓賊進入墓室時,輕素與輕紅正在給樂夫人洗腳。
這是隨葬的冥器作怪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在唐朝志怪中屬於一個特有的類別。在晚唐穀神子所著的《博異志》中,還有一個類似的故事,不過該故事的主人公春條就沒有輕素輕紅那麼令人放心了。
南陽張不疑,唐文宗開成四年(839年)中進士,遊長安,欲買婢女照料自己的生活。時有中間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地方。在那個庭院的中堂,坐着一個“披朱衣牙笏者”,自稱前浙西胡司馬,當年外出時,於嶺南買了婢僕數十人,隨後北歸,一路上賣出不少,現在手頭上還有六七人。隨後,他叫婢女進堂中,供張不疑挑選,最終一名叫春條的婢女被看中,以六萬銅錢成交。春條被帶回去後,很乖巧,料理家務,幹得不錯,還自己寫詩:“幽室鎖妖豔,無人蘭蕙芳。春風三十載,不盡羅衣香。”張不疑很高興。兩個月後,他遇見一個道士,稱其面有陰氣,問最近接觸過什麼人。張不疑說自己買了一個婢女。道士說:“禍矣!”當即指出這個婢女有問題。隨後,道士跟着去張家,喚春條出來。春條則藏在裏屋屏風後。道士作法,以水向裏屋噴去,漸漸地,屋裏的春條一點點變小,最後縮到一尺多高,僵立不動。道士和張不疑進屋後,春條倒於地上,是一隻陪葬用的木偶。道士查看了一下,叫張不疑用刀劈其腰頸間,有血流出。道士說:“還好,現在她只是腰頸間煉成人血,假如全身都有血脈了,那麼你就必死無疑了。”
其實在這個故事裏,令人悚然的不是春條,而是那個中間人以及賣春條的那個穿紅袍、手持象牙手板自稱前浙西胡司馬的人。
卷三
板橋三娘子
唐朝時,客棧被稱爲“逆旅”。逆旅中,總髮生奇異的事。
下面的故事與“板橋逆旅”有關,這家客棧位於河南汴州之西,店主被稱爲三娘子,三十多歲,一個人開店,無親無故,來歷不明。她的客棧有幾間客房,平時又販賣肉粥,由於地處要衝,來往旅客很多,所以生意不錯。她還養了一些驢馬,有時旅客需要倒換坐騎,她便將自己所養驢馬以低價轉手,很受歡迎,很多旅客都慕名而來,說這三娘子人長得俊,心地又好。
唐憲宗元和年間,有許州旅客趙季和,奔赴東都洛陽,途經汴州,入住板橋店。在此之前,已有六七個客人先到,佔了外側便榻,趙季和後來,只得安頓在最裏面,其隔壁就是三娘子所住房間。像往常一樣,三娘子熱情地以美食好酒招待客人,大家都很高興,所謂秀色可餐,說的就是三娘子吧。趙季和雖不會喝酒,但也很高興,至二更天,客人們在醉意中各自安歇,三娘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但趙季和輾轉難眠,是因爲三娘子之美貌嗎?我們不知道。就在他於黑暗中發呆時,似乎聽到隔壁有奇怪的聲音傳來。那可是三娘子居住的房間。這叫他很感興趣,於是悄悄起身,從縫隙中窺視:見三娘子點着蠟燭,取出一個小箱子,從裏面拿出一套微型的耕種用的農具,以及一頭小木牛和一個小木人,它們各自只有六七寸高,放在竈前,含水噴之。於是奇蹟出現了:小木人牽着木牛開始耕種。三娘子又取來一小袋蕎麥種子,叫小木人種上。須臾間,種子發芽,很快便成熟了。小木人又開始收割,得到七八升麥子。三娘子又放置了小磨,令其磨成面。最後,她把小木人等物件收入箱中,開始用那些麪粉做燒餅。趙季和看得目瞪口呆。這時候,雞鳴天亮,三娘子把做好的燒餅端上來,給客人們喫。趙季和沒敢喫,溜了出去,伏於窗外偷看。客人們喫完那燒餅,就一個個地倒地變成驢。三娘子一笑,將他們驅趕至店後關起來,客人們的錢財盡歸自己囊中。趙季和急忙跑掉。這一路上,想起這件事,他沒怎麼害怕,而是覺得很有意思,羨慕三娘子的異術。
一個多月後,趙季和從洛陽東返,再次路過板橋店,這一次他有備而來,帶了幾個蕎麥燒餅。三娘子依舊熱情招待了他,這次店裏只有他一個客人。入夜後,三娘子問趙季和有什麼想要的。趙季和說:“明晨需要早點出發,你還是給我準備點早點吧。”
三娘子說:“沒問題,您只管睡個好覺。”
半夜後,趙季和爬起來再次窺視,所見情景與上次一樣。他輕輕一笑。第二天早晨,三娘子把燒餅端上來。趁她出去時,趙季和把自己所帶的燒餅拿出來一個,放在盤子裏,又取走一個揣於懷中。三娘子進屋,趙季和正在喫着自己那個燒餅,並對她說:“忘記了,我也帶有燒餅,你把剩下的這些給其他客人喫吧。”
三娘子送茶時,趙季和又說:“如不嫌棄,品嚐一下我帶的燒餅如何?”說着,他取出剛纔從盤子裏拿出的那隻燒餅。
三娘子笑納,喫了兩口,倒地變作了驢。有點意思。所化之驢甚是壯健,趙季和騎上驢出門而去。在此之前,他把三娘子那套木人木牛弄到手,但終不會口訣。不過還好,畢竟騎上了一個美女。
卻說這三娘子日行百里,無處不能去。四年後,趙季和入關去長安,在西嶽廟東五六里處,於路邊看到一個老人,老人拍手大笑:“板橋三娘子,你怎麼變得這副模樣?”隨後,他對趙季和說:“三娘子雖有過,但也讓你騎了好幾年了,就此放過她吧。”趙季和想了想,答應了。那老人掰開驢的口鼻,口中有詞,三娘子從驢皮中跳出來,向老人深鞠一躬,理也沒理趙季和,一個人憤然而去。
汴州西有板橋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從來,寡居,年三十餘,無男女,亦無親屬。有舍數間,以鬻餐爲業。然而家甚富貴,多有驢畜,往來公私車乘,有不逮者,輒賤其估以濟之。人皆謂之有道,故遠近行旅多歸之。元和中,許州客趙季和將詣東都,過是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據便榻,季和後至,最得深處一榻。榻鄰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給諸客甚厚,夜深致酒,與諸客會飲極歡。季和素不飲酒,亦預言笑。至二更許,諸客醉倦,各就寢。三娘子歸室,閉關息燭。人皆熟睡,獨季和轉展不寐,隔壁聞三娘子悉窣,若動物之聲,偶於隙中窺之,即見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燭挑明之,後於巾廂中,取一副耒耜,並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於竈前,含水噀之。二物便行走,小人則牽牛駕耒耜,遂耕牀前一席地,來去數出。又於廂中,取出一裹蕎麥子,受於小人種之。須臾生,花發麥熟,令小人收割持踐,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磑成面訖,卻收木人子於廂中,即取面作燒餅數枚。有頃雞鳴,諸客欲發。三娘子先起點燈,置新作燒餅於食牀上,與客點心。季和心動遽辭,開門而去,即潛於戶外窺之,乃見諸客圍牀,食燒餅未盡,忽一時踣地,作驢鳴,須臾皆變驢矣。三娘子盡驅入店後,而盡沒其貨財。季和亦不告於人,私有慕其術者。後月餘日,季和自東都回,將至板橋店,預作蕎麥燒餅,大小如前。既至,復寓宿焉。三娘子歡悅如初,其夕更無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殷勤問所欲。季和曰:“明晨發,請隨事點心。”三娘子曰:“此事無疑,但請穩睡。”半夜後,季和窺見之,一依前所爲。天明,三娘子具盤食,果實燒餅數枚於盤中訖。更取他物,季和乘間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枚,彼不知覺也。季和將發,就食,謂三娘子曰:“適會某自有燒餅,請撤去主人者,留待他賓。”即取己者食之。方飲次,三娘子送茶出來。季和曰:“請主人嘗客一片燒餅。”乃揀所易者與啖之。才入口,三娘子據地作驢聲,即立變爲驢,甚壯健。季和即乘之發,兼盡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術,試之不成。季和乘策所變驢,周遊他處,未嘗阻失,日行百里。後四年,乘入關,至華岳廟東五六里,路傍忽見一老人,拍手大笑曰:“板橋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因捉驢謂季和曰:“彼雖有過,然遭君亦甚矣。可憐許,請從此放之。”老人乃驢口鼻邊,以兩手擘開,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復舊身,向老人拜訖,走去,更不知所之。(《河東記》)
故事的最後,三娘子並沒有感謝趙季和,這一點大約叫趙季和不快。不過,也可以理解三娘子,作爲一大美女,卻被趙季和騎了四五年!但問題在於,那些被三娘子化爲驢的旅客,又有誰去憐憫呢?他們一輩子只能做驢了。
迷宮
這是一篇挑戰幻想極限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作者爲我們設置了一個難以解決的空間上的悖論。
前進士張左,嘗爲叔父言:少年南次鄠杜,郊行,見有老父乘青驢,四足白,腰背鹿革囊,顏甚悅懌,旨趣非凡。叟自斜徑合路,左甚異之,試問所從來,叟但笑而不答。至於再三,叟忽怒叱曰:“年少子,乃敢相逼!吾豈盜賊椎埋者耶?何必問所從來。”左遜謝曰:“嚮慕先生高躅,願從事左右耳,何賜深責?”叟曰:“吾無術教子,但壽永者。子當嗤我潦倒,欲噱吾釋志耳。”遂鞭乘促走,左亦撲馬趨,俱至逆旅。叟枕鹿囊,寢未熟,左方疲倦,取酒將飲,就請曰:“簞醪期先生共之。”叟跳起曰:“此正吾所好,何子解吾意?”飲訖,左覘其色悅,徐請曰:“小生寡昧,願先生賜言以廣聞見,他非所敢望。”叟曰:“吾所見梁陳隋唐耳,賢愚治亂,國史已具,然請以身所異者語子。”吾宇文周時居岐,扶風人也,姓申名宗,慕齊神武,因改爲歡。十八,從燕公於謹徵梁元帝於荊州,陷,大將軍旋。夢青衣二人謂餘曰:“呂走天年,人向主壽。”既覺,吾乃詣占夢者於江陵市,占夢者謂餘曰:“呂走,回字也。人向主,往字也。豈子往乃壽也。”時留兵於江陵,吾遂陳情於校尉託跋烈,許之。因卻詣占夢者曰:“往即合矣,壽有術乎?”佔者曰:“汝生前梓潼薛君曹也,好服木蕊散,多尋異書,日誦黃老一百紙,徙居鶴鳴山下,草堂三間,戶外駢植花竹,泉石縈繞。”八月十五日,長嘯獨飲,因酒酣暢,大言曰:“薛君曹疏澹若此,何無異人降止?”忽覺兩耳中有車馬聲,因頹然思寢,才至席,遂有小車,朱輪青蓋,駕赤犢,出耳中,各高二三寸,亦不知出耳之難。車有二童,綠幘青帔,亦長二三寸,憑軾呼御者,踏輪扶下,而謂君曹曰:“吾自兜玄國來,向聞長嘯月下,韻甚清激,私心奉慕,願接清論。”君曹大駭曰:“君適出吾耳,何謂兜玄國來?”二童子曰:“兜玄國在吾耳中,君耳安能處我?”君曹曰:“君長二三寸,豈復耳有國土!倘若有之,國人當盡焦螟耳。”二童曰:“胡爲其然!吾國與汝國無異,不信,盍請從吾遊。或能使留,則君無生死苦矣。”一童因傾耳示君曹,君曹覘之,乃別有天地,花卉繁茂,甍棟連接,清泉翠竹,縈繞香甸。因捫耳投之,已至一都會,城池樓堞,窮極瑰麗。君曹彷徨,未知所之,顧見向之二童已在側,謂君曹曰:“此國大小與君國,既至此,盍從吾謁蒙玄真伯。”蒙玄真伯居大殿,牆垣階陛,盡飾以金碧,垂翡翠簾帷,中間獨坐真伯,身衣雲霞日月衣,冠通天冠,垂旒皆與身等。玉童四人,立侍左右,一執白拂,一執犀如意。二人既入,皆拱手拜伏,不敢仰視。有高冠長鬣絳紗衣人,宣青紙製曰:“肇分太素,國既百億,爾淪下土,賤卑萬品,聿臻於此,實由冥合,況爾清節躬誠,葉於真宰,大官厚爵,俾宜享之,可爲主籙大夫。”君曹拜舞出門,即有黃帔三四人,引至一曹署。其中文簿,多所不識,每月亦無請受,但意有所念,左右必先知,當便供給。因暇登樓遠望,忽有歸思,賦詩曰:“風軟景和麗,錄花馥林塘。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因以詩示二童子,童子怒曰:“吾以君質性衝寂,引至吾國,鄙俗餘態果乃未去,卿有何憶耶!”遂疾逐君曹,如陷落地,仰視乃自童子耳中落,已在舊居處,隨視童子亦不見,因問諸鄰人,鄰人云:“失君曹已七八年矣。”君曹在彼如數月。未幾而君曹卒,遂生於申家,即今身也。佔者又云:“吾前生乃出耳中童子。以汝前生好道,以得到兜玄國,然俗想未盡,不可長生。然汝由此壽千歲矣。吾授汝符,即歸。”“因吐朱絹尺餘,令吞之。佔者遂復童子形而滅。自是不復有疾,周行天下名山,迨茲向二百餘歲,然吾所見異事甚多,並記鹿革中。”因啓囊,出二軸書甚大,字頗細,左不能讀,請叟自宣,略述十餘事,其半昭然可紀。此卷八事,無非叟之所說。其夕將明,左略寢,及覺已失叟。後數日,有人於炭谷湫見之,叟曰:“爲我致意於張君。”左遽尋之,已復不見。時貞元中。(《玄怪錄》)
唐德宗時的進士張左,年輕時去長安附近的鄠縣、杜陵一帶旅行,於曠野中遇一老翁,自小徑轉上大道,乘了一頭白蹄青驢,揹着鹿皮囊,神態逍遙,不像凡人。張左好奇,趕上去問其由來,老翁笑而不答。張左再問,老翁怒道:“小子,安敢如此逼問!我難道是盜賊不成,爲什麼一定要問我從哪來?”
張左道歉,說:“我只是傾慕先生的超凡之趣,想追隨左右,您又何必如此責怪我?”
老翁說:“我沒什麼法術,只是長壽而已,也教不了你,你不會是在嘲笑我年邁潦倒吧?”說完,催驢而去。
張左還真執著,也許他斷定這老翁不是一般人了。所以,他也催馬跟隨。來到一間客棧,老翁枕着鹿皮囊躺下,張左也睡在一邊。他有些疲倦,夜裏想喝點酒,於是說:“我這有些酒,想與先生一起喝。”
“酒?”老翁一下子從牀上跳起來,“我之所好啊,你怎麼了解我?”看來是個酒鬼。
酒喝完了,老翁對張左的態度有了轉變。張左謹慎地說:“小生沒什麼見識,願先生指教,以長見聞,不敢有其他什麼奢望。”
老翁隨後開始了一段漫長的講述(這裏是老翁的敘述):
其實,我所見到的也不過是梁陳隋唐幾代的事,其中不少國史上已有記載,我就說一點國史上沒有的吧。
南北朝時,我居岐州,原籍扶風,姓申名宗,因崇敬北齊神武帝高歡,就把自己的名字改爲“歡”。十八歲,隨燕國公於謹進攻梁朝,破梁元帝於江陵(這應該是梁元帝承聖三年即公元554年的事。這一年九月,西魏攻擊南梁國都江陵,十一月城破,梁元帝焚燒了自己所收藏的十四萬卷珍貴圖書後被俘殺。很多南北朝以前的古籍於此散失)。後來,於將軍凱旋。我隨一部分軍隊留下駐守。一天晚上,我夢到有兩個丫鬟對我說:“呂走天年,人向主壽。”醒後,我覺得奇怪,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就找到城中一位占夢師。占夢師看到我後笑了,似乎以前就認識。他對我說:“呂走,‘回’字;人向主,‘往’字,你必須返回北方,纔可長壽。”我大驚,回去後跟留守城中的託跋烈將軍說明情況,被特批返回北方。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占夢師那裏:“返回北方的事解決了,但如何才能長壽?”
占夢師給我講述了一段令我大驚失色的話,他說(注意,下面是占卜師的敘述):
你前生是蜀地梓潼縣人,叫薛君曹,好道教,喜喫丹藥“木蕊散”,又愛讀靈異之書,每天朗誦道家經典,後遷居鶴鳴山,在那裏建造了三間草堂,於門外遍種花竹,有泉水縈繞,岩石爲景,自詡勝地。八月十五日的晚上……”(下面以第三人稱敘述薛君曹的故事):
八月十五日的晚上,薛君曹一個人坐在花樹下獨飲,酒醉酣暢,長嘯道:“我清遠高逸如此,難道就沒異人降臨到我這裏嗎?”
話剛說完,薛君曹感到耳朵裏有車馬聲,很快有一架小車從耳朵裏飄出,車上有二童子,高兩三寸,說:“我們來自兜玄國,剛纔聽到你在月下長嘯,其聲清越,所以來相會。”
薛君曹自是驚恐,問:“你們剛纔分明是從我的耳朵裏出來的,怎麼說從什麼兜玄國來的?”
童子說:“你搞錯了,兜玄國在我們的耳朵裏,怎麼會在你的耳朵裏?”
薛君曹說:“耳朵裏怎麼會有王國?假如有,難道國民像小蟲一樣微小嗎?”
童子說:“我國與你國沒什麼不同!不信的話,可跟隨我們去看看。如果能留下,你就可長生了。”
說着,一個童子伸過耳朵,叫薛君曹看。在那耳朵裏,他真的看到一個別樣世界,裏面花木繁盛,飛樓相接,仿似異境。薛君曹禁不住誘惑,跳進童子的耳朵。走了一會,便到一城,甚爲瑰麗。薛君曹轉臉,發現兩童子站在身邊,他們說:“此即兜玄國,大小與你的國家不相上下。既然到了,就去拜見一下蒙玄真伯吧。”
薛君曹被帶到一座金碧輝煌的大殿,蒙玄真伯坐於翡翠簾後,身穿日月霞衣,戴通天冠,流蘇飄揚,身邊有四童子相侍。後面的進展是,薛君曹被封爲主錄大夫一職。在官署,文書上的字,薛君曹一個也不認識。薛君曹想辦公,但每天卻沒什麼事可做。而且奇怪的是,薛君曹腦子裏有什麼想法,手下就會知道。幾個月後,薛君曹有思鄉之感,登樓遠望,作詩一首:“風軟景和麗,錄花馥林塘。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薛君曹把詩歌展示給兩童子,童子大怒:“本以爲你骨質高秀,安於清寂,所以才帶你來這裏,沒想到你是個凡夫俗子!”隨後將薛君曹驅除出境。薛君曹感到自己從耳朵中出來,飄然墜地,站起身,已回到自己的寓所,再問鄰人,得知已過去七八年了。再後來,薛君曹死了,轉世生於申家,即申歡。
下面回到占夢者的第一人稱敘述。他對申歡說:“我前生是那童子,你前生是薛君曹,因未脫俗念,所以未得長生,但你能活上千歲。現在,送你一個符……”說完,占夢者吐出紅絹一尺多長,叫申歡吞下,申歡抬頭再看占夢者,已消失不見。
回到申歡的敘述:“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得過病,周遊天下名山,現已兩百多歲。所見異事甚多,都記下來,藏於鹿皮囊。”說着,打開那囊,取出二軸書,上面的字,張左不認識。就這樣,二人談了將近一夜,黎明時,張左睡下,等再醒來,申歡已不知去向。
這個故事歷來被認爲是唐人志怪傳奇中炫耀想象力的一篇。但我不願意把它看作是一個烏托邦的故事,也不願意說到仙境的神奇。我只是想說,故事之所以在唐人志怪與傳奇中具有不可重複性,不是因爲它在人稱轉換和敘事上頗爲複雜,而是作者爲讀者所設置的空間悖論:主人公對那兩名童子說,你是從我的耳朵裏出來的嗎?如果兜玄國在老翁申歡的前生薛君曹的耳朵裏也就罷了,但兩名童子否定了這一說法,他們表示,是從自己的耳朵裏來的。在三維空間裏,一個人怎麼會從自己的耳朵裏跳出來?這一說法意味着空間學上難以出現的情況在這裏出現了:整體來自局部,A來自B,但A中還有B。無論如何這是不可思議的。這也正是作品吸引人之處,所以無需將這一空間悖論認定是作者大唐宰相牛僧孺的疏忽。難怪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有一段評價:“造傳奇之文,薈萃爲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牛僧孺之《玄怪錄》。”至於本故事主人公的前生來世,福禍所依,我們可以忽略不計了。
真正的高手
唐朝時,有個副將叫王宗信,途中入住普安寺。當時是深冬,禪房中有大火爐,熾炭甚盛。王宗信左擁右抱,與歌伎十餘人調情取樂。正在這時,突有一名歌伎被扔進爐中。王宗信大驚,急忙把她拽出來。歌伎的衣服並未燒灼,人也沒事。大家異樣時,又一名歌伎被扔入爐中。隨後,連續發生這樣的事,這一夜實在夠諸人忙活了。後來,聽歌伎說,她們是被一個僧人扔進去的。王宗信於是把寺院內的僧人集合,站成幾排,怒目審問,但終不得其人。但在下面的故事中,精通幻術的僧人最後暴露了身份,斷送了性命。
懿宗鹹通年間,長安有個在街頭撂地表演的幻術師,每日揹着行囊遊於長安坊曲。他的行囊裏裝着很多器具,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孩。表演時,他就用刀將孩子的頭切下,隨後對觀衆說:“我可使此兒復活。”隨即對着身首異處的小兒大喝一聲,於是小兒慢慢站起,而脖子上並無傷痕。觀衆自然大異,該幻術師收入頗豐。這屬於唐朝時幻術的一種。類似的記載,《朝野僉載》中也有。
咸亨中,趙州祖珍儉有妖術。懸水甕於樑上,以刀砍之,繩斷而甕不落。又於空房內密閉門,置一甕水,橫刀其上。人良久入看,見儉支解五段,水甕皆是血。人去之後,平復如初。冬月極寒。石臼冰凍,咒之拔出。賣卜於信都市,日取百錢,蓋君平之法也。後被人糾告,引向市斬之,顏色自若,了無懼,命紙筆作詞,精彩不撓。
回過頭來繼續說在長安街頭進行幻術表演的這位藝人。這一天,他遇到麻煩了。在小兒身首異處後,他大喊了幾聲,小兒仍躺在那裏。幻術師開始懷疑自己,但後來似乎想起什麼,對觀衆深鞠一躬:“我乍到京城,未來及拜訪高人,現在高人就在人羣中,使用法力使我之小術不得成功,還望高抬貴手,我當拜君爲師。”說罷,再次大喝一聲,小兒仍沒站起來。正在這時,巡街的官差來了,見有小兒身首異處,認定幻術師殺人,欲押其見官。幻術師沒解釋,而是說:“衆人圍在這裏,我想逃也難。但我還有異術,請你們看一下,我表演完了,再抓我不遲。”他從行囊中掏出一個盒子,又從盒中取出一隻“爪子”,隨後用刀劃開臂膀,用“爪子”在那裏抓撓,很快臂膀血肉模糊處結出一個甜瓜。此時,他再次對人羣說:“我不想殺人,我再次拜求,望人羣中的那位高手放我一馬,叫我那小兒復活,實爲大幸!”說完,他第三次大喝一聲,小兒還是沒站起來。這時,他冷笑道:“看來殺人已不可免!”說罷,隨手抽刀,把自己臂膀上的甜瓜砍落。又大喝一聲,小兒立地而起,而觀衆中有個僧人的腦袋如被砍落一樣掉在地上。觀衆驚呼。幻術師看也不看,將進行幻術表演用的器具與那小兒裝進行囊,背在背上,仰面對着天空吹了一口氣,出現一道如彩練般的光柱。幻術師順着那柱子往空中爬去,在官差和觀衆瞠目結舌的注視下,爬了一丈多高後,身影消失不見。
鹹通中有幻術者,不知其姓名。於坊曲爲戲,挈一小兒,年十歲已來,有刀截下頭,臥於地上,以頭安置之,遂乞錢,雲:“活此兒子。”衆競與之,乃叱一聲,其兒便走起。明日又如此,聚人千萬。錢多後,叱兒不起。其人乃謝諸看人云:“某乍到京國,未獲參拜所,有高手在此,致此小術不行,且望縱之,某當拜爲師父。”言訖,叱其小兒不起。俄有巡吏執之,言:“汝殺人,須赴公府。”其人曰:“千萬人中,某固難逃竄。然某更有異術,請且觀之,就法亦不晚。”乃於一函內取一爪子,以刀劃開臂上,陷爪子於其中。又設法起其兒子,無效。斯須露其臂,已生一小甜瓜子在臂上,乃曰:“某不欲殺人,願高手放斯小兒起,實爲幸矣。”復叱之不興,其人嗟嘆曰:“不免殺人也。”以刀削其甜瓜落,喝一聲,小兒乃起如故,衆中有一僧頭欻然墮地,乃收拾戲具並小兒入布囊中,結於背上,仰面吐氣一道,如疋練上衝空中,忽引手攀緣而上,丈餘而沒,遂失所在。其僧竟身首異處焉。(《中朝故事》)
這位街頭幻術師是真正的高手。
在他進行幻術表演時,人羣中的那位僧人施展自己的小術進行破壞,最終反被其害。實際上,在此之前,幻術師已非常謙恭地乞求過兩次了,但僧人不識趣,以爲自己的本領比幻術師厲害。沒想到幻術師最後玩了把狠的,當他在臂膀上變出那隻甜瓜時,僧人死亡的命運已無可挽回了。
集月光
九華山道士趙知微,唐懿宗鹹通年間的高人,一年中秋夜,陰雨連綿,他對周圍人說:“甚惜此良宵!”隨後他又對隨侍的道童說:“可備美酒鮮果。”弟子與門客不知其意。趙知微笑道:“諸位能與我攀向峯頂一起賞月嗎?”衆人驚,此雨夜,去何處賞月?少頃,趙知微取杖而出,衆人跟隨。唐朝悠遠,野山雨夜,他們一路登山,鏡頭遠放,實在動人。至於羣山之峯頂,他們驚呆:這裏並無雨下,長天清寥,風清月明,衆人歡喜,於羣山之上,藉草而坐,擺設夜宴,詠詩談仙。及至夜半,大家纔回歸山房,而山下依舊大雨不止,月色難尋。
這個故事見於晚唐皇甫枚所著的《三水小牘》。在這個記載裏,山下與峯頂可謂兩重天,山下陰雨無月,峯頂明月高懸。趙知微使用幻術了嗎?這是一個疑問。說到月亮,在《唐朝的黑夜1》和《唐朝的黑夜2》中分別講到用幻術剪月亮和摘月亮的詭祕之事。但關於月光的幻術還沒完,在下面的故事中,主人公有個袋子,袋子裏滿是月光,可以隨時舀出一勺。
桂林有韓生,嗜酒,自雲有道術。一日,欲自桂過明,同行者二人與俱,止桂林郊外僧寺。韓生夜不睡,自抱一籃,持匏杓,出就庭下。衆往視之,則見以杓酌取月光,作傾瀉狀。韓生曰:“今夕月色難得,我懼他夕風雨夜黑,留此待緩急爾。”衆笑焉。明日取視之,則空籃弊杓如故,衆益哂其妄。及舟行至邵平,共坐至江亭上,各命僕辦治殽膳,多市酒,期醉。適會天大風,日暮風益急,燈燭不得張,衆大悶。一客忽念前夕事,戲嬲韓生曰:“子所貯月光,今安在?”韓生撫掌對曰:“我幾忘之。”即狼狽走舟中,取籃杓一揮,則白光燎焉見於樑棟間。如是連數十揮,一坐遂晝如秋天晴夜,月色瀲灩,秋毫皆睹。衆乃大呼,痛飲達四鼓。韓生者又酌取而收之籃,夜乃黑如故。(《三水小牘》)
此故事大約也發生在懿宗時代。
時有嶺南桂林韓生,性好酒,一日出遊,有同行者二人,都帶着僕人,行至桂林郊外一寺院,住下來。其夜月明東窗,韓生難安眠,大約想起什麼,於是提着籃子,又拿了葫蘆瓢,來到庭院。這時候,同行的二人也沒睡,正於庭院閒談,見韓生所拿之物,感到奇怪。又見韓生對着月亮,做舀取月光的動作。人問其意,韓生說:“今夜月明,實在難得,我怕在未來的旅途中會有風雨夜,所以取點月光放到籃子裏以備急用。”二人大笑。他們當然以爲這位同伴是在夢遊。
第二天,三人繼續上路。同行二人想起昨夜之事,拿來韓生的籃子看,依舊是空空的,於是稱韓生虛妄。韓生不語。他們轉上水路,船至邵平,已是晚上。他們下船在江邊小亭休息,僕人把酒菜準備好,大家開喫。其夜並無月色,江邊晚風甚大,燈燭一點即滅。人們很鬱悶。其中一人說:“韓先生,你那天收集的月光何在?”
韓生撫掌笑:“我幾乎忘記!稍等。”隨即出亭,來到江邊,上船取來那籃子和葫蘆瓢。回到亭子,他將葫蘆瓢伸入籃中,做舀取狀,隨後往夜空一灑,頓時有光如月色,滿於江亭間。韓生又舀了數十瓢,一時間月色瀲灩,遠近之景,盡在眼中。衆人大呼:“真異術也,痛快!”大家飲至四更,酣暢至極。夜宴結束,韓生用勺把月光收入籃中,四周夜黑如故。
凝幻記
在生活中,假如一個人長久地凝視一個地方,往往會產生幻覺。但下面這個故事中,似乎不僅僅是幻覺那麼簡單了。
陳季卿本江南人,辭家十年苦考進士,未獲成功,落魄長安,漸漸潦倒。這年冬天,他去青龍寺找一個友僧,其僧不在,便於寺中小憩以待。恰有一位來自終南山的老翁,也在等那位僧人,於是二人擁爐而坐。過了很久,老翁說:“喫飯時間到了,你不餓嗎?”
陳季卿說:“確實已餓,但友僧未回,又能怎麼辦呢?”
老翁從肘後取出一小囊,倒出一些藥面,泡於杯中:“可止飢餓。”
陳季卿喝完,果然不再飢餓,且神清氣爽,於是連聲稱奇:“真異士,有此妙方!”
二人所待山房東壁上,有一幅《寰瀛圖》,上面所描繪爲大唐山川地理。陳季卿走到圖前,尋找着自己的江南故鄉。看着看着,長嘆道:“故鄉路漫長如此,需泛黃河,遊洛水,轉淮河,渡長江,才能到吾鄉。若能順利而返,就算功名未得,也沒什麼後悔的。”
老翁道:“這不難。”
陳季卿驚異地回頭。老翁叫僧童出門於臺階下折了一片竹葉,做成小船狀,將其放在圖中渭水的位置,說:“你只需凝視此船,願望即可實現。但回家後不要久留。”
陳季卿半信半疑,開始凝視。慢慢地,他感覺眼前有波浪聲,小船似乎慢慢變大,他恍然登舟……中途他下了一次船,在黃河邊的禪窟寺休息,並題詩:“霜鐘鳴時夕風急,亂鴉又望寒林集。此時輟棹悲且吟,獨向蓮花一峯立。”第二天,陳季卿抵達潼關,登岸後,又題詩於普通寺:“度關悲失志,萬緒亂心機。下坂馬無力,掃門塵滿衣。計謀多不就,心口自相違。已作羞歸計,還勝羞不歸。”
就這樣,他一路而行,十幾天之後,真的回到了江南故鄉。家人驚喜。當晚,他寫了首《江亭晚望》題於書齋:“立向江亭滿目愁,十年前事信悠悠。田園已逐浮雲散,鄉里半隨逝水流。川上莫逢諸釣叟,浦邊難得舊沙鷗。不緣齒髮未遲暮,今對遠山堪白頭。”其夜,他對妻子說:“考試的日子又快到了,我不可久留,今晚得上路。”對於陳季卿回鄉後,當天夜裏又將離去,一家人感到無法理解。陳季卿臨走前,爲妻子寫了一首詩:“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酒至添愁飲,詩成和淚吟。離歌棲鳳管,別鶴怨瑤琴。明夜相思處,秋風吹半衾。”登舟時,他又寫詩贈兄弟:“謀身非不早,其奈命來遲。舊友皆霄漢,此身猶路歧。北風微雪後,晚景有云時。惆悵清江上,區區趁試期。”一更後,他登上那條小船,泛江而去。家人大哭,認爲他是鬼魂。
只說陳季卿,以小舟一葉,漾於江河,返回渭水,復遊青龍寺,見老翁還在山房內。陳季卿謝道:“我確實得以回家,不過這是夢嗎?”
老翁道:“六十天後你就知道了。”
此日將晚,他們所等的僧人依舊沒回來。二人雙雙離去。兩個月後,陳季卿的妻兒,帶着金帛自江南而來,稱陳季卿已故去,前來祭奠。見到陳季卿後,其妻大驚。陳季卿表示,那也許是夢吧。其妻說:“你在某月某日回到家,當晚作詩於書齋,後又給我和你的兄弟留詩二篇。”這時候,陳季卿才知道這一切並不是夢。他打發走妻兒,繼續苦讀。
但第二年春,陳季卿再考不中,只得返江南。至禪窟寺和普通寺時,見自己先前所題兩篇詩歌墨色尚新。
陳季卿者,家於江南,辭家十年,舉進士,志不能無成歸,羈棲輦下,鬻書判給衣食,嘗訪僧於青龍寺,遇僧他適,因息於暖閣中,以待僧還。有終南山翁,亦伺僧歸,方擁爐而坐,揖季卿就爐。坐久,謂季卿曰:“日已晡矣,得無餒乎?”季卿曰:“實飢矣,僧且不在,爲之奈何?”翁乃於肘後解一小囊,出藥方寸,止煎一杯,與季卿曰:“粗可療飢矣。”季卿啜訖,充然暢適,飢寒之苦,洗然而愈。東壁有《寰瀛圖》,季卿乃尋江南路,因長嘆曰:“得自謂泛於河,遊於洛,泳於淮,濟於江,達於家,亦不悔無成而歸。”翁笑曰:“此不難致。”乃命僧童折階前一竹葉,作葉舟,置圖中渭水之上,曰:“公但注目於此舟,則如公向來所願耳。然至家,慎勿久留。”季卿熟視久之,稍覺渭水波浪,一葉漸大,席帆既張,恍然若登舟,始自渭及河,維舟於禪窟蘭若,題詩於南楹雲:“霜鐘鳴時夕風急,亂鴉又望寒林集。此時輟棹悲且吟,獨向蓮花一峯立。”明日,次潼關,登岸,題句於關門東普通院門雲:“度關悲失志,萬緒亂心機。下坂馬無力,掃門塵滿衣。計謀多不就,心口自相違。已作羞歸計,還勝羞不歸。”自陝東,凡所經歷,一如前願。旬餘至家,妻子兄弟,拜迎於門。夕有《江亭晚望》詩題於書齋,雲:“立向江亭滿目愁,十年前事信悠悠。田園已逐浮雲散,鄉里半隨逝水流。川上莫逢諸釣叟,浦邊難得舊沙鷗。不緣齒髮未遲暮,今對遠山堪白頭。”此夕謂其妻曰:“吾試期近,不可久留,即當進棹。”乃吟一章別其妻雲:“月斜寒露白,此夕去留心。酒至添愁飲,詩成和淚吟。離歌棲鳳管,別鶴怨瑤琴。明夜相思處,秋風吹半衾。”將登舟,又留一章別諸兄弟雲:“謀身非不早,其奈命來遲。舊友皆霄漢,此身猶路歧。北風微雪後,晚景有云時。惆悵清江上,區區趁試期。”一更後,復登葉舟,泛江而逝,兄弟妻屬,慟哭於濱,謂其鬼物矣。一葉漾漾,遵舊途至於渭濱,乃賃乘,復遊青龍寺,宛然見山翁擁褐而坐。季卿謝曰:“歸則歸矣,得非夢乎?”翁笑曰:“後六十日方自知。”而日將晚,僧尚不至。翁去,季卿還主人。後二月,季卿之妻子,齎金帛,自江南來,謂季卿厭世矣,故來訪之。妻曰:“某月某日歸,是夕作詩於西齋,並留別二章。”始知非夢。明年春,季卿下第東歸,至禪窟及關門蘭若,見所題兩篇,翰墨尚新。後年季卿成名,遂絕粒,入終南山去。(《纂異記》)
故事最後結局是,落第後的陳季卿在回鄉路上,改變主意,生修道之意,奔赴終南山,去尋找那位老翁去了。
進入微型景觀的例子,還有一例。晚唐蘇鶚所著的《杜陽雜編》記載,中唐時,有處士祁玄解,居東海,被喜歡方術以求長生的憲宗皇帝密召入宮。他爲皇帝貢獻了雙麟芝、六合葵、萬根藤三種可得長生的植物,並種於殿前。“雙麟芝色褐,一莖兩穗,隱隱形如麟,頭尾悉具。其中有子,如瑟瑟焉;六合葵色紅,而葉頭如戎葵。始生六莖,其上合爲一株。共生十二葉,內出二十四花,花如桃花。花朵千葉,一葉六影,其成實如相思子;萬根藤一子而生萬根,根枝葉皆碧。鉤連盤屈,可蔭一畝。其花鮮潔,狀類芍藥,而蕊色殷紅,細如絲髮,可長五六寸。一朵之中,不啻千莖,亦謂之絳心藤。”後來,祁玄解將還東海,皇帝不許。當時,有人進獻用奇木雕刻而成的海上仙山,栩栩如生。皇帝與祁玄解一起觀賞,並指着仙山中的蓬萊山說:“假若不是上仙,遊此異境一定很困難吧。”祁玄解笑道:“此山近在咫尺,臣雖無能,但替陛下一遊。”說罷,他跳身於空中,慢慢變小,扎入木刻的仙山景觀中,消失不見。憲宗大呼上當。十多天後,有人在青州海邊發現了祁玄解。
色之隱身術士
修道之人,應耳目清淨,無所慾念,如此堅持,纔可超凡入聖。但有人卻抵擋不住凡人香軀的誘惑,使幾百年的修行成果毀於一旦。
唐張守珪之鎮范陽。檀州密雲令有女,年十七,姿色絕人。女病逾年,醫不愈。密雲北山中有道者,衣黃衣,在山數百年,稱有道術,令自至山請之。道人既至,與之方,女病立已。令喜,厚其貨財。居月餘,女夜臥,有人與之寢而私焉。其人每至,女則昏魘,及明人去,女復如常。如是數夕。女懼告母,母以告令,乃移牀近己,夜而伺之。覺牀動,掩焉,擒一人,遽命燈至,乃北山道者。令縛而訊之,道者泣曰:“吾命當終,被惑乃爾。吾居北山六百餘載,未常到人間,吾今垂千歲矣。昨蒙召殷勤,所以到縣,及見公女,意大悅之,自抑不可,於是往來。吾有道術,常晝日能隱其形,所以家人不見。今遇此厄,夫復何言。”令竟殺之。(《紀聞》)
張守珪,唐之名將,鎮守北方邊陲范陽即今天的北京一帶多年。這個故事當發生在玄宗開元年間。當時,檀州密雲縣縣令有一個女兒,十七歲,姿色美,可傾城,不過得了一種怪病,如何怪,不得知,總之過了一年仍沒治好。當縣令的父親十分着急,四處尋訪名醫,都不見效果。這時候,有下屬說:“何不請密雲北山修道士爲千金治療?”
“北山道士?”縣令一驚。
“是啊。”
“此人有何能?”
“此人在北山修煉已數百年,據老一輩人稱,有異術,可爲千金治頑疾。”
縣令喜,帶厚禮,入山請道士。
救病活人,爲善行,儘管那道士斷絕人煙數百年,但也沒敢推辭,於是跟縣令出山。走在密雲的大街上,人們夾道觀望,指指點點:“看,就是他,修行數百年的仙人!”
道士入縣令府邸,開始爲縣令的女兒看病,小姐之美令道士驚訝。感嘆之餘,開出藥方,小姐服後,病真的好了。縣令大喜,贈道士很多禮物,留其在府上住了一個多月。這期間,卻發生了怪事:每天入夜,小姐臥牀後,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壓着她的身體。小姐昏昏然,一如夢魘。等到天亮,身上的東西離去後她才能恢復清醒。這樣的事情一連發生了好幾個晚上。小姐羞於開口。她想不想說呢?我們不知道。總之,又過了一些時日,她纔將此事告訴母親,其母又將此事告訴縣令,縣令大驚:這還了得?入夜後,縣令帶人埋伏在小姐寢室內,後來果然聽到有人潛入的聲音,衆人撲上前,將其擒住,上燈一看,正是北山道士。
縣令叫人將道士捆綁訊問,道士一下子哭了,這出乎縣令的意料:“哭什麼?”
道士說:“我命當終!”
道士接着說:“我居密雲北山修煉六百多年,未曾到人間。前些天,蒙您殷勤相請,出山爲公之小姐治病,見到小姐後,爲其美色所惑,心甚歡喜,不可自抑。我修煉多年,自有道術,白天隱形,夜裏與小姐交歡,您府中之人不曾相見。今被君捉住,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縣令聽完道士的講述,沒心軟,推出門外,將其斬殺。按道士所說,他已在北山修煉六百多年,以此推算,他當是東漢時期的人。在遙遠的漢朝入山修行,那時他萬不會想到,自己會死於唐朝,而且因女色使自己的近千年之功毀於一旦!
故事完了,有一點值得注意,就是道士會隱身術。按他的說法:“吾有道術,常晝日能隱其形,所以家人不見……”古代志怪包羅萬象,具體談到隱身術的其實不多。這算少數幾例中的一個。按古人的理解,隱身術算幻術的一部分,所以編《太平廣記》時,把這個涉及修煉和豔情的故事歸到“幻術”一類。
不過,這不是一個很嚴重的事件,因爲主人公只是縣令的女兒。唐時發生的最嚴重的一件事是唐玄宗的女人被人用幻術誘姦。這一則記載於晚唐鄭棨(一作鄭綮)所著的《開天傳信記》中,說的是玄宗愛妃被道士用幻術引去,皇帝叫妃子再被弄走時,在道士的屋裏做個記號。最終妃子將手印留在道士住所的屏風上。皇帝隨即派人搜查長安各道觀,最後將目標鎖定在東明觀。但那個大膽的道士已經跑了。
廬山道士
唐穆宗長慶年間,長安昊天觀有道士符契元,身懷異術:“心欲有詣,身即輒至。”想去哪,心一想,身子立刻能到哪。又,鄂州道士朱翁悅,會大地伸縮術,百步距離,施法後,人們走一天也走不到頭。唐時身懷絕技的道士,還有廬山茅安道,跟其學道者有數百人。
當然,並不是說茅安道就會將自己的本領一一傳授給這幾百人,而是隻傳入室弟子。其中有兩人常伴茅安道左右,大約爲其誠心所動,茅安道將道法中的隱形術和透視術傳授給兩個弟子。兩個弟子非常興奮。剛學到手,他們就表示要還鄉。茅安道一愣,但也沒什麼辦法,法術已傳,難收回。在這種情況下,他對兩個弟子說:“我將此祕術傳給你們,是爲了叫你們學道修煉,而不可於人前炫耀,更不得以此術爲非作歹。假若有違師命,我可叫你們法術不靈。”
茅安道的兩個弟子叩拜應允,下山而去。
當時,晉國公兼著名畫家韓滉做潤州即現在江蘇鎮江的行政長官,對道家術士之輩很不喜歡。茅安道的兩個弟子此日偏偏來到潤州,早就聽說韓滉不禮術士,便商議道:“若其真的有所怠慢就當即隱身而去。”
此日,韓滉召見兩個弟子。果如傳聞,韓大人對術士並不理會,見此二位,無甚尊敬。於是茅安道的兩個弟子對韓滉還以顏色,提着衣襬登臺階,而不行禮。韓滉怒,叫人把他們捆起來。這時候,茅安道的兩個弟子欲做隱身術逃走,但法術真的不靈了,乖乖就擒。隨後,韓滉計劃將他們斬殺。他們很害怕,其中一人還算聰明,忙說:“並非我們天生無禮,只是學道廬山,師父沒把我們教好,當是其責啊!”
他們是希望師父能來營救自己嗎?
韓滉轉了一下眼珠,問:“你們師父是誰?若告訴我他的住處與姓名,我也許就會放了你們。”其意欲將師徒一併捕殺。
茅安道的兩個弟子正想說,卻有人稟報,說門外有自稱茅安道的道士求見。兩個弟子大喜,說,此即我們的師父啊。韓滉也暗喜,傳其入內。茅安道到後,韓滉有些喫驚,只見茅骨相清異,一副美髯,舉手投足,有高士遺風。韓滉在茅安道的吸引下,不自覺地離席相迎,與之對坐,談了一會兒。當然,韓滉沒被迷惑,他正想着在什麼節骨眼上叫人將這道士抓住。
茅安道說:“實在得罪了。我的兩個徒弟太過愚鈍,不懂禮數,冒犯了大人,這是我做師父的過錯。現在,他們的性命死活全在於您。我來到這裏,並非要解救他們,只是想最後看看他們,當面斥責,隨後願與他們一起受刑。”
韓滉微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韓滉呼來手下,將茅安道也牢牢捆住,又將其兩個弟子押來。兩個弟子見師父也被捆住了,徹底慌了,向韓滉叩頭,欲求不死。
這時候,茅安道說:“韓大人,可否給我一杯水喝。”
“不行。”韓滉立即拒絕,他一邊搖頭一邊說,“據說你們這些術士多會妖法,莫非要以水遁逃?”
茅安道笑道:“此水亦可。”他俯身將桌上硯石裏的水喝了一口,轉身向兩個弟子噴去,他們轉眼便化作一對黑鼠。此時,茅安道奮力一掙,繩索脫落,自己變爲一隻老鷹,騰空而起,一個俯衝,抓住黑鼠,翱翔而去。
茅安道,廬山道士,能書符役鬼,幻化無端,從學者常數百人,曾授二弟子以隱形、洞視之術。有頃,二子皆以歸養爲請,安道遣之,仍謂曰:“吾術傳示,盡資爾學道之用,即不得盜情而炫其術也,苟違吾教,吾能令爾之術,臨事不驗耳。”二子授命而去。時韓晉公滉在潤州,深嫉此輩,二子徑往修謁,意者脫爲晉公不禮,則當遁形而去。及召入,不敬,二子因弛慢縱誕,攝衣登階。韓大怒,即命吏卒縛之,於是二子乃行其術,而法果無驗,皆被擒縛。將加誅戮,二子曰:“我初不敢若是,蓋師之見誤也。”韓將並絕其源,即謂曰:“爾但致爾師之姓名居處,吾或釋汝之死。”二子方欲陳述,而安道已在門矣。卒報公,公大喜,謂得悉加戮焉,遽令召入。安道龐眉美髯,姿狀高古,公望見,不覺離席,延之對坐。安道曰:“聞弟子二人愚騃,幹冒尊嚴。今者命之短長,懸於指顧,然我請詰而愧之,然後俟公之行刑也。”公即臨以兵刀,械繫甚堅,召致階下,二子叩頭求哀。安道語公之左右曰:“請水一器。”公恐其得水遁術,因不與之。安道欣然,遽就公之硯水飲之,而噀二子。當時化爲雙黑鼠,亂走於庭前。安道奮迅,忽變爲巨鳶,每足攫一鼠,衝飛而去。晉公驚駭良久,終無奈何。(《集異記》)
這則故事中,談到茅安道所授隱身與透視之術。關於隱身術,在唐朝時進士崔偉也掌握一二,此人曾乘驢遊青城山,後驢失蹤,尋驢時誤入一洞,得一仙翁授與隱身術,不過仙翁警告他此術雖可隱身,但不可妄入皇宮。臨別時,又贈崔偉一道符,告訴他危急時打開。後崔偉來到長安,實驗隱身術,偷偷鑽進幾戶人家,別人一無所見,果然靈驗。於是,他違背師父的囑託,祕密進入皇宮,偷盜了南方進獻給楊貴妃的生日禮物。玄宗震驚,忙召見大內仙術顧問羅公遠,求其作法,捕捉小偷。羅公遠以道符相照,發現隱身的崔偉,將其捉住,正要處死,崔偉想起師父給的救命符,打開後,羅公遠與衛士都撲倒在地。玄宗大驚,只好將其釋放,但派人跟蹤,欲尋其住處。崔偉返回青城山,尾隨的人也到了。崔偉來到當初的洞口,見師父在等候。皇家衛士想跟進,仙翁放過崔偉,隨後以手杖在地上畫了一道,頓成萬丈深淵,將那些皇家衛士阻擋在對面。
茅安道的兩個弟子雖然最後栽了跟頭,但當他們遇到危險時,做師父的還是搭救了他們。從這一點來說,茅安道是很講求師徒情分的:你們做了叫我沒面子的事,我可以回去處置你們,但在他人面前我還是維護你們的。這和崔偉故事中的仙翁的觀點一致。至於茅安道最後的做法,其實也是對不尊重道士的韓滉的警告與懲罰。
死去的女人
很多時候,惡事不知怎麼就發生在人身上,至於原因,自己則一無所知。例如,按記載,唐玄宗時代,就有個女人墜至恐怖的無間地獄(地獄中最痛苦的一層,永世不得輪迴,在《唐朝的黑夜1》中已有所說明)。遭此厄運,她是想也想不到的。
下面的故事是時任漢中從事官的李汭轉述的:
玄宗天寶年間,士人崔某在巴蜀地區任縣尉。在唐朝志怪與傳奇中,主人公往往具有縣尉背景。爲什麼呢?因爲按唐朝規定,士人考中進士後,所做的第一個官就是縣令的助手縣尉。也就是說,這是進入官場的必經之路。接着說崔縣尉,他早死於成都。當時,章仇兼瓊(複姓章仇,名兼瓊,玄宗時著名大臣)任劍南節度使,主政西南。他看上了崔縣尉那守寡而貌美的妻子,於是爲她在青城山下修建了一所別墅,欲將其收入室中。但他又懼內,不敢與夫人明說,因此,施一小計,對夫人說:“你貴爲諸侯之妻,應找機會顯示風采,不如宴請方圓五百里內有名望的女子,以示華貴。”夫人欣然從命。章仇兼瓊叫人把帖子發下去,欲在宴會上把崔縣尉之妻悄悄留下,不想得到消息:此婦已被其族舅盧生納爲妾。章仇兼瓊大怒,強令其赴宴。
卻說盧生不是等閒之人,已知章仇兼瓊的意思,所以叫崔縣尉之妻辭病不去。章仇兼瓊更怒,發士兵前去搜捕。盧生卻不慌忙,談笑自若,對崔縣尉之妻說:“事已至此,夫人不可不行。我送給你一套衣服,穿着它,既光豔照人,又可保平安。”
說罷,盧生乘驢出門而去,士兵雖能望見他在前面,但就是追不上。很快,盧生派一小童攜箱而歸,裏面有青裙、白衫、綠帔等,彩麗炫目,似不是人間之物。崔縣尉之妻穿上這套衣服,前往成都。入章仇兼瓊府邸時,其美貌鮮衣,風采翩翩,令其他貴婦頓無顏色,很多人都下意識地起身拜倒。但宴會結束後的第三天,章仇兼瓊得到消息:崔縣尉之妻死了。
消息傳到長安,玄宗皇帝很感興趣,問當時在身邊的道士張果此事蹊蹺之處,張果顯得很謹慎:“我知道,但不敢說,請問青城山的王老。”皇帝立即命章仇兼瓊尋找王老。但青城山並無此人。再費周折,終在一山間草堂發現王老。王老下面的話令人喫驚:“這一定是張果這小子多嘴!”看到這裏,不禁想到《唐朝的黑夜2》裏的《白色蝙蝠》一篇。在那一篇中,說到道士葉靜能點破張果身份,被張果呵斥的事件。當時,張果說:“定是葉靜能小兒多嘴!”而在這裏,王老竟呵斥身份很厲害的張果爲“小子”,可見此人更有來歷。王老至長安,玄宗皇帝問崔縣尉之妻死亡事件的真相。張果伴於皇帝身邊,見王老後,神情惶恐,一個勁地下拜。王老說:“你小子啊,爲什麼不直接告訴陛下,還請我遠道而來!”張果表示自己不敢說。
王老點點頭,對張果的謙卑表示滿意。他說:“陛下,其實是這樣,那盧生,並非凡人,而是爲天界太元夫人掌管倉庫的人,私遊人間,覺得崔縣尉之妻有點仙骨,所以納其爲妾。後盜太元夫人的衣服給其穿,犯了天條,受到重大懲罰,已被降爲鬱單天子。而崔縣尉之妻,因穿了太元夫人的衣服,則被打進無間地獄!”
漢中從事李汭言:天寶中有士人崔姓者,尉於巴蜀,才至成都而卒。時連帥章仇兼瓊哀其妻少而無投止,因於青城山下置一別墅,又以其色美,欲聘納之,計無所出,謂其夫人曰:“貴爲諸侯妻,何不盛爲盤筵,邀召女客,五百里內,儘可迎致。”夫人甚悅。兼瓊因命衙官遍報五百里內女郎,即日會成都,意欲因會便留亡尉妻,不謂已爲族舅盧生納之矣。盧舅密知兼瓊意,令尉妻辭疾不行,兼瓊大怒,促左右百騎往收捕。盧舅時方食,兵騎繞宅已合,盧談笑自若,殊不介懷。食訖,謂尉妻曰:“兼瓊之意可知矣,夫人不可不行。少頃即當送素色衣服來,便可服之而往。”言訖,乘驢出門,兵騎前攬不得,徐徐而去,追不及矣。俄使一小童捧箱,內有故青裙、白衫子,綠帔子、緋羅縠綃素,皆非世人之所有。尉妻服之至成都,諸女郎皆先期而至,兼瓊覘於帷下。及尉妻入,光彩繞身,美色旁射,不可正視,坐皆懾氣,不覺起拜。食歸,三日而卒,紅壞立盡。兼瓊大駭,具狀錄奏聞。帝問張果,果雲:“知之,不敢言。請問青城王老。”帝即召兼瓊求訪王老進之。兼瓊搜索青城山前後,並無此人,惟草市藥肆雲:“嘗有二人日來買山藥,稱王老所使。”二人至,兼瓊即令衙官隨訪,入山數里,至一草堂,王老皤然鬢髮,隱几危坐。衙官隨入,遂宣詔,兼致兼瓊意。王老曰:“此必多言小子張果也。”因與兼瓊剋期至京師,令先發表,不肯乘傳,兼瓊從之。使才至銀臺,王老亦到。帝召問,張果猶在席側,見王老,惶恐再拜。王老叱果曰:“小子何不言之!又遣遠取吾來。”果言:“小仙不敢,專俟仙伯言耳。”因奏曰:“盧二舅即太元夫人庫子,因假下游,以亡尉妻微有仙骨,故納爲媵。無何,盜太元夫人衣服與着,已受謫至重,爲鬱單天子矣。亡尉妻以衣太元夫人衣服,墮無間獄矣。”奏訖,苦不願留,帝放還,出後不知所在。(《玄怪錄》)
對於這樣的故事,我們無言以對。這一切都因爲盧生這個天界的庫管。事情敗露後,他被懲處:由天界倉庫保管員,而降爲人間某個地方的國王。無辜的崔縣尉之妻,被打進地獄之深淵,再無出頭之日,最終成了盧生他和章仇兼瓊之間的犧牲品。凡人之悲慘命運,又與誰說?
九張臉
這則異聞很短,但具獨特性,而顯得珍奇。
鄜城尉範季輔,未娶。有美人崔氏,宅在永平裏,常依之。開元二十八年二月,崔氏晨起下堂,有物死在階下,身如狗,項有九頭,皆如人面,面狀不一,有怒者、喜者、妍者、醜者、老者、少者、蠻者、夷者,皆大如拳,尾甚長,五色。崔氏恐,以告季輔。問諸巫,巫言焚之五道,災則消矣。乃於四達路積薪焚之,後數日,崔氏母殂,又數日,崔氏死,又數日,季輔亡。(《紀聞》)
唐朝時,離長安不太遠的鄜城縣,有縣尉叫範季輔,一直沒結婚。他與長安永平裏的崔美人關係曖昧。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春二月,發生了這樣一個故事:
這天早上,崔美人打開門,發現有個東西死在堂前臺階下。其物身體如狗,令人感到奇異的是,那死物脖子上長有九個腦袋,而且這九個腦袋都如人面,大小如拳頭,表情不一:有發怒的,有欣喜的,有俊的,有醜的,有老的,有少的,有野蠻的,有溫和的。那死物尾巴很長,呈紅黃藍白黑五色。
可以設想,崔美人很害怕,將此事告訴情人範季輔。範季輔請來一個巫師,巫師給他出了個主意:“可將此怪物在路口焚燒,災禍自消。”範季輔和崔美人按巫師的吩咐去做了。
後面發生的事,顯然意味着巫師的解決辦法失效了。不但失效了,而且事情朝着反面發展而去:幾天後,先是崔美人之母死去;又過了幾天,崔美人也死了;沒多長時間,範季輔也死了。說實在的,這些令我們無動於衷,而更關心那個怪物的九個腦袋:“面狀不一,有怒者、喜者、妍者、醜者、老者、少者、蠻者、夷者……”
所謂魅
山西夏縣縣尉胡頊,遊歷西北,至金城縣即現在的甘肅皋蘭縣,宿於一戶人家。該戶人家很熱情,女主人爲其準備飯菜。胡頊沒有馬上喫,去了趟廁所,等他回來時,看到了他平生中所見到的最奇異的場面:一個只有二尺高的老太婆,稀疏的白髮垂肩,面貌很是古怪,正蹲在桌子上喫那飯菜……
我們的縣尉瞠目結舌,此時女主人從裏屋出來,見白髮老太婆正蹲在那喫東西,隨之怒斥,抓住她的耳朵,將其拽到裏屋。胡頊實在好奇,走過去往裏屋窺視,老太婆被女主人塞進一個木籠,叫喚不停。女主人出來後,胡頊問這怪異的老太婆是誰。女主人說:“她名爲‘魅’,是我家上數七代祖姑,今年已三百多歲,但一直不死,只是身體越來越小。平時我們把她鎖在籠子裏,今天她跑了出來,偷喫了貴客的飯菜,實在不好意思。”
夏縣尉胡頊,詞人也,嘗至金城縣界,止於人家,人爲具食。頊未食,私出。及還,見一老母,長二尺,垂白寡發,據案而食,餅果且盡。其家新婦出,見而怒之,搏其耳,曳入戶。頊就而窺之,納母於檻中,窺望兩目如丹。頊問其故,婦人曰:“此名爲魅,乃七代祖姑也,壽三百餘年而不死,其形轉小。不須衣裳,不懼寒暑。鎖之檻,終歲如常,忽得出檻,偷竊飯食得數鬥,故號爲魅。”頊異之。所在言焉。(《紀聞》)
這個故事中的老太婆一直不死,只是身體一點點縮小,可謂咄咄怪事。關於身體縮小的記載,中唐薛用弱所著的《集異記》中也有一則。
大曆中,元察爲邛州刺史。州城將有魏淑者,膚體洪壯,年方四十,親老妻少,而忽中異疾,無所酸苦,但飲食日損,身體日銷耳。醫生術士,拱手無措。寒暑未周,即如嬰孩焉,不復能行坐語言。其母與妻,更相提抱。遇淑之生曰,家人召僧致齋。其妻乃以釵股挾之以哺,須臾,能盡一小甌。自是日加所食,身亦漸長,不半歲,乃復其初。察則授與故職,趨驅氣力,且無少異。後十餘年,捍蠻,戰死於陳。
在這個故事裏,主人公魏淑在四十歲這一年,得了怪病,身體越來越小,最後一如小兒。但還好,最後他又長大了。這一點令人欣慰。經過這一縮一漲,他變得力大無窮,最後戰死沙場。
正午的李黃
唐朝某個夏天的中午,渠州刺史李黃正坐在廳堂的藤椅上發呆。
李黃身邊的茶几上放着一些雜亂的公文,外面無間斷的蟬鳴讓他感到心煩意亂。他試着忘記這一切,就像忘記時間的呼嘯。他睡着了。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夢中,他被兩個裝束奇異的人架着雙臂,一路疾行,來到一個地方。還沒等明白過來,就被一腳踹了進去。很快,他從地上爬起來,捻着鬍鬚,仔細打量着這間屋子。屋子很亮,和他的廳堂沒什麼區別,但傢俱、器物卻陌生異常。正當他驚異時,裏屋門開了,裏面走出一個人,正是他自己,這令他感到喫驚。更喫驚的是對面的自己,竟長着一條老鼠的尾巴。這個時候他醒來了。
李黃並沒有馬上起身,而是陷在椅子裏,回味着剛纔的夢。
他不能明白,這個夢對自己意味着什麼,在他睜開眼,視野裏的事物慢慢清晰時,他看到對面牆角下的一幕:在牆角,有一個洞穴。那是老鼠洞吧,這沒什麼稀奇,稀奇的是他看到一個長兩三寸高的小人兒,從洞裏走出來,很認真地掃地。過了一會兒,從洞裏走出兩個小人兒,他們抬來一口鍋,隨後開始往裏面添水,在鍋底加薪。須臾間,鍋前閃出一個夜叉模樣的傢伙,手執鐵叉,叉起一人。那人身披紫袍,手拿象牙板,也是兩三寸高。李黃探身細看,那人正是自己。李黃非常擔心,這一幕讓他感到懊喪。但他沒有上前驚散他們,而是繼續悄悄地觀察着這一切。在鼠洞前,李黃被脫去衣服,甩入鍋中。奇怪的是,很快李黃就從鍋裏出來了,穿上衣服,微笑着走入洞穴。隨後又出現一個婦人,是李黃獨居嶽州的妻子。妻子跟李黃一樣,脫光衣服,被扔進鍋裏,須臾而出,穿好衣服,微笑着回到洞穴。最後,抬鍋的那兩個小人兒也回到洞穴,持掃帚的小人兒則把洞穴前的灰燼清掃乾淨,也回去了。
渠州刺史李黃,夏日憩於小廳,見鼠穴中有一人,長數寸,執篲,掃穴前而入,有二人亦長三二寸,舁一鑊,添水爨薪。須臾,鑊前有一夜叉,執鐵杈,叉一人,披紫袍,執象笏,長三二寸,形色狀貌,乃李也。黃雖懼而不敢驚之。乃咄黃脫衣,入鑊中,須臾而出,黃衣服而入穴中。又見一婦人出火中,乃黃之孀婦,寓嶽州久矣。主鑊者挹黃娣入鑊中,須臾,又出,娣服衣亦入穴中。主鑊者亦入,又二人舁鑊入,而擁篲者又掃去其灰盡。數日如此。黃大憂。遣訪其娣,亦無恙,數年方卒。黃十餘年方卒。(《聞奇錄》)
令我們感到奇怪的是,李黃看到那幕異象後,生活並沒遭遇什麼不幸,十多年後纔去世。這在志怪故事中是個例外。但他所看到的那一幕又意味着什麼?還有一點令我們關心:事情發生後李黃大人並沒有對那個鼠洞進行挖掘,所以也就不知道最後的真實情景如何。真相就這樣被永遠地封閉在唐朝的那個午後,被封閉在渠州李黃府邸廳堂的鼠洞裏。這是李黃與李知微先生的區別,李知微先生的奇遇被記載於晚唐薛漁思所著的《河東記》中。
李知微,博古通今,夜遊文成宮。其晚月色微明,“見數十小人,皆長數寸,衣服車乘,導從呵喝,如有位者,聚立於古槐之下。知微側立屏氣,伺其所爲”。
這時候,從不遠處的牆腳下出現一隊人馬,均數寸高。其中有一個人穿紫衣,在衆人的簇擁下左右張望。聚於樹下的那數十個小人跑上前。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小人對穿紫衣的人說:“某當爲西閣舍人。”
一人說:“某當爲殿前錄事。”
一人說:“某當爲司文府史。”
一人說:“某當爲南宮書佐。”
一人說:“某當爲馳道都尉。”
一人說:“某當爲司城主簿。”
一人說:“某當爲遊仙使者。”
一人說:“某當爲東垣執戟。”
隨後,開始封官。
封官結束後,那些小人有的高興,有的悲傷,有的激動。但穿紫衣的人已經定奪,再沒更改餘地。一頓飯工夫,新任諸官員各率部下入於古槐邊的洞穴。就在這時,有一個老頭出現,其人形容枯瘦,拄杖而來,對穿紫衣的人說:“諸公子實在是攪擾我啊!”穿紫衣的人笑而不語。最後,穿紫衣的人與那老頭雙雙進入洞穴。
轉天,李知微挖了那個洞穴,有數百隻老鼠從裏面四散奔逃,但不見那個穿紫衣的人和那個老頭,終不知其爲何物。
充滿蝙蝠的房間
《唐朝的黑夜2》中說到張果乃萬年白色蝙蝠所化,按下面的說法,蝙蝠確實有成精的可能,也就是說當時道士葉靜能對張果的判斷是有根據的。
現在要說的主人公叫木師古,一個具有想象力的名字,聽上去就像個得道之人。說起來,道士的名字往往具有特點,多取“玄”、“隱”、“微”、“靜”等悠遠之字。不過,也有例外,按《宣室志》記載:“大曆年間,有僕僕先生,不知何許人也,自雲姓僕名僕,莫知其所由來。家於光州樂安縣黃土山……神仙頻降,有姓崔者,亦云名崔,有姓杜者,亦云名杜,其諸姓亦爾,則與僕僕先生姓名相類矣。”也就是說,這些得道之人的名字分別叫僕僕、崔崔、杜杜……有點意思。接着說木師古。本故事中,他的身份是位旅行者。唐德宗貞元初年(785年)的一個夏天——又是貞元年間!貞元這二十年(785—805年),唐朝發生過那麼多奇異的故事。綜觀唐朝志怪與傳奇,故事發生的時間背景,除了德宗貞元時代外,就以憲宗元和時代(806—820年)和文宗大和時代(827—835年)爲多了。唐朝中期的這半個世紀充滿了迷人的詭祕氣氛。
木師古揹着包正行走在江南金陵地界,日暮時分,他投宿到一座古寺。
木師古拜見住持,住持讓他住在側廂房的一間陋室裏。木師古有遊俠之性情,非常不悅,因爲他看到本應住人的客廳緊緊地閉着。於是,他質問住持:“我爲什麼不能住這一間?”
住持說:“並非我吝惜,只因這客廳有兇物,入住者非傷即死,我在此寺生活了三十多年,客廳傷了三十人!一年前,我令徒弟將其關閉,再不敢住人。”
木師古執意要住。他越聽住持的話越是感到好奇。住持沒辦法,只好叫徒弟打開廳門,收拾了一下,叫木師古進去。房間一明兩暗,正中是廳堂,左右是寢室。木師古轉悠了一下,看出這屋子確實已有很久沒有住人了,因爲積塵遍地,並有蛛網。木師古相信了住持的話,但現在已騎虎難下,即使這裏面真的有兇,也只能住下了。
入夜後,木師古大約也有些害怕,所以在睡覺前做了準備,從行李裏抽出一把尖刀,枕於頭下。這覺算是睡不好了。他在牀上輾轉反側,腦子裏一直在琢磨:屋子裏會有什麼怪異事發生?他又檢查了一下里屋和外面的廳堂,沒發現可疑的地方。
迷迷糊糊中,木師古捱到二更天。
忽然,躺在牀上的木師古感到一陣寒冷,一下子就醒了。要知道,現在正是夏天。木師古在黑暗中有些緊張。隨後,他感到那股寒氣是從帷幄外一點點飄過來的,彷彿有人在扇扇子。木師古悄悄起牀,猛地抽出尖刀,向帷幄外刺去。
到底是常在江湖上走,雖然開始有些擔心,但凶怪之事發生後還是能主動出擊。木師古並不下牀去看,而是收好尖刀,再次躺下。時間到了四更,他感到那股寒冷之氣又吹了過來,木師古又抽出刀來……
天亮後,寺裏諸僧叩門,木師古應答,衆人皆驚。大家進屋,在牀邊發現了兩隻中刀刺而亡的蝙蝠。每一隻蝙蝠的翅膀都有一尺八寸長,它們的眼珠突兀,呈銀色。寺院住持說:“按《神異祕經法》的說法,百歲蝙蝠往往會附於生人的嘴上,吸其精氣,以求長生。到三百歲時,就可化爲人形,飛遊天界。現此二物被滅,可見它們還不到三百歲,法力還不是很厲害。”
遊子木師古,貞元初,行於金陵界村落。日暮,投古精舍宿,見主人僧,主人僧乃送一陋室內安止。其本客廳,乃封閉不開。師古怒,遂詰責主人僧。僧曰:“誠非吝惜於此,而卑吾人於彼,俱以承前客宿於此者,未嘗不大漸於斯。自某到,已三十餘載,殆傷三十人矣。閉止已週歲,再不敢令人止宿。”師古不允,其詞愈生猜責,僧不得已,令啓戶灑掃,乃實年深朽室矣。師古存心信,而口貌猶怒。及入寢,亦不免有備預之志,遂取篋中便手刀子一口,於牀頭席下,用壯其膽耳。寢至二更,忽覺增寒,驚覺,乃漂沸風冷,如有扇焉。良久,其扇復來。師古乃潛抽刀子於幄中,以刀子一揮,如中物,乃聞墮於牀左,亦更無他。師古復刀子於故處,乃安寢。至四更已來,前扇又至。師古亦依前法,揮刀中物,又如墮於地。握刀更候,了無餘事。須臾天曙,寺僧及側近人,同來扣戶,師古乃朗言問之爲誰,僧徒皆驚師古之猶存。詢其來由,師古具述其狀,徐徐拂衣而起,諸人遂於牀右,見蝙蝠二枚,皆中刀狼藉而死。每翅長一尺八寸,珠眼圓大如瓜,銀色。按《神異祕經法》雲,百歲蝙蝠,於人口上,服人精氣,以求長生。至三百歲,能化形爲人,飛遊諸天。據斯未及三百歲耳,神力猶劣,是爲師古所制。師古因之亦知有服練術,遂入赤城山,不知所終。宿在古舍下者,亦足防矣。(《博異志》)
蝙蝠在古代被認爲是神祕的象徵,這種神祕來自它們的模樣和習性:它們的相貌如此怪異,因類似老鼠,在唐時又被稱爲仙鼠;它們有一雙沒有羽毛的肉翅,按生物學家的判斷,在這個廣袤的世界上,作爲哺乳動物的蝙蝠,是唯一能飛行的野獸;它們喜歡倒掛着休息,夜間纔出來活動,沒人知道它們白天待在哪裏。這所有的一切都給人以想象。古寺中的蝙蝠,單翅長一尺八寸,雙翅張開近四尺,個頭非常大(現在發現的最大蝙蝠即吸血蝙蝠,雙翅張開可長達1.5米)。在上面的故事中,講到蝙蝠吸人精氣後,滿三百歲,可化人形。但更多的觀點認爲,到了一千歲時,它們的顏色可由黑色變爲白色,成爲張果那樣的。所以,唐人對白色蝙蝠是非常敬畏的。說到蝙蝠的顏色,按晚唐段成式所著的《酉陽雜俎》記載,南方還有一種紅色蝙蝠:“劉君雲,南中紅蕉花時,有紅蝙蝠集花中,南人呼爲紅蝙蝠……”這種蝙蝠和它們所喜歡棲息其中的美人蕉都是有劇毒的。
至於木師古,他背上行囊繼續上路了。後來,有人在浙江赤城山看到過他。
驚雷日
晚唐時,有士人自雍州赴邠州,月夜而進,至曠野,忽聞身後有車騎聲,於是他潛藏於路旁草莽間窺視,見有三個人騎馬路過,其中一個人說道:“我們今夜奉命往邠州,取三千多人的性命,用什麼方式取呢?”旁邊一人說:“可使之發生兵亂,以此取之。”此說立即遭到另一人的反對:“不如使之發生瘟疫。”士人在草叢中驚慄不已。至邠州,那裏果然發生瘟疫,死者甚衆。
上面故事裏,士人無意間聽到幽冥使者有關“取三千人性命”的對話,令人頓感陰怖。而下面的故事中,主人公也在月夜聽到一則對話,只是這對話卓然有趣。
徐智通,楚州醫士也,夏夜乘月,於柳堤閒步。忽有二客,笑語於河橋,不虞智通之在陰翳也。相謂曰:“明晨何以爲樂?”一曰:“無如南海赤巖山弄珠耳。”答曰:“赤巖主人嗜酒,留客必醉。僕來日未後,有事於西海,去恐復爲縈滯也,不如只於此郡龍興寺前,與吾子較技耳。”曰:“君將何戲?”曰:“寺前古槐,僅百株,我霆震一聲,剖爲纖莖,長短粗細,悉如食箸。君何以敵?”答曰:“寺前素爲郡之戲場,每日中,聚觀之徒,通計不下三萬人,我霆震一聲,盡散其發,每縷仍爲七結。”二人因大笑,約諾而去。智通異之,即告交友六七人,遲明,先俟之。是時晴朗,已午間,忽有二雲,大如車輪,凝於寺上。須臾昏黑,咫尺莫辨。俄而霆震兩聲,人畜頓踣。及開霽,寺前槐林,劈櫛分散,布之於地,皆如食箸。大小洪纖,無不相肖,而寺前負販戲弄觀看人數萬衆,發悉解散,每縷皆爲七結。(《集異記》)
徐智通是楚州醫師,一個夏夜散步於柳堤上,忽然聽到前面橋上有兩個人在對話,不時傳來笑語。徐智通悄悄跟進,隱於樹後靜聽。
橋上一人說:“明天早晨做些什麼爲樂呢?”
另一人回答:“不如去南海赤巖山採寶珠!”
一人說:“去南海?不太好吧。赤巖山主人嗜酒,到那的客人必會大醉一場。幾天後,我們還得去西海辦事,若去赤巖山,恐怕耽誤事。”
另一人說:“百無聊賴,以何爲樂?”
一人說:“不如在楚州龍興寺前比試一下技藝。”
另一人問:“你施展什麼技藝?”
一人說:“該寺前有古槐百棵,我施響雷,只震一聲,就可將那槐樹劈爲纖纖細塊,長短粗細一如筷子。你用什麼對決我這奇技呢?”
另一人想了片刻,說:“該寺門前爲楚州最大的百戲樂園,每天觀衆不下三萬人。我發一聲雷,可叫那幾萬人的頭髮散開,每縷頭髮上打七個結兒。”
說罷,二人哈哈大笑,過橋往前走去。徐智通在明月之下的楚州橋頭看到了什麼?一陣小跑,他回到家,將自己所見告訴朋友與鄰人,衆人半信半疑。
第二天,天空非常晴朗,楚州龍興寺門前,像往常一樣,魚龍百戲,五花八門,幹什麼的都有,雜技、幻術、歌舞,等等。觀衆越聚越多。徐智通和朋友們都來了,朋友們嘀咕:“如此好天氣,如何來得雷聲?”徐智通當時莫非出現了幻視與幻聽?而徐智通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他告訴衆人,再等等看。一個上午過去了,沒任何異常情況發生。及至中午,遠空飄來兩朵雲彩,大如車輪,懸浮於寺院上。徐智通叫諸人注意,也許會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就在這時候,天空突然昏黑起來,咫尺間不見五指。數萬觀衆大驚。須臾,兩聲驚雷乍起,寺院外的觀衆、行人以及馬匹無不震倒在地。徐智通和他的朋友們也被震倒。很快,雲霧消散,天空明朗如初。徐智通慢慢爬起,放眼望去:寺前槐樹被劈成一塊一塊的,分散於地,彼此間大小絲毫不差;與此同時,數萬觀衆頭髮都披散開來,每縷都打了七個結兒。當然,也包括徐智通和他的朋友們。
這就是雷神拿凡人找樂的故事。
他們真的是雷神嗎?也許不是,他們只是掌握了這樣的本領。如果是的話,那麼這兩個雷神就真是百無聊賴了。因爲更多的時候,雷神擔負的是伸張正義的使命,比如劈殺惡人,劈殺孽物。在唐人筆記中,即多有雷神追殺犯惡潛逃的孽龍的記載。詩人劉禹錫曾講了一個故事:
有個僧人叫道宣,修行極高,有一次正在打坐,戶外雷聲不止。道宣思慮,以爲有孽物藏身,於是脫衣扔到戶外,但雷聲依舊。道宣暗驚,遍觀其身,見右手小指上有一個黑點。於是道宣將手伸出窗外,隨即一聲驚雷,劈掉他的半個小指,正如你猜測那樣:那個黑點是一條潛藏的黑龍。
蓮花與真真
進士趙顏請一位著名畫師爲其畫屏,屏上畫有非常美麗的士女。趙顏說:“要是她能活了就好啦,我願納她爲妻。”畫師說:“這有何難?此女可叫她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她就會答應。後以百家彩灰酒灌她的嘴,必能活。”趙顏按畫師說的做了,百日之內晝夜不止地呼喊“真真”,第一百天,屏上的女子真的說話了:“我在此。”隨後趙顏又以百家彩灰酒灌她,該女飄然下屏。年底時,趙顏和真真生了一個孩子。兩年後,友人對趙顏說:“此女必妖,當鋤之!”並交給趙顏一把寶劍。真真自然知道了,哭泣道:“君百日呼妾名,爲使您達成心願,才下屏,而今生疑,我不可再住。”說罷,抱着孩子慢慢後退,直至入屏。趙顏木然,只見那屏畫上多了一個孩子。不知趙顏最後是怎麼想的,是後悔,還是鬆了一口氣?但當初又何必說那句話呢:“要是她能活了就好啦,我願納她爲妻。”一言既出,隨後的故事就真的圍繞這句話展開了。長安經行寺僧人行蘊也是這樣啊,只是……
經行寺僧行蘊,爲其寺都僧,嘗及初秋,將備盂蘭會,灑掃堂殿,齊整佛事,見一佛前化生,姿容妖冶,手持蓮花,向人似有意。師因戲謂所使家人曰:“世間女人,有似此者,我以爲婦。”其夕歸院,夜未分,有款扉者曰:“蓮花娘子來。”蘊都師不知悟也,即應曰:“官家法禁極嚴,今寺門已閉,夫人何從至此?”既開門,蓮花及一從婢,妖資麗質,妙絕無倫。謂蘊都師曰:“多種中無量勝因,常得親奉大圓正智,不謂今日,聞師一言,忽生俗想,今已謫爲人,當奉執巾鉢,朝來之意,豈遽忘耶?”蘊都師曰:“某信愚昧,常獲僧戒,素非省相識,何嘗見夫人,遂相紿也。”即曰:“師朝來佛前見我,謂家人曰:‘儻貌類我,將以爲婦。’言猶在耳,我感師此言,誠願委質,因自袖中出化生曰,豈相紿乎?”蘊師悟非人,回惶之際,蓮花即顧侍婢曰:“露仙可備帷幄。”露仙乃陳設寢處,皆極華美。蘊雖駭異,然心亦喜之,謂蓮花曰:“某便誓心矣,但以僧法不容,久居寺舍,如何?”蓮花大笑曰:“某天人,豈凡識所及,且終不以累師。”遂綢繆敘語,詞氣清婉,俄而滅燭,童子等猶潛聽伺之。未食頃,忽聞蘊失聲,冤楚頗極。遽引燎照之,至則拒戶闥,禁不可發,但聞狺牙齧詬嚼骨之聲,如胡人語音而大罵曰:“賊禿奴,遣爾辭家剃髮,因何起妄想之心?假如我真女人,豈嫁與爾作婦耶?”於是馳告寺衆,壞垣以窺之,乃二夜叉也,鋸牙植髮,長比巨人,哮叫拿獲,騰踔而出。後僧見佛座壁上有二畫夜叉,正類所睹,脣吻間猶有血痕焉。(《河東記》)
故事中的行蘊,於一年秋天,在盂蘭會前,打掃佛殿,見一佛前生,姿容絕美,手持蓮花,栩栩如生。行蘊戲言:“世間女子若有此美貌,我當娶之。”
當夜,行蘊在禪房將睡,有女子拜求,自稱蓮花娘子。行蘊不知何人,開門見一個美婦人,帶着一個丫鬟。行蘊說:“法禁嚴格,現寺門已閉,你一個女子從哪來呢?”
蓮花娘子說:“我曾聞禪師一言,忽生俗念,故來相會,難道你忘記所說之話?”行蘊道:“我愚昧,持齋向佛,如何見過夫人?又說過什麼?”
蓮花娘子道:“你曾在佛前見過我,說‘若人間有此容貌者,當娶爲婦’……”
行蘊大恐,知其非人,倉皇中,美婦人對女婢說:“露仙,可備帷幄。”
那叫露仙的女婢開始收拾禪房。行蘊驚恐中亦歡喜,對蓮花娘子說:“這樣實好,但僧法不容,爲他人發現,又當如何?”
蓮花娘子大笑:“我乃天人,哪是凡人所能窺視的?放心吧,不會連累你。”
再後來,禪房燈滅……
但沒有多久,外面即有僧人聽到禪房內行蘊的慘叫。推門欲看,不得進,只聽到牙齒咀嚼骨頭的聲音,並傳出一語:“賊禿奴!辭家剃髮,當潛心修行,安敢起此妄心?即便我是真女人,如何能嫁與你做妻子!”
第二天,寺僧看到佛殿壁畫上的夜叉像,其嘴脣間有血痕。
此故事雖玄奇,但並非無中生有。據晚唐李綽所著的《尚書故實》記載,中唐之後,長安有些寺院,僧人的禪房多有暗室,室內往往藏有婦人。
鏡子裏有什麼
魯思郾有個十七歲的女兒,一天她對着鏡子梳妝,“鏡中忽見一婦人,披髮徒跣,抱一嬰兒……”可以想象,當時魯思郾的女兒覺得有多恐怖。最恐怖的是,“回顧則在其後……”一回頭,竟真的發現後面站着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在這裏,鏡子成爲一個顯示恐怖景象的物件。在感官上,女鬼出現在鏡子裏比出現在你對面要恐怖。因爲,出現在鏡子裏就意味着女鬼站在你身後。這是鏡子的妙處,它能映照生活中的場景。當然,在古人看來,僅僅映照是不夠的,某些鏡子還具有神異的功能。
蘇州太湖入松江口,唐貞元中,有漁人載小網。數船共十餘人,下網取魚,一無所獲,網中得物,乃是鏡而不甚大。漁者忿其無魚,棄鏡於水。移船下網,又得此鏡。漁人異之,遂取其鏡視之,才七八寸,照形悉見其筋骨臟腑,潰然可惡,其人悶絕而倒,衆人大驚。其取鏡鑑形者,即時皆倒,嘔吐狼藉。其餘一人,不敢取照,即以鏡投之水中。良久,扶持倒吐者既醒,遂相與歸家,以爲妖怪。明日方理網罟,則所得魚多於常時數倍。其人先有疾者,自此皆愈。詢於故老,此鏡在江湖,每數百年一出,人亦常見,但不知何精靈之所恃也。(《原化記》)
唐德宗貞元年間,蘇州太湖入松江口處,有漁民撒網捕魚,一無所獲。唯得一面小鏡,只有七八寸大小。漁民惱怒,把鏡子丟棄於水中。漁民划船再次下網,竟再次撈到那面鏡子。這時候,漁民感到怪異,拿起鏡子一照,令他終身感到恐怖的事出現了:鏡子竟把他身體照得通明,筋骨血脈、五臟六腑,都出現在鏡子裏。漁民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其他漁民也大驚,紛紛跑過來看,每一個拿起鏡子相照的人,無不倒地,嘔吐不止。最後一人,見此情景,不敢再照,將其投入水中。令人意外的是,這不是一面兇鏡,因爲被照倒在地的人,先前的疾病都一下子好了,而且以後打魚也特別多。詢問老人,得知此鏡久在江湖,每數百年出現一次。
奇怪的是,沒等到數百年,二三十年後的唐穆宗長慶年間,此鏡又在秦淮河上被撈到。當時,漁民發現網很沉,打撈上來一看,裏面有一面古鏡,大小有一尺左右。漁民拿起來一照,出現相同情景:五臟六腑出現在鏡子裏。漁民嚇得一哆嗦,鏡子又掉進河裏。當時李德裕鎮浙右,聽到此事,喜歡古玩的他很感興趣,派多人潛入水底,終不復得。這則記載見於晚唐蘇鶚所著的《杜陽雜編》。唐朝時,關於奇異鏡子的記載,蒐羅如下。
《玉堂閒話》:唐末天祐年間,有漁者於網中獲鐵鏡,亦不甚澀,光猶可鑑面,闊六五寸,攜以歸家。忽有一僧及門,謂漁者曰:“君有異物,可相示乎?”答曰:“無之。”僧曰:“聞君獲鐵鏡,即其物也。”遂出之。僧曰:“君但卻將往所得之處照之,看有何睹。”如其言而往照,見湖中無數甲兵。漁者大駭,復沉於水。(出現在唐末天祐年間的這面鏡子,可照水族。)
《玉溪編事》:前蜀嘉王頃爲親王鎮使,理廨署得一鐵鏡,下有篆書十二字,人莫能識。命工磨拭,光可鑑物,掛於臺上。百里之內並見。復照見市內有一人弄刀槍賣藥,遂喚問此人。雲:“只賣藥,不弄刀槍。”嘉王曰:“吾有鐵鏡,照見爾。”賣藥者遂不諱,仍請鏡看。以手臂破肚,內鏡於肚中,足不着地,冉冉升空而去,竟不知何所人。(這面出現在五代時期的鏡子,能照到很遠的地方,可知道那裏的人在幹什麼。)
《纂異記》:晚唐王氏有鏡,若照之,左、右、前三方事皆可見。王氏向京城照,見巢寇兵甲似流,如在眼前。(可照到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就更神奇了。)
卷四
晚唐風景
晚唐風景有二:一是全軍性的“下克上”;二是全國性的饑荒。
唐憲宗時,東梁州士兵五千人轉移駐地,發生了將領驅逐主帥事件。大臣溫造帶一隊人馬去收拾局面。到東梁州後,他先是安撫叛亂軍士,隨後一天於馬球場中設宴。叛亂士兵都很小心,帶兵器赴宴。溫造在場地中吊了兩根長繩,建議叛亂軍士喫飯時將兵器掛在繩上。喫着喫着,溫造一聲令下,叫人猛拽懸掛着兵器的繩索,於是兵器都被繃上天。溫造隨即叫人反關轅門,帶人將五千叛軍一併撲殺。有些誇張。但同時說明,軍隊中驅逐或殺害主帥現象從唐朝中期就開始了,至晚唐已難控制。
當時的情況是,主帥往往看手下的將官臉色行事,而將官則得看手下的小兵臉色行事,軍士一有不滿就會譁變。這種現象貫穿至後來的五代十國時期。以唐懿宗鹹通年間的徐州兵(番號爲“感化軍”)爲例,那裏的士兵和下級軍官驕縱異常,到什麼程度呢?連年驅逐主帥和節度使。據晚唐五代劉崇遠所著的《金華子》記載:“每日三百人守衙,皆露刃立於兩廊夾幕之下,稍不如意,相顧笑議於飲食之間,一夫號呼,衆卒率和。節使多儒,素懦怯,聞亂則後門逃遁而獲免焉,如是殆有年矣。”也就是說,在徐州,每天有三百士兵提着刀槍,遊走於衙門,一有不如意,一個士兵喊,其他士兵就跟着響應喊號,嚇唬作爲最高行政長官的節度使。晚唐皇甫枚所著的《三水小牘》更是記載了“徐州兵”下級軍官陳璠襲殺主帥支祥的暴力行爲。到唐昭宗天祐年間,浙西小兵周交帶人在軍中襲殺大將秦進忠、張胤等十餘名高級將領的事件,把這一風氣推至高潮。所以後世評價那個時代,往往用一個詞——驕兵悍將。又如,後唐時,李存勖軍中有小校叫安道進,性格兇險,常佩劍於身。一日,他拔劍玩賞,對人說:“此劍可切銅斷玉,誰敢擋吾鋒芒?”
這時候,安道進的上級說:“這是什麼利器?如此妄誇!假如我把脖子伸過去,你就能給砍斷?”
安道進說:“您真能把脖子伸過來?”
安道進的上級以爲安道進在開玩笑,就把脖子伸過去,安道進揮劍而斬,人頭落地。四周之人尖叫驚散。安道進把寶劍收回鞘內,對着鏡頭一笑。
這就是晚唐五代時期小兵的形象。與晚唐“驕兵悍將”風景並稱的是在整個帝國疆域內擴散開來的大饑荒。下面這個故事可說明當時的情況:
唐懿宗鹹通年間,洛陽一帶饑荒起,谷價甚貴,餓死之民不計其數。人們以桑葉爲食,致使桑葉價錢暴漲。時有新安縣民王公直,家有桑樹數十棵,葉冠茂盛。此日,王公直與其妻合計:“現在家裏糧食也沒了,全力養這些蠶,也不知道以後如何。以我合計,不如放棄蠶,趁着桑葉價錢貴,去賣葉,可收入不少,用這錢買一個月喫的糧食,也就到了小麥成熟時了,這樣比等着餓死好吧?”
其妻表示贊同。於是夫妻倆把養的蠶都給活埋了,隨後把桑樹葉打下,轉天由王公直帶去洛陽販賣,收入三千文錢。王公直很高興,用一部分錢買了一大塊豬肉,又買了些燒餅,剛走到徽安門,門吏見王公直所背行囊裏有血滲出,滴了一地,於是叫住他進行盤問。
王公直說:“我剛纔賣了些自家種的桑葉,換了錢,買了點豬肉,這行囊裏流的是豬血吧,沒其他東西啊。”
但門吏一搜,從行囊裏發現一條人的臂膀,血肉模糊。
鹹通庚寅歲,洛師大飢,谷價騰貴,民有殍於溝塍者。至蠶月而桑多爲蟲食,葉一斤直一鍰。新安縣慈澗店北村民王公直者,有桑數十株,特茂盛蔭翳。公直與其妻謀曰:“歉儉若此,家無見糧,徒極力於此蠶,尚未知其得失。以我計者,莫若棄蠶,乘貴貨葉,可獲錢千萬。蓄一月之糧,則接麥矣。豈不勝爲餒死乎?”妻曰:“善。”乃攜插坎地,養蠶數箔瘞焉。明日凌晨,荷桑葉詣都市鬻之,得三千文,市彘肩及餅餌以歸。至徽安門,門吏見囊中殷血連灑於地,遂止詰之。公直曰:“適賣葉得錢,市彘肩及餅餌貯囊,無他物也。”請吏搜索之,既發囊,唯有人左臂,若新支解焉。羣吏乃反接送於居守,居守命付河南府。尹正琅琊王公凝,令綱紀鞫之。具欵雲:“某瘞蠶賣桑葉,市肉以歸,實不殺人,特請檢驗。”尹判差所由監令就村驗埋蠶處。所由領公直至村,先集鄰保責手狀,皆稱實,知王公直埋蠶,別無惡跡。乃與村衆及公直同發蠶坑,中有箔角一死人,而闕其左臂,取得臂附之,宛然符合。遂復領公直詣府白尹。尹曰:“王公直雖無殺人之辜,且有坑蠶之咎,法或可恕,情在難容。蠶者,天地靈蟲,綿帛之本。故加剿絕,於殺人不殊,當置嚴刑,以絕兇醜。”遂命於市杖殺之。使驗死者,則復爲腐蠶矣。(《三水小牘》)
王公直被扭送到官府,河南府尹正王公凝審理了這個案子。王公直表示,他確實沒殺人,並叫官差去他家桑樹下檢查。官差前往檢查,到了村子,鄰居們也說王公直平時沒惡跡。但問題是,到了埋蠶的地方,挖開一看,裏面真的有一具屍體,少一條臂膀。把王公直行囊裏的臂膀拿來一放,正好接上。官差回報河南府尹正王公凝。王公凝沉吟良久,說:“這當是蠶蟲在報復。王公直雖沒殺人,但將蠶活埋。蠶,天地之靈蟲,綿帛之根本。律法可恕,情理難容,其所作爲,實與殺人沒區別,當用嚴刑以絕此兇醜現象。”
王公直遂被處決。隨後,王公凝再叫官差去檢驗埋在地裏的那具死屍,已不見,都化爲腐蠶。
這個故事實際上講到唐朝末年全國性饑荒的嚴重。從公元9世紀70年代懿宗末年開始,到唐僖宗即位,偉大的唐帝國行將崩潰。黃巢暴動造成的亂局大約是各個朝代末最殘酷的。與刀兵共起的是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饑荒。現代學者甚至認爲,由氣象造成的全國性顆粒無收是導致唐朝滅亡的重要原因。當時,喫人肉不是某些人的特殊愛好,而是沒辦法的事。可以認爲,從懿宗末年開始的饑荒一直延續到五代十國時期。
以五代十國時期的一個故事爲例,當時安徽霍邱有個縣令叫周潔,罷任後遊淮河。當時正鬧饑荒,一路走來,周潔發現絕少有煙火,好不容易看到一所屋舍,但叩門許久纔有一個女子開門。女子說,現在是饑荒之年,家中老幼都餓倒在牀,沒什麼東西招待客人,中堂只有一張小榻可供睡眠。周潔稱謝,跟女子入門。來到堂中,女子的妹妹從裏屋出來,但藏在姐姐身後,看不到臉。周潔自己包中還有些乾糧,就取出兩塊燒餅,給了那個女子和她的妹妹,姐妹倆很高興,拿回裏屋喫。後來再無聲息。周潔感到莫名的恐懼。但他沒敢多想,草草睡下。天亮時,他呼喊那個女子,裏屋卻寂靜無聲,周潔一閉眼,猛地把門撞開,“乃見積屍滿屋,皆將枯朽,唯女子死可旬日,其妹面目已枯矣,二餅猶置胸上”。
那兩塊燒餅還被餓死的姐妹倆緊緊地抓在手中,恐懼中令人悲傷。
李淳風的預言
武則天剛出生不久,唐朝相面大師袁天綱就來到其父武士彠的官邸,當時在襁褓中的武則天穿着男孩的衣服。袁天綱看過後大驚:“龍睛鳳頸,極貴之相。若是女孩,當爲天下主!”說完,沒分清男女的袁大師走了,空留下武士彠在那裏愣神。而本故事,說的是袁天綱的老友,著名預言家李淳風的故事。
這年冬天,負責天象的太史令李淳風正在校正大唐新曆,推算出正月初一將要發生日食。關於日食,現代人當然有科學的解釋:當月球轉至太陽和地球之間,且地球、月球、太陽呈一條直線時,太陽光被月球擋住,對地球而言即發生了日食。在古代,日食出現算得上是大事,因爲古人無法理解爲什麼天空中的太陽突然消失不見。李淳風立即將自己的推算稟報皇帝。在新年的第一天發生日食,當然被認爲是凶兆,唐太宗李世民很不高興,問李淳風:“你預測的天象真的會出現嗎?假如正月初一沒有日食發生怎麼辦?”
李淳風道:“如果那樣,我願被處死。”
正月初一到了,上午的時候,皇帝在庭院中等候日食,但天空毫無變化徵兆。皇帝有些不耐煩,對李淳風說:“我現在放你回家,與妻兒作別。”
“不忙。”李淳風微笑,“此時尚早,陛下莫急。”說着,他在牆壁上做了個記號,告訴皇帝,當日頭照到那個記號時,當有日食發生。正如我們所猜測的,後來就真的有日食發生了,不差分毫。皇帝大驚,更多的是高興,因爲他身邊有這樣一位大師。在此之前,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貞觀年間,李世民得到一本祕讖,也就是一本預言書,裏面對唐朝的未來作了這樣的推測:“唐三代後,有女武代王!”說的是唐朝三代之後,皇帝羸弱,有武姓女子取代李家,成爲新皇帝。天下初定不久,江山真的會迅速埋葬於一個武姓女子之手嗎?世民深爲不安,大喊:“快快給我找到這個該死的女人!”怒吼在深宮迴盪。有近侍勸皇帝安靜一下,建議傳李淳風入宮,詢問究竟。
“李淳風?”皇帝疲倦地翻了一下眼珠。
“是啊。”近侍說,“他不是我們大唐第一號預言大師嗎?聽聽他的看法,也許有不錯的收穫哦。”
李世民點頭稱是。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皇帝祕密召見了我們的主人公太史令、預言家李淳風先生。李淳風坐在幽暗的室中,面對曾經天下無敵的李世民。李世民將所得預言書展示給李淳風看。李淳風看後回答:“書中預測的徵兆已生成,這個武姓女子現在就生活在皇宮!四十年後,她將成爲帝國的統治者,李家子孫會被她誅殺很多。”
李世民道:“那我現在就找到她,斬殺之!如何?”
李淳風說:“不可。武姓女子爲帝,乃天命,不可改。天命不絕此女,假如妄加行動,會傷害及無辜。而且,此女爲皇帝,當在四十年後。到那時,她也老了,會仁慈一些。大唐王朝中途易姓,只是暫時的,此女人終不能徹底斷絕大唐王朝。但如果現在就尋找此女,捕而殺之,那麼還會出現其他人篡奪李唐江山。而據我推算,新出現的人,會比那武姓女子更強力和兇狠,到那時您的後代恐怕就不會有遺留了。所以,相比較而言,留着武姓女子之命比現在殺了她更有利。”
李世民低頭不語。
唐太宗之代有《祕記》,雲唐三代之後,即女主武王代有天下。太宗密召李淳風以詢其事,淳風對曰:“臣據玄象推算,其兆已成。然其人已生在陛下宮內,從今不逾四十年,當有天下,誅殺唐氏子孫殆將殲盡。”帝曰:“求而殺之如何?”淳風曰:“天之所命,不可廢也。王者不死,雖求恐不可得。且據佔已長成,覆在宮內,已是陛下眷屬。更四十年,又當衰老,老則仁慈,其於陛下子孫或不甚損。今若殺之,即當復生,更四十年,亦堪御天下矣。少壯嚴毒,殺之爲血仇,即陛下子孫無遺類矣。”(《朝野僉載》)
李世民最終採納了李淳風的建議,於是,在後宮一角戰慄的武則天得活了。事實上,李世民皇帝的恐懼並未到此爲止。
貞觀年間,有大將李君羨,原籍河北武安,被封爲武連郡公,又出任左武衛將軍,守衛玄武門。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李君羨跟皇帝所厭惡的“武”字太有緣分了。當然,這還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一幕出現在這天晚上:李世民在宮內宴請他的武將,行酒令時,叫大家各自報出自己的小名,輪到李君羨,他不好意思地說自己的小名:“我叫五娘子……”衆人大笑,男人竟有此女人名。但李世民心裏緊了一下,當然沒流露出來,而是打趣道:“李君羨,你是何樣的女子啊,如此勇猛?!”夜宴散了,衆武將告別皇帝,李君羨也走了,他還要去玄武門值夜班。在偌大的皇宮中,李世民難以入睡。後來,找了個藉口,把李君羨給處死了。直到武則天時期,女皇得知原委,嘆息良久,下令給李君羨平反。
接着說李淳風。當時他非常受李世民信任。李世紀病危時,令李淳風入見。李淳風流淚無言。
李世民問其原因,李淳風答:“陛下今晚當駕崩!”
李世民道:“生死由命,有什麼可憂傷的?”
在李世民去世的當晚,李淳風被留宿宮中,這是李世民對李淳風極大的信任。李淳風是陝西岐州人,小時就聰穎秀徹,博覽羣書,尤精天文、歷算和占卜學。早年有過漫遊經歷,曾在浙江天台山學道,得高人祕傳。入仕途後,貞觀十五年(641年),任太史丞,掌管天象與歷算。七年後轉爲太史令。按我們現在的看法,精通天象的他是這個地球上第一個“給風定級的科學家”,比歐洲早了千年。李淳風最大的名頭,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預言家,著有《推背圖》,該書被認爲是古中國最神奇的預言書,據說很多都靈驗了。在匪夷所思的同時,令人不寒而慄。李淳風寫作《推背圖》,大約還是受到那個風雨交加的黑夜的啓發。在那個夜裏,他被皇帝傳去詢問關於“武女代唐”的事情。在說服了皇帝不要輕易捕殺身邊姓武的女子後,也深感武女禍國之亂象,於是突然想寫一部關於後世的預言書。關於此書的寫作過程,我們不得而知,按史上零星記載,只知道那段時間他一直把自己關在密室裏,直到有一天好友袁天綱闖進來,在他後背上推了一下,說:“別預測了,天機不可泄漏!”他這纔打住。這時候,已預測到近兩千年之後了。
現在流傳下來的《推背圖》共有60卦,每卦一幅圖像,每幅圖像旁是神祕玄奧的四言讖語,並配以進一步解釋的七言詩。除了首尾外,共有58卦預言。到了明末,名士金聖嘆對《推背圖》進行解讀,該本現存於臺北故宮博物院。在此前,有人認爲這是部僞書,但實際上,早在《宋書·藝文志》中就有關於此書的記載了。而金聖嘆批註也沒什麼問題,是一段史實。或者至少可以這樣認爲,《推背圖》在元朝以前就已存在。當然,由於書中涉及朝代興衰,所以在後世被列爲禁書。
蘭亭序
貞觀十四年(640年)的一天,史上最喜歡書法的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在屏風上寫下一段草書,筆力遒勁,骨質飄逸,展示給羣臣看,獲得一致好評。皇帝隨後說出自己的心得:“作書法,貴專精。我學古人之書,不學外形,而學內在。骨質學到了,外在的自然也就成了。”當天,他賜宴於玄武門,朝中三品以上官員都參加了。皇帝又即興寫了一幅作品,衆臣乘着酒勁,爭奪皇帝手中的條幅。時有散騎常侍劉洎,在爭奪中登上皇帝的御牀,最後搶到手。大臣們頓時色變,有人指出:“臣子上了天子的牀,罪當死!”李世民笑,擺手道:“今見劉常侍登牀,爲書法,可不追究!”
這位戎馬一生的皇帝就是如此熱愛書法。
史書記載,李世民最喜歡的是王羲之的書法。唐人筆記《譚賓錄》披露,唐玄宗開元十六年(728年)五月,大內展出了皇家收藏的王羲之等人的書法真跡,它們都是貞觀年間皇帝令魏徵、虞世南、褚遂良等精通書法的大臣鑑定過的。其中,王羲之的真跡一百五十卷(五年後,玄宗再派人清點這批書法時,就只剩下八十卷了,可見當時就開始散失)。但在展出的這批書法作品中,唯獨沒有王羲之的第一代表作《蘭亭序》。
從玄宗朝前推三百年,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古代春天的修禊日),四十多位東晉名士應東道主會稽內史王羲之邀請,亮相於會稽山陰蘭亭,飲酒、作詩、觀山、賞水,魏晉以來顯赫的家族差不多都到齊了:王家、謝家、袁家、羊家、郗家、庾家、桓家……這四十多位名士的具體名單是:王羲之、王徽之、王獻之、王凝之、王玄之、王蘊之、王豐之、王肅之、王彬之、王渙之、徐豐之、曹茂之、曹禮、曹華、孫綽、孫統、孫嗣、謝安、謝萬、謝瑰、謝騰、謝繹、郗曇、庾友、庾蘊、魏滂、桓偉、羊模、孔熾、後綿、劉密、虞谷、虞說、任儗、袁嶠、華茂、勞夷、華耆、卞迪、丘髦、呂本、呂系。東晉曠達、清雅、飄逸、玄遠的時代氣質使得這次聚會完全喪失了政治色彩。可以說,這次聚會是生命的、內心的、山水的。這是中國古代最負盛名的聚會。此日風和日麗,東晉名士寬袍大袖,偎花依草,列坐於曲折、清澈的溪流邊,信自漂流,到了誰的跟前,誰就要現場作詩,如作詩不成,便要罰酒。王羲之等26人現場寫出詩歌,王獻之等16人沒寫出。寫出作品的26人成詩37首,匯爲《蘭亭集》,王羲之爲之作序,是爲千古第一行書《蘭亭序》。這幅書法作品寫於珍貴的蠶繭紙上,共28行,324字,其中“之”字有20個,但沒有一個重樣的。該作品是王羲之醉寫的,醒後再寫其他作品,終不可超越。
李世民得到《蘭亭序》,有一個曲折的故事:
從《蘭亭序》誕生日,到唐貞觀年間,已近三百年,此時真跡輾轉到越州永欣寺老僧辯才手裏。他是高僧智永的弟子,智永是王羲之直系後人。智永死前,將祖傳的《蘭亭序》給辯才,辯才視若珍寶,將其藏在禪房屋樑邊的暗洞裏。當時,李世民收集到了王羲之的很多真跡,唯獨缺少《蘭亭序》。當得知在辯才手裏時,李世民急召其來長安,問真跡下落。辯才口風很嚴,說自己確實在師父那裏見過該作品,但後來世間多亂,真跡已散失。皇帝多次召見辯才,但辯才就是不承認《蘭亭序》在自己手裏。皇帝沒辦法,只能叫辯才回去。這就是中古時代皇帝的風範,決然不會用暴力去做這件事,雖然他完全可以一聲令下直接派軍隊去寺院搜查。若換成清朝,早就直接動刑問斬了。
李世民問計於大臣:“爲了《蘭亭序》,我寢食難安,真跡就在辯才手裏,如何得到?辯才禪師年歲已高,寶物放在他那裏,保不準將來真的散失,假如在皇宮珍藏,也許還能傳於後世。”
見皇帝如此憂慮,房玄齡推薦一人:監察御史蕭翼。蕭冀是南北朝梁元帝曾孫,十分聰明。李世民馬上召見蕭冀。蕭冀說:“此事不難,但需要先給我幾幅王羲之的書法作爲誘餌。”
李世民說沒問題。
蕭翼又帶了一幅自己祖上樑元帝手書的《職貢圖》,直奔越州而去。經化裝,他以賣蠶種的北方商人的身份進入永欣寺,用了十多天時間,談古論今,與辯才混熟。此日,蕭翼向辯才展示了梁元帝的《職貢圖》,辯才看後很是稱讚。蕭翼又展示了所帶的王羲之的其他書法作品。辯才表示,這確實是王羲之的真跡,卻不是最佳。
蕭翼問:“何爲最佳?”
辯才笑道:“當然是《蘭亭序》!”
蕭翼表示不相信《蘭亭序》還存於世。辯才說就在此室,於是從屋樑邊的暗洞裏取出《蘭亭序》。蕭翼看過後說這是贗品。辯才很憤怒。這一年,禪師已年過八旬,他生氣地將《蘭亭序》放在書桌上,沒再搭理蕭翼。
轉天,辯才因作法事,去了越州城。而蕭翼又一次進入永欣寺,對辯才的徒弟說,自己的手絹昨天丟在禪房,進門去取,遂將《蘭亭序》“順”了出來。
最後的故事不出乎我們的想象:蕭翼因功而加官晉爵,至於辯才禪師,被氣病了,並在轉年去世。李世民得到《蘭亭序》後,立即叫皇家書法師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真四人拓印了幾本,至於真跡,自己幾乎每天抱着入睡。貞觀二十三年(649年),李世民病入膏肓,臨死前對太子李治說:“我之將死,沒什麼要求,唯一想要的就是《蘭亭序》,你能讓它在地下陪伴我嗎?”大意如此。李治潸然淚下。
《蘭亭序》進入了李世民的昭陵,在史書上有明確記載。現在千年已過,陝西昭陵裏的這無價之寶還有希望重見天日嗎?還是再次欣賞一下王羲之寫下的那篇千古奇文《蘭亭序》吧:“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爲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王羲之《蘭亭》,僧智永弟子辯才,嘗於寢房伏樑上鑿爲暗檻以貯,《蘭亭》保惜貴重,於師在日。貞觀中,太宗以聽政之暇,銳志玩書,臨羲之真草書帖,購募備盡,唯未得《蘭亭》。尋討此書,知在辯才之所。乃勅追師入內道場供養、恩賚優洽。數日後因言次乃問及《蘭亭》,方便善誘,無所不至。辯才確稱往日侍奉先師,實嘗獲見;自師沒後,薦經喪亂墜失,不知所在。既而不獲,遂放歸越中。後更推究,不離辯才之處,又勅追辯才入內,重問《蘭亭》,如此者三度,竟靳固不出。上謂侍臣曰:“右軍之書,朕所偏寶,就中逸少之跡,莫如《蘭亭》,求見此書,勞於窹寐,此僧耆年,又無所用,若得一智略之士,設媒計取之,必獲。”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曰:“臣聞監察御史蕭翼者,梁元帝之曾孫,今貫魏州莘縣,負才藝,多權謀,可充此使,必當見獲。”太宗遂召見,翼奏曰:“若作公使,義無得理。臣請私行詣彼,須得二王雜帖三數通。”太宗依給翼,遂改冠微服至洛潭。隨商人船下至越州,又衣黃衫極寬長潦倒,得山東書生之體。日暮入寺,巡廊以觀壁畫,過辯才院,止於門前。辯才遙見翼,乃問曰:“何處檀越?”翼就前禮拜雲:“弟子是北人,將少許蠶種來賣,歷寺縱觀,幸遇禪師。”寒溫既畢,語議便合,因延於房內,即共圍棋、撫琴、投壺、握槊、談說文史,意甚相得。乃曰:“白頭如新,傾蓋若舊,今後無形跡也。”便留夜宿,設缸面藥酒、果等。江東雲缸面,猶河北稱甕頭,謂初熟酒也。酣樂之後,請賓賦詩。辯才探得來字韻,其詩曰:“初醞一缸開,新知萬里來。披雲同落莫,步月共徘徊。夜久孤琴思,風來旅雁哀。非君有祕術,誰照不然灰。”蕭翼探得招字韻,詩曰:“邂逅款良宵,殷勤荷勝招。彌天俄若舊,初地豈成遙。酒蟻傾還泛,心猿躁似調。誰憐失羣翼,長若業風飄。”研蚩略同,彼此諷味,恨相知之晚。通宵盡歡,明日乃去。辯才雲:“檀越閒即更來。”翼乃載酒赴之,興後作詩。如此者數四,詩酒爲務,其俗混然。經旬朔翼示師梁元帝《自畫職貢圖》,師嗟賞不已。因談論翰墨,翼曰:“弟子先傳二王楷書法,弟子自幼來玩,今亦數帖自隨。”辯才欣然曰:“明日可將來此看。”翼依期而往,出其書以示辯才,辯才熟詳之,曰:“是即是矣,然未佳善也。貧道有一真跡,頗是殊常。”翼曰:“何帖?”才曰:“《蘭亭》。”翼笑曰:“數經亂離,真跡豈在,必是響榻僞作耳。”辯才曰:“禪師在日保惜,臨亡之時,親付於吾。付受有序,那得參差。可明日來看。”及翼到,師自於屋樑上檻內出之。翼見訖,放駁瑕指纇曰:“果是響榻書也。”紛競不定。自示翼之後,更不復安於伏樑上,並肅翼二王諸帖並借留置於几案之間。辯才時年八十餘,每日於窗下臨學數遍,其老而篤好也如此。自是翼往還既數,童弟等無復猜疑。後辯才出赴露汜橋南嚴遷家齋,翼遂私來房前謂童子曰:“翼遺卻帛子在牀上。”童子即爲開門。翼遂於案上取得《蘭亭》及御府二王書帖,便赴永安驛告驛長凌愬曰:“我是御史奉勅來此,今有墨勅,可報汝都督知。”都督齊善行聞之,馳來拜謁,蕭翼因宣示勅旨,具告所由,善行走使人召辯才,辯才仍在嚴遷家未還寺,遽見追呼,不知所以,又遣雲:“侍御須見。”及師來見御史,乃是房中蕭生也。蕭翼報雲:奉勅遣來取《蘭亭》,今已得矣。故喚師來取別。辯才聞語,而便絕倒,良久始蘇。翼便馳驛南發,至都奏御。太宗大悅。以玄齡舉得其人,賞錦彩千段,擢拜翼爲員外郎,加入五品,賜銀瓶一,金鏤瓶一,馬腦椀一,並實以殊。內廄良馬兩匹,兼寶袞勒轡,宅莊各一區。太宗初怒老僧之祕吝,俄以其年耄,不忍加刑。數月後仍賜物三千段,谷三千石,便勅越州支給。辯才不敢將入己用,回造三層寶塔。塔甚精麗,至今猶存。老僧因驚悸患重,不能強飯,唯歠粥,歲餘乃卒。帝命供奉榻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榻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貞觀二十三年,聖躬不豫,幸玉華宮含風殿。臨崩,謂高宗曰:“吾欲從汝求一物,汝誠孝也,豈能違吾心耶?汝意如何?”高宗哽咽流涕,引耳而聽,受制命。太宗曰:“吾所欲得《蘭亭》,可與我將去。”後隨仙駕入玄宮矣。今趙模等所榻,在者一本,尚直錢數萬也。(《法書要錄》)
蓋世太保
嗣聖元年(684年)春,即位兩個月的唐中宗李顯,欲以自己的岳父韋元貞爲宰相,引起當時的宰相裴炎的反對,中宗皇帝大怒:“別說是宰相,我就是把天下給韋元貞,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裴炎立即將這話轉告武則天。轉天,武則天就把她的兒子唐中宗廢爲廬陵王。在這一事件中,武則天動用了一批大內衛士對皇宮進行戒嚴,但後來並未賞賜這些人。有一天,這批衛士當中的十多人去酒館飲酒,有一人抱怨道:“早知今日無功賞,還不如繼續扶廬陵王爲帝。”說罷,大家繼續喝酒,但沒注意有一人悄悄離席,將那話稟告武則天。這撥人的酒局還沒散,逮捕的人就衝進來。告密者被授予五品官,他的那些同伴全部被處決。
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告密之風颳起於大唐帝國的版圖內。
按女皇指示,人人都有告密的權利!普通百姓如發現州郡長官有不利於女皇的可疑舉動,可越級直接到首都稟報。被認爲屬實後,當即封官。到垂拱元年,這種告密漸漸演化爲“羅織”。也就是說,爲謀取官位,一大批人以專門編造他人莫須有的罪名爲職業。舉個例子,當時有侍御史叫侯思止,被封官前只是個賣燒餅的。因告密成功,當上五品官。在這種背景下,整個帝國的居民和大臣,不是告密的,就是被告的,人人自危。
被告者需要受審訊,從而誕生了一批以使用刑罰狠毒著稱的酷吏。這批酷吏以誣陷他人爲樂,併發明瞭一批極端殘忍的刑罰:“突地吼”、“鳳曬翅”、“鐵籠頭”、“驢駒拔橛”、“犢子懸車”、“仙人獻果”、“玉女登梯”、“獼猴鑽火”……這些酷刑無需解釋,可去想象。面對上述酷刑,人們往往屈打成招。在這批酷吏中,最著名的有我們熟悉的周興、來俊臣、索元禮,還有王旭、李嵩、李全交、王弘義、侯思止、朱南山、萬國俊。
秋官侍郎周興與來俊臣對推事。俊臣別奉進止鞫興,興不之知也。及同食,謂興曰:“囚多不肯承,若爲作法。”興曰:“甚易也。取大甕,以炭四面炙之,令囚人處之其中,何事不吐!”即索大甕,以火圍之,起謂興曰:“有內狀勘老兄,請兄入此甕。”興惶恐叩頭,鹹即款伏。斷死,放流嶺南。所破人家流者甚多,爲仇家所殺。《傳》曰:“多行無禮必自及。”信哉!(《朝野僉載》)
“後來居上”的來俊臣是所有酷吏中最殘酷的,被認爲是中國歷史上第一“迫害狂”。在他之前,因告密而被任命爲遊擊將軍的胡人索元禮已首開酷吏之殘。索元禮因事被流放死於嶺南後,新的帝國酷吏周興出現。這個被人稱爲“牛頭阿婆”的秋官侍郎(刑部侍郎),說過一句名言:“被抓來的人都自稱冤枉,斬決之後他們卻都不說話了!”但後來周興犯事了,武則天祕密將此事交給來俊臣處理。這一天,來俊臣把周興請到自己家,喫飯時,對周興說:“犯人們往往不交代,用什麼辦法可使他們開口?”
周興說:“很簡單。搞來個大甕,把犯人裝進甕裏,在四周放上炭燒烤,有什麼事他們會不交代呢?!”
“哦,這樣啊。”來俊臣隨即叫衛士搬來大甕,然後用炭火圍起來,對周興說:“有人控告你圖謀不軌,請兄入此甕。”
這就是“請君入甕”成語的來由。
後來,周興被放流嶺南,路上被他陷害過的仇家刺殺。周興出事後,作爲左御史中丞的來俊臣成爲帝國最大的蓋世太保和祕密警察首領,極受武則天信賴。當時,除了來俊臣的黨羽外,朝廷上還有三個著名酷吏,即監察御史李嵩、監察御史李全交、殿中王旭,京師號爲“三豹”。嵩爲“赤黧豹”;交爲“白額豹”,又稱“人頭羅剎”;旭爲黑豹,又稱“鬼面夜叉”。
只說來俊臣。按記載,光他誣陷殺害的就有一千多家,而每家受牽連的都在百口以上,也就是說至少十萬人成爲他的刀下鬼。這個數字是空前絕後的。在古代,這個數字相當於一位著名將軍在一次超大規模的戰役中殲滅的敵人數量。所以,史上有文字說當時的情況是:“無間春夏,誅斬人不絕,士庶破膽。”包括宰相在內的滿朝大臣,都被來俊臣嚇破膽,遇見他,連頭都不敢抬頭,恐怖氣氛瀰漫朝野。
說來俊臣是“迫害狂”,是因爲到最後他連武則天的親戚武姓親王、其女太平公主和情人張易之也列入打擊目標。他確實是瘋狂了。但也犯了衆怒。上述諸位聯手,先發制人,網羅罪名,把來俊臣下獄。處決之日,洛陽士民說:“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當時的場面是,民衆爭食其肉,不一會兒,就把他喫完了……
徐敬業蹤跡
盛唐於逖所著的《聞奇錄》記載:進士宋洵,在金州石泉縣東數里山居,聽外面巨石中有人說話:“宋三郎來了!”宋洵駐步聽之,巨石上有一扇門忽然打開,幾個女子從裏面出來,笑道:“請三郎進來。”宋洵欲跑,但被她們擒住,拖入石中後石門便關閉。“僕人穿石求之,終不能得。”宋洵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在石頭裏。結合下面的故事,看上面的記載,令人產生遐思:假如一個人可以像宋洵那樣十分輕易地失蹤,倒也好了!
唐玄宗天寶初年(742年),有一個名叫住括的九十餘歲的老僧,在弟子的保護下,來到南嶽衡山中的古寺里居住了下來。一個多月後,住括突然對寺中衆僧進行懺悔,追憶當年殺人之罪。諸僧感到奇怪,問其究竟。住括說:“你們知道幾十年前有一個叫徐敬業的人嗎?”
在《唐朝的黑夜1》中,說到武則天時期的嗣聖元年(684年),徐敬業被貶到南方,路過揚州時,起兵造了武則天的反。當時,除了徐敬業外,被南貶的官員還有給事中唐之奇、詹事府司直杜求仁、主簿駱賓王等人。他們皆在揚州逗留,心有不甘,達成冒險共識,於是推舉徐敬業爲首領,拉起反對武則天的旗幟。駱賓王以詩人的手筆,寫下名動千古的第一檄文《爲徐敬業討武曌檄》。實際上,徐敬業在離開京城前,反意已決。揚州兵變發生後,全國驚動。武則天甚是惱怒,重金懸賞:“得徐敬業首級者,授官三品,賞帛五千!”隨後,武則天命李孝逸爲主將,出兵30萬赴揚州。又以高麗籍猛將黑齒常之率軍側應,對徐敬業形成夾擊之勢。起兵前,徐敬業先是矯詔襲殺了揚州長史陳敬之,隨後告訴大家說自己身有皇帝密詔,打開府庫,釋放犯人,將他們武裝起來,自稱匡復府上將,領揚州大都督,以魏思溫爲軍師,隨後傳檄附近各州縣,歷數武則天罪過,提出恢復李唐江山,很快人馬超過十萬。
喊出造反的口號容易,拉起一批人馬來也容易,不容易的是隨後面臨的戰鬥。徐敬業少年時就跟隨祖父出征,他的那位祖父可是大唐第一名將,應該說徐敬業是見過世面的。但在下一步行動上,他有些頭疼。當時,擺在他面前的選擇有兩個:一是北上直接進攻武則天的住處洛陽;二是南下過長江襲擊金陵、鎮江、常州等地。爲此,他徵求了軍師魏思溫的意見,得到的回答是:“您出兵的理由是武則天幽禁了李家皇帝,所以應該率兵直趨洛陽。中原和山東豪傑知道您的勤王行動後,一定應和,武后數月可廢,天下指日可定!”
但有人提出不同意見,認爲渡過長江攻擊金陵,掃平後方鎮江、常州等地,然後再行北伐,這纔是正確的方略,而且提出“金陵負江,其地足以爲固,且王氣尚在……”金陵的所謂王氣,又耽誤了一個人的前程,並把他推進萬劫不復的境地。
魏思溫表示反對:“取金陵而守之,難道我們要投於死地嗎?”魏思溫的觀點是完全正確的。
但徐敬業沒聽從軍師的話,悲劇開始了。
徐敬業分兵進擊江南,一些州縣確實在很快的時間內被攻佔了,但兵力分散了。此時,李孝逸的大軍已迫近揚州。徐敬業沒辦法,返回來迎戰,還沒開打,就已很倉皇了。在當年十一月的高郵之戰中,徐敬業部很快崩潰。徐敬業帶領少數人逃回揚州,隨後轉奔鎮江,欲順流出海避難高麗,抵達海陵時,被部將王那相所殺。王那相當時帶人斬殺了徐敬業及其弟弟、家眷、同僚等25人。這25顆人頭隨後被飛傳至洛陽,呈現於武則天面前。但這25顆人頭裏到底有沒有徐敬業?按當時志怪中的祕密記載說:沒有。
唐則天朝,徐敬業揚州作亂,則天討之,軍敗而遁。敬業竟養一人,貌類於己,而寵遇之。及敬業敗,擒得所養者,斬其元以爲敬業。而敬業實隱大孤山,與同伴數十人結廬不通人事。乃削髮爲僧,其侶亦多削髮。天寶初,有老僧法名住括,年九十餘,與弟子至南嶽衡山寺訪諸僧而居之。月餘,忽集諸僧徒,懺悔殺人罪咎。僧徒異之。老僧曰:“汝頗聞有徐敬業乎?則吾身也。吾兵敗,入於大孤山,精勤修道。今命將終,故來此寺,令世人知吾已證第四果矣。”因自言死期。果如期而卒,遂葬于衡山。(《紀聞》)
說的是徐敬業兵敗後,一路潛逃。在此之前,徐敬業曾收養一個人,面貌與徐敬業幾乎一模一樣,行至海陵,王那相叛變時所殺的正是徐敬業的替身。徐敬業本人則帶着數十名心腹,潛行轉向西南,一路跑到江西鄱陽湖大孤山。大孤山是鄱陽湖中的小島,千米長,百米高,三面爲懸崖。就是在這裏,徐敬業削髮爲僧,和心腹隱藏下來。後來,徐敬業等人轉赴南嶽衡山的寺院,一如開篇所言。他的結局之謎,令人想起黃巢、李自成或石達開。按史書記載,這幾個末路梟雄都沒有死,而是出家爲僧,隱藏於民間。
且說徐敬業。據說,年近百歲的徐敬業離開大孤山去衡山時,其精魂已化爲山上之鳥,這種鳥到現在還有,被稱爲“乞食鳥”。生活在大孤山上的這種鳥,最善於用翅膀搏擊,更善於銜接船上旅客拋到高空的食物。千年以來,它們一直在湖面上孤獨翱翔,在大孤山上築巢,鳥瞰着滄桑變化的人間。
日本王子圍棋記
下面這則逸聞說的是大唐圍棋第一國手與日本圍棋第一高手比拼的故事。這當中,有些細節意味深長。
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獻寶器、音樂,上設百戲、珍饌以禮焉。王子善圍棋,上敕顧師言待詔爲對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雲:“本國之東三萬裏,有集真島,島上有凝霞臺,臺上有手談池,池中生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溫夏冷,故謂之冷暖玉。又產如楸玉,狀類楸木,琢之爲局,光潔可鑑。”及師言與之敵手,至三十三下,勝負未決,師言懼辱君命,而汙手凝思,方敢落指,則謂之“鎮神頭”,乃是解兩徵勢也。王子瞪目縮臂,以伏不勝,回語鴻臚曰:“待詔第幾手耶?”鴻臚詭對曰:“第三。”師言實第一國手矣。王子曰:“願見第一。”曰:“王子勝第三,得見第二,勝第二,得見第一。今欲躁見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籲曰:“小國之一,不如大國之三,信矣。”今好事者尚有《顧師言三十三鎮神頭圖》。(《杜陽雜編》)
唐宣宗大中年間,日本王子來到長安朝拜,獻上東瀛寶物、音樂,宣宗皇帝爲之設百戲、宴會,以禮相待。按《舊唐書》的記載,事情發生在大中二年(848年)春三月。
日本王子最善下圍棋,此番初來長安,朝拜之餘,提出要跟大唐國手比試。宣宗皇帝命令皇家棋手顧師言出陣。日本王子拿出一套精美無比的棋具,說:“在我們日本國之東三萬裏遠的大海上,有一座島嶼名叫集真,那裏有座凝霞臺,臺上有個手談池,池中特產這種冷暖玉棋子,不用加工,而自然有黑白兩色,摸上去,冬暖夏涼,所以此棋子叫冷暖玉。此外,島上還產一種叫如楸玉的樹,與楸樹相仿,用其雕琢、制棋盤,光潔如鏡。”
日本王子介紹完棋子和棋盤,遂與顧師言下圍棋。
顧師言被認爲是晚唐圍棋第一高手,可比盛唐時國手王積薪。在此之前,他與另一位圍棋高手閻景實進行了一次爭霸賽,最後險勝,奪得皇帝所賜“蓋金花碗”,確立了大唐第一高手的地位。但此次與日本王子對弈,讓他喫驚不小,因爲下到第三十三手,還未將其制服。作爲大唐皇家棋師,顧師言有點緊張,捏棋子的手也冒出汗,每走一步需要思考良久,直到最後拿出絕招“鎮神頭”,才壓制住日本王子的咄咄勢頭,控制了局面,使日本王子瞪目縮臂,凝視棋局,最終只好認輸。
隨後,日本王子問身邊的唐朝官員:“顧先生在大唐圍棋國手中排第幾?”
唐朝官員撒了個謊,說:“第三名而已。”
日本王子說:“我能見見第一國手嗎?”
唐朝官員笑道:“不太好吧!假如王子戰勝了第三名,纔有機會見到第二名;假如戰勝了第二名,纔可能見到第一名。現在,你連大唐排名第三名的棋手也沒贏,就想見第一棋手,可能嗎?”
日本王子不語,繼而欷歔道:“我國圍棋之冠,不及唐朝第三……”
顧師言的《三十三手鎮神頭圖》成爲當時圍棋界最珍藏的棋譜。當然,現在早已經失傳了。這次比拼中,顧師言雖最終有驚無險地獲得勝利,過程卻很緊張。值得注意的一個細節是,唐朝的那位官員對日本王子說了謊。這本不是盛唐風範!以此而觀,這個偉大的王朝確實日薄西山,喪失了自信。或者這樣說,若不是派出顧師言,日本王子取勝也不是沒有可能。
事實上,大約在唐玄宗開元年間,圍棋才正式傳入日本,百年之中,精進如此。對圍棋的學習尚且這樣,日本對唐朝其他文化和制度的吸收,又是什麼樣子的呢?
據記載,中日兩國圍棋峯戰發生在唐宣宗大中年間。但來自日本方面的確切史料證明,大中年間並無遣唐史入長安,而唐懿宗鹹通三年(862年),被廢黜的日本王子高嶽親王曾來到長安學習,尋求佛法真諦。當時,唐懿宗下詔,命長安青龍寺高僧法全接待高嶽親王。但在交流中,辯禪論經,法全終不能令高嶽親王心悅誠服。三年後,高嶽親王離開長安,有人說他回日本了,有人說他爲了取得佛法真諦,渡海西去印度了。也就是說,晚唐時代,大唐文化雖對日本依舊有着吸引力,卻不比從前了。
曲江故事
大唐長安,四野勝境皆在曲江。
曲江在秦朝時喚作豈洲。唐玄宗之前,這裏並未得到開發。進入開元年間後,纔將這裏疏鑿建設,漸漸成爲大唐首都長安的第一風景區。當時,在曲江畔之南有紫雲樓、芙蓉苑,以西有杏園、慈恩寺。這裏綠草如茵,花樹繁盛,煙水明媚,長安庶民士人,每至閒暇,都來這裏遊賞。皇帝也是如此。所以,在當時,市民要想見到皇帝和后妃,去曲江是最好的選擇。尤其到了春天,曲江之野盡是遊春踏青的人們。曲江宴在當時最負盛名。三月初三上巳節,唐朝皇帝會賜宴主要大臣,比如宰相、翰林學士。此日往往長安傾動,以爲盛觀。這種習慣從玄宗時代一直延續到晚唐。此外,每年的新科進士,最愛遊的也是曲江。中榜之日,他們往往在這裏聚會狂歡。在當時,有關曲江的生活內容,數不勝數,現集錄如下。
《雲仙散錄》:長安俠少,每至春時,結朋聯黨,各置矮馬,飾以錦韉金鞍,並轡於花樹下往來,使僕從執酒皿而隨之,遇好囿時駐馬而飲。
《雲仙散錄》:學士許慎選,放曠不拘小節,多與親友結宴於花圃中,未嘗具帷幄,設坐具,使童僕輩聚落花鋪於坐下。慎選曰:“吾自有花裀,何消坐具。”
《雲仙散錄》:長安貴家子弟每至春時,遊宴供帳於園圃中,隨行載以油幕,或遇陰雨以幕覆之,盡歡而歸。
《雲仙散錄》:長安士女於春時鬥花戴插,以奇花多者爲勝。皆用千金市名花,植於庭苑中,以備春時之鬥也。
《雲仙散錄》:長安士女遊春野步,遇名花則設席藉草,以紅裙遞相插掛,以爲宴幄。其奢逸如此也。
《雲仙散錄》:都人士女,每至正月半後,各乘車跨馬,供帳於園圃,或郊野中,爲探春之宴。
《雲仙散錄》:長安進士鄭愚、劉參、郭保衡、王衝、張道隱等十數輩,不拘禮節,旁若無人。每春時選妖妓三五人,乘小犢車,詣名園曲沼,藉草裸形,去其巾帽,叫笑喧呼,自謂之“顛飲”。
《曲江春宴錄》:曲江貴家遊賞,則剪百花,裝成獅子相送遺。獅子有小連環,欲送則以蜀錦流蘇牽之,唱曰:“春光且莫去,留與醉人看。”
下面的故事,即發生在中唐時代的曲江。
大臣裴休在宣宗時代爲宰相,也是唐朝乃至中國歷史上最爲推崇佛教的一個宰相。他未任宰相前,一度被任命爲觀察使,出使宣城。離長安前,正值曲江池荷花盛開,他與同事先遊慈恩寺,後打發走侍衛,只帶了小僕,步至紫雲樓。樓下曲江之畔,有幾位士人藉草飲酒。裴休與同行的幾位朝士休憩在他們身邊。那夥人中,有個身着黃衣的,似乎已喝高了,顯得很輕狂,面對裴休等人,不時來幾句挑釁之詞。
裴休意氣難平,上前拜而問之:“您做什麼官?”
“喏,不好意思,我剛剛被授予宣州廣德縣令!”黃衣人隨後反問裴休,“你呢?”
裴休學他道:“喏,不好意思,我剛剛被授予宣州觀察使。”
呵呵,正是上級。黃衣人酒頓時醒了,與同伴狼狽奔散。與裴休同來的朝士撫掌大笑。有意思的在後面。幾天後,傳出一個消息:有廣德縣令,上書希望朝廷改授自己爲四川羅江縣令。
當時,唐宣宗還未即帝位。聽說這一段子後,每每說與其他親王聽。後來,宣宗即帝位,以裴休爲宰相,想起往事,說:“喏,不好意思,剛剛被授予宰相!”
曲江池,本秦時隑洲。唐開元中,疏鑿爲勝境,南即紫雲樓、芙蓉苑,西即杏園、慈恩寺,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賞。盛於中和上巳節,即賜宴臣僚,會於山亭,賜太常教坊樂。池備彩舟,唯宰相、三使、北省官翰林學士登焉。傾動皇州,以爲盛觀。裴休廉察宣城,未離京,值曲江池荷花盛發,同省閣名士遊賞。自慈恩寺,各屏左右,隨以小僕,步至紫雲樓,見數人坐於水濱,裴與朝士憩其旁。中有黃衣半酣,軒昂自若,指諸人笑語輕脫。裴意稍不平,揖而問之:“吾賢所任何官?”率爾對曰:“喏,郎不敢,新授宣州廣德令。”反問裴曰:“押衙所任何職?”裴效之曰:“喏,郎不敢,新授宣州觀察使。”於是狼狽而走,同座亦皆奔散。朝士撫掌大笑。不數日,佈於京華。後於銓司訪之,雲:“有廣德令請換羅江矣。”宣皇在藩邸聞是說,與諸王每爲戲談。其後龍飛,裴入相。因書麻制,回謂樞近曰:“喏,郎不敢,新授中書門下平章事矣。”(《劇談錄》)
寶藏之謎
唐朝時,有大臣裴談,中宗時代曾任御史大夫。在此之前,一度爲懷州刺史。唐時懷州,在現在的河南沁陽。本故事說的是,裴談爲刺史時,曾有懷州樵夫深入太行山麓砍柴。
日暮蒼山遠,走着走着,樵夫感到眼前一亮,有金光萬道從前面發出。樵夫驚異,披荊斬棘,一路攀緣,見一山洞,入洞後竟是滿洞黃金,裝了好幾間屋子,每鋌都有一尺多長。樵夫狂喜,但一時又不能全部弄走,後來取了五鋌,怕被別人發現,就用石頭將洞口堵住,做了記號。幾天後,樵夫駕車入山搬金子,卻迷失路徑,找不到藏寶洞在哪了。樵夫並不甘心,因爲那些金子對他的吸引力太大了。加上他這些年一直在這裏砍柴,對太行山谷的地形很熟悉,他不相信自己找不到藏寶洞。返回城裏,他製造了很多開山劈石用的器具,裝了好幾車,欲再入太行,尋找藏寶洞。懷州有司戶姓崔,問其詳細,樵夫也沒隱瞞,道出原由。崔司戶很感興趣,表示願意幫助他一起去尋找那些金子。樵夫應允,於是二人又找了些勞力,準備進山。
與此同時,懷州刺史裴談的妻子,得了大病,這些天,把裴談搞得心驚膽戰。因爲這裴談在唐朝時很有名。以什麼出名?懼內。他被認爲是唐朝一代最怕老婆的人。史書記載,在他那位彪悍的夫人面前,裴大人往往如犯了錯誤的孩子在嚴父面前。而現在,妻子得了大病,這還了得?他求盡良醫,也不見治療效果,最後請來一位道士。道士稱其妻之病不難祛除。裴談問有什麼祕方。道士登壇作法,傳達了天帝的詔書:“吾在太行山的天庭寶藏,有一日洞開,被樵夫發現,我已給了他黃金五鋌,令其閉塞洞口,但他貪得無厭,又再次尋求洞口,沒找到後,現在準備器具,將再開挖吾之寶藏。現在發出如下警告:若爲了黃金,開鑿不休,也許能找到寶藏。但懷州之民必將死亡殆盡,實在沒什麼好處。懷州崔司戶與那樵夫串通,傳來一問,自會明白。”
裴談聞後,急忙傳來部下崔司戶,問其情由,果如天帝所言,於是制止了尋寶活動。隨後,他妻子的病也好了。在這裏,寶藏的主人是天帝。在中國古代的神話譜系裏,天帝作爲最高天神,是個比較模糊的概念。在先秦古籍中就有“天帝”的記載,被認爲是誕生於開天闢地之初的自然神,爲天神之最。後來,道家認爲,天帝就是他們的玉皇大帝。他最初是一個王子,經過億萬劫難,始爲正神,主宰天地人三界,但地位低於“三清”: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即太上老君)。唐朝時,隨着道教被立爲國教,民間和士人對玉皇大帝的信仰開始加深,詩人白居易有《夢仙》詩:“仰謁玉皇帝,稽首前至誠……”
如果說上面的故事太過神異,那麼同樣出現在《紀聞》裏的另一個有關藏寶的故事就有幾分可信度了,而且此事同樣發生在懷州。此事與《紀聞》的作者牛肅仍有那麼一點關係:牛肅的曾祖和祖父,都葬在河內郡(治所在懷州),派兩個家童守墓。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牛肅將守墓之一的家童小安,抵押給太原裴家。關於牛肅跟裴家的關係,我們不太清楚,只知道現在這個叫小安的男孩,做了裴家僕人。到了裴家後,小安白天干活,晚上睡在牛棚。沒幾天,小安的牙疼病犯了,一連多日,疼痛不止。這天晚上,小安在迷迷糊糊中,好像聽到有人對他說:“小安!牙疼?”
小安說:“是啊。”
那人說:“爲什麼不去尋找仙人杖,用它的根熬湯,含在嘴裏,可治癒。”
小安驚視四周,感覺像在做夢。四望無人後,他再次躺下,剛閉上眼,又聽到先前的話。小安自言自語:“難道是神靈在幫助我嗎?”
天亮後,小安上山去尋找仙人杖。所謂仙人杖,又稱退秧竹,爲幼竹枯死的根莖。小安一通海找,在山林中竟真的找到一棵,挖掘其根,奇怪的是那根越來越粗,挖地三尺後,見一塊古磚,上有銘文。小安很好奇,將古磚掀起,是一個銅鬥,裏面都是金子,並有丹砂雜陳其中。小安不識字,不知道那古磚上銘文寫的是什麼,他沒有動那些金子,而是將古磚取出,隨後將那坑掩埋。至於仙人杖,小安大約忘記帶走了吧!他將古磚取回,又帶了些丹砂,返回村子。他將丹砂賣給收購的人,隨後去請教楊之侃,此人是該村學問最大者。他向楊之侃展示了古磚,引來很多人圍着看,不過小安沒有告訴人們此磚的來歷。楊之侃仔細看後,緩緩道:“我念出來你們莫要喫驚,這銘文寫的是:磚下黃金五百兩,至開元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有下賊胡人年二十二姓史者得之;澤州城北二十五里白浮圖之南,亦二十五里,有金五百兩,亦此人得之。”翻譯過來就是:磚下有黃金五百兩,至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姓史的流竄的胡人得到它;澤州之北、白塔以南,二十五里,同樣有黃金五百兩,也將被此人得到。
當楊之侃說完後,圍觀的人一片驚呼:“哇,黃金!黃金!那麼多黃金!”此時正好裴家公子路過,問其故,得到回答後,將小安帶回家進行盤問。小安不說,被捆起來用鞭子抽。最終小安還是沒有透露實情。於是裴家公子進一步追問,小安依舊沒鬆口。裴家公子沒辦法,只好將小安關起來。這時候正好趕上有個畫工來找小安買丹砂。裴家公子感到奇怪,仔細問,畫工說:“我昨天在別人那裏花一百錢買了一斤丹砂,質量精好,甚是罕見,聽說是您家小安賣給他的,所以今天我直接找小安,向他再買點。”裴家人更相信關於金子的傳說了,再次追問小安,並以畫工爲人證。小安想了想,說:“當時,挖到古磚後,確實得到幾塊金子,還有一些丹砂,但現在都沒了。”裴家人見終不能問出結果,於是又對小安一通亂打。好個小安,最終還是沒說出埋金子的地方。當天夜裏小安便破窗逃跑了。
後來,裴家有僕人從太原去河內郡辦事,在澤州(今山西晉城)遇到小安。兩人同在裴家打工,以前關係也不錯,小安就邀他去喝酒。正喝着,有人招呼小安,小安於是跟那僕人拱手告別。僕人坐在酒館裏琢磨,這小安怎麼會在澤州,難道來這裏取金子?
牛肅曾祖大父,皆葬河內,出家童二戶守之。開元二十八年,家僮以男小安,質於裴氏。齒牙爲疾,晝臥廄中。若有告之者曰:“小安,汝何不起,但取仙人杖根煮湯含之,可以愈疾。何忍焉!”小安驚顧,不見人而又寢。未久,告之如初。安曰:“此豈神告我乎?”乃行求仙人杖,得大叢,掘其根。根轉壯大,入地三尺,忽得大磚,有銘焉。揭磚已下,有銅鉢剅,於其中盡黃金鋌,丹砂雜其中。安不知書,既藏金,則以磚銘示村人楊之侃。留銘示人,而不告之。銘曰:磚下黃金五百兩,至開元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有下賊胡人年二十二姓史者得之;澤州城北二十五里白浮圖之南,亦二十五里,有金五百兩,亦此人得之。諸人既見銘,道路喧聞於裴氏子。問小安,且諱,執鞭之,終不言。於是拷訊,萬端不對,拘而閉諸室。會有畫工來訪小安,市丹砂焉。裴氏子誘問之,畫工具言其得金所以。又曰:“吾昨於人處,用錢一百,市砂一斤。砂既精好,故來更市。”裴氏益信得金。召小安,以畫工示之。安曰:“掘得銘後,下得數金丹砂,今無遺矣。”金寶不得,則又加棰笞治之,卒不言,夜中亡去。會裴氏蒼頭,自太原赴河內,遇小安於澤州。小安邀至市,酒飲酣招去。意者小安便取澤之金乎!及蒼頭至裴言之,方悟。(《紀聞》)
在這個故事裏,小安太頑強了,有點打死也不說的意思,無論裴家如何動用刑罰,他就是不鬆口。至於埋藏寶藏的地點,按古磚上說的:“磚下有黃金五百兩,至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五月十八日,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姓史的流竄的胡人得到它;澤州之北、白塔以南,二十五里,同樣有黃金五百兩,也將被此人得到。”難道小安就是姓史的胡人?在澤州酒館招呼小安的人又是誰?一連串的疑問留在小安的背後。
你去過武德縣嗎
武德縣可以說是唐朝怪異事件發生最頻繁的縣之一。關於該縣的地理位置,有不同判斷。武德縣,最初爲秦朝所置,故地在河南武陟縣。隋朝時,在南方的廣東也置了一個武德縣。唐朝時,又曾改安昌縣(今河南沁陽附近)爲武德縣。下面的系列故事,應發生在河南的這個武德縣。
先看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740年)的事件:
開元二十八年,武德有婦娠,將生男。其姑憂之,爲具儲糗。其家窶,有面數鬥,有米一區。及產夕,其夫不在,姑與鄰母同膳之。男既生,姑與鄰母具食,食未至,婦若飢渴,求食不絕聲。姑饋之,盡數人之餐,猶言餒。姑又膳升面進之,婦食,食無遺,而益稱不足。姑怒,更爲具之。姑出後,房內餅盎在焉,婦下牀,親執器,取餅食之,餅又盡。姑還見之,怒且恐,謂鄰母曰:“此婦何爲?”母曰:“吾自幼及長,未之見也。”姑方詢怒,新婦曰:“姑無怒,食兒乃已。”因提其子食之,姑奪之不得,驚而走。俄卻入戶,婦已食其子盡,口血猶丹。因謂姑曰:“新婦當臥且死,亦無遺。若側,猶可收矣。”言終,仰眠而死。(《紀聞》)
武德縣有個女人即將臨盆生產,但誰也沒想到後來發生了衆人想象不到的驚變:這家很窮,女人的婆婆看到兒媳將生,爲她準備了一些米麪。臨產那天晚上,女人的丈夫不在家。兒媳生了一個男孩,婆婆很高興,跟鄰居一起爲她做好喫的。這時,兒媳一直在喊餓,求食之聲不絕於耳。飯做好後,婆婆端上來,兒媳像幾天沒喫飯一樣,把幾個人的飯都喫了,但還是說餓。婆婆沒辦法,又弄了一升面做飯。兒媳喫完後還是說喫不飽,婆婆有些不高興了,但也沒辦法,只好再次去給兒媳做飯。
這時候,兒媳婦下牀,把屋子裏的剩餅又喫了。婆婆進屋後見此景象,生氣的同時有些恐懼,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並對鄰居說:“我兒媳爲什麼這個樣子?她要幹什麼?”
鄰居道:“我從小到現在這幾十年,遇見的臨產女人多了,還沒見到過像你兒媳這個樣子的。”
於是婆婆開口質問兒媳,兒媳回答道:“婆婆別生氣,既然沒什麼可喫的了,就讓我把生下來的兒子喫了吧。”隨後,一把抓過兒子。
婆婆大恐,與其爭奪,但沒奪到,恐懼中跑出屋子。過了一會兒,等她再次進屋時,見剛出生的孫子已被兒媳啃得只剩下骨架了……
同樣是開元二十八年(740年),春二月,河南懷州所轄武德、武陟、修武縣爆出唐朝的一個特大新聞:三個縣城的人突然喜歡上了喫土!
我們試着回放一個鏡頭:
朝廷巡查使:“大夥停停吧,你們爲什麼都在這喫土呢?”
民衆:“這裏的土味道特別美,與其他地方的土不一樣,您也來點吧!”
巡查使經詳細採訪,搞明白了:開元末年,這幾個縣收成不好,武德縣期城村的幾個農婦相約外出採拾食物,邊走邊說:“現在米越來越貴,收成不好,大家飢餓如此,該如何活下去?”正在這時,一位騎馬的紫衣老者在一隊人的簇擁下出現在前面,對農婦說:“不要擔心沒喫的,這水渠邊的土就很好喫,可試一下。”農婦感到奇怪,好奇心使她們挖着水渠邊的土喫下去,味道真的很美。這時再找那位紫衣老者,已消失不見。農婦們每人都挖了不少土帶回家,用其拌麪做餅,味道特別香。這個消息傳出後,就出現了故事開頭時的鏡頭。於是,那條水渠成了寶地。該渠東西五里長、南北十餘步寬的土都被挖盡。《紀聞》的作者牛肅當時在懷州,親睹此事。
事情還沒完,武德縣還有故事發生。
該縣酒封村老頭田叟,在一天晚上騎驢去河內府之南的女兒家。剛出村沒多久,他就感到有兩個人在後面跟着。田叟轉身相問,後面的人說:“我們去河南府之北,很高興與您同行。”
從小道拐上大路,那兩個人還跟着田叟,田叟感覺不對,覺得他們非比尋常,於是下驢說:“我與你們不是舊相識,路上相逢,我看你們的樣子不是吉祥寶氣的人。現轉上大路,當分別而去,你們若再跟隨,我只有返回了。”
那兩個人說:“我們只是羨慕您的德行,所以追隨着您,假如您不願意,我們就此告別,您又爲什麼發怒呢?”
正在這時,田叟鄰居的兒子從東面過來,問田叟怎麼了,田叟把事情告訴了鄰居的兒子。鄰居的兒子說:“老人不願跟你們一起走,你們可往東去,老人向南走,不需你們相伴。”
那兩個人說:“好。”隨即往東去,田叟則向南走。
鄰居的兒子往西返回村裏,到家後沒多久,他就聽到田叟家有驚叫聲,於是問田叟之子出了什麼事。田叟之子答道:“我父親去我姐家,計算時程,已到了,但爲什麼他所乘的驢卻獨自回來了?”
鄰居的兒子感覺事情不好,把在路上看到的情景告訴了田叟之子,隨後二人一起上路搜尋,到剛纔分手處,發現田叟已死於旁邊的溝中。
像石火胡這樣的女子
中唐時代處於由士族社會向平民社會過渡的時期,帶有世俗特點的休閒活動普遍進入顯貴階層的日常生活,比如伶戲、雜技等。
上降日,大張音樂,集天下百戲於殿前。時有伎女石火胡,本幽州人也,挈養女五人,才八九歲,於百尺竿上張弓弦五條,令五女各居一條之上,衣五色衣,執戟持戈,舞《破陣樂》曲。俯仰來去,赴節如飛,是時觀者目眩心怯。火胡立於十重朱畫牀子上,令諸女迭踏,以至半空,手中皆執五彩小幟。牀子大者始一尺餘,俄而手足齊舉,爲之踏渾脫,歌呼抑揚,若履平地。上賜物甚厚。文宗即位,惡其太險傷神,遂不復作。(《杜陽雜編》)
本條中的“上”指唐敬宗李湛,此君是唐朝乃至中國歷史上最喜歡雜耍百戲的皇帝。在其生日當天,皇宮內大張筵席,音樂、舞蹈、雜技、角力、幻術、曲藝,天下之中,魚龍百戲,皆於殿前表演。
在衆宦官的簇擁下,敬宗皇帝開始欣賞雜技了。
節目一個挨着一個,現在開始表演的是一個叫石火胡的幽州女子。她帶着五個養女,大都八九歲。在大內庭院中,石火胡表演的是頂竿絕技:頭上頂有一根百尺高竿,竿頭繫有五根弦,她的五個養女,身着紅黃藍白黑五色衣裳,各自站在一根弦上,手中或持戟,或持戈,於弦上翩然起舞,跳的是唐朝著名舞曲《秦王破陣樂》。把該舞曲引入雜技這是首創。該舞曲正常規模應是一百二十八人蔘加演出,現雖只有五個女童表演,卻引來陣陣叫好聲。可以想象一下,在燦爛晴空下,五個女童於半空舞蹈,仿若置身雲間,或俯或仰,不時做出高難度動作,使觀賞者膽戰心驚。隨後,石火胡又叫人將十張朱牀疊在一起,最寬的也只有一尺多長,她一邊頂着高竿,一邊上得牀去。此時,五個女童手持彩旗,在弦上輕盈跳躍,如履平地。而石火胡本人,頭上頂高竿,以後揹着牀面,手足朝天空,名曰“踏渾脫”。觀衆看後,無不尖叫。我們的皇帝更是興奮,就這樣高高興興地度過了自己的生日,但過了幾天後就被身邊的宦官劉克明給掐死了。這位喜歡百戲的皇帝的生活就是這樣有戲劇性。
說起來,唐朝宦官弒君,有時並非出於政治原因,而是單純的私人動機,或簡單的報復。比如敬宗之死,被殺前他曾處罰過陪他打馬球的宦官。《舊唐書》記載:“十二月甲午朔。辛丑,帝夜獵還宮,與中官劉克明、田務成、許文端打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定寬等二十八人飲酒。帝方酣,入室埂衣,殿上燭忽滅,劉克明等同謀害帝……”盛大如唐,皇帝境遇如此,死如兒戲。
還是說石火胡吧。像她這樣的女子,人生經歷想必令人欷歔。只是歷史無情,它湮滅的是平民百姓的生活。給皇帝表演完了,她們一家得到了敬宗的恩賜,得了許多銀子,離開長安,又去別的地方賣藝了。也許此後她們再沒回過長安,因爲不久後文宗皇帝即位,他認爲這樣的雜技太過驚險,令人傷神,不許再在宮內舉辦此類活動。
雜技是唐朝時屬於百戲的一種。最初有可能來自西域,後來風行大唐,和幻術一起,爲唐人所愛。當時,雜技以繩技和竿技爲主,石火胡和養女們所玩的當是把繩技和竿技結合到了一起,又加上舞曲,可謂絕妙一時。石火胡頭上頂竿,五個養女攀於竿上,可謂驚險,但還有多的:“幽州人劉交,戴長竿高七十尺,自擎上下。有女十二,甚端正,於竿上置定,跨盤獨立。見者不忍,女無懼色。後竟爲撲殺。”(《朝野僉載》)還有更多的:“德宗朝,有戴竿三原婦人王大娘,首戴十八人而行……”(《獨異志》)但這還不是最多的。《安祿山事蹟》中記載:“或一人肩符首戴二十四人,戴竿長百餘尺。至於竿杪人,騰擲如猿穴飛鳥之勢,競爲奇絕,累日不憚,觀者汗流目眩……”竿上載了二十四人。這是到目前見到的最高紀錄。
以上是關於唐朝雜技的故事。《獨異志》中也記載有類似的故事,但意味更加深長:“唐貞元中,有乞者解如海,其手自臂而墮,足自脛而脫,善擊球、樗蒲戲,又善劍舞、數丹丸,挾二妻,生子數人。至元和末猶在,長安戲場中日集數千人觀之。”說的是唐德宗貞元年間,有街頭賣藝爲生者解如海,其人殘疾,無手無腳,但善擊球、玩色子,又善舞劍——這就令人驚歎了,不知道怎麼個玩法。令人驚歎的是,這位無手無腳之人還有兩個妻子,且這兩個妻子還爲他生了幾個兒子……
無論如何,解如海老師是當時長安最著名的民間雜技藝人,可與本故事中的石火胡相提並論。到憲宗元和末年,如海老師猶在。據說,當時在長安戲場,每天有數千人觀其表演,收入當頗豐。
古典機器人
在晚唐李隱所著的《瀟湘錄》中,記載了襄陽人唐並華以木匠爲生,技術高超,一日遊春醉臥,被一老叟叫起,送給他一把斧子,讓他用斧子造建東西,造木鳥可飛,造木牛可行,十分神奇。後來唐並華遊安陸城,爲富人王枚建亭閣,竣工日,王枚全家觀看,其女甚美。唐並華心生歹意,造一木鶴,帶上王枚的女兒乘鶴歸襄陽。這自然是傳奇,下面所記敘的卻是事實。
飛龍衛士韓志和,本倭國人也,善雕木作鸞鶴鴉鵲之狀,飲啄動靜,與真無異。以關戾置於腹內,發之則凌雲奮飛,可高百尺,至二百步外,方始卻下。兼刻木作貓兒,以捕鼠雀。飛龍使異其機巧,遂以事奏,上睹而悅之。志和更雕踏牀,高數尺。其上飾之以金銀彩繪,謂之見龍牀。置之則不見龍形,踏之則鱗鬛爪牙俱出。及始進,上以足履之,而龍夭矯若得雲雨。上怖畏,遂令撤去。志和伏於上前曰:“臣愚昧,致有忤聖躬。臣願別進薄伎,稍娛至尊耳目,以贖死罪。”上笑曰:“所解伎何?試爲朕作之。”志和遂於懷中出一桐木合,方數寸。中有物,名蠅虎子,不啻一二百焉。其形皆赤,雲以丹砂啖之故爾。乃分爲五隊,令舞《涼州》。上令召樂工以舉其曲,而虎子盤旋宛轉,無不中節。每遇致詞,則隱隱如蠅聲。及曲終,累累而退,若有尊卑等級。志和臂虎子於上前,獵蠅於數步之內,如鷂捕雀,罕有不獲者。上嘉其小有可觀,即賜以雜彩、銀碗。志和出宮門,悉轉施於他人。不逾年,竟不知志和之所在。(《杜陽雜編》)
唐憲宗時期,有一個日本人,原名已失,因羨慕大唐文化,渡海來長安留學,後來做到了飛龍兵衛士。飛龍兵是唐朝皇家騎兵的一種,爲皇帝身邊的貼身衛隊。說起這名日本小兵,實在是位能工巧匠,最善木雕,能將木頭雕刻成鸞鶴、喜鵲的形狀,在其內部設置機關,一旦發動,飛鳥或自行走動,或凌空飛翔,可達百尺高,最遠能飛到兩百步之外。又曾雕刻木貓,發動機關,可捕老鼠和麻雀。飛龍兵首領驚歎其藝,將他推薦給皇帝。可以想象,受到大唐皇帝的專門召見,來自東瀛的小兵的心情是何等激動。憲宗皇帝,姿容神武,絕對有着大唐帝國的風範,日本小兵心悅誠服,而皇帝本人見到有如此巧藝的外國人,也很高興,賜其姓韓,名志和。韓志和爲他心中的偉大陛下雕制了一張牀,高兩三尺,上飾有彩繪,金銀線勾邊,腳踩上去,牀身呈龍狀,實在精巧。憲宗自然好奇,以腳踏之,龍之爪牙盡出,把他嚇了一跳。韓志和急忙伏於地上,說:“微臣實在愚昧,驚了聖駕。現在,臣願另施技藝,請陛下觀賞,以贖死罪!”
憲宗皇帝笑:“什麼技藝?請做之。”
韓志和從懷裏取出一個桐木盒,數寸見方,裏面有一種動物名叫蠅虎子,即蜘蛛的一種,足有上百,皆紅色,在韓志和的口令下分爲五隊,舞起《涼州曲》。憲宗觀之,心情大樂,叫樂工奏《涼州曲》,蠅虎子跟着節奏於盤中進退旋轉,無一不在節奏上。每到應念唱詞時,則聽到蠅虎子隱隱有聲,及至曲終,依次而退,似乎知道尊卑等級。後來,韓志和將蠅虎子置於臂上,令其捉蒼蠅,一如鷂鷹捕雀,每每必中。憲宗皇帝大開眼界,當即賜予韓志和綵緞、銀碗。再後來,不到一年,在長安再也沒看到韓志和,有人說他隱居去了,有人說他回日本了。
從上面的故事中可以看到,以機械裝置製造人形或動物形狀的玩偶的歷史非常漫長。在唐朝時,跟韓志和齊名的機器人制造師是一個叫馬待封的人。他生活在玄宗時代,曾爲皇后建造了一座帶有機關的梳妝檯。該梳妝檯結構複雜,鏡臺居中,臺下有兩層,有門戶。觸動機關後,鏡臺下的門戶可打開,裏面會出來一個“木婦人”,手執梳子給皇后。至於其他如脂粉、貼花等化妝所需之物,“木婦人”皆可送來。但這並不是最神奇的,看看《朝野僉載》裏三則最雷人的記載吧。
洛州殷文亮曾爲縣令,性巧好酒。刻木爲人,衣以繒採。酌酒行觴,皆有次第。又作妓女,唱歌吹笙,皆能應節。飲不盡,即木小兒不肯把;飲未竟,則木妓女歌管連催,此亦莫測其神妙也。(其所建造的是用於勸酒的機器人妓女,由此可見中國唐朝時機械技術的發達。)
將作大匠楊務廉甚有巧思,嘗於沁州市內刻木作僧,手執一碗,自能行乞。碗中錢滿,關鍵忽發,自然作聲雲佈施。市人競觀,欲其作聲。施省日盈數千矣。(這裏說的是用於乞討用的機器人僧人,實在先進。)
郴州刺史王琚刻木爲獺,沉於水中取魚,引首而出,蓋獺口中安餌爲轉關,以石縋之則沉,魚取其餌,關即發,口合則銜魚,石發則浮出。(機械水獺的原理有點像潛水艇,用之可以捕魚。)
無論是殷文亮還是王琚,他們的身份都是政府官員,但又深通機械技術,令人激賞。他們的這些發明和創造,完全是當時最新潮的創意產品,也是現代機器人的前身。說起“機器人”(robot)一詞,最初出現在1920年捷克作家查培克的劇本中,原意是“被強迫勞動的人”。到了1959年,美國人德維爾和伊格伯格製造出世界上第一臺工業機器人。但又有誰會想到在中國的唐朝時那些月下寫詩的先人們還是製造機器人的高手呢?
落葉歸根
趙本山主演的電影《落葉歸根》很多人都看過,主人公老趙爲了一個諾言,揹着工友的屍體回鄉,一路多經磨難,令人欷歔。但這樣的故事沒什麼新鮮的,因爲在唐朝時就有一例。
唐司竹園羅道悰上書忤旨,配流。時有同流者道病卒,泣曰:“所恨委骨異壤。”退悰曰:“吾若生還,當取同歸。”遂瘞之而去。及還,爲大水漂盪,失其所在。道悰哭告之,請示其靈。俄而水際沸湧,又咒曰:“如真在此下,更請一沸。”又然,遂得之,志銘可驗,負之還鄉。(《廣德神異錄》)
這個故事發生在唐代宗廣德年間,扮演老趙角色的是一位叫羅道悰的人。他當時在司竹園任職。司竹園是一個官職,負責管理長安郊區的皇家竹林。這片竹林很有來頭,從周朝時開始,就一直爲歷朝歷代的政府所管理,可視爲國有林場。當時,羅道悰因事向皇帝上書,結果惹惱了代宗,被髮配到南方。還有一個人與他一起被髮配,可暫時稱其爲W。
這個W在路上得了疾病,臨死前哭着說:“此生並無其他遺憾,只恨自己的屍骨將被留於異鄉。”
羅道悰說:“請放心,只要我還能活着回來,就會帶着你的屍骨同歸!”
W死了。羅道悰將其埋葬,繼續南行。後來,他真的就活着回來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當此日來到當初埋葬W的地方時,發現這裏已被大河淹沒。故人墳墓在哪呢?找不到了。
羅道悰大哭:“若你有靈在天,請告訴我屍骨在哪裏。”
話音未落,河水翻湧。羅道悰一驚,隨即祈禱:“若真在這大河下,請再翻湧爲我示明!”河水又很聽話地翻湧,最後使羅道悰得到W的屍骨。
背起W的屍骨,羅道悰踏上還鄉之路。
故事很簡單,同時,也被賦予了奇幻色彩。但這不妨礙羅道悰信守承諾的形象在千年後熠熠生輝。這是一個有信念的唐朝人。他雖是一個小人物,沒進入正史,但值得尊敬。因爲他忠於自己的內心。古往今來,一諾千金應如是。
羅生門
唐憲宗元和年間,博陵人崔無隱跟親友訴說了這樣一個故事:
有杜某曾於汴州招提院閒談,在座的有一個從遠方來的僧人,鼻額間有一道明顯的傷疤。姑且稱這個僧人爲刀疤吧。大家問其疤的來歷,刀疤沉默良久,隨後開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回憶。
刀疤家住大梁,有父母與兄嫂。哥哥是個商人,第一年,去江南做生意,賺了不少錢;第二年,就沒了音信;第三年,有哥哥的同行說哥哥溺水而死了。刀疤的父母與嫂子自是悲傷。但沒多久,忽然有個自漢南來的遊客來到大梁,尋訪到刀疤,並說:“我有你哥哥的消息,他沒死。”刀疤大驚,把遊客邀到家中,說與父母聽。遊客說:“您家長子在江西做生意賠了,輾轉流浪至漢南,很是潦倒。一位副將覺得他很不幸,就跟主將說明情況,將他安置起來。現在雖然他身上沒什麼錢了,但還能勉強活下去,只是沒有顏面回鄉,知道我北遊,就順便讓我給你們帶個口信……”
遊客說完後就告辭了。
家人皆悲。轉天,刀疤被父母派去尋找哥哥。刀疤出了大梁,一路奔向漢南。走了七八天,進入南陽地界,當時太陽將落,刀疤孤身穿過一片沼澤,走着走着,前路幾乎斷絕,四下大野茫茫,更無人煙。刀疤抬頭看天色已近傍晚,遠處陰雲匯聚,大雨將至。刀疤一人獨行,漸覺恐懼。他又往前跋涉了一會兒,日暮時分,纔看到有三兩家住戶,於是敲響其中一戶的大門,欲寄宿。裏面有聲音傳出:“你因何至此?這裏不太平,附近剛剛有人被殺,兇手還未捉到,追捕正急。南行三五里,有一寺院,你還是去那裏投宿吧。”
刀疤無奈,只好繼續前行,此時夜風漸急,很快有大雨落下。刀疤寒冷至極,又行了四五里,進入了更爲荒寒的一處大澤。這時候雨更大了。刀疤長嘆路途艱辛,認爲自己必死無疑。這樣一想,他反而有些平靜了,於是信步而行,竟然見到前方有一點光亮。他感到那光亮離自己很近,但走了十多里地纔到達。與此同時,風雨更疾,刀疤一頭撞進發出光亮的宅院。進去後發現,這好像是一空宅,裏面死寂無人。而那微微的燭光是從廳堂裏發出的。於是他上得臺階,推開廳堂的門,往裏看了一眼,讓他幾乎窒息。
微微燭光下,滿屋都是死人。
刀疤驚懼,差點跳起來。此時,一道閃電劃過,他看到屍體堆裏慢慢站起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刀疤一聲慘叫,連滾帶爬地出了宅子。
荒野中,刀疤狂奔,跑了七八里,前面又出現一戶人家。此時雨停了,月光稍現。他所做的只能是繼續投宿。在這寒夜他必須找個落腳的地方。他推門入宅,依舊空空,宅子有一前廳,廳中有張牀。刀疤感到一絲安慰。但他剛躺下,就聽到庭院裏有腳步聲,於是他的心一下子又懸到嗓子眼。他急忙起身,就在這時,廳門被推開,一人提刀而入。刀疤側立牆角,屏住呼吸。屋子裏的黑暗掩護了他。提刀之人在牀上坐下,像在等人。可以想象,那段時間是多麼難熬。終於等到提刀之人走了,刀疤出了一口氣。這時候,他聽到宅中院牆邊有女人在說話,像是在說有關盜竊的事。很快,提刀之人帶着一個包袱又進了廳,並拉着一個女人。提刀之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自言自語地說:“這裏面會有人嗎?”一邊說着,一邊舉刀亂劃。刀疤緊緊貼着牆壁,刀刃劃在他臉上,但持刀之人沒感覺到。後來,那人似乎改變了主意,沒住下,拉着那個女人跑掉了。
刀疤也跑掉了。他認爲這裏斷不可住。他確實跑掉了,出門沒跑二里地,就掉到了井裏。他覺得井底軟軟的,於是用手去摸,摸到一個圓圓的東西。井下幽暗,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好兩手抓住那東西,慢慢湊到眼前。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是一顆女人的頭顱!
五更天過後,刀疤終於聽到井上有腳步聲。他大睜眼睛,緊緊地抱着人頭,大約已麻木了。井上來的是被害者的家人,他們發現了刀疤和屍體在一起,於是將刀疤打撈上來,押送到前面的縣城。這時刀疤反而不害怕了。是因爲終於可以看到白日的景象了麼?縣官還不糊塗,聽完刀疤的陳述後,認爲他是清白的。隨後,那個持刀之人和他的同夥亦即在宅子裏說話的女人被抓獲。當初被他拉進廳的女人,可以被認爲是被殺落井的女人。她應該是被劫持後死於非命的。
對於這一切,刀疤沒什麼感覺了。他繼續南行,終於到了漢南地界。他坐在界碑旁的大樹下休息,旁邊是位老者,問其所來,刀疤訴說。老者說自己長於算卦,希望給他算一卦,刀疤沒拒絕。卦成後,老者說:“你的前生,有兩個妻子,但你辜負了她們。死屍堆裏站起來追你的那個是你的正妻,井中那個被殺的是你的側室。縣官沒冤枉你,因爲前生他是你母親。”
刀疤冷冷地問:“你呢?”
老者道:“在前生,我是你的父親。但你永遠找不到你的哥哥了。”
刀疤潸然淚下。再看樹下,老者已經不見了。刀疤最後還是到了漢南,尋找其兄,大家都告訴他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
元和中,博陵崔無隱言其親友曰:城南杜某者,嘗於汴州招提院,與主客僧坐語。忽有一客僧,當面鼻額間,有故刀瘢,橫斷其。乃訊其來由,僧良久嚬慘而言曰:某家於梁,父母兄嫂存焉,兄每以賈販江湖之貨爲業。初一年,自江南而返大梁,獲利可倍;二年往而不返;三年,乃有同行者雲:兄溺於風波矣。父母嫂俱服未闋,忽有自漢南賈者至於梁,乃訪召某父姓名者,某於相國精舍,唯曰諾。賈客曰:“吾得汝兄信。”某乃忻駭未言,且邀至所居,告父母,而言曰:“師之兄以江西貿折,遂浪跡於漢南,裨將憐之,白於元戎,今於漢南。雖緡鏹且盡,而衣衾似給,以卑貧所繫,是未獲省拜,故憑某以達信耳。”父母嫂悲忻泣不勝。翌日,父母遣師之漢南,以省兄。師行可七八日,入南陽界,日晚,過一大澤中,東西路絕,目無人煙,四面陰雲且合。漸暮,遇寥落三兩家,乃欲寄宿耳。其家曰:“師胡爲至此?今爲信宿前有殺人者,追逐未獲,索之甚急,宿固不可也,自此而南三五里,有一招提所,師可宿也。”某因言而往,陰風漸急,颯颯雨來。可四五里,轉入荒澤,莫知爲計,信足而步。少頃,前有燭光,初將咫尺,而可十里方到。風雨轉甚,不及扣戶而入,造於堂隍,寂無生人,滿室死者。瞻視次,雷聲一發,師爲一女人屍所逐,又出。奔走七八里,至人家,雨定,月微明,遂入其家。中門外有小廳,廳中有牀榻。臥未定,忽有一夫,長七尺餘,提白刃,自門而入。師恐,立於壁角中。白刃夫坐榻良久,如有所候。俄又聞宅中有女人於牆端切切而言。須臾,白刃夫攜一衣袱入廳,續有女人從之。白刃夫遂雲:“此室莫有人否?”以刃僥壁畫之,師帖壁定立,刃畫其面過,而白刃夫不之覺,遂攜袱領奔者而往。師自料不可住,乃舍此又前走,可一二里,撲一古井中。古井中已有死人矣,其體暖,師之回遑。可五更,主覺失女,尋趂至古井,以火照,乃屍與師存焉。執師以聞於縣。縣尹明辯,師以畫壁及牆上語者具獄,於宅中姨姑之類而獲盜者,師之得雪。南征垂至漢南界,路逢大檜樹,一老父坐其下,問其從來,師具告。父曰:“吾善易,試爲子推之。”師呵蓍,父布卦噓唏而言曰:“子前生兩妻,汝俱辜焉,前爲走屍逐汝者,長室也。爲人殺於井中同處者,汝側室也。縣尹明汝之無辜,乃汝前生母也。我乃汝前生之父,漢南之兄已無也。”言畢,師淚下,收淚之次,失老父所在。及至漢南,尋訪其兄,杳無所見。(《博異志》)
這是一個冤報的故事嗎?在中唐薛用弱所著的《集異記》中,這個故事有另一個版本。
說的同樣是元和年間,沂州有一座小寺院,住着兩個僧人,他們約定只在寺內修行,寸步不離寺院。他們堅持了二十年。這一天,住在東廊的僧人聽到門外有人在哭,開始他不爲所動。可哭聲慢慢近了。隨後,東廊僧人見一身影一邊哭着一邊鑽進西廊,再後來聽到撲打聲和牙齒咀嚼聲。東廊僧人驚慌失措,跑出屋子,逃出二十年不曾離開的院子。正如他想象的那樣,那個神祕身影已開始追趕他了。眼看就要追上,幸好東廊僧人及時渡河,把後面的人甩下。後面的身影說:“若不是被水所阻,我當把你也喫了!”
東廊僧人更是害怕,此時天降大雪,他狼狽而逃,鑽進一戶人家的牛欄裏。很快,他發現一個黑衣人手拎尖刀來到欄下,也像是在等人。東廊僧人屏住呼吸。不一會兒,院牆那邊扔過來一個包袱。很快,一個女子攀牆而出,與黑衣人一起帶着包袱跑了。東廊僧人繼續逃竄,正如我們所料,他也掉到井裏了,而且井裏也有一具女屍。這裏的女屍,正是剛纔出現的那個黑衣人的同夥。天亮後,東廊僧人被人發現,送至縣衙,儘管他百般解釋,但沒人相信他是無辜的。因爲他告訴官府,西廊僧人已被異物喫掉了。官府派人去查看,結果是西廊僧人安然無恙,只是說:“當時,二更天,自己正在打坐,見東廊僧人忽然獨自出門去,至於其他就不知道了。”
這個故事就有些蹊蹺了。按照東廊僧人的敘述,他在當夜看到了喫人的異物;而按照西廊僧人的說法是,當夜什麼也沒發生,搞不清東廊僧人爲什麼獨自跑出門。或者說,這一切都來自東廊僧人夢遊中的幻覺?這是唐朝版的“羅生門”:雙方各執一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說法。該相信誰呢?
從這兩個故事中可以看到,唐朝的一些志怪與傳奇是重疊的。具體到上面的故事,《集異記》的作者薛用弱和《博異志》的作者穀神子都大致生活在憲宗元和時代,所以沒人知道哪個故事是原創,哪個是改編。
神探蘇無名
現在,我們知道大唐第一神探是狄仁傑。但在唐朝時,還有個與之齊名的神探,叫蘇無名。由於此人官職不大,後來漸漸湮滅於歷史中,真的無名了。而在當時,他偵破過很多奇案、大案,例如下面的這起太平公主珠寶盜竊案。這個故事不是特曲折,卻道出蘇無名的判斷能力。按他的說法,自己最擅長偵破盜竊案,在湖州做官時,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天后時,賞賜太平公主細器寶物兩食合,所直黃金千鎰。公主納之藏中,歲餘取之,盡爲盜所將矣。公主言之,天后大怒。召洛州長史謂曰:“三日不得盜,罪。”長史懼,謂兩縣主盜官曰:“兩日不得賊,死。”尉謂吏卒遊徼曰:“一日必擒之,擒不得,先死。”吏卒遊徼懼,計無所出。衢中遇湖州別駕蘇無名,相與請之至縣。遊徼白尉:得盜物者來矣。無名遽進至階,尉迎問故。無名曰:“吾湖州別駕也,入計在茲。”尉呼吏卒,何誣辱別駕?無名笑曰:“君無怒吏卒,抑有由也。無名歷官所在,擒奸擿伏有名。每偷,至無名前,無得過者。此輩應先聞,故將來,庶解圍耳。”尉喜,請其方。無名曰:“與君至府,君可先入白之。”尉白其故,長史大悅。降階執其手曰:“今日遇公,卻賜吾命,請遂其由。”無名曰:“請與君求見陛下,乃言之。”於是天后召之,謂曰:“卿得賊乎?”無名曰:“若委臣取賊,無拘日月,且寬府縣,令不追求,仍以兩縣擒盜吏卒,盡以付臣,臣爲陛下取之,亦不出數十日耳。”天后許之。無名戒使卒:緩則相聞。月餘,值寒食。無名盡召吏卒,約曰:十人五人爲侶,於東門北門伺之。見有胡人與黨十餘,皆衣衰絰,相隨出赴北邙者,可踵之而報。吏卒伺之,果得。馳白無名。往視之,問伺者:諸胡何若?伺者曰:胡至一新冢,設奠,哭而不哀。亦撤奠,即巡行冢旁,相視而笑。無名喜曰:“得之矣。”因使吏卒,盡執諸胡,而發其冢。冢開,割棺視之,棺中盡寶物也。奏之,天后問無名:卿何才智過人,而得此盜?對曰:臣非有他計,但識盜耳。當臣到都之日,即此胡出葬之時。臣亦見即知是偷,但不知其葬物處。今寒節拜掃,計必出城,尋其所之,足知其墓。賊既設奠而哭不哀,明所葬非人也。奠而哭畢,巡冢相視而笑,喜墓無損傷也。向若陛下迫促府縣,此賊計急。必取之而逃,今者更不追求,自然意緩,故未將出。天后曰:“善。”賜金帛,加秩二等。(《紀聞》)
武則天時,女皇賞賜給愛女太平公主兩盒子珠寶,皆爲外國進獻的稀有之物,價值幾萬兩黃金。太平公主將其收藏,一年多以後再看,發現珠寶已經被盜。公主將此事報於母親,女皇大怒,何處盜賊,敢偷天子所賜之物!她叫來洛陽境內主管刑事與治安的洛州長史:“三日之內抓不到盜賊,治你重罪!”
長史大懼,馬上叫來所轄兩縣縣尉:“兩日之內抓不到盜賊,處死你們!”
縣尉更恐,沒辦法,對手下的警員說:“一日之內必須擒獲盜賊,否則,在我被處死之前,先處死你們!”
唐朝的警員們面面相覷,只好走出縣衙,碰碰運氣了。碰巧的是,他們在大街上碰到著名反盜竊專家、湖州別駕蘇無名。蘇無名是來洛陽度假的。有警員認識蘇無名,大喊道:“我們有救了!”隨後,將蘇無名請到縣衙。警員對縣尉說:“盜賊抓住啦!盜賊抓住啦!”
蘇無名上得臺階,縣尉迎上相問。蘇無名說:“我乃蘇無名,湖州別駕。願參與偵破此案。”
縣尉問警員:“你們爲什麼污衊蘇別駕,說是盜賊呢?”
蘇無名笑道:“您不要遷怒於他們,他們說盜賊抓住了是有原因的。我在湖州爲官,擒奸除盜最有名。只要盜賊從我眼前走過,我就能一眼辨出。您的警員應該知道我,所以把我請來破案,並說出那句話。”
縣尉大喜,問蘇無名:“如何破案?”
蘇無名說:“請您跟我去州府入見洛州長史,您可先進去說蘇無名來了……”
長史大爲高興,下階迎於庭院,拉着蘇無名的手說:“今日遇到您,可以說是賜我性命啊,如何破案?時間不多了!”
蘇無名說:“請帶我去見女皇,到了她那再說。”
武則天召見了蘇無名,問:“蘇無名,我聽說過你,你能捕捉到大盜嗎?”
蘇無名說:“陛下可叫微臣破此案,但不要限定時間,同時叫州府放鬆對此案的偵察,而且還得將兩縣的警力都歸我調遣,這樣我就可爲陛下破案,但也用不了幾十天。”
武則天應允。
蘇無名主持的偵破工作開始了。蘇無名叫手下不再張揚破案這件事,大家都覺得奇怪。一個多月後,寒食節至,蘇無名叫來警員,以十人五人爲一個小組,叫他們隱藏於洛陽東門、北門一帶,見有一些胡人身着祭奠時穿的衣服,出城赴邙山陵園區上墳,便可跟蹤。
警員們所遇情景與蘇無名說的一樣。
警員們報告說:“確實有些胡人到邙山陵園區上墳,上墳時,雖也哭了,但不甚悲哀。撤掉祭品後,他們在墳墓周圍轉了一圈,鬼鬼祟祟,最後相視而笑。”
蘇無名道:“抓住了。”
隨後,蘇無名派人突襲了這夥來自西域的胡人,將其全部抓獲。打開新墳,於棺材裏找到太平公主丟失的珠寶。
武則天很高興,問蘇無名:“你爲什麼才智過人而能捉得盜賊?”
蘇無名說:“我到洛陽那天,就聽到陛下賜予公主的珠寶丟了。進城時,正好碰到這夥胡人用車拉着棺材送葬。憑我觀察,認爲這夥人很可疑,棺材裏裝的有可能不是死人,而是贓物,卻不知道他們要將贓物藏於何處。但幾十天后就是寒食節,他們一定會出城去墳墓那裏。上墳時,他們哭而不哀,完全可以斷定其所埋葬的不是死者。他們做樣子祭奠,後相視而笑,因爲他們發現埋有珠寶的墳墓沒被人動過。”
武則天問:“當初你爲什麼叫我不要大肆張揚破案這件事呢?”
蘇無名說:“假如陛下急於逼迫府縣偵察,盜賊會驚慌,肯定要將珠寶取出,卷之而逃。若放鬆偵察,並放出風去,他們必定放鬆警惕,不着急轉移贓物,最終利於偵破。”
武則天說:“還是你牛。”隨後,賜蘇無名金帛,並加了二級俸祿。
上面的案子涉及皇家珍寶被盜,事非尋常。類似的案子在晚唐康(車並)(一作康駢)所著的《劇談錄》中也記有一則,而且更嚴重,是皇帝平時所用的白玉枕頭被盜了。說其嚴重,是因爲這是皇帝的身邊之物。此物能輕易被盜,說明盜賊入皇宮易如反掌,更意味着取皇帝之性命是很簡單的事。
唐文宗常用的白玉枕乃是德宗時于闐國所獻的寶物。按唐人筆記《廣德神異錄》的記載,當時確實有外國進貢給唐朝一件玉枕:“重明枕,長一尺二寸,高六寸,潔白類於水精,中有樓臺之形,四面有十道士,持香執簡,循環無已。謂之行道真人。其鏤木丹青,真人之首簪帔,無不悉具。仍通瑩焉。”這件放在皇帝寢殿的寶物竟被盜了!寢殿是絕對的禁區,除了皇帝的貼身宦官、得幸妃子外,他人是絕難進入的。可以設想唐文宗的驚悸程度。偵破工作迅速展開,在此之前,皇帝對負責此案的大內神策軍左右護軍中尉說:“一個玉枕誠不足惜,但賊人出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萬一發生其他事變,又該如何!你們一定將賊人捕捉,否則宿衛皇宮又有什麼用?”雖說唐文宗平時爲權宦所制,但此時,宦官們也害怕了,紛紛謝罪。數日過後,儘管懸賞甚高,仍一無所獲。
時有北軍(禁軍的一支)龍武將軍王敬宏,與同僚夜宴。一人善奏琵琶,卻忘了帶樂器,此時夜深,軍門已閉,大家惋惜。王敬宏手下有個十八九歲的僕人,向來爲人機警,見此場面,對主人說:“若要琵琶,很快即可爲將軍取來!”
王敬宏說:“軍門已鎖,不能隨意出入,你難道不知道嗎?爲什麼要說瘋話!”
小僕人呵呵一笑,隨後出帳。沒多長時間,他就把那人的琵琶取了回來。王敬宏大驚,因爲軍帳離那人放琵琶的地方來回有三十多里地!他盯着自己的這個僕人,聯想到近日發生的皇宮盜竊案……
轉天,王敬宏悄悄盤問了僕人:“我使用你多年,卻不知道你身手如此矯捷。我聽說這世間有俠客,難道你就是嗎?”
僕人說:“我知道您懷疑我是皇宮盜寶案的主角,其實不是。我父母都在四川,我已出來多年,現在想回故鄉。走之前,我將報答您多年的恩情,爲您捉住盜竊白玉枕的人,此人當是田膨郎,行蹤不定,勇力過人,最善輕功,如不能打斷其腿,即使有千兵萬馬,亦不能將其捉拿。三日後,他可能來我們軍營一帶,可設計擒之。”
第三天,北軍軍營附近,果然有一個清瘦奇異的青年出現在王敬宏和僕人的視野裏。及近後,正是田膨郎,他與幾個人勾肩搭背,路過僕人面前時,被僕人出其不意地拿馬球杆猛擊腿部,田膨郎大叫一聲倒於地上,左腿已折。看到僕人後,他長嘆道:“玉枕正是我偷的,我不怕他人,只怕你。”
案子破了,文宗很高興,親自審問田膨郎,田膨郎說自己經常在夜間進入皇宮。皇帝很欽佩地說:“你屬於俠客,非一般意義上的盜賊,我不治罪於你了。”
皇帝大賞王敬宏,至於其僕人已悄悄地回四川老家了。
少女的事業
唐朝志怪與傳奇中活躍着一批本領高強的女俠,其中聶隱娘和紅線的故事最爲著名。這兩個人的故事見於晚唐袁郊所著的《甘澤謠》。這兩個故事都與唐德宗時最強勢藩鎮魏博節度使田承嗣有關。
聶隱娘是魏博鎮大將聶鋒之女,十歲時被一個尼姑拐走爲徒,帶至深山,五年後被送回時已身懷絕技,可飛檐走壁,長空刺鷹,取他人項上之頭,如反掌觀紋一般容易。聶隱娘一度成爲職業刺客,後被田承嗣收入帳下,元和年間被派去刺殺其對手陳許節度使劉悟。但沒想到聶隱娘被劉悟的風範吸引,反了水。隨後,田承嗣又派兩大殺手“精精兒”和“妙手空空兒”前來行刺,都被聶隱娘化解。聶隱娘後來告別劉悟,遊於唐朝的山水間。文宗開成年間,有人在蜀地古棧道遇見過她。與聶隱娘並稱唐朝兩大女俠的是十九歲的女孩紅線。她本是潞州節度使薛嵩的丫鬟,當時薛嵩遭強大的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壓迫,田承嗣欲奪其境,薛嵩深爲憂慮,又無計可施。紅線表示願解主憂,於是來回七百里,夜入有上千猛士保衛的魏郡田承嗣府邸,但並未刺殺他,而是將其牀頭的金盒拿走。後薛嵩又將金盒送還田承嗣,意思是,進入你戒備森嚴的府邸很簡單,你要不老實,可隨時取你人頭。田承嗣捧着金盒,驚恐絕倒。這就是著名的“紅線盜盒”的故事。其實,除了此二人外,還有一批無名俠女。先看晚唐康(車並)(一作康駢)所著的《劇談錄》中的一個故事。
長安潘將軍住光德坊,曾得玉念珠一串,此珠不但通財,還可使人有官祿。潘將軍故而十分珍視該珠,將其安放在府邸道場內,每月參拜。這一天,打開盛珠的玉盒後,發現裏面空了。潘將軍很鬱悶,以爲這是家破之兆。此事被京兆府的王超大人得知。王超已年過八旬,對此案發生了興趣,認爲此案非尋常人所爲。此日,王超路過勝業坊北街,見一個十七八歲的綰了三個鬟的女孩,腳穿木屐與少年踢球,接球而踢,高達數丈,觀衆驚異,王超亦爲之叫好。後得知,此女居於勝業坊北門小衚衕,與母親同居,家裏很窮,平時以縫紉爲業。王超對這個女孩家多有資助,女孩對王超以舅相稱。其家雖窮,但女孩有時卻送給王超一些稀有的東西,比如南方進貢的洞庭橘,這在當時屬於皇宮之物,只有宰相和少數大臣纔有幸得到皇帝的賞賜。如此一來,王超更是懷疑女孩的身份。但他不動聲色。直到一年後,王超對女孩說:“潘將軍一年前丟了玉念珠,你可知道?”
女孩微笑說:“我如何知道。”
王超說:“若你能找到,當重謝。”
女孩沉吟良久:“那珠確是我所取,只是與朋友打賭,沒想真的要它。來日您到慈恩寺塔院,我把該珠交與舅舅。”
轉天早晨,王超如期而往,女孩則早就到了。此時寺門雖開,但塔門還鎖着,女孩不急不忙,騰空躍起,其勢如鳥,眨眼間,已上到幾十米高的塔上。探手取珠,朝王超揚了揚手,隨後跳下高塔。而出現在下面這個故事中的女俠,身手更是不凡。
開元中,吳郡人入京應明經舉。至京,因閒步坊曲。忽逢二少年,著大麻布衫,揖此人而過,色甚卑敬,然非舊識,舉人謂誤識也。後數日,又逢之。二人曰:“公到此境,未爲主領,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實慰我心。”揖舉人便行,雖甚疑怪,然強隨之。抵數坊,於東市一小曲內,有臨路店數間,相與直入。舍字甚整肅,二人攜引升堂,列筵甚盛。二人與客據繩牀清坐定,於席前更有數少年,各二十餘,禮頗謹,數出門,若佇貴客。至午後,方雲:“來矣。”聞一車直門來,數少年隨後。直至堂前,乃一鈿車,捲簾,見一女子從車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花梳滿髻,衣則紈素。二人羅拜,此女亦不答。此人亦拜之,女乃答。遂揖客入,女乃升牀,當局而坐,揖二人及客,乃拜而坐。又有十餘後生,皆衣服輕新,各設拜,列坐於客之下。陳以品味,饌至精潔,飲酒數巡,至女子,執杯顧謂客:“聞二君奉談,今喜展見,承有妙技,可得觀乎?”此人卑遜辭讓,雲:“自幼至長,唯習儒經,弦管歌聲,輒未曾學。”女曰:“所習非此事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沈思良久,曰:“某爲學堂中,著靴於壁上行得數步。自餘戲劇,則未曾爲之。”女曰:“所請只然。”請客爲之,遂於壁上行得數步。女曰:“亦大難事。”乃回顧坐中諸後生,各令呈技。俱起設拜,有於壁上行者,亦有手撮椽子行者,輕捷之戲,各呈數般,狀如飛鳥。此人拱手驚懼,不知所措。少頃,女子起,辭出。舉人驚歎,恍恍然不樂。經數日,途中復見二人,曰:“欲假盛駟可乎?”舉人曰:“唯。”至明日,聞宮宛中失物,掩捕失賊,唯收得馬,是將馱物者。驗問馬主,遂收此人,入內侍省勘問,驅入小門。吏自後推之,倒落深坑數丈,仰望屋頂七八丈,唯見一孔,纔開尺餘。自旦入,至食時,見一繩縋一器食下。此人飢急,取食之。食畢,繩又引去。深夜,此人忿甚,悲惋何訴,仰望忽見一物,如鳥飛下,覺至身邊,乃人也。以手撫生,謂曰:“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聽其聲,則向所遇女子也,雲:“共君出矣。”以絹重系此人胸膊訖。絹一頭系女人身,女人聳身騰上,飛出宮城。去門數十里,乃下,雲:“君且便歸江淮,求仕之計,望俟他日。”此人大喜,徒步潛竄,乞食寄宿,得達吳地,後竟不敢求名西上矣。(《原化記》)
發生在玄宗開元年間的這個故事與一個從事宮廷盜竊的俠盜集團有關。
我們首先看到,在長安的大街上游蕩着一個前來趕考的吳郡士人。等待考試期間,他閒遊各街坊,偶遇兩個少年,一連兩次,說傾慕他很久,欲相邀赴宴。隨後,吳郡士人被帶到東市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巷,那裏有臨街店鋪數間,入店鋪後,是一所隱祕的宅院。在這裏,吳郡士人被視爲貴賓,這叫他迷惘。時間到了中午,依舊未開宴,似乎在等人。直到午後,外面有馬車聲響起。這時候,那兩個少年喊道:“來了!”只見有車停於外面,車簾子一卷,一個十七八歲的美少女的臉龐出現,所謂“容色甚佳,花梳滿髻”,但身着素衣。下車後,那兩個少年上前去拜見那個少女,少女高傲得很,沒有搭理他們,而是與吳郡士人寒暄了幾句。隨後,她入廳安坐正中,有點幫主的意思。不一會兒,又來了十多名年輕男子,一起謙恭地拜見少女,然後列坐兩側。宴會這纔開始。喝了一會兒,少女說話:“很高興認識你。你有什麼妙技在這裏展示一下嗎?”她不苟言笑。
吳郡士人說:“我只懂儒學之書,至於弦管歌聲,從未學過。”
少女大笑:“我說的不是這些……”
吳郡士人又想了想,說:“那我有一小技,可穿着靴子在牆壁上走幾步。至於其他,就不會了。”
少女說:“願欣賞。”
吳郡士人遂起身,真的在牆壁上走了幾步。
“這確實不簡單。”少女對在座衆人說,“你們也可展示一下,令客人一觀。”
衆人道:“諾!”
於是,廳中成了高手們展示絕技的演武場:有人側身於牆壁上行走,有人抓着房檐飛躍,輕功甚爲了得。吳郡士人開始冒汗。又喝了一會兒,少女起身走了。
幾天後,吳郡士人再次遇見那兩個少年,他們向他借馬,他沒拒絕。但轉天他就聽到皇宮珍寶被盜的消息。致命的是,盜賊用來運送贓物的馬被捉住。很快,吳郡士人被捕。他當然解釋不清,他憤怒極了——當然是對那夥人。
吳郡士人被關在內侍省後院的地牢裏。這是一個大坑,數丈深,上面被木板蓋着,板上有一個小孔。中午,有一條繩子從小孔順下,上面繫有食盒。吳郡士人狼吞虎嚥。到深夜,他的怒怨漸漸轉爲絕望。不過這時候,木板輕輕地被移開,有東西飛了下來,至身邊,他聞到一股特別的味道,那是女孩子的味道:“公子莫怕,我在這裏。”不出所料,前來營救他的正是那少女。少女取出一條長絹,一頭系在吳郡士人的胸部和胳膊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身上,隨後聳身騰空,躥出地牢……
在宮城之外數十里的安全處,少女對吳郡士人說:“你還是回江南吧,求官之路以後再說!”
脫離險境後,吳郡士人悲喜交加,徒步乞討,回到吳郡。後來他再沒敢進長安。故事中,少女幫主太有“範兒”了,手下是一幫弟兄,其輕功更是超人。只是我們不明白的是,最初她爲什麼要派那兩個少年去邀請吳郡士人?宴會上,她似乎很想知道吳郡士人會什麼功夫。難道她想拉吳郡士人入夥?爲什麼又改變了主意呢?無論如何,少女及其同夥在吳郡士人面前暴露了身份。所以,金庸先生曾如此解讀,少女派人向吳郡士人借馬是故意陷害:“讓他先給官府捉去,再救他出來,他變成了越獄的犯人,就永遠無法向官府告密了。”
吳郡士人莫名其妙地被打發回江南,而長安東市某小巷那幾間用來掩護的店鋪還在那裏,不時有馬車停在門口,簾子一卷,露出一張絕色少女面無表情的臉……
報 仇
唐朝的故事總是出乎我們的意料。
時有江西餘干縣尉王立,任期已滿,赴長安等候新派遣,租房於太寧裏。這期間出了個岔子,他呈於上級的文書寫得有些問題,被主管部門的長官扣下,一直沒給他安排新職務。在等待的時日裏,王立漸漸窮困潦倒,最後到了每天去寺院討飯喫的地步。
此日傍晚,王立沮喪地回太寧裏臨時住處,在長長的街巷裏有一個美婦人與之同行。走着走着,二人搭上話,相互印象很好,所謂意氣相投。王立於是邀那婦人到其寓所,婦人欣然前往。至太寧裏寓所,王立又跟婦人講述了自己的經歷,婦人對王立深表同情。王立細觀那婦人,風韻卓絕,美麗超羣,目光流情,而夜深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婦人對王立說:“您現在遭遇竟是如此困頓!我住在不遠處的崇仁裏,有些資產,您跟我過去住吧!”
王立大喜,問婦人以何謀生。
婦人說:“我乃商人妻。丈夫已亡十年。不過,這城裏尚有一處店鋪,我白天去那裏料理,晚上回家,每日掙三百錢,這日子就可以過下去了。您授新官之期,尚不知在什麼時候,交際用的錢款也沒有,若看得起奴家,就與我去住吧,其間以待上面的消息。”
王立遂至婦人家,婦人沒拿他當外人,將所有的鑰匙都交給王立。她對王立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出門前,把這一天的飯都給準備妥當;回來後,又帶來米肉以及這一天所賺的錢帛。每日如此。王立覺得婦人實在辛苦,建議買個僕人,但被拒絕。一年後,孩子出生。婦人每日中午回來給兒子餵奶,盡母親之責。
兩年過去了。
這一天,王立到了黃昏時分還沒見婦人回來,不禁擔心起來。半夜過後,婦人神情急峻地回到家,王立追問,婦人沒再隱瞞,和盤托出:“實話講,我非商人妻,在外面開店鋪也是做掩護用。我有冤仇在身,數年如一日,只爲刺殺仇人。而今晚這一夙願終於實現。現在,情況緊急,我必須離開長安。”
王立瞠目:這是婦人虛構的一個傳奇嗎?
婦人繼續說:“您可以繼續住在這裏。此房是我用五百緡錢買的,房契在屏風夾層裏。這裏的一切資產我都送給您。至於孩子我沒辦法帶走,只能託付於您。”說罷,婦人滴淚,淚水收住後,與王立告別。
王立自是苦留,婦人終不爲所動。王立抱住婦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時候,他側目看到婦人所攜皮囊,定睛一看,裏面正是一顆血肉模糊的人頭。這時候,他相信婦人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王立下意識地推開婦人。
婦人笑道:“不要害怕,此事與您無關。”
婦人提起皮囊,奔出屋子。王立追出,但婦人身手矯健如飛鳥,躥上高牆。王立追趕不及,只有站在門前愣神。是的,這眼前的一幕把他看呆了。他無法想象,與他生活了兩年的女人竟是一個身懷絕技、飛檐走壁的高手。王立於庭院中徘徊不已,一切彷彿夢幻。正在這時候,他感到有人自高牆上跳下,抬頭一看,正是婦人。莫非她已決定不走了?王立滿懷激動,那一刻他確信自己愛上了這個婦人。
婦人說:“我只是想最後給我們的孩子喂一下奶。”
在王立的注視下,婦人進屋,但很快就出來了,與王立揮手告別,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王立呆站在庭院裏,感到人生是如此充滿戲劇性。還有更戲劇性的嗎?他感到有什麼不對勁,衝進屋裏,發現孩子的腦袋已被砍了下來。
唐餘干縣尉王立調選,傭居太寧裏。文書有誤,爲主司駁放,資財蕩盡,僕馬喪失,窮悴頗甚,每丐食於佛祠。徒行晚歸,偶與美婦人同路,或前或後依隨,因誠意與言,氣甚相得,立因邀至其居,情款甚洽。翌日謂立曰:“公之生涯,何其困哉!妾居崇仁裏,資用稍備。倘能從居乎?”立既悅其人,又幸其給,即曰:“僕之厄塞,阽於溝瀆,如此勤勤,所不敢望焉,子又何以營生?”對曰:“妾素賈人之妻也。夫亡十年,旗亭之內,尚有舊業。朝肆暮家,日贏錢三百,則可支矣。公授官之期尚未,出遊之資且無,脫不見鄙,但同處以須冬集可矣。”立遂就焉。閱其家,豐儉得所。至於扃鎖之具,悉以付立。每出,則必先營辦立之一日饌焉,及歸,則又攜米肉錢帛以付立。日未嘗缺。立憫其勤勞,因令傭買僕隸。婦託以他事拒之,立不之強也。週歲,產一子,唯日中再歸爲乳耳。凡與立居二載,忽一日夜歸,意態惶惶,謂立曰:“妾有冤仇,痛纏肌骨,爲日深矣。伺便復仇,今乃得志。便須離京,公其努力。此居處,五百緡自置,契書在屏風中。室內資儲,一以相奉。嬰兒不能將去,亦公之子也,公其念之。”言訖,收淚而別。立不可留止,則視其所攜皮囊,乃人首耳。立甚驚愕。其人笑曰:“無多疑慮,事不相縈。”遂挈囊逾垣而去,身如飛鳥。立開門出送,則已不及矣。方徘徊於庭,遽聞卻至。立迎門接俟,則曰:“更乳嬰兒,以豁離恨。”就撫子,俄而復去,揮手而已。立回燈褰帳,小兒身首已離矣。立惶駭,達旦不寐。則以財帛買僕乘,遊抵近邑,以伺其事。久之,竟無所聞。其年立得官,即貨鬻所居歸任。爾後終莫知其音問也。(《集異記》)
王立望着身首異處的孩子,徹夜驚恐難眠。他是在想象那婦人如何下手的嗎?
第二天,王立匆匆埋葬了孩子,又拿手裏的錢買了個僕人,離開長安,在附近的州邑住下,靜觀其變。但長安城裏很平靜,沒有追拿婦人的消息傳出。這時候,他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這年冬天,王立的任命狀下來了,他收拾了行裝,重返長安,把婦人那宅子賣掉,踏上了赴任的旅程。
最狠莫過婦人心。更確切的說法是,唐朝的女俠太冷血了。
這個故事還出現在晚唐皇甫氏所著的《原化記》中,只不過在該筆記中,主人公由王立變成了博陵崔慎思,時間是唐德宗貞元年間,情節大同小異。不管叫王立,還是叫崔慎思,他們所面對的都是一個決絕的女人。這個女人在報仇之前耐心等待,按部就班,一點點靠近刺殺仇人的那個時刻。這需要一顆堅忍的心。最後她成功了。但其冷血令人無言,很難想象母親可以切下兒子的頭顱。她這樣做也許僅僅是因爲愛,殺死孩子,斷絕自己以後的思念。所謂一時狠解萬千愁。
只是,這樣一個冷血女人以後會去哪裏,又如何開始新的生活?
唐朝的騙子
不要以爲唐朝就沒騙子,下面的記載足以說明這一職業的久遠性與專業性。唐懿宗時,長安爆出一大新聞:有人裝扮成皇帝明騙錢財。
關於唐懿宗,繼唐宣宗之後,於公元859年成爲帝國新皇帝,改元“鹹通”。從這一年開始,大唐真正地進入了晚年。懿宗在位十四年,公元873年去世,唐朝馬上迎來了黃巢的刀鋒。關於懿宗,在歷史上以喜歡夜宴著稱。與他有關的,還有兩件事:一是他的女兒同昌公主的出嫁。懿宗對這位公主的寵愛創造了歷史之最。同昌公主出嫁時,皇帝幾乎把整個大唐府庫裏的國寶都做了嫁妝。二是鹹通十四年,最後一次迎佛骨入長安。這是一位信奉佛教的皇帝。而下面的騙子正抓住了皇帝的這個愛好。
因信奉佛教,唐懿宗常微服遊覽長安寺院。當時,很多外地進獻的貢品都放在寺院裏。有一夥騙子得知大安國寺裏存放了江南綾羅千匹,於是打起主意。他們找了一個長得很像唐懿宗的人,給他穿上皇帝經常穿的私行之服(可見在作案前已準備觀察了很長時間),爲了不叫人懷疑,又在衣服上搞了些龍腦香薰,以證明其來自皇宮。他們又叫假皇帝帶了兩三個僕人,選了一天,進入大安國寺。不一會兒,寺裏來了兩個騙子同夥扮成的乞丐,假扮皇帝的騙子於是從身上拿出些銀子,施捨給乞丐。但很快,又來了一些乞丐,假皇帝繼續施捨,把身上所帶錢財都給完了。這時,假皇帝問寺院住持:“你這裏有什麼東西,可暫時借我一些,我還要施捨。”
住持一愣。
這時候,跟隨假皇帝的僕人向住持使眼色,意思是說:你眼前的這位是大唐皇帝。住持大驚,他看着確實也像,於是急忙說:“寺院裏有綾羅千匹,聽您安排。”隨後,住持叫人把千匹綾羅都搬了出來,假皇帝把他們施捨給不斷前來的乞丐。
最後,僕人對住持說:“明天,你們到午朝門來,我可帶你們進宮,陛下一定會重重酬謝你們。”假皇帝微笑着點點頭,隨後帶人走了。
住持第二天跑去午朝門,沒看到一個人影,才知上當受騙。
唐懿宗用文理天下,海內晏清。多變服私遊寺觀。民間有奸猾者,聞大安國寺,有江淮進奏官寄吳綾千匹在院。於是暗集其羣,就內選一人肖上之狀者,衣上私行之服,多以龍腦諸香薰裛,引二三小僕,潛入寄綾之院。其時有丐者一二人至,假服者遺之而去。逡巡,諸色丐求之人,接跡而至,給之不暇。假服者謂院僧曰:“院中有何物,可借之。”僧未諾間,小僕擲眼向僧。僧驚駭曰:“櫃內有人寄綾千匹,唯命是聽。”於是啓櫃,罄而給之。小僕謂僧曰:“來日早,於朝門相見,可奉引入內,所酧不輕。”假服者遂跨衛而去。僧自是經日訪於內門,杳無所見,方知羣丐並是奸人之黨焉。(《玉堂閒話》)
這夥騙子的膽量實在大,連皇帝都敢假扮。分析起來,唐朝的騙子有以下幾種類型:
A:蒙人型
唐玄宗時,嵩山有姜撫先生,自稱數百歲。附近州郡的官員都對他崇拜有加,跟他學道的有成百上千。這一天,在嵩山寓居的有一個叫荊巖的人,頗通南北朝史,去拜訪這位大師:“先生有多大歲數?”
姜撫說:“我都記不得了。”
荊巖又問:“那您出生在什麼朝代?”
姜撫說:“我是南北朝時的梁朝人。”
荊巖說:“那不算太遠,您在當時做過官嗎?”
姜撫說:“曾做過西梁州節度使。”
荊巖大喊一聲:“閉嘴!上欺天子,下惑世人。梁朝在江南,境內如何會有西梁州?當時又哪裏有節度使這個官職?”
姜撫先生臉一下紅了,幾天後羞愧而死。這就是不懂歷史的悲劇。
又,洪州有個著名的女巫何婆,最善用琵琶占卜,每天顧客盈門。時有大臣郭質路過,前去占卜,問自己官運如何。何婆調着琵琶,說:“您大富貴,今年得一品,明年得二品,後年得三品,更後年得四品!”
郭質一皺眉:“阿婆錯了!品少的官高,品多的官小。”
何婆不好意思地一笑:“那今年減一品,明年減二品,後年減三品,更後年減四品,五六年後沒品。”
郭質大罵而起。
B:騙錢型
唐朝詩人張祜喜好俠義,寓居蘇州,遠近皆知。一個傍晚,有一個俠客模樣的人,身佩劍,手持一個帶血的布囊:“這是張先生家嗎?”
張祜說:“是。”
俠客入座,說:“我乃俠客,有一仇人,十年莫得,今夜終報仇,斬其首級!”隨後搖晃了一下那布囊。俠客又很豪爽地問張祜:“有酒嗎?”
張祜上酒。
俠客說:“今有一事,此去三里外,有一義士,曾幫過我,我欲報答,這樣平生的恩仇之事都了結了。我聽說先生素講義氣,能不能暫借我十萬緡錢,隨後爲您赴湯蹈火,無所遺憾。”
張祜被打動,於是將家中之財盡給那俠客。
俠客說:“痛快!天亮前我就回來。”
隨後,俠客留下那裝着人頭的布囊而去。但直到天亮,俠客還沒回來。張有些懷疑,打開布囊,裏面裝的乃是豬頭。
C:邪教型
唐高宗時,有個人叫劉龍子,做了一個鍍金的龍頭,藏在袖中,裏面接上羊腸,腸裏盛着蜂蜜水,顯示給人們看,說這金龍可吐出聖水,飲後百病皆消。人們飲後,心理作怪,都說不錯,確實可去病。後來劉龍子的信徒越來越多,最後他竟欲意造反,事發被捕,斬於街市。
又,唐睿宗時,有個叫賀玄景的人自稱“五戒賢者”,帶手下在陸渾山中結社,說入社心誠者可成佛。爲迷惑信徒,賀玄景穿了一件帶有金箔的袈裟,坐於暗室裏,叫信徒竊視,將金箔之光說成佛光。又叫手下爬到懸崖間,身着碧紗,裝成仙人模樣,並在山下放火,升起煙霧,叫信徒臨崖下視,趁機將他們推下山,而掠去財物。事發時,山下屍骸已達數百具。
腦袋上的洞
一個人的腦袋上可以有一個洞,晚上打開,白天塞上,裏面還可以噴出香氣,這太過於天方夜譚,不過這種事發生在唐朝,於是也就可以相信一下了。
僧伽大師,西域人也,俗姓何氏,唐龍朔初來遊北土,隸名於楚州龍興寺,後與泗州臨淮縣信義坊乞地施標,將建伽藍。於其標下,掘得古香積寺銘記,並金像一軀,上有普照王佛字,遂建寺焉。唐景龍二年,中宗皇帝遣使迎師,入內道場,尊爲國師,尋出居薦福寺。常獨處一室。而其頂有一穴,恆以絮塞之,夜則去絮,香從頂穴中出,煙氣滿房,非常芬馥。及曉,香還入頂穴中,又以絮塞之。師常濯足,人取其水飲之,病疾皆愈。一日,中宗於內殿語師曰:“京畿無雨,已是數月,願師慈悲,解朕憂迫。”師乃將瓶水泛灑,俄頃陰雲驟起,甘雨大降。中宗大喜,詔賜所修寺額,以臨淮寺爲名。師請以普照王字爲名,蓋欲依金像上字也。中宗以照字是天后廟諱,乃改爲普光王寺,仍御筆親書其額以賜焉。至景龍四年三月二日,於長安薦福寺端坐而終。中宗即令於薦福寺起塔,漆身供養。俄而大風歘起,臭氣遍滿於長安。中宗問曰:“是何祥也?”近臣奏曰:“僧伽大師化緣在臨淮,恐是欲歸彼處,故現此變也。”中宗默然心許,其臭頓息。頃刻之間,奇香郁烈。即以其年五月,送至臨淮,起塔供養,即今塔是也。後中宗問萬回師曰:“僧伽大師何人耶?”萬回曰:“是觀音化身也。如法華經普門品雲:‘應以比丘、比丘尼等身得度者。即皆見之而爲說法。’此即是也。”先是師初至長安,萬回禮謁甚恭,師拍其首曰:“小子何故久留?可以行矣。”及師遷化後,不數月,萬回亦卒。師平生化現事蹟甚多,具在本傳,此聊記其始終矣。(《紀聞》)
據記載,來自西域的僧伽禪師,在唐高宗龍朔年間東遊中原,初居江淮地區的楚州龍興寺。後在泗州臨淮縣信義坊求得一塊地皮,欲建寺院。在插地標時,掘得古時“香積寺”銘匾,以及金像一尊,上寫“普照王佛”四個字。僧伽禪師甚喜,於是開始修建寺院。唐中宗景龍二年(708年),皇帝聽說僧伽禪師居於江淮,於是派人迎入長安,於宮中做道場,尊爲“國師”。不在宮中時,僧伽禪師就居於薦福寺。他時常獨處一室,苦心修行。神奇的是,他的腦袋上有一個洞穴,平時用棉絮塞着,到了夜裏就去掉棉絮,於是就有奇異的香霧從頭上的洞穴中出來,滿房繚繞,芳香異常。等到天亮時,滿屋之香霧就會一點點回到腦袋裏,禪師再用棉絮將洞穴口塞住,一如常人。
禪師神奇如此。
僧伽禪師喜歡洗腳,人取其水飲之,病疾皆愈。可以設想,在薦福寺外排隊領洗腳水的人有多少。夜間在窗外偷窺禪師腦袋的更是不在少數。
這一天,唐中宗於內殿召見了禪師,說:“長安一帶,數月無雨,願禪師慈悲,解朕之心病,造福於黎民。”
禪師說:“陛下,這有何難!”說罷,來到庭院中,從懷中取出一隻長頸瓶,將裏面的露水灑於當空,頃刻間陰雲四起,電閃雷鳴,長安暴雨如瀑。中宗皇帝甚喜,下詔御賜僧伽禪師所建寺院爲臨淮寺,並贈匾額。但禪師想以“普照王寺”爲寺名,因爲當初在地裏曾挖出該佛金像。中宗皇帝認爲“照”是則天皇后的名諱,未批准,建議叫“普光王寺”,隨後又親書匾額。
景龍四年(710年)三月二日,僧伽禪師圓寂於薦福寺。中宗皇帝悲傷不已,下令於薦福寺內起塔,漆禪師肉身,供養塔內。但沒幾天,長安起大風,有難聞之氣味,皇帝問:“這是什麼徵兆呢?”有近臣表示,僧伽禪師於臨淮建寺,大約是想回歸那裏吧。皇帝嘆息,於心中應許,難聞之氣頓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城郁烈的奇香。當年五月,在皇家衛隊的護送下,禪師圓寂坐身被送至臨淮普光王寺供養。再後來,有一天,中宗皇帝思念僧伽禪師,問身邊的另一位高僧萬回:“禪師是何等人物?”
萬回答:“觀音化身!”
當初,僧伽禪師初到長安,萬回去拜見,禪師曾拍着萬回的腦袋說:“你這小子,爲什麼在這裏久留?可以走啦!”
在僧伽禪師圓寂幾個月後,萬回也圓寂了。值得一提的是這個萬回,唐朝詩人寒山在《自聞詩》中曾提及:“自聞梁朝日,四依諸賢士。寶誌萬回師,四仙傅大士。”後來,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也記載了高僧萬回的神奇之處:“僧萬回年二十餘,貌癡不語。其兄戍遼陽,久絕音問,或傳其死,其家爲作齋,萬回忽捲餅茹,大言曰:‘兄在,我將饋之。’出門如飛,馬馳不及。及暮而還,得其兄,緘封猶溼。計往返一日萬里,因號焉。”也就是說,他可日行萬里,故號“萬回”。
因萬回有如此法力,被朝廷得知,受到唐高宗和武則天召見。武則天對萬回尤爲寵信,號“神僧”。但在這裏,於僧伽大師面前,他似乎屬於小字輩,因爲大師可以拍着萬回的腦袋說:“你小子!”
蠱毒解
《唐朝的黑夜1》裏說過“蠱”的厲害,其中有一種是“飛蠱”,它飛行時有聲音,如小鳥鳴叫,卻看不見形狀。
唐朝時,飼養毒蠱的多爲江南地區。比如,浙江諸暨縣縣尉包君之妻,總接受當地一個土豪的美食,沒想到被放了蠱毒。按記載,此土豪用蠱害了不少人。中了蠱毒後會腹痛難忍,像被什麼吞噬心臟,一兩年後即會死亡。按傳統說法,中毒後,只有飼養蠱的人才可解救。不過在晚唐五代的筆記中也有新的說法。
京城及諸州郡闤闠中,有醫人能出蠱毒者,目前之驗甚多。人皆惑之,以爲一時幻術,膏肓之患,即不可去。郎中顏燧者,家有一女使抱此疾,常覺心肝有物唼食,痛苦不可忍。累年後瘦瘁,皮骨相連,脛如枯木。偶聞有善醫者,於市中聚衆甚多,看療此病。顏試召之。醫生見曰:“此是蛇盅也,立可出之。”於是先令熾炭一二十斤,然後以藥餌之。良久,醫工秉小鈐子於傍。於時覺咽喉間有物動者,死而復甦。少頃,令開口,鉗出一蛇子長五七寸,急投於熾炭中燔之。燔蛇屈曲,移時而成燼,自是疾平,永無喫心之苦耳。則知活變起虢肉徐甲之骨,信不虛矣。(《玉堂閒話》)
在京城及附近州郡的街道上,不時出現一個遊醫的身影,據說他能將蠱毒逼出病人的體外,有一些人真的被他治好了。但也有人認爲,那只是遊醫使用的幻術,蠱毒進入人的內臟,如何祛除?
時有官員顏燧,其女中了蠱毒,每日感到有東西在咬自己的心肝,痛苦不堪。一年後,人已很憔悴了,皮骨相連,腿如枯木。沒辦法,找到那名遊醫,遊醫看完後,說:“你女兒中的是蛇蠱,是蠱毒的一種。不過沒關係,我可將蛇蠱逼出。”
遊醫叫人找來一二十斤熱炭,以之爲藥引。隨後,遊醫手持鉗子盯着顏燧的女兒。服藥後,顏燧的女兒欲昏欲死,又過了一會兒,覺得咽喉間有什麼東西。這時候,遊醫叫她張嘴,隨之鉗出一條五六寸長的小蛇,立即投於炭火中,將其化爲灰燼。
此即蠱毒。
逸聞一束
集一組有趣的唐朝逸聞:
《唐國史補》:玄宗至馬嵬驛,令高力士縊貴妃於佛堂梨樹之前。馬嵬媼得襪一隻,過客求而玩之,百錢一觀,獲錢無數。
這位老太太,太有商業頭腦了,拾到楊貴妃穿過的一隻襪子,以此做買賣,顧客看一眼要一百文錢。
《玉泉子》:李訥除浙東路,出淮楚時,盧罕方爲郡守。訥既至,適值元日,罕命設,將送素膳於訥。訥初見欣然,迨覽狀,乃將名與訥父諱同。訥,建子也。雅性褊急,大怒,翌日僅旦,已命鼓棹前去。罕聞之,急命駕而往,舟已行矣。罕知其故,遜謝良久,且言所由以不謹笞之。訥去意益堅。罕度不可留,怒曰:“大約下人多名建,公何怒之深也!”遂拂衣而去。
李訥拜訪盧罕,盧罕派手下去照顧他,那手下竟和李訥之父李建名字一樣。李訥怒而離去,盧罕怎麼挽留也不行,最後盧罕也急了,說:“下人的名字大多都叫‘建’,您有什麼好惱怒的!”呵,確實急了。
《譚賓錄》:唐哥舒翰捍吐蕃,賊衆三道從山相續而下,哥舒翰持半段折槍,當前擊之,無不摧靡。翰入陣,善使槍,追賊及之,以槍搭其肩而喝。賊驚顧,翰從而刺其喉,皆高三五丈而墜。家僮左車年十五,每隨入陣,輒下馬斬其首。
這就是唐朝時真實的陣戰場面,哥舒翰之強悍瀟灑,一如此記載,把槍搭在敵人的肩膀上,隨後大喝一聲,敵人一回頭,便用槍猛地刺入其咽喉。
《雲仙散錄》:申王每至冬月有風雪苦寒之際,使宮妓密圍於坐側以禦寒氣,自呼爲“妓圍”。又,岐王少惑女色,每至冬寒手冷,不近於火,惟於妙妓懷中揣其肌膚,稱爲“暖手”,常日如是。
在冬天,以成排的美女抵禦風寒,把雙手挨個伸進歌女懷裏,已不僅僅是奢華了。
《朝野僉載》:周黔府都督謝祐兇險忍毒。則天朝,徙曹王於黔中,祐嚇雲:“則天賜自盡,祐親奉進止,更無別敕。”王怖而縊死。後祐於平閣上臥,婢妾十餘人同宿,夜不覺刺客截祐首去。後曹王破家,簿錄事,得祐首漆之,題謝祐字,以爲穢器。方知王子令刺客殺之。
兒爲父報仇,派刺客斬殺仇人,將仇人的頭骨塗上油漆後,當做夜壺。把用人頭骨做成的夜壺放在牀頭實在有點恐怖。
《朝野僉載》:唐宜城公主駙馬裴巽,有外寵一人,公主遣閹人執之,截其耳鼻,剝其陰皮漫駙馬面上,並截其發,令廳上判事,集僚吏共觀之。駙馬、公主一時皆被奏降,公主爲郡主,駙馬左遷也。
唐朝公主如此殘忍,把與丈夫有染的女子活活剝皮,最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把女人陰道之皮貼在丈夫的臉上……
《朝野僉載》:唐左衛將軍權龍襄,爲瀛州刺史日,新過歲,京中數人附書曰:“改年多感,敬想同之。”正新喚官人集,雲有詔改年號爲“多感”元年,將書呈判司已下,衆人大笑。
沒文化呢,人家信中說“改年多感”,他卻認爲大唐已改元爲“多感”元年。
《朝野僉載》:周張衡,令史出身,位至四品,加一階,合入三品,已團甲。因退朝,路旁見蒸餅新熟,遂市其一,馬上食之,被御史彈奏。則天降敕:“流外出身,不許入三品。”
這位官員因騎着馬喫燒餅,導致被降級。風度看來很重要。
《朝野僉載》:傅黃中爲越州諸暨縣令,有部人飲大醉,夜中山行,臨崖而睡。忽有虎臨其上而嗅之,虎鬚入醉人鼻中,遂噴嚏,聲震虎,遂驚躍,便即落崖。腰胯不遂,爲人所得。
一個人在山崖上睡覺,有老虎溜達過來,上前去嗅他,虎鬚碰到那個人的鼻子,那個人打了個噴嚏,結果把老虎驚得掉到懸崖下,癱瘓了。
《朝野僉載》:貞觀中,冀州武強縣丞堯君卿失馬。既得賊,枷禁未決,君卿指賊面而罵曰:“老賊喫虎膽來,敢偷我物!”賊舉枷擊之,應時腦碎而死。
實在意外,這位縣丞大人抓住小偷了,大罵:“你喫了虎膽,敢偷我的東西!”小偷掙脫着舉起枷板衝着縣丞大人的腦袋就是一下,頓時腦漿迸裂。太猛了。估計周圍人都看傻了,來不及反應。
《朝野僉載》:周舒州刺史張懷肅好食人精,唐左司郎中任正名亦有此病。
這位刺史大人喜歡喫男子的精液。無語。
《朝野僉載》:深州諸葛昂性豪俠,妾無故笑,昂叱下。須臾,蒸此妾坐銀盤,仍飾以脂粉,衣以綾羅,遂擘骽肉以啖瓚諸人,皆掩目。
諸葛昂太殘忍,飯局上有個侍妾無故發笑,結果被活蒸,放在大托盤裏,還給打扮一番,抹上脂粉,穿上綾羅,但客人們不知道,那侍妾的身體已是熟肉!
《北夢瑣言》:砂俘,又云倒行拘子,蜀人號曰俘鬱,旋乾土爲孔,常睡不動,取致枕中,令夫妻相悅。愚有親表,曾得此物,未嘗試驗。愚始遊成都,止於逆旅,與賣草藥李山人相熟。見蜀城少年,往往欣然而訪李生,仍以善價酬。因詰之,曰:“媚藥。”徵其所用,乃砂俘,與陳氏所說,信不虛語。李生亦祕其所傳之法,人不可得也。武陵山川媚草,無賴者以銀換之,有因其術而男女發狂,罹禍非細也。
現在還有這種藥草嗎?
融入黑夜
《唐朝的黑夜1》講述了太多段成式編撰的故事,本篇就講他本人的一個傳說。
太常卿段成式,相國文昌子也,與舉子溫庭筠親善,鹹通四年六月卒。庭筠居閒輦下,是歲十一月十三日冬至,大雪,凌晨有叩門者,僕伕視之,乃隔扉授一竹筒,雲:“段少常送書來。”庭筠初謂誤,發筒獲書,其上無字,開之,乃成式手札也。庭筠大驚,馳出戶,其人已滅矣,乃焚香再拜而讀,但不諭其理。辭曰:“慟發幽門,哀歸短數,平生已矣,後世何雲。況復男紫悲黃,女青懼綠,杜陵分絕,武子成覠。自是井障流鸚,庭鍾舞鵠,交昆之故,永斷私情,慨慷所深,力佔難盡,不具。荊州牧段成式頓首。”自後寂無所聞。書雲“覠”字,字書所無,以意讀之,當作“羣”字耳。溫段二家,皆傳其本。子安節,前沂王傅,乃庭筠婿也,自說之。(《南楚新聞》)
段成式與李商隱、溫庭筠齊名,與溫庭筠關係最好,可謂終其一生的摯友(段成式之子段安節娶溫庭筠之女)。唐懿宗鹹通四年(863年)六月,一代作家去世。溫庭筠傷感不已。他回想起大中十三年(859年)生日那天,段成式特意派飛騎給他送來一塊古墨,而他回送了九盒蒐羅而來的志怪故事。他知道自己的這位老友最喜歡這個。現在故人已去,唯有追思。這一年十一月十三日,長安大雪飄飛,天快亮時,有人叩溫家大門,僕人從門後窺望,見有一雙手呈上一隻竹筒,說:“這是段大人叫我送來的。”僕人從門縫接過竹筒,送與溫庭筠。溫庭筠開始以爲弄錯了,因爲老友已去世半年。但打開後,正是段成式的筆跡。溫庭筠急忙出戶,但大雪茫茫,又去哪尋找那送信人呢?回屋後,他焚香拜讀,卻不解書信之意。書信原文如此:“慟發幽門,哀歸短數,平生已矣,後世何雲?況復男紫悲黃,女青懼綠,杜陵分絕,武子成覠。自是井障流鸚,庭鍾舞鵠,交昆之故,永斷私情,慨慷所深,力佔難盡,不具。荊州牧段成式頓首。”
在這裏就不翻譯這封書信了,因爲連溫庭筠都看不懂。溫庭筠在傷感中露出一絲苦笑:“段兄啊,你自是博學,只是這幽冥來書,爲什麼還寫得這樣深古呢?”據說這封段成式的幽冥來信後來被拓了一份,原件保存在溫家,拓本保存在段家。這則故事是段成式之子段安節親自訴說的,見於晚唐五代尉遲樞所著的《南楚新聞》。我情願相信這是段成式給溫庭筠開的玩笑。作家於懿宗鹹通四年六月去世,生前作爲志怪作家,死後當然更有資格來點怪談異聞,這一次主人公不必再是別人,可以是自己了。
關於段成式,我們又知道些什麼?
晚唐五代劉崇遠所著的《金華子》中有記載,有一天,段成式與朋友在廬陵某山寺遊玩,見到一塊石碑,其中有兩個古字不認識,段成式長嘆道:“此碑無用於世!”朋友問爲什麼,段成式答:“此二字連我都不認識,它還有什麼用呢?”
段成式集志怪作家、博物學者、社會記者於一身,而且非常熱愛生活。《酉陽雜俎》中有記載如下:“異蒿,田在實,布之子也。大和中,嘗過蔡州北,路側有草如蒿,莖大如指,其端聚葉……折視之,葉中有小鼠數十,才若皂莢子,目猶未開,啾啾有聲……”說的是他赴任途中路過蔡州,發現路邊有一棵異草,於是下馬俯身觀察其特徵,還在草葉中發現小老鼠數十隻。這樣的生活情趣和對大自然之愛,在刀光劍影、官場爭鬥的古代,大約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在浩瀚的歷史中,總有一些人是非常厲害的,但出於種種原因而寂寞於後世。段成式是其中一個。當時與他齊名的李商隱,現在已是最著名的唐朝詩人之一,在一些人眼裏甚至超越了李白和杜甫;而他的老友溫庭筠,因爲是唐朝詩人中第一個大量寫詞的人,開闢了宋詞之路,而在歷史上也具有獨特地位。段成式呢?“平生已矣,後世何雲?”在給溫庭筠的幽冥來信中,也許他已預想到自己的這種孤獨了。但他很坦然,一生就這樣過去了,後人又能說些什麼!只是我願意相信,正是因爲這種孤獨,才使他的身影在千年後越來越高大。
年輕的時候,段成式喜歡打獵,其父宰相段文昌很擔憂,但考慮到孩子已成人,又不便當面斥責,於是找來身邊的幕僚,傳話給段成式,讓他莫荒廢學業。幕僚告知段成式,他唯笑而已。第二天,段成式打獵如故,所帶鷹犬更多。回來後,段成式送給幕僚一對兔子及一封書信。幕僚開信,見文辭優美,旁徵博引,字字珠玉,於是回報段文昌,並展示書信。看完後,宰相父親放聲大笑:“再無憂矣!”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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