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五章 諾皋記(3):妖談錄

  驛站夜怪錄   在古代志怪筆記裏,作者喜歡以荒野驛站爲背景,上演陰森故事,《酉陽雜俎》中的此條即是如此:   東平未用兵,有舉人孟不疑,客昭義。夜至一驛,方欲濯足,有稱淄青張評事者,僕從數十,孟欲參謁,張被酒,初不顧,孟因退就西間。張連呼驛吏索煎餅,孟默然窺之,且怒其傲。良久,煎餅熟,孟見一黑物如豬,隨盤至燈影而立,如此五六返,張竟不察。孟因恐懼無睡,張尋大鼾。至三更後,孟才交睫,忽見一人皁衣,與張角力,久乃相ㄏ入東偏房中,拳聲如杵。一餉間,張被髮雙袒而出,還寢牀上。入五更,張乃喚僕,使張燭巾櫛,就孟曰:“某昨醉中,都不知秀才同廳。”因命食,談笑甚歡,時時小聲曰:“昨夜甚慚長者,乞不言也。”孟但唯唯。復曰:“某有故,不可早發,秀才可先也。”遂摸靴中,得金一挺,授曰:“薄貺,乞密前事。”孟不敢辭,即爲前去。行數日,方聽捕殺人賊。孟詢諸道路,皆曰淄青張評事至其驛早發,遲明,空鞍失所在。驛吏返至驛尋索,驛西閣中有席角,發之,白骨而已,無泊一蠅肉也。地上滴血無餘,惟一隻履在旁。相傳此驛舊兇,竟不知何怪。舉人祝元膺嘗言,親見孟不疑說,每每誡夜食必須發祭也。祝又言,孟素不信釋氏,頗能詩,其句雲:“白日故鄉遠,青山佳句中。”後常持念遊覽,不復應舉。   “東平未用兵”——安祿山被封爲東平郡王,此故事背景設定在安史之亂前。   故事中,舉人孟不疑客居昭義,夜至一驛站,安排妥當後欲洗腳入睡,忽聽門外喧嚷,有被叫做山東淄青鎮節度使幕僚張評事的,在僕從數十人的簇擁下,也來到這個驛站。孟欲拜見,張評事正在喝酒,沒搭理孟,後者只好退至大廳一邊的小隔間。這時候張評事連呼驛站人員,索要煎餅。孟呆在小隔間裏,很是惱怒這張評事的傲慢。此時煎餅做好了,驛站人員送了上來,孟在一邊窺視,突見一物色黑如豬,隨驛站人員進了屋,於燈影下站立,而張評事竟絲毫沒有覺察。孟大恐,差點喊出聲。沒過多久,張評事便於廳中睡下,鼾聲如雷。三更過後,孟剛有點睡意,忽見大廳中突現一人,身着黑衣,正與張評事摔打在一起,隨後兩人相擁着進入旁邊的東偏房,撕打聲不斷。又過了一會兒,張評事披散着頭髮裸着胳膊出來了,隨後回到大廳照樣睡下。入五更後,張評事喊他的隨從張燈更衣,邀孟入內,說:“我昨天喝醉了,竟不知與秀才同廳!”隨後,叫人準備早點,兩人談笑甚歡。   其間張評事小聲說:“昨夜很是慚愧,我就什麼也不說了!”   孟一個勁地點頭。最後張評事說:“我還有點事,不能馬上就走,你可先行,我們就此告別。”說着,他從靴子裏摸出一塊金子,給了孟,“一點薄禮,望收下,只是您要爲昨天夜裏看到的事保密。”   孟茫然不解,但也不便多問,收下銀子就出發了。走了幾天後,看到不時有捕快從官道上飛馬而過,孟詢問路人,得知:那一日,張評事從驛站出發後,到天色大亮時,隨從發現其所乘之馬空空如也,張評事已不知去哪了。隨後,大家返回驛站尋找,在一間屋子裏,發現了一張席子,打開後是一堆白骨,連蒼蠅大小的肉也沒有,地上更無血跡,只有一隻鞋子……   據說該驛站爲凶宅,總有人在裏面失蹤,這一次是張評事。舉人祝元膺說,這個故事是他親自聽孟不疑說的,後來孟夜裏喫飯時,必先祭祀一番。祝又說,孟不信佛教,其人頗能寫詩,有一首其中兩句是這樣的:“白日故鄉遠,青山佳句中。”後來孟無心功名,不再參加科舉開始,在山川中漫遊了此一生。   《酉陽雜俎》還記載了另一個發生在驛站之夜的故事:“前秀才李鵠覲於潁川,夜至一驛,才臥,見物如豬者突上廳階,鵠驚走,透後門,投驛廄,潛身草積中,屏息且伺之,怪亦隨至,聲繞草積數匝,瞪目相視鵠所潛處,忽變爲巨星,騰起數道燭天。鵠左右取燭索鵠於草積中,已卒矣。半日方蘇,因說所見。未旬,無病而死。”在最後,那個奇怪的生物變爲一顆巨大的星星,下有數道光芒,飛天而去。大約十天後,主人公李鵠還是死去了。與孟不疑相比,顯然不幸了許多。   烏郎與黃郎   《酉陽雜俎》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姚司馬寄居汾州,宅枕一溪,有二小女,嘗戲釣溪中,未嘗有獲,忽撓竿,各得一物,若鱣者而毛,若鱉者而腮,其家異之,養於盆池。經夕,二女悉患精神恍惚。夜常明炷,對作戲。染藍涅皁,未嘗暫息,然莫見其所取也。時楊元卿在邠州,與姚有舊,姚因從事邠州。又歷半年,女病彌甚,其家嘗張燈戲錢,忽見二小手出燈影下,大言曰:“乞一錢。”家或唾之。又曰:“我是汝家女婿,何敢無禮?”一稱烏郎。一稱黃郎,後常與人家狎暱。楊元卿知之,因爲求上都僧瞻。瞻善鬼神部,持念,治病魅者多著效。瞻至姚家,標釭界繩,印手敕劍,召之。後設血食盆酒於界外,中夜有物如牛,鼻於酒上,瞻乃匿劍,蹝步大言,極力刺之。其物匣刃而步,血流如注。瞻率左右,明炬索之,跡其血,至後宇角中,見若烏革囊,大可合簣,喘若鞴橐,蓋烏郎也。遂毀薪焚殺之,臭聞十餘里,一女即愈。自是風雨夜,門庭聞啾啾。次女猶病。瞻因立於前,舉代折羅叱之。女恐怖叩額。瞻偶見其衣帶上有一皁袋子,因令侍奴婢解視之,乃小龠也。遂搜其服玩,龠勘得一簣,簣中悉是喪家搭帳衣,衣色唯黃與皁耳。瞻假將滿,不能已其魅,因歸京。逾年,姚罷職入京,先詣瞻,爲加功治之。涉旬,其女臂上腫起如漚,大如瓜。瞻禁針刺,出黃血數升,合而成形,輒動不止。因以盆覆之,三日後開,其硬如鐵,遂油煎殺之,病乃愈。   汾州有姚司馬,其宅旁有一小溪,其有二女,去溪邊垂釣,天色將晚,仍無收穫,正要收竿,忽感魚竿發墜,各釣上一條東西,一個像鱣魚而身上有毛,一個若鱉魚而頭上長腮。二女覺得好玩,就將其帶回家,養於池中。   幾天過去,其家人漸漸發現,二女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半年之後,她們的病已是很重了。一天晚上,姚家之人在燈下玩牌,忽見兩小手出自燈影,說道:“給我一枚錢。”家人驚懼,因而呵斥。此時,燈影下又傳來聲音:“我是你家女婿,安敢無禮!”那二怪自言,一叫烏郎,一稱黃郎。在隨後的日子裏,經常自燈影下伸出手來,與姚家人嬉戲。   當時,大臣楊元卿任汾州刺史。依此來看,上面的故事應發生在唐憲宗元和十三年以後。前一年,李愬雪夜入蔡州,平息了淮西藩鎮之叛。叛亂平息後,時任左金吾衛將軍的楊元卿向他的皇帝說:“淮西甚有珍寶,我深知,若派我去,一定會給您帶回很多來。”優秀的憲宗皇帝回答:“我平息藩鎮之亂,是爲使國家統一,併爲民除害。今賊已平,我心中的願景已達成,你就不必再提什麼珍寶的事情了。”隨後,出楊元卿爲汾州刺史。   姚司馬在楊元卿的幕府中做事,二人有舊交。姚司馬將家中的凶怪之事告訴了楊元卿,後者利用自己的關係,從長安請來了一個叫瞻的法師。瞻法師善除魅去病,在京城很有名。這次一到汾州姚司馬家,看到二女後,直呼:“凶怪已作孽多時!”隨即佈置法壇,以繩爲界,燒符揚劍,又在設血食與酒,以誘其怪。夜半時分,姚司馬家的庭院中,突然出現一隻黑影,其形如牛,欲喝所設之酒。瞻法師揮劍刺之,其物血流如注而逃。瞻法師帶人循血而追,至後屋牆角,見一黑物如皮囊,身上有毛,喘氣不已,正所謂烏郎。後遂以火焚之,一女病即愈。當夜,外面風雨交加,門庭之外似有哀聲。   另一個女兒依舊在病中。瞻法師來到該女面前,偶見其衣帶上有一袋子,令人解開觀看,乃是一支殯葬時用的龠笛。遂搜寢室,發現一個筐,裏面裝的竟全是喪衣,衣色有黃色與黑色兩種。   瞻法師將歸京城,稱另一妖魅黃郎已隱匿,不易捉拿。姚司馬次女之病雖見好,但未完全康復,精神仍有些恍惚。一年後,姚司馬罷職入長安,先去拜訪瞻法師,求其遠程發功,將女兒的病徹底治好。瞻法師欣然應允,於是在長安面向汾州,閉目唸咒,十天後遠在汾州的姚司馬次女的臂上腫起如瓜。瞻法師在長安用針虛刺,姚司馬次女臂上之腫塊則淌出發黃之血,慢慢地那血形成一異形,似魚非魚,扭動不止。其家人即以盆覆之,用泥固其縫隙。三日後打開,見其怪如鐵,不再動,家人遂以油煎殺。它就是黃郎吧。   《酉陽雜俎》中與之類似的一個故事,是植物作怪的:陝州有村人田氏掘井得一樹根,大如手臂,皮如茯苓,味似白朮。田家遂將該物置於後堂佛像前,後來漸漸把這此事忘記了。田家有女田登娘,十六七歲,一日黃昏入後堂供奉香火,突覺身後有腳步聲,回頭望去,見是一白衣少年……後面的故事不必再說,總之“女遂私之”。一個多月後,田父發現女兒精神恍惚。又過了一段時間,已是春天,田父發現去年掘得的那段樹根竟冒出新芽;與此同時,田登娘竟有孕在身了。過了幾天,有一行腳僧留宿田家,欲入佛堂休息,發現其門緊閉,彷彿有人頂着,其施法將門打開,見有鴿子直飛出去。當天晚上,再看那段樹根已腐爛。田登娘後生下三節小樹根。顯然,這是一段精魅化身白衣秀士勾引少女的故事。這算是愛情嗎?那白衣秀士心懷歹意嗎?似乎沒有。與烏郎和黃郎相比,他的命運還算好,化爲鴿子逃跑了。   盤絲前傳   《酉陽雜俎》中記敘了一個叫蘇湛的士人被蜘蛛精迷惑的故事:   元和中,蘇湛遊蓬鵲山,裹糧鑽火,境無遺址,忽謂妻曰:“我行山中,睹倒巖有光如鏡,必靈境也,明日將投之,今與卿訣。”妻子號泣,止之不得,及明遂行。妻子領奴婢潛隨之,入山數十里,遙望巖有白光,圓明徑丈,蘇遂逼之,才及其光,長叫一聲,妻兒遽前救之,身如繭矣。有黑蜘蛛,大如鈷鉧,走集巖上,奴以利刀決其網,方斷,蘇已腦陷而死。   唐憲宗元和年間,喜歡求仙問道的蘇湛正在河北內邱蓬鵲山遊蕩,他帶着乾糧,鑽木取火,彷彿山人,但所遊之處,並未發現得道之士的蹤跡。一天黃昏,他正在山中行進,發現遠處峯巖上似有光芒閃爍,於是大喜,以爲那裏必是仙境。但考慮糧食將盡,體力也差不多透支,只好暫時返家。   此日,蘇湛對妻子說:“前兩天,我在蓬鵲山旅行,此山爲古時名醫扁鵲的封地,我早就料到會在山中有奇遇。果然,在一處峯巖上,發現有光芒如鏡,那裏必有得道異人,明天我將再向此山行,若那裏真是仙境,我恐怕就不再回來了,現在與你們訣別。”他的妻子和孩子聽後哭泣不已,想阻止他的這種瘋狂的行爲,但沒成功。轉天,蘇湛帶上糧食,背了個包就上路了。他妻子是個明白人,曾聞此山中有怪,屢次害人,此番丈夫莫不是被妖魅迷惑?於是帶着孩子和僕人悄悄跟隨。進山數十里後,蘇湛遙望那處峯巖,白光閃爍依舊,直徑大約有一丈,圓整明亮。   蘇湛一路山行,終於接近了那處閃爍着百光的峯巖,剛走到跟前,就大叫了一聲。他的妻兒和僕人聞聲後,跑過去營救,此時蘇湛的身體已像蠶繭一般了。與此同時,兩隻鐵鍋大小的黑蜘蛛顯身於岩石上,而蜘蛛網如大如篷帳,蘇湛的妻兒和僕人全被罩在網裏。有一名僕人揮刀割那蜘蛛,最後帶人破網而出,但那兩隻巨大的蜘蛛已不見蹤影,而蘇湛也死去了。   明朝吳承恩酷愛《酉陽雜俎》,寫作《西遊記》時多有參考,盤絲洞一段顯然受本則故事的影響。   陌生的女人   本故事甚爲蹊蹺,《酉陽雜俎》是這樣記載的:   鄭相在梁州,有龍興寺僧智圓,善總持敕勒之術,制邪理痛多著效,日有數十人候門。智圓臘高稍倦,鄭公頗敬之。因求住城東隙地,鄭公爲起草屋種植,有沙彌、行者各一人。居之數年,暇日,智圓向陽科腳甲,有婦人布衣,甚端麗,至階作禮。智圓遽整衣,怪問:“弟子何由至此?”婦人因泣曰:“妾不幸夫亡,而子幼小,老母危病。知和尚神咒助力,乞加救護。”智圓曰:“貧道本厭城隍喧啾,兼煩於招謝,弟子母病,可就此爲加持也。”婦人復再三泣請,且言母病劇,不可舉扶,智圓亦哀而許之。乃言從此向北二十餘里一村,村側近有魯家莊,但訪韋十娘所居也。智圓詰朝如言行二十餘里,歷訪悉無而返。來日婦人復至,僧責曰:“貧道昨日遠赴約,何差謬如此?”婦人言:“只去和尚所止處二三里耳。和尚慈悲,必爲再往。”僧怒曰:“老僧衰暮,今誓不出。”婦人乃聲高曰:“慈悲何在耶?今事須去。”因上階牽僧臂。驚迫,亦疑其非人,恍惚間以刀子刺之,婦人遂倒,乃沙彌誤中刀,流血死矣。僧茫然,遽與行者瘞之於飯甕下。沙彌本村人,家去蘭若十七八里。其日,其家悉在田,有人皁衣揭幞,乞漿于田中。村人訪其所由,乃言居近智圓和尚蘭若。沙彌之父欣然訪其子耗,其人請問,具言其事,蓋魅所爲也。沙彌父母盡皆號哭詣僧,僧猶紿焉。其父乃鍬索而獲,即訴於官。鄭公大駭,俾求盜吏細按,意其必冤也。僧具陳狀:“貧道宿債,有死而已。”按者亦以死論。僧求假七日,令持念爲將來資糧,鄭公哀而許之。僧沐浴設壇,急印契縛暴考其魅。凡三夕,婦人見於壇上,言:“我類不少,所求食處輒爲和尚破除。沙彌且在,能爲誓不持念,必相還也。”智圓懇爲設誓,婦人喜曰:“沙彌在城南某村幾里古丘中。”僧言於官,吏用其言尋之,沙彌果在,神已癡矣。發沙彌棺,中乃苕帚也。僧始得雪,自是絕珠貫,不復道一梵字。   本故事開篇即“鄭相在梁州”,唐朝時鄭姓與崔、盧、王、李並稱“五大姓”,唐代鄭姓出了12個宰相:鄭珣瑜、鄭覃、鄭朗、鄭餘慶、鄭從讜、鄭從昌、鄭絪、鄭畋、鄭肅、鄭涯、鄭綮和鄭昌圖,顯赫至極。本故事中的“鄭相”指的是哪位呢?鄭餘慶。因爲《新唐書·鄭餘慶傳》中有以下記載:“……自朱泚亂,都輦數驚,太常肄樂禁用鼓,餘慶以時久平,奏復舊制,出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唐朝時的山南西道的治所,正在梁州(陝西南部)。本故事說的是:鄭餘慶爲官梁州時,與龍興寺高僧智圓交好,這個智圓不簡單,善以梵語唸咒,治邪病,每天寺院門口都有數十人等着被救治。後來智圓年歲已高,鄭餘慶便爲他搭建了一處鄉間別墅,叫沙彌、行者各一人伺候。   這天上午,閒暇無事,智圓正在太陽下剪指甲,突發現有個容貌妖冶但氣色慘白的女子出現在庭院門前,智圓問道:“你如何到這裏?”   女子哭泣着說:“我不幸死了丈夫,孩子又小,現老母危病,知您素有法力,乃請求爲母治病!”   智圓皺了一下眉頭:“我之所以住在這裏,就是因爲厭倦了喧鬧與應酬,但你母親有病,我也不好坐視,這樣吧,你把她接到這裏,我來醫治。”   女子說她的母親病重,走不了路,請智圓親自跑一趟。智圓看那女子可憐,心一軟就答應了,告知女子可先回村,自己下午即去。女子遲疑。智圓說:“如果現在我們一起行走,多有不便。”   女子轉了一眼珠,說:“好吧。”又說,從這兒向北走二十多里,有一魯家莊,尋訪叫韋十孃的,便是她家。   下午,智圓按女子所說,北行二十多里,確有一村,但尋訪了一圈,並沒有叫什麼韋十孃的。轉天,女子又來到智圓的別墅,還未開口,智圓先發問:“昨天我按你所說去了,哪有什麼韋十娘?!”   女子說:“我昨天因過於悲傷,未說清楚,魯家莊離您這兒只有二三里地,您以慈悲爲懷,一定得再去一次。”   當即爲智圓拒絕:“我年歲已高,恐不能再行!你回去吧!”   女子突然提高了嗓門:“都說出家人以慈悲爲懷,今慈悲何在?!你一定得去。”說罷,跳上臺階,就捉智圓的手臂。   智圓大驚,再望那女子,見其目光中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猙獰,似非人類。恍惚間,智圓順手拿起身邊的一把短刀,刺了過去,婦人馬上倒地,但等智圓走上去觀看時,發現倒在血泊中死去的是伺候自己的那個小沙彌!智圓感到一陣茫然,隨後慌忙找來伺候自己的行者,簡單地說了緣由,將那小沙彌埋在飯甕下。   且說那沙彌,乃附近村子的人,這一天他家人正在地裏幹活,突然出現了一個穿黑衣、挎褐包的人要水喝,並說自己住在離智圓別墅不遠的地方。沙彌的父親於是打聽自己兒子的情況,那黑衣人說:“你兒子已被智圓所害,屍體就藏在別墅的飯甕下!”說罷,消失在沙彌父母的眼前。沙彌父母來到智圓別墅,開始智圓還想遮掩,但沙彌父母直奔後院,開啓飯甕,挖掘出兒子的屍體,隨即報官。   聞知此事後,鄭餘慶大驚,叫人細查。周圍的人也認爲應該將智圓處死。智圓希望鄭餘慶給他七日時間,七天後再處死他不遲:“我登壇做咒,求些去陰間的糧食。”   當天夜裏智圓沐浴設壇,燒符唸咒,到第三天時,不出智圓所料,那個女子出現於壇上。智圓問:“爲什麼害我?”   女子說:“你知道我非人,我們類族不少,但你以前總是用梵語唸咒,害得我們心神惶惶,求食的地方也被你有意無意地破壞了。現在那沙彌還在,如果你能答應我以後別再唸咒,我一定將他還給你。”   智圓終於答應。女子大喜,說:“沙彌現在城南某村附近的一處古墓中。”   智圓將事情緣由告訴鄭餘慶,後者叫人尋訪,果然在一墓中尋得沙彌,只是其神志已不清了。後來,智圓果然不再以梵語做咒了,而那個陌生的女子再也沒出現過。應該說還是很守信用的。至於那女子是什麼精怪,我們卻永遠不知了。   壁虎物語   在講本故事之前先說另外一個故事:河南登封有一書生,居於莊上。此日夜深,突有星火現於客廳牆角,最初彷彿螢火蟲,隨後四周出現光芒,大如彈丸,盤旋而飛,至蠟燭旁邊,離書生面頰一尺多遠。書生仔細觀看,見光霧中有一女孩,紅衫碧裙,發別金釵,搖首擺尾,十分可愛。書生用手撲之,卻是一粒鼠糞。將其掰開,見裏面有蟲一隻,頭赤身青,不知何怪,遂殺之。在這裏,那蟲精化作可愛少女,但終被撲殺。看樣子,登封士人後來沒遇到什麼麻煩,不過《酉陽雜俎》所記載的下面這個故事,就不太一樣了:   大和末,荊南松滋縣南,有士人寄居親故莊中肄業,初至之夕,二更後,方張燈臨案,忽有小人才半寸,葛巾杖策,入門謂士人曰:“乍到無主人,當寂寞。”其聲大如蒼蠅。士人素有膽氣,初若不見。乃登牀,責曰:“遽不存主客禮乎?”復升案窺書,詬罵不已,因覆硯於書上。士人不耐,以筆擊之墮地,叫數聲,出門而滅。頃有婦人四五,或姥或少,皆長一寸,呼曰:“真官以君獨學,故令郎君言展,且論精奧,何癡頑狂率,輒致損害?今可見真官。”其來索續如蟻,狀如騶卒,撲緣士人。士人恍然若夢,因齧四支痛苦甚。復曰:“汝不去,將損汝眼。”四五頭遂上其面。士人驚懼,隨出門,至堂東,遙望見一門,絕小,如節使之門,士人乃叫:“何物怪魅,敢凌人如此!”覆被觜,且衆齧之,恍惚間已入小門內,見一人峨冠當殿,階下侍衛千數,悉長寸餘,叱士人曰:“吾憐汝獨處,俾小兒往,何苦致害,罪當腰斬。”乃見數十人,悉持刀攘背迫之。士人大懼,謝曰:“某愚鈍,肉眼不識真宮,乞賜餘生。”久乃曰且解知悔,叱令曳出,不覺已在小門外。及歸書堂,已五更矣,殘燈猶在。及明,尋其蹤跡,東壁古牆下有小穴如慄,守宮出入焉。士人即率數夫發之,深數丈,有守宮十餘石,大者色赤,長尺許,蓋其王也。壤土如樓狀,士人聚蘇焚之。後亦無他。   唐文宗大和末年,荊州南部有松滋縣,縣中有一士人閒居於親戚的莊園。一日晚,二更過後,士人正欲夜讀,忽然門開。士人離座掩門,還未回到書案前,那門又開了,此時外面並無風颳過。這時候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從地上傳來:“先生初到這裏,可否感到寂寞?”其聲音細微,一如蒼蠅嗡嗡。   士人順着聲音望去,見地上站着一個半寸多長的灰色小人。士人平時還算有些膽量,沒搭理那灰色小人,乃回返。灰色小人似乎有些不快,責備道:“我前來拜訪,難道您不講究一點主客禮節嗎?”   士人依舊不予理睬,自顧自地伏案讀書,那灰色小人頗爲不爽,指責不已,最後登上書案,將硯臺掀翻。士人大怒,用筆將那灰色小人掃落於地,小人慘叫數聲,趔趄着跑出門外。   當然,事兒並沒有完。   不一會兒,來了四五個婦女,身高皆一寸長,並列一排對士人說:“我們大王覺得您一個人在這裏讀書,頗爲寂寞,所以派王子前來拜訪,共論義理,可你爲什麼頑狂如此,隨意傷害我們王子?現在我們到個地方去講講理吧!”   說罷,那四五個婦女又招來一夥同類,直撲士人。士人驚悸,恍然若夢,感到身上痠疼,痛苦不甚。這時候爲首的一個婦女道:“你要不去,我將傷你雙眼!”話音未落,士人已感到四五個灰色小人已飛至其臉上,遂大恐,連聲告饒。   隨她們出門後,至廳堂之東,遙望見一小門。這時候士人更感奇怪,嘴裏嘟囔:“什麼鬼魅,竟凌人如此呀。”話音剛落地,士人就感到自己的嘴被捂上,那夥小人不斷撕咬自己。恍惚間,士人已隨其入得小門,過長廊樓閣,見一人頭戴峨冠,身着紅袍,於殿上穩坐,階下有侍衛上千,皆一寸多長。還沒等士人開口,那國王便道:“我可憐你獨處,派小兒前往,何苦被傷害,罪當腰斬!”說着,有數十侍衛持刀上前。   士人恐懼不已,拜倒謝罪:“我天性愚鈍,有眼無珠,還望大王賜我餘生。”隨後,又一番悔過。那大王於是跟周圍的大臣進行了一陣商議,士人側耳,覺得好玩,但又不敢表現出來。   最後那大王說:“既然你已悔過,那就快快在我眼前消失,別再叫我看到你!”隨之將士人呵斥出門。   等到士人回到書房時已是五更,殘燈猶在。及至天明,士人心有不甘,尋其蹤跡,見莊園東壁古牆下有一處洞穴,口如栗子大小,士人窺探,見有守宮即壁虎不時出入。士人隨即叫來幾個家丁挖掘,直挖了數丈深,掘得上千頭壁虎,其中有一頭身體最大,渾身赤紅,長過一尺,正是那大王。   確實,在這個世界上你需要保持一種虔誠與善良。《酉陽雜俎》中還記載了一則與壁虎有關的故事,不過這裏的壁虎是石頭的:潞州軍校郭誼,官至邯鄲郡牧使,其兄死,回去安葬,地點在磁州滏陽縣,該縣多山石,往往鑿石爲穴以葬死者。郭誼叫人施工時,於穴中發現一隻長達四尺的石頭壁虎,工人誤斷其尾。郭誼感到不祥,欲另尋地點,但爲人做阻。隨後,一系列事情發生:一個多月後,先是郭誼上廁所時墜落坑中;隨後,家人和奴婢相繼莫名死去。郭誼大恐,常不自安,請求辭職,上司以他職與其對換,及劉積反叛,郭誼正在其地,爲魁首之一,軍敗後被梟首,其剩餘親屬悉投井而死。這一切是否皆因那隻被斷了尾巴的石頭壁虎呢?該故事是鹽州從事鄭賓於告訴段成式的,據說那隻石頭壁虎還在磁州官庫中。   回過頭去說松滋縣的那位士人,在發現那窩壁虎後,並未醒悟,而是一把火將那些壁虎焚燒了,令人遺憾。   暗夜賣油人   長安宣平坊爲王公顯貴集聚之所,在長安各坊區中赫赫有名。這個夏天,宣平坊出現了一件怪事:每到傍晚,在宣平坊坊口就會出現一個賣油人,其頭碩大,皮膚甚白,言語不多,他所賣的油,不但鮮美,而且價格便宜,引得各豪門廚師的青睞。   隨後,又發生了一件事:一個夏夜,有一官人赴飯局回來,入得坊子深處,輾轉街巷,其時夜已深,四周僻靜,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戴着氈帽,趕着一頭毛驢,驢身上馱着兩個油桶,見官人一行後,並不躲避。如你們所想,這正是那個賣油人。官人的侍從上前呵斥,對方也不理會,侍從大怒,手搏賣油者,哪知其手剛碰到賣油者的腦袋,那腦袋就落地了,隨後滾入旁邊的一處大宅門。   官人驚異,與侍從一起躍門而入,見那腦袋在一棵大槐樹下消失了蹤影。隨後,官人徵得該戶人家的同意,對槐樹進行挖掘。掘到數尺深,已見槐樹之根,根旁有一隻因害怕正在哆嗦的蛤蟆,它的身邊有兩個筆匣,裏面盡是槐樹的津液。在旁邊,有一巨型白蘑菇,蘑菇蓋已落。原來,那蛤蟆就是驢,筆匣就是油桶,而那白蘑菇就是賣油人。   後來,當初喫其油者都病吐不已。   故事雖小,卻頗有趣味:遙遠的唐朝,夜深的長安,可愛的怪物,在曲折的街巷間賣油歸來。想必它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喜歡過安康的日子,所以當被人發現時很是害怕。在《酉陽雜俎》中該故事記述如下:   京宣平坊,有官人夜歸入曲,有賣油者張帽驅驢,馱桶不避,導者搏之,頭隨而落,遂遽入一大宅門。官人異之,隨入,至大槐樹下遂滅。因告其家,即掘之。深數尺,其樹根枯,下有大蝦蟆如疊,挾二筆錔,樹溜津滿其中也,及巨白菌如殿門浮漚釘,其蓋已落。蝦蟆即驢矣,筆錔乃油桶也,菌即其人也。裏有沽其油者,月餘,怪其油好而賤。及怪露,食者悉病嘔泄。   《酉陽雜俎》中有一些精怪,屬植物,與那些鬼怪相比,它們並非凶煞模樣,也比較老實,甚至爲人欺負。如唐時鄧州有寺,寺中有僧智通,於冬夜打坐,有怪物摸入禪房,那怪物黑衣青面,大眼長嘴,見智通後合手相拜,很有禮貌。智通隨口問:“你冷嗎?可以烤烤火。”那怪物便坐於廳中,在壁爐下烤火。智通不再搭理他,只顧唸經。五更天后,那怪物竟在溫暖的壁火下,閉着眼睛,張着大嘴巴,睡着了,不時發出鼾聲。智通心生一念,用香匙點了些炭火,塞到怪物張着的嘴裏。無論如何沒這樣辦事的。怪物被炭火燙醒,大叫着奔出廳堂。天亮後智通在後山上尋得一棵青色梧桐,正是該怪,遂將其燒燬。在這裏,和尚做得有些過分,畢竟人家沒傷害你,而且還頗知禮儀,修煉到現在,大家都不容易,爲什麼非要將它弄死呢?相比之下還是唐朝宰相郭震的做法更灑脫:郭震曾居於山中別墅,一日入夜後,在燈下夜讀,突有巨臉現於燈影中。郭震戎馬一生,自無懼色,信筆於那臉上題詩如下:“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那臉一紅,頓時消失不見。幾天後,郭震閒步山中,偶見樹上有白木耳一隻,形大如鬥,上面有詩兩句,正是他當夜所題。在這裏,郭震與木耳精和睦相處,其樂融融。   蜂國   你的想象力有多廣,世界就有多大。《酉陽雜俎》中有這樣一個故事:   東都龍門有一處,相傳廣成子所居也。天寶中,北宗雅禪師者,於此處建蘭若,庭中多古桐,枝幹拂地。一年中,桐始華,有異蜂,聲如人吟詠,禪師諦視之,具體人也,但有翅長寸餘。禪師異之,乃以卷竹幕巾網獲一焉,置於紗籠中。意嗜桐花,採華致其傍。經日集於一隅,微聆吁嗟聲。忽有數人翔集籠者,若相慰狀。又一日,其類數百,有乘車輿者,其大小相稱,積於籠外,語聲甚細,亦不懼人。禪師隱於柱聽之,有曰:“孔升翁爲君筮不祥,君頗記無?”有曰:“君已除死籍,又何懼焉。”有曰:“叱叱,予與青桐君弈,勝獲琅紙十幅,君出可爲禮星子詞,當爲料理。”語皆非世人事。終日而去。禪師舉籠放之,因祝謝之。經次日,有人長三尺,黃羅衣,步虛止禪師屠蘇前,狀如天女:“我三清使者,上仙伯致意多謝。”指顧間失所在。自是遂絕。   東都洛陽龍門有一住所,相傳是仙人廣成子的舊宅。唐玄宗天寶年間,有一法號名爲雅的高僧,收購了該處地皮,將其改爲寺院。庭中多參天古桐,枝幹拂地,甚爲幽靜,禪師一人居住修行。   有一年,梧桐樹花葉始展,突有異蜂現於其中,仔細傾聽,一如人在吟詠。禪師於樹下觀看,異蜂皆是人體模樣,只是多了一對翅膀而已。他深爲詫異,也覺好奇,於是悄悄地以網具捕獲一隻,置於紗籠中,懸掛庭前,與自己爲伴。禪師覺得那異蜂應嗜好梧桐花朵,所以就採了一些,放在籠中相喂。   可籠中蜂似乎不想喫。這被捕捉而失去自由的傢伙,是在絕食嗎?這一天,禪師在庭下打坐,忽聽籠中蜂似乎發出嘆息,不一會兒,有多隻異蜂飛至籠子周圍,發出聲音,似乎是在安慰籠中的同伴。又過了一天,已有數百隻蜂集於籠子周圍,其中一隻異蜂還乘着車輿。這是它們的國王嗎?   禪師算是修行高深之人,卻也未見過如此奇象。他移步隱於庭柱之後,側耳傾聽。其中,有一隻異蜂說:“前些天,孔升翁爲您佔算,說你會遇見不祥之事,還記得嗎?”   又有異蜂說:“你已經被除去了死籍,還害怕什麼呢?”   還有異蜂說:“呵呵!我與青桐君下棋,贏了它琅紙十幅,你可在上面作禮星子詞。”   衆蜂所語,皆非人間之事。直到暮色將至,那些圍在籠子外的異蜂才漸漸離去。禪師感嘆不已,從柱後轉出,打開籠子,將那隻異蜂放去。後者並未馬上飛走,而是一度停於空中向禪師道謝:“謝謝啊!”   禪師答:“你我也算是有緣分吧!”   轉天,有一美麗女子於門外拜訪雅禪師,其人身高三尺,身着黃羅衣,風姿綽約,腳步飄然,來到禪師近前,說:“我是上天三清宮中的使者,奉上仙之命向您致謝。”   禪師微笑。   禪師大約早已相信:這紛繁的世界不是單一的,而是有着那麼多的空間。而每一類族都有獨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在它們的世界裏,同樣有着雕刻着光陰痕跡的故事發生。《酉陽雜俎》中還曾記載了類似的故事:長安一處街區,生有槐樹,樹上有洞穴,大如銅錢,每夜月圓,有爲首蚯蚓二尺多長,一如巨臂,白頸紅斑,帶領數百條小蚯蚓爬至枝條上,集體鳴叫,其聲如曲。又有人言,曾目睹一戶人家的庭院中,在月圓之夜,“忽有一樹從地踊出,蚯蚓遍掛其上……”可謂奇象。所以,對於本條中的:“前些天,孔升翁爲您佔算,說你會遇見不祥之事,還記得嗎?”“你已經被除去了死籍,還害怕什麼呢?”“呵呵!我與青桐君下棋,贏了它琅紙十幅,你可在上面作禮星子詞。”如此等等,我們不必再去追問其意了。   禪師轉身回庭,輕輕掩上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