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壺史:道術奇談
武攸緒修煉記
《酉陽雜俎》中有“壺史”一門類,專記道術。至於爲什麼叫“壺史”,後人不得而知。依揣測,似是取“袖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之意。但是否真的如此,只有段成式自己清楚了。在“壺史”中,段成式講述了一則武則天之侄武攸緒的神奇故事:
武攸緒,天后從子,年十四,潛於長安市中賣卜,一處不過五六日。因徙升中嶽,遂隱居,服赤箭、伏苓。貴人王公所遺鹿裘、藤器,上積塵蘿,棄而不用。晚年肌肉始盡,目有紫光,晝見星月,又能辨數里外語。安樂公主出降,上遣璽書召,令勉受國命,暫屈高標。至京,親貴候謁,寒溫之外,不交一言。封國公,及還山,敕學士賦詩送之。
史上的武攸緒是唐朝著名的隱士,少年時即好學道家之書,身懷奇術,曾於長安擺攤爲人占卜算命,每每靈驗,但從不固定於一處,而是五六天換個地方,儘管如此找他算命的人還是趨之若鶩。
武則天掌權,武攸緒被封爲王,但不爲所動,最後辭職,隱居中嶽嵩山,京城的皇帝、貴族、官員常常送來裘皮、珠寶,但武攸緒棄之不用,上積塵蘿。武則天死後,武承嗣、武三思等武姓親屬皆遭不測,唯武攸緒高蹈避禍,躲過一劫。在嵩山隱居的日子,武攸緒除了登山採藥外,就是於石室內修煉形神,拒絕與外界接觸。
唐中宗復位,李家皇帝對武姓諸人頗恨,但唯度對武攸緒尊敬有加;後及安樂公主出嫁,朝廷召其入朝參加婚禮,武攸緒勉強從命。嵩山修煉多年的他,仙風道骨,鬚髮皆白,身着寬大的道服,入得長安城,衆人都以爲是仙人下凡。在長安,無論是面對皇帝,還是往昔的同事,武攸緒都保持沉默,能一句話說完的事,不說兩句,所謂“寒溫之外,不交一言”。
在長安,武攸緒又被封爲國公,不就而還嵩山,繼續修煉。按《酉陽雜俎》的說法,日夜修煉道術的他,在晚年時,外形很是令人恐怖:“肌肉始盡,目有紫光,晝見星月”。此外,好幾裏地之外人們說話,他都能聽得見。據說,後來武攸緒修煉成功,“尸解”而成仙。
唐玄宗學隱術
羅公遠是鄂州人,唐朝時著名的魔法師,此人雖一把年紀,但面容卻如十六七歲的少年。據史上記載:羅公遠身懷奇技,唐玄宗曾求其施法,讓自己到月亮上走一圈兒。一天晚上,羅公遠站於後宮,將手中竹杖拋向空中,頃刻間化作一架長橋。唐玄宗登橋而行,走了大約十多里地,感到面前月光奪目,寒氣侵人,抬頭望見是一座宮殿。羅公遠說:“此即月宮!”唐玄宗很高興,溜進宮中,見有仙女數百,皆着素練霓衣,舞於庭下,影姿曼妙,美麗異常。唐玄宗問其舞曲爲何名,一名仙女回答:“《霓裳羽衣》也。”皇帝深曉音律,默記音調於心。及至歸還,回望那長橋,隨着自己每走一步而消失一點。轉天,他招集樂工,依其音調,創作出唐朝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同時,皇帝還從月宮裏帶回了一種燒餅,其形如月,這就是月餅的由來。本故事講的是皇帝向羅公遠學習隱身術的故事。據說,掌握隱身術的人,如心存善念,二十年後可變化形體,這在道術領域被稱作“脫離”。再過二十年,可躋身“地仙”行列:
玄宗學隱形於羅公遠,或衣帶、或巾腳不能隱。上詰之,公遠極言曰:“陛下未能脫屣天下,而以道爲戲,若盡臣術,必懷璽入人家,將困於魚服也。”玄宗怒,慢罵之,公遠遂走入殿柱中,極疏上失。上愈怒,令易柱破之。復入玉磶中,乃易磶觀之。玉磶明瑩,見公遠形在其中,長寸餘,因碎爲十數段,悉有公遠形。上懼,謝焉,忽不復見。後中使於蜀道見之,公遠笑曰:“爲我謝陛下。”
羅公遠本不欲傳授,但最後被逼無奈,只得從命。於是,玄宗皇帝好奇地學了起來,但隱不利索,總露出點什麼,皇帝很不愉快,就責問爲什麼。羅對皇帝進行了一番勸諷:“陛下,您是一國之尊,不治理國家,卻忙着學我們道家這些小法術。如果您真的想全部學會,那一定將懷揣着玉璽走進平常人家,被困於百姓生活中。”玄宗聽了特生氣,破口大罵。羅畢竟是當時頂級的法師,於是遁形於殿柱中,繼續揭露皇帝的過失。玄宗更怒,叫人把柱子砸開,羅又跑到柱下的玉石裏。玄宗又叫人劈開玉石,碎成十幾塊,每塊上都有羅的人形。玄宗一下子害怕了,於是認錯。
在這裏,羅公遠把玄宗皇帝戲弄一番,施展了奇異的道術。不過,在此之前的一次鬥法中,他卻敗給了唐朝的密宗大師不空和尚。不空是天竺人,少年時跟隨師父來中土大唐傳教,修行高深,爲玄宗、肅宗和代宗三代皇帝所尊崇,圓寂後朝廷贈司空、封肅國公,這在中國高僧中絕無僅有。有一天,玄宗皇帝無聊,將羅公遠和不空請至後宮,讓他們較量法術。比賽開始後,羅公遠不斷反手撓背,不空說:“借一下您的玉如意。”當時後宮殿上有光滑的花石,不空揮舞玉如意,擊碎了塊塊花石。羅公遠找不空要那玉如意,不空說:“你來取。”羅公遠見那玉如意就在不空手中,於是出其不意猛地一夠,卻沒夠着。又夠,還是摸了一把空。羅公遠這才知道不空和尚確實不簡單,他明明看到那玉如意在不空手中,怎麼摸上去卻空空如也?此時玄宗急了,欲幫羅公遠去搶不空手裏的玉如意。後者說:“李三郎請不要起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如意的影子!”隨後,不空又朝羅公遠揮了揮手,那意思是,你瞧:玉如意還在我的手裏。
顯然唐朝最著名的道士之一羅公遠敗在了佛門不空的手下。
後來,在《西遊記》中,作者參考上面的傳說,設計了一場車遲國僧道鬥法的故事。我們這裏只說羅公遠。在離開玄宗後,他就再也沒回來。後有朝廷使者在四川的蜀道上看到羅公遠,羅笑對使者說:“爲我向陛下道歉!”據說,後來在天寶年間,安史之亂起,玄宗到四川避難,羅公遠在劍門迎接,將皇帝安全送到成都後才悄然離去,不白拜陛下一場。
尸解
《酉陽雜俎》中記敘道術的,除了“壺史”外,還有“玉格”一類,此二字爲道教用語,初指玉製筆架,又指書架,後泛指道教之書。在“玉格”中,有下面一段詭異的描述:
人死形如生,足皮不青惡,目光不毀,頭髮盡脫,皆尸解也。白日去曰上解,夜半去曰下解,向曉、向暮謂之地下主者。太一守屍,三魂營骨,七魄衛肉,胎靈錄氣,所謂太陰練形也。
尸解來自道家。道家認爲,修煉到一定程度後就可登天成仙,具體的形式之一就是尸解。《後漢書》注中對尸解有這樣的定義:“言將登仙,假託爲屍以解化也。”尸解時,會發生怪異事端:
A.屍骸消失不見,只留下空空如也的衣服在那裏;
B.屍骸不見,停放屍骸的地方會出現劍、杖等器物;
C.肉身在短時間內消失,只剩下骷髏……
唐朝時,民間流行着關於尸解的傳說。按道教祕籍《雲笈七籤》的說法,尸解的方式“有萬途”,比如水解、火解、兵解、杖解等。其中以兵解爲例,修煉到一定程度後,抱木而臥,可羽化登仙。杖解更爲神奇,按《赤書玉訣》祕載:“當取靈山陽向之竹,令長七尺有節,作神杖,使上下通直,甘竹乃佳。書黑帝符著下第二節中,白帝符第三節中,次黃帝符第四節中,次赤帝符第五節中,次青帝符第六節中。空上一節以通天,空下一節以立地。蠟封上節,穿中印以元始之章,又蠟封下節,穿中而印以五帝之章。絳文作韜,長短大小足容杖。臥息坐起常以自隨……此道九年,精謹不慢,神真見形,杖則載人空行。若欲尸解,杖則代形,倏歘之間,已成真人。”不僅說了具體的技術問題,還提到杖可“載人空行”,有點哈利·波特的意思,只是令人毛骨悚然。
尸解是很講究的,最高境界是白天尸解,被稱上解,而在傍晚尸解屬下解。上解的特點是屍骸消失,而下解的特點是屍骸轉化爲一件物體。上面提到的太陰煉形也是尸解方式之一種。什麼是“煉形”?這是道家最重要的自我修煉的方法之一。道家煉形法共有六類:太陽煉形、太陰煉形、金液煉形、玉液煉形、內視煉形、真定煉形。太陰煉形是其中一種。古時月亮別稱太陰,又爲女性的代名詞,太陰煉形的特點是“以血化氣”,不同於太陽煉形的“煉精化氣”。
正如我們所知,道家在修煉時注重“神形雙修”,道士認爲即使人死之後,也可煉形於地下,其地上的屍體面容不改,且頭髮、指甲照常生長,功成後可成仙。在羽化前,地上的屍體被稱爲“守屍鬼”。《酉陽雜俎》中記載了兩則關於太陰煉形的例子:
唐朝時,有朱道士遊青城山,至一個叫龍橋的地方,望見山岩下的花樹間,背石平坐着一具骷髏,其雙手按於膝上,苔蘚藤蔓攀附於身,骨色潔白如雪。朱道士回憶起來,其祖父在時就曾提到這裏有骷髏一具,年代很是久遠了;也有人說,那可能就是死後做太陰煉形之法的道士,其骨坐于山中,爲的是吸日月靈氣,濯洗魂魄,以成仙體。另一則故事是:唐德宗貞元年間,在長安務本坊街區,有一戶人家裝修房子,傍晚掘地時遇一石盒,打開後發現裏面有物如銀絲。衆人驚懼間,突有一人從盒子裏飛出,白髮披肩,升於空中,足有一丈多高。那人振衣而飛,不一會兒消失在暮色中。正所謂太陰煉形,日期將滿,其人當飛昇而去。
仙書天卷
《酉陽雜俎》中的這則故事甚爲古異:
建中末,書生何諷嘗買得黃紙古書一卷,讀之,卷中得髮捲,規四寸,如環無端,何因絕之,斷處兩頭滴水升餘,燒之作發氣。諷嘗言於道者,籲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命也。據《仙經》曰:蠹魚三食神仙字,則化爲此物,名曰脈望。夜以規映當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還丹。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時換骨上賓。”因取古書閱之,數處蠹漏,尋義讀之,皆神仙字,諷方歎服。
唐德宗建中末年,有書生名何諷,曾於長安的古玩市場買得黃紙古書一卷,夜讀時,在書卷中得一發卷,長四寸左右,呈環狀而無端頭,何諷不知其爲何物,於是將其裂開,隨後奇怪的事發生了:在斷處,不停地滴水,一直滴了一升多。何諷怪而燒之,聞到頭髮的氣味,其化作白氣而消失在唐朝的晚上。
後來,何諷在一個夜宴上將此事告訴一道士,後者聽後感到十分惋惜,說:“你真是天生俗骨,白白喪失了羽化成仙的機會!真是命啊!”
“機會?什麼意思?”何諷感到不解。
道士搖頭道:“我道門《仙經》中有記載,蠹魚即書蟲連續三次喫掉書頁中的“神仙”二字,則化爲你先前看到的髮狀物,名爲‘脈望’。入夜後,拿那髮捲映照黑夜之星,則星使能立即降臨,可向其求丹藥,隨後就着從那髮捲中滴下的水喫下,可立即羽化飛仙。”
何諷再也沒心思參加什麼夜宴了,趕緊折回寓所,取出那古書翻閱,發現書頁間確實有三處字跡被書蟲啃掉了。按照前後文的意思進行推測,所被啃掉的三處,皆“神仙”二字。
何諷悔恨不已,坐在自己的書房裏,對着那捲泛黃的古書發呆,直至天亮。
唐朝月色下
《酉陽雜俎》中記載的崔玄微的故事甚是著名,爲歷代志怪選集所收,最後在明朝末年被馮夢龍演繹編入《醒世恆言》,改題爲《灌園叟晚逢仙女》:
天寶中,處士崔玄微洛東有宅,耽道,餌術及茯苓三十載,因藥盡,領童僕輩入嵩山採芝,一年方回,宅中無人,蒿萊滿院。時春季夜間,風清月朗,不睡,獨處一院,家人無故輒不到,三更後,有一青衣雲:“君在院中也,今欲與一兩女伴,過至上東門表姨處,暫借此歇,可乎?”玄微許之。須臾,乃有十餘人,青衣引入,有綠裳者前曰:“某姓楊氏。”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緋衣小女曰:“姓石,名阿措。”各有侍女輩。玄微相見畢,乃坐於月下,問行出之由,對曰:“欲到封十八姨。數日雲欲來相看不得,今夕衆往看之。”坐未定,門外報封家姨來也,坐皆驚喜出迎,楊氏雲:“主人甚賢,只此從容不惡,諸處亦未勝於此也。”玄微又出見封氏,言詞泠泠,有林下風氣。遂揖入坐,色皆殊絕,滿座芬芳,馥馥襲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一二焉。有紅裳人與白衣送酒,歌曰:“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青年對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又白衣人送酒,歌曰:“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至十八姨持盞,情頗輕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諸人即奉求,餘不奉畏也。”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弄酒。”皆起至門外別,十八姨南去,諸人西入苑中而別。玄微亦不至異。明夜又來,欲往十八姨處。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嫗舍,有事只求處士,不知可乎?”諸女皆曰:“可。”阿措來言曰:“諸女伴皆住苑中,每歲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回,應難取力。處士倘不阻見庇,亦有微報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諸女?”阿措曰:“但求處士每歲歲日與作一朱幡,上圖日月五星之文,於苑東立之,則免難矣。今歲已過,但請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東風,即立之,庶可免也。”玄微許之,乃齊聲謝曰:“不敢忘德。”各拜而去。玄微於月中隨而送之,逾苑牆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乃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東風振地,自洛南折樹飛沙,而苑中繁花不動。玄微乃悟諸女曰姓楊、姓李及顏色衣服之異,皆衆花之精也;緋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後數夜,楊氏輩復至愧謝,各裹桃李花數鬥,勸崔生:“服之,可延年卻老。願長如此住護衛,某等亦可至長生。”至元和初,玄微猶在,可稱年三十許人。
本故事語言清麗如花:唐玄宗天寶年間有叫崔玄微的,居洛陽東郊,喜道家修煉之術,服用茯苓等藥草三十年,因用盡,於是帶童僕入嵩山採藥,一年後回家。一年來,宅中少人跡,庭院裏花樹滿徑,時爲晚春,風清月朗,香意飄飄。玄微於階前閒坐,三更過後,有一女孩閃現眼前:“您在啊?今有一事,與我家主人去東門表姨家,從此經過,小歇一會兒,行嗎?”玄微望那女孩,眉目明朗可愛,於是許之。須臾間,十幾個女子現身庭院,先前女孩介紹道:“這是楊小姐,這是李小姐,這是陶小姐……”隨後又指一緋衣小女:“這是石小姐,名阿措。”
玄微相見後,問詳情,石阿措說:“去東門封十八姨家拜訪呀!”
玄微思忖,這時有家童稟報,有自稱封十八姨的前來拜訪,諸女子皆驚喜。玄微見那封十八姨,雍容華貴,入座後言語清颯,有魏晉竹下之風。玄微命童僕上酒,與諸女暢飲。其間,有紅裳少女踏歌道:“皎潔玉顏勝白雪,況乃青年對芳月。沉吟不敢怨春風,自嘆容華暗消歇。”又有白衣少女踏歌道:“絳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輕。自恨紅顏留不住,莫怨春風道薄情。”玄微鼓掌和之。
輪到封十八姨了,她起身離座,竹下之風淡去,代之以嫵媚之態,望那玄微,甚爲輕佻,不經意間弄翻了酒杯,污了石阿措的裙子,但並無表示,後者作色道:“甚是無理,她們都怕你,我可不怕你。”後拂衣而去。
封十八姨道面色不快,出門南去,其她諸女則入玄微後園,空留下玄微在那愣神。轉天晚上,諸女又來,有女孩說是不是需要去封十八姨處賠禮。阿措也在中間,怒道:“爲嘛又去求那怨婦,何不請崔先生幫忙?
隨後阿措對玄微道:“我等居於後園,多被惡風所撓,居止不安,因此常求封十八姨庇護,今見您賢德,望助我等,後當有所報。”
玄微道:“要我怎麼做呢?”
阿措道:“您只要在每年新年之際於後園中立一紅色旗幡就好啦,旗幡上繪日月星辰,我等之難可勉。現新年已過,您可在本月二十一日晨有東風吹起時將該幡立起。”
玄微答應,諸女拜謝後,返回後園花叢中。玄微按阿措所說,制好旗幡,立於後園,該日洛陽大風,飛沙走石,而後園中繁花碧樹不動,有楊樹、李樹、桃樹,中間還有一顆石榴樹。這時候,玄微才悟出,那封十八姨是風神,楊小姐爲楊花、李小姐爲李花、陶小姐爲桃花,石阿措爲石榴花……
後來爲了向崔玄微表示謝意,諸花仙持鮮嫩花瓣數鬥,獻與玄微:“喫了,可長生。”據說,數十年後的唐憲宗元和年間,熱愛大自然的崔玄微還在呢。
在《酉陽雜俎》中還有一個與之相反的故事:由於主人公襲擊突然出現在自家院子的仙妖,而被折磨:
唐順宗時有禮部侍郎名崔汾,算是中唐重臣,後來段成式曾親作《崔汾傳》。崔汾有一哥哥,我們姑且稱之爲崔X,居長安崇賢裏,一年夏夜,乘涼於庭院,時月色疏曠,清風徐徐,忽覺異香飄動,並聞南牆有土動聲簌簌,很快一道士出現,並唸唸有詞:“大好月色呀!”崔X於驚懼中退至一旁窺視,道士緩步庭中,其貌清古。過了一會兒,有美女十餘人緩緩入庭,列坐月色下,其中一人說:“我等現可曬月光。”崔X疑其爲狐媚花妖,於是在暗處向他們投擲石塊,以示警告。沒想到那道士不是好惹的,大怒道:“我只覺今晚月色寧靜,無久留之意,你安敢如此粗率!”隨後高聲呵道:“這有‘地界’嗎?”話音未落,有二鬼從地裏冒出,巨頭垂耳,伏倒在地上。道士一指暗處的崔X,說:“此人可有親屬入陰籍,現可領到這兒。”二鬼隨即消失,不一會兒,領來多人。崔X一看,竟是自己死去多年的父母及兄長。道士開口:“我在此,你們敢縱子無禮?”崔X的父母當即叩頭:“幽明隔絕,我們來不及管教,還請您多原諒啊。”道士又對那二鬼說:“把那崔X捉來見我!” 二鬼捉人的技術十分有趣,只見那二鬼“跳及門,以赤物如彈丸,遙投崔生口中,乃細赤綆也,遂釣出於庭中……”也就是說,如釣魚一般,將倒黴的崔X釣了出來。此時崔家諸人及婢奴均已到來,號泣不已。但道士不爲所動。這時候,一名曬月光的麗人爲崔X求情,對道士說:“他是凡人,不必與其一般見識。”道士怒火漸消,拂衣而去。崔X閉上眼睛,當再睜開時,月色下空空如也。
崔X坐在地上十分鬱悶,隨後淚如雨下。他不是爲自己的遭遇,而是回憶起剛纔見到的死去的兄長。當時他隱約看到亡兄用絹帕遮着嘴脣,似乎有傷損,他家的一個女婢說:“郎君去世時,所穿冥衣忘記開口,我拿剪刀去剪,誤傷其下脣。不想幽冥中二十餘年,猶負此苦!”
剎那光陰
仙境一時,人間多年,似乎是這樣,如《酉陽雜俎》所記:
貝丘西有玉女山,傳雲晉泰始中,北海蓬球,字伯堅,入山伐木,忽覺異香,遂溯風尋之,至此山,廓然宮殿盤鬱,樓臺博敞。球入門窺之,見五株玉樹。復稍前,有四婦人,端妙絕世,自彈棋於堂上,見球俱驚起,謂球曰:“蓬君何故得來?”球曰:“尋香而至。”遂復還戲。一小者便上樓彈琴,留戲者呼之曰:“元暉,何謂獨升樓?”球樹下立,覺少飢,乃以舌舐葉上垂露。俄然有一女乘鶴而至,逆恚曰:“玉華,汝等何故有此俗人!王母即令王方平行諸仙室。”球懼而出門,回顧,忽然不見。至家,乃是建平中,其舊居閭舍皆爲墟墓矣。
主人公是西晉泰始年間的蓬球,他是山東北海即今之昌樂人,一日入山砍樹,聞香而尋,看到玉宇瓊樓,有美女四人自彈自娛,蓬球上前搭訕,有一仙女駕鶴而來,喝道:“這裏怎麼會有俗世之人!西王母馬上派王方平巡察各仙山了,你們要注意!”後來,蓬球回到家,已經是後趙石勒建平年間了,自己家的宅子已變爲廢墟墓地了。
故事中,駕鶴而來的姑娘提到王方平。此人是中國古代由人而修煉成仙的典型,也是豐都“鬼城”的關鍵人物。他是東漢桓帝時人,精通天文和占卜,做到中散大夫一職。後放棄官位,入豐都縣山中修煉。在三國魏國青龍初年與另一位修煉者陰長生一起昇仙成功,登上天境。王的故事在東漢以後頗有影響,成爲普通人在毅力和信念的支持下羽化成仙的成功例子。自那以後,從魏晉六朝開始,到唐宋,很多人都前往豐都尋找王方平的登仙處,其中包括唐朝的呂純陽即後來傳說中的呂洞賓。由於陰長生和王方平曾在豐都修煉,人們並稱其爲“王陰”,又稱“陰王”,後代稱豐都,漸漸將其演化爲“鬼城”。在本故事中,王方平顯然在天上混得不錯,已成爲西王母的巡遊使者。
此類故事爲志怪筆記所常載。同在《酉陽雜俎》中,還記載了一個類似的故事:衛國縣西南有瓜穴,冬夏常出水,望之如練,時有瓜葉出焉。相傳苻秦時有李班者,頗好道術,入穴中行三百步,廓然有宮宇,牀榻上有經書,見二人對坐,鬚髮皓白。李班前拜於牀下,一人顧曰:“卿可還,無宜久住。”李班告退而出。到了穴口處,看到有瓜數個,想取摘下來,不料瓜卻化爲石頭。尋着原來的道路,回到家中,家人說:“班去來已經四十年了。”
這類傳說的濫觴有可能出自南北朝時劉義慶所撰《幽明錄》,在其書中記載了劉晨、阮肇天台山迷路遇仙的故事。相比起來,蓬球和李班實在是不走運,人家劉晨、阮肇山中遇見仙女後,成了親,還過了性生活,雖然最後返回凡間,也不白遇仙一場。而蓬球呢,瞎轉悠了一圈;至於李班,仙是遇到了,但最後什麼都沒得到,想喫個瓜,還變成了石頭。
按照上面故事所講,仙境一時,人間多年。這講的是仙境,但到了冥界就反過來了。《酉陽雜俎》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唐憲宗元和初年,長安東市有惡少名叫李和子,性情殘忍,常殺狗喫貓。一天,這哥們兒臂上架着鷂鷹,站在路口,突見兩紫衣人,言爲冥界使者:“今有被你害過的貓狗共計四百六十隻,在陰間將你告了。”李和子驚懼,棄鷂贏而拜,要請二鬼使喫飯,以便通融。到一家賣西域食品的畢羅店,二鬼使捂住鼻子不肯進去。後到一酒家,李和子要了九碗酒,自己喝了三碗,其他六碗給二鬼使喝。李和子那與二鬼使推杯換盞,搞得周圍的顧客很奇怪,因爲他們看不見那二鬼使,只看到李和子一個人在那忙活,以爲此人神經了。二鬼使接受了賄賂,於是說:“我們一定爲你說點好話。”說罷,不見了蹤影。不一會兒,又回來,說:“辦妥當了,但需要你在明天中午前交四十萬錢,這樣可以爲你延長三年的壽命。”李和子大喜。二鬼使走後,李和子將他們喝剩下的酒拿過來,喝了一口,只感覺其味如水,冰冷寒牙。回到家,李和子湊齊了四十萬錢,然後在院內焚燒,恍惚間見火焰中有二鬼使取錢而去,隨後才鬆了一口氣。但三天後他就死了。鬼使不是答應延長他三年壽命嗎?確實是三年,但人家說的是冥界的三年。冥界的三年,相當於人間的三天。李和子到底是空歡喜了一場。
巖上飛仙
白石清流,綠野仙蹤。山東有縣名高唐,縣內有山名鳴石,山岩高百餘仞。如果拿着東西輕輕敲擊山岩,會聽到清越的回聲。西晉太康年間,有隱士田宣居於岩石下,常拍石自樂,每到這時就會看到岩石上站有一人,身着寬大的白色單衣,於岩石上徘徊,直到天快亮時才消失不見。田宣感到特別奇怪。
一傍晚,田宣叫來一個農夫,令他拍擊岩石,自己則順着岩石上墜下的青藤爬了上去。農夫如田宣所教,落掌之後,其聲清越,不一會兒,那白衣人果又於岩石出現,田宣突然從暗處竄出,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問他是幹什麼的。那人轉過頭來,古容古顏,自稱叫王中倫,是衛國人。周宣王時代(公元前800年前後),入少室山即嵩山學道術,每次經過鳴石山,特別喜歡岩石的響聲,所以經常來這裏傾聽。田宣聽後大驚,慌忙拜倒在石上,向那周朝人求養生之術,那周朝人只給他留下一塊光華如玉的小石子,然後飛步而去,開始是在岩石上走,慢慢地就凌空而行,漸漸地煙霧升起,消失在田宣眼前。
田宣得了那小石子,卻不知道有什麼用,直到有一次無聊,將那石子含在嘴裏,竟百日感覺不到飢餓,才知道是個寶貝。
從周朝到西晉,隔着一千多年的時光;從山東高唐到河南少室山,相隔近千里,整個故事的想象力竟是如此奇特,尤其當讀到那周朝人“凌空百餘步猶見,漸漸煙霧障之”時,覺得那仙影就在眼前。《酉陽雜俎》的原文如下:
高唐縣鳴石山,巖高百餘仞,人以物扣巖,聲甚清越。晉太康中,逸士田宣隱於巖下,葉風霜月,常拊石自娛。每見一人,着白單衣,徘徊巖上,及曉方去。宣於後令人擊石,乃於巖上潛伺,俄然果來,因遽執袂詰之。自言姓王,字中倫,衛人。周宣王時,入少室山學道,此頻適方壺,去來經此,愛此石響,故輒留聽。宣乃求其養生,唯留一石如雀卵。初則凌空百餘步猶見,漸漸煙霧障之。宣得石,含輒百日不飢。
我們都是木頭人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則在當時很流行的修煉故事,段成式之所以記敘這則故事,目的是爲了將其同《大唐西域記》裏的類似的故事相比較,最後得出結論:二者很相似,並非是偶然的雷同,而是唐朝的故事借鑑了印度的故事:
相傳天寶中,中嶽道士顧玄績嘗懷金遊市中,歷數年,忽遇一人,強登旗亭,扛壺盡醉,日與之熟,一年中輸數百金,其人疑有爲,拜請所欲。玄績笑曰:“予燒金丹八轉矣,要一人相守,忍一夕不言,則濟吾事。予察君神靜有膽氣,將煩君一夕之勞。或藥成,相與期於太清也。”其人曰:“死不足酬德,何至是也。”遂隨入中嶽,上峯險絕,巖中有丹竈盆,乳泉滴瀝,亂松閉景,玄績取乾飯食之,即日上章封罡。及暮,授其一板雲:“可擊此知更,五更當有人來此,慎勿與言也。”其人曰:“如約。”至五更,忽有數鐵騎呵之曰避,其人不動。有頃,若王者,儀衛甚盛,問:“汝何不避?”令左右斬之。其人如夢,遂生於大賈家,及長成,思玄績不言之戒,父母爲娶,有三子,忽一日,妻泣:“君竟不言,我何用男女爲!”遂次第殺其子。其人失聲,豁然夢覺,鼎破如震,丹已飛矣。
唐朝時有中嶽道士顧玄績,遇一人,說:“我正在鍊金丹,需要一人相守,但要一晚上不說話,如果成了就可以啦!我觀察你神靜,麻煩你忍一宿別說話,金丹煉成後我們可以成仙得道。”
那個人說:“沒問題。”
隨後顧玄績帶那人進入中嶽嵩山幽境。在煉丹處,顧玄績說:“五更天時,會有人來這兒,你一定不要跟他說話!”
五更天,果有數鐵騎奔來,叫那人迴避,那人不予理睬。過了一會兒,有人如貴族,儀仗威嚴,問:“你爲什麼不迴避?”令左右斬殺了那個人。
那人恍然如夢。被斬殺後,他投胎於一個商人之家。及至長大,他想起顧玄績的囑託:不要說話!所以多年裏,他一句話也不說,父母甚爲奇怪,後來爲他娶了老婆,生了三個兒子。有一天,他妻子說:“你一句話都不說,我要這些兒子有什麼用?”於是把三個兒子都掐死了,這時候那個人才大叫一聲。此時,在嵩山,只見煉丹的藥鼎破碎沖天,金丹從中猛地飛出……
這個故事是有原型的。我們著名的唐玄奘在他那本《大唐西域記》裏曾記載過一則類似的故事:天竺有隱者爲修煉,求一人站立於壇側,一晚上不得說話。快天亮時,那人突然開口,隱者批評他違約,那人說:“入夜後,我恍然如夢,見往昔的主人前來,我忍着不跟他說話,激怒了他,因此被害,託生到一戶人家,想到與您的約定,多年不敢說話。後來娶生子,又喪了父母,也一句話不說。年老時,我妻大怒,說:你再不說話,我就殺了你兒子!這時才忍不住說出話來。隱者說:這是魔在作祟。那個人慚愧而死。
千金記
在我們的印象中,中國古代藥王孫思邈,好像是個走江湖的郎中,其實他的第一個身份是道士。《酉陽雜俎》有如下記載:
孫思邈嘗隱終南山,與宣律和尚相接,每來往互參宗旨。時大旱,西域僧請於昆明池結壇祈雨,詔有司備香燈,凡七日,縮水數尺,忽有老人夜詣宣律和尚求救,曰:“弟子昆明池龍也,無雨久,匪由弟子,胡僧利弟子腦,將爲藥,欺天子言祈雨,命在旦夕,乞和尚法力加護。”宣公辭曰:“貧道持律而已,可求孫先生。”老人因至思邈石室求救。孫謂曰:“我知昆明龍宮有仙方三千首,爾傳與予,予將救汝。”老人曰:“此方上帝不許妄傳,今急矣,固無所吝。”有頃,捧方而至。孫曰:“爾第還,無慮胡僧也。”自是池水忽漲,數日溢岸,胡僧羞恚而死。孫復著《千金方》三千卷,每捲入一方,人不得曉。及卒後,時有人見之。
孫思邈大約生於公元581年,正是隋朝建立的時候。他是陝西耀縣人,小時患病難愈的親身經歷使他立志學醫,長大後研究草藥,從太白山到終南山,從峨眉山到少室山,從幽谷到峭壁,都可以看到他的足跡。除了治病救人外,作爲當時著名的道士,他還研習養生之術,修煉成仙之法,在當時名氣很大,從隋文帝到唐高宗時代,屢次拒絕封官,而終身隱逸,寫有著名的《千金方》,終成一代藥王。
本故事講的是孫思邈的一則軼聞:他在終南山隱逸時,與高僧宣律友善。當時長安大旱,皇帝請西域胡僧在昆明池祈雨,祈雨前叫人於壇前置備香燈,七日後,昆明池水面降低了數尺。一天晚上,突然有一老者拜見宣律,自稱昆明池龍王,長安久不下雨,不是他在搞鬼。現在,那求雨的胡僧本想要龍腦製造藥材,卻欺騙皇帝說祈雨,自己命在旦夕,求宣律幫忙。宣律聽後,把孫思邈介紹給龍王。於是,龍王又去終南山拜見孫思邈。
龍王:“拜託了,呵呵。”
孫思邈:“我聽說昆明池龍宮有醫藥仙方三千,你把這些方子傳給我,我就救你,你看咋樣?當然,你也可以不傳給我。”
龍王:“這……玉帝有令,仙方不可妄自傳人啊。”
孫思邈:“你的意思是……”
龍王:“現在事已至此,情況危急,傳就傳了!”不一會兒,龍王取仙方三千,傳與老孫。
孫思邈:“你回龍宮吧,後面的事交給我了。”
轉天,昆明池水暴漲,沒過幾天就溢上岸來。作法的胡僧見此情景,羞惱而死。
以上故事講的是《千金方》的來歷,自是傳說了。孫思邈死於唐高宗永淳元年即682年,這一年他已101歲了;又有一種說法,稱他活了140多歲。據說,安史之亂,唐玄宗入蜀避難,曾夢見正在峨眉山修煉的孫思邈向他討要“武都雄黃”。夢醒後,乃命人取雄黃十斤送於峨眉山金頂。使者上山還未過半,就見一老人仙風道骨,坐於巖前,身邊有二道童相伴,其中一個道童指着前面的巨大石臼說:“你可以把藥放在上面。石上有我們師父寫的字,請你錄下,回覆於皇帝。”使者見石上果有一百多個紅字,便錄下,每錄一個,石上的字就少一個。錄完後,石上的字也都沒了,正在驚奇間,有白霧瀰漫,眼前的老者與道童都已不見了。
綠野仙蹤
古代志怪筆記多記載魂遊冥界、仙境的故事,《酉陽雜俎》中也有一例子:
明經趙業貞元中選授巴州清化縣令,失志成疾,惡明,不飲食四十餘日,忽覺室中雷鳴,頃有赤氣如鼓,輪轉至牀騰上,當心而住。初覺精神遊散如夢中,有朱衣平幘者引之東行,出山斷處,有水東西流,人甚衆,久立視之。又東行,一橋飾以金碧,過橋北入一城,至曹司中,人吏甚衆,見妹婿賈奕,與己爭煞牛事,疑是冥司,遽逃避至一壁間,牆如黑石,高數丈,聽有呵喝聲。朱衣者遂領入大院,吏通曰:“司命過人。”復見賈奕,因與辯對,奕固執之,無以自明。忽有巨鏡徑丈,虛懸空中,仰視之,宛見賈奕鼓刀,趙負門有不忍之色,奕始伏罪。朱衣人又引至司人院,一人被褐,帔紫霞冠,狀如尊像,責曰:“何故竊撥幞頭二事?在滑州市隱橡子三升。”因拜之無數。朱衣者復引出,謂曰:“能游上清乎?”乃共登一山,下臨流水,其水懸注騰沫,人隨流而入者千萬,不覺身亦隨流。良久,住大石上,有青白暈道,朱衣者變成兩人,一道之,一促之,乃升石崖上立,坦然無塵。行數里,旁有草如紅藍,莖葉密,無刺,其花拂佛然飛散空中。又有草如苣,附地,亦飛花,初出如馬勃,破大如疊,赤黃色。過此,見火如山橫亙天,候焰絕乃前。至大城,城上重譙,街列果樹,仙子爲伍,迭謠鼓樂,仙姿絕世。凡歷三重門,舟艨交煥,其地及壁,澄光可鑑,上不見天,若有絳暈都覆之,正殿三重,悉列尊像,見道士一人,如舊相識,趙求爲弟子,不許。諸樂中如琴者,長四尺,九弦,近頭尺餘方廣,中有兩道橫,以變聲。又如一酒榼,三絃,長三尺,腹面上廣下狹,背豐隆。頃有過錄,乃引出闕南一院,中有絳冠紫霞帔,命與二朱衣人坐廳事,乃命先過戊申錄,錄如人間詞狀,首冠人生辰,次言姓名、年紀,下注生月日,別行橫布六旬甲子,所有功過日下具之,如無即書無事。趙自窺其錄,姓名、生辰日月一無差錯也。過錄者數盈億兆。朱衣人言,每六十年天下人一過錄,以考校善惡,增損其算也。朱衣者引出北門,至向路,執手別,曰:“遊此是子之魂也。可尋此行,勿返顧,當達家矣。”依其言,行稍急,蹶倒,如夢覺,死已七日矣。趙著《魂游上清記》,敘事甚詳悉。
本篇講的是唐德宗貞元年間明經出身的巴州清化縣縣令趙業的故事。所謂明經,是科舉考試的一種,主要考人對古代經書的掌握情況(進士考試主要考詩賦)。以明經及第的,往往自視頗高,認爲比進士及第的要厲害(後來成爲著名詩人的元稹就是“明經及第”),本故事的主人公趙業也是。但朝廷卻只給了他一個縣令職位。他心裏很生氣,想:自己滿腹才學,最後卻被任命爲偏僻的縣令。越想越有意見,最後竟病倒在牀。時間久了,習慣了幽暗,便害怕窗外的光亮了;又似辟穀,一個來月沒喫東西。直到有一天,突然暗室內有聲如雷,現一紅球,旋轉至眼前。趙業感到恍惚如夢,只覺得有個穿戴紅衣平帽的人拉着他的手飄忽而去。
趙業隨那人過山崖,經流水,穿金橋,進一城,入府曹,裏面有很多人,其中一個是早已死去的妹婿賈奕,上來就跟自己爭論有關殺牛的事。趙業一哆嗦,估計自己來到了冥界。驚恐中,他跑到了旁邊的一個小黑屋。沒過多久,又被那紅衣人帶進一個庭院,再次看到賈奕……隨後,有戴紫霞冠的人大聲呵喝道:“趙業!你爲什麼要偷別人的頭巾?又曾在滑州藏了橡子三升?”趙業心想:這都哪跟哪啊,但驚恐在心,不得不連着磕頭。紅衣人像個導遊,帶他出去後問:“能游上清仙境嗎?”
趙業說:“好啊!”
二人登一高山,山上飛瀑甚急,趙業望而大驚,因爲那瀑布中有萬千人等隨着水流而飛。驚悸間,他發現自己也已飄蕩在那水流中了。彷彿過了很長時間,趙業發現自己站在一塊岩石上,此時那紅衣人已化爲兩人,一個在前面做嚮導,一個在後面催促,又上得一石崖,走了一段後發現路邊有奇異的植物,其色紅藍,枝葉茂密,光潔無刺,枝條上的花朵不時飛昇飄蕩於天空中;還有一種植物如萵苣,趴在地面上,也能飛花,由小而大,升至空中就變成了赤黃色。隨後,又見天邊有大火燃燒,直到其漸漸熄滅,才得以過去。進入一城,大街上遍種果樹,仙女成羣,仙樂飄飄,穿過三重門,見有玉河橫於面前,船隻交錯,船影光可鑑人。此時往上看不到天空,只有絳紫色的光暈籠罩着……
所敘神奇至此。
後來的故事是:趙業在上清之境遊覽了一番,在一個神祕的小院裏錄下了自己在人間做過的事,然後那個一直做導遊的神祕的紅衣人說:“天下之人,每六十年錄一次,以檢查善惡,憑此增減陽壽。”最後,紅衣人把趙業帶出院子,指了一條路:“你從這裏走,不要回頭,便可直接到家!”依其言,趙業一路狂奔,最後摔了一跤,彷彿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躺在牀上,守在旁邊的家人在驚恐中告訴他:你已死了七天啦!
從幽冥至仙境,趙業的經歷玄之又玄,尤其是順瀑布而下,於岩石上飛昇,又遇見奇異的飛花和絢爛的仙草,想象力如此之瑰麗。段成式把一段在志怪筆記中常見的“魂遊仙境”的故事寫得如此生動,令人稱奇。
奇人行狀錄
唐朝奇人邢和璞的二三事,被《酉陽雜俎》記載如下:
邢和璞偏得黃老之道,善心算,作潁陽書疏,有叩奇,旋入空,或言有草,初未嘗睹。成式見山人鄭昉說,崔司馬者,寄居荊州,與邢有舊,崔病積年且死,心常恃於邢。崔一日覺臥室北牆有人鼾聲,命左右視之,都無所見。臥室之北,家人所居也。如此七日,鼾不已,牆忽透明,如一粟,問左右,復不見。經一日,穴大如盤,崔窺之,牆外乃野外耳,有數人荷鍬立於穴前,崔問之,皆雲:“邢真人處分開此,司馬厄重,倍費功力。”有頃,導騶五六,悉平幘朱衣,闢曰:“真人至。”見邢執五明扇,侍衛數十,去穴數步而止,謂崔曰:“公算盡,僕爲公再三論,得延一紀,自此無若也。”言畢,壁如舊。旬日,病癒。又曾居終南,好道者多卜築依之。崔曙年少,亦隨焉。伐薪汲泉,皆是名士。邢嘗謂其徒曰:“三五日有一異客,君等可爲予辦一味也。”數日備諸水陸,遂張筵於一亭,戒無妄窺,衆皆閉戶。邢下山延一客,長五尺,闊三尺,首居其半,緋衣寬博,橫執象笏,其睫疏揮,色若削瓜,鼓髯大笑,吻角侵耳,與邢劇談,多非人間事故也。崔曙不耐,因走而過庭,客熟視,顧邢曰:“此非泰山老師乎?”邢應曰:“是。”客復曰:“更一轉,則失之千里,可惜。”及暮而去。邢命崔曙,謂曰:“向客,上帝戲臣也。言太山老君師,頗記無?”崔垂泣言:“某實太山老師後身,不復憶,幼常聽先人言之。”房琯太尉祈邢算終身之事,邢言:“若來由東南,止西北,祿命卒矣。降魄之處,非館非寺,非途非署。病起於魚飧,休於龜茲板。”後房自袁州除漢州,及罷歸,至閬州,舍紫極宮。適僱工治木,房怪其木理成形,問之,道士稱:“數月前,有賈客施數段龜茲板,今治爲屠蘇也。”房始憶邢之言。有頃,刺史具鱠邀,房嘆曰:“邢君神人也。”乃具白於刺史,且以龜茲板爲託。其夕,病鱠而終。
邢和璞是一個唐朝老頭兒,長於道學,通占卜,身懷怪術,比如能旋轉着升至半空中。旋轉時,像個大陀螺,白鬚飄飄,酷極了。最初時,沒人知道他有這些特異功能。後來發生的故事,漸漸使人們曉得了他的厲害。故事有三段:
段成式的朋友山人鄭昉首先講了一個故事:荊州崔司馬是邢和璞故舊。這一年,崔司馬病得很重,念念不忘邢和璞。有一天,他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挖自己的臥室北牆。於是他叫僕人去查看,一無所獲。一連七天,天天如此。僕人們覺得是崔司馬死前的幻覺。有一天,崔司馬看到對面那牆壁已被鑿透,有很大一窟窿,問左右,僕人仍都說牆壁好好的。又過了一天,崔司馬看到那窟窿已大如磨盤,便強撐着身子下了牀,把腦袋伸進去,從裏面往外窺視,看到的竟然是一片荒野。他感到奇怪,臥室北邊應是他家人住的房子啊,怎麼會是片荒野呢?驚恐間,他看到有幾個人正拄着鍬站在荒野中。崔司馬壯着膽子問:“你們幹嘛的?”那幾個人回答:“邢真人讓我們來的,他讓我們在這鑿窟窿,我們只管幹活。他還說,崔家司馬病得重,讓我們加把勁,把窟窿鑿大點。”正在這時,有人大聲說:“邢真人來啦!”只見老邢仙風道骨地出現在荒野中,走近後,對崔司馬說:“老弟,你的人間陽壽快到了,我剛纔去了地府一趟,爲你又求了12歲來。現在沒事啦,你好好活着吧!”說完,那被鑿有窟窿的牆壁忽合好如初。崔司馬站在牆壁前發呆,不知剛纔的一幕是幻覺還是真事。不過過了幾天後,他的病真的好了。
還有一個故事。老邢曾在終南山隱居,因名聲很大,很多求道者都在山間造了小房子,追隨老邢學道。其中有個叫崔曙的青年。一天,老邢召集弟子們開會:“過幾天,有位異客來拜訪我,你們可以每人準備一道小菜兒,放置於亭子裏,但你們都得在屋子裏待著,不準出來觀看。”日子到了,筵席在亭子裏擺好,老邢果然請來一客,那客人形容怪異:身長五尺,寬三尺,長一大綠臉兒,特長,有多長呢?佔了身子的一半。身着紅袍,手裏拿着象牙板子,大笑時,嘴角能一直咧到耳朵。衆弟子於窗後窺視、傾聽,異客與老邢所談的,似乎都不是人間的事。那崔曙偷聽着,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從屋裏跑出來,異客看到小崔後,笑道:“此人莫非是泰山老師?”老邢說:“正是。”異客說:“轉世到現在,跟前生真是有巨大區別哦!”直到傍晚,異客才離去。這時候老邢跟崔曙說:“剛纔那客人是天帝身邊的戲臣。他剛纔說你是泰山老君轉世,上輩子的事你還記得嗎?”
第三個故事,是有關老邢與房琯的。有一次,太尉房琯問生死之事。老邢說:“如果你從東南來,去西北,那麼就要小心了,此行主兇!但你死之處,既不是館驛,也不是寺院;既不是在路上,也不是在辦公衙門。”房太尉說:“那我到底死在哪兒啊?”老邢呵呵一笑:“這是天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你是因喫魚死的,死後你的棺材有可能是龜茲板做的。”後來,房太尉從袁州去漢州工作,後又調赴長安,途中過閬州,住進一處叫紫極宮的道觀。恰巧遇到有工人在那做木器,房太尉閒來觀看,覺得那木料特別,一問才知道是產自西域的龜茲板!這時候,有人通報,閬州刺史知房太尉路過於此,在府內置備了全魚宴。房太尉仰天長嘆:“這裏正是我死之地啊。”房琯是開唐大臣房玄齡的後代,唐玄宗和肅宗時代的宰相。在地方做官時,房琯在百姓中的口碑特別好,不過這老兄也有個弱點:好清談。有點魏晉名士的意思。安史之亂爆發後,叛軍勢如破竹,玄宗西行入蜀避難,危急時刻,作爲文臣的房琯主動請兵,征討叛軍。肅宗至德元年即公元756年初冬,發生了安史之亂中著名的陳濤斜之戰。這一戰之所以著名,主要是因爲房琯成了笑料。從未帶過兵的房琯,在此役中模仿古人,讓唐軍驅使牛車2000輛與叛軍作戰,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這一戰也成爲中國古代戰爭史上最離奇的戰役。房琯不懂作戰,而跟詩人們的關係特好,王維、孟浩然、杜甫,都是他的朋友。尤其是杜甫,開始爲官就在房琯手下。陳濤斜之戰失敗後,有人詆譭房琯,而被罷相。對於老房的遭遇,杜甫萬分同情,認爲在當時危難之中,叛軍節節緊逼,朝廷中無人敢於應戰,而房琯作爲一名文臣,挺身而出,身先士卒,率官兵與叛軍對決,雖敗猶榮。唐代宗廣德元年即公元763年,安史之亂漸漸平息,朝廷也想起了房琯的忠貞,在這一年,67歲的老房在漢州任上被封爲刑部尚書,秋八月去長安赴任,路過閬州時便發生了上面的故事。轉年春,杜甫過房琯墓,撫今追昔,百感交集,在墓前寫下著名的詩篇《別房太尉墓》:
“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近淚無干土,低空有斷雲。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唯見林花落,鶯啼送客聞。”
翟天師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唐朝時著名道士翟天師的故事:
翟天師名乾佑,峽中人,長六尺,手大尺餘,每揖人,手過胸前,臥常虛枕,晚年往往言將來事。嘗入夔州市,大言曰:“今夕當有八人過此,可善待之。”人不之悟,其夜火焚數百家,八人乃火字也。每入山,虎羣隨之。曾於江岸與弟子數十玩月,或曰:“此中竟何有?”翟笑曰:“可隨吾指觀。”弟子中兩人見月規半天,樓殿金闕滿焉,數息間,不復見。又,雲安井,自大江沂別派,凡三十里,近井十五里,澄清如鏡,舟楫無虞;近江十五里,皆灘石險惡,難於沿溯。天師翟乾佑,念商旅之勞,於漢城山上結壇考召,追命羣龍。凡一十四處,皆化爲老人應召而止。乾佑諭以灘波之險,害物勞人,使皆平之。一夕之間,風雷震擊,一十四里盡爲平潭矣。唯一灘仍舊,龍亦不至。乾佑復嚴敕神吏追之。又三日,有一女子至焉。因責其不伏應召之意,女子曰:“某所以不來者,欲助天師廣濟物之功耳。且富商大賈,力皆有餘,而傭力負運者,力皆不足。雲安之貧民,自江口負財貨至近井潭,以給衣食者衆矣。今若輕舟利涉,平江無虞,即邑之貧民無傭負之所,絕衣食之路,所困者多矣。餘寧險灘波以贍傭負,不可利舟楫以安富商,所以不至者,理在此也。”乾佑善其言,因使諸龍皆復其故,風雷頃刻而長灘如舊。天寶中,詔赴上京,恩遇隆厚。歲餘,還故山,尋得道而去。
翟天師名法言,字乾佑,四川夔州人,生於唐玄宗開元三年即公元715年,死於唐文宗大和三年即公元829年,活了114歲。他面相奇異,有一雙一尺多長的大手,作揖時大手每過胸前。少時即好道,學習於黃鶴山,到天寶十四年,修行已特精深,即使晚上睡覺,頭也懸於空中,據說還掌握了“招龍術”。所以有了下面的傳說:夔州安井江邊有險灘,行船艱難,翟天師招來飛龍14條,驅使它們將險灘化平。不過按原計劃,是來15條龍的,見有一條沒來報到,天師大怒,再次施法,只見有一姑娘羞羞答答地來了,正是沒來報到的那條小母龍。這小龍女遲到了,卻唧唧歪歪,滿嘴理由:“天師啊,這江灘確實兇險,行船難過,正因爲如此,纔有了縴夫這個行當,你把江灘都弄平了,那有錢人的大船倒是過得順暢了,可那窮苦的縴夫也就失業了,您這不是砸人家飯碗嗎?”
翟天師聽後連聲讚歎:“說得好啊!”隨後,又驅使羣龍將江灘恢復了老樣子。
翟天師曾於長安受到皇帝的接見,展示了一系列絕技,其中包括用意念打開一道已封閉二百多年的宮門,名動京華。於是,不服的出現了。有幾個被冠以大師稱號的道士要挑戰翟天師。後者一笑,將一塊布巾放在飯桌上,說:諸位若能把這塊布巾拿起來,我便認輸。結果不難想象,那老幾位無論怎樣用力,就是無法將那布巾拿起。皇帝見天師道術實在了得,於是叫那幾個不服的上前晉拜翟天師,卻不料天師又使了些雕蟲小技,使那幾個人無法從凳子上站起來。皇帝大笑。
翟天師雖得到皇帝禮遇,但並未久留京師,沒多長時間就返回故里了。晚年時,每每預言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有一次,在夔州集市,他對周圍人說:“今晚會有‘八人’路過這兒,你們要小心。”路人不開竅。當天夜裏,市場發生了大火,直到這時人們才醒悟:“八人”正是“火”字;又如,他預測,“落魄舉子亂大唐”,現在想來指的便是那考試失意最後造反的黃巢了。晚年天師於深山修煉,很少再露面了,也有樵夫偶然會發現老爺子的蹤跡,見他鬚髮盡白,身後有虎羣跟隨……
唐文宗大和三年,已經114歲的翟天師知道自己將要離去,於是在一個明月夜,召集弟子於夔州江邊開會。此夜月光皎潔,波濤陣陣,羣虎伏臥,弟子侍奉,天師坐於壇上,手指明月:“今夜正明!”
有弟子隨口跟了一句:“只是不知道月亮裏有什麼。”
天師笑道:“你是想考驗一下老師的功力嗎?”
弟子說:“不敢哦。”
天師說:“你們可以順着我的手指看……”
衆弟子仰望,有兩個人竟望見那月亮越來越大,其中有樓閣宮殿,隱約間似有人影。這兩個弟子中,有一個叫灰袋,是天師晚年的弟子。關於灰袋,平時看上去很是瘋癲,但精於道學,天師曾告誡弟子:莫欺負他,他將來的道行一定會超過我。關於灰袋的故事,有兩則:一個冬天,大雪飄飛,灰袋身着單衣入青城山,於暮色中到一寺院投宿,那裏只有一個僧人,僧人說:天寒地凍,我只有一件袍子,今晚恐怕無法讓你避寒。灰袋說:無妨,只要有張牀就可以啦。到了後半夜,雪深風疾,僧人估計灰袋已凍死,前去觀看,離那牀還有好幾尺,就感到熱氣蒸騰,只見灰袋裸體而睡,大汗不止。又,灰袋曾患口瘡,彷彿將死,人們爲他設道場。齋散後,灰袋忽從牀上坐起,對衆人說:“你們看看我嘴裏有什麼?”隨後張嘴大如簸箕,衆人一看,五臟皆露。後來灰袋不知所終。
接着說夔州江邊的故事。除了灰袋外,還有一個弟子看到了月亮中奇異的景象,不過那個向天師發問的弟子卻什麼也沒看到,想來是他的功夫還不到家。
天師說:“能看到月中宮殿的人,說明你們修煉得已經不錯了,但還要努力;那些什麼也沒有看到,更是需要加油了。”
最後,天師又交代一番,說:“本月我將離去,你們好自爲之。”
衆弟子甚爲憂傷,江邊羣虎也是咆哮不已。
果然,沒過多久,翟天師去世了。過了一段時間,有好事者查看老師的棺材,發現屍體全無,裏面只剩下一隻鞋子了。明白人都知道,棺材裏屍體失蹤,而只留下一物,正是尸解成仙的一種方式。
剪月記
《酉陽雜俎》所錄的下面這個故事奇妙動人:
長慶初,山人楊隱之在郴州,嘗尋訪道者。有唐居士,土人謂百歲人,楊謁之,因留楊止宿,及夜,呼其女曰:“可將一下弦月子來。”其女遂帖月於壁上,如片紙耳。唐即起,祝之曰:“今夕有客,可賜光明。”言訖,一室朗若張燭。
唐穆宗長慶年間,山人楊隱之在郴州寓居,喜歡尋訪修道之士。當時有一個居士姓唐,已上百歲。有一天,楊隱之去拜見老唐,肯定是談得投機,後者留楊住下。到晚上,百歲老唐喊來自己七八十歲、滿頭白髮的女兒:“閨女,你可取一枚月亮來。”
楊隱之大驚。
卻見那老閨女取剪刀、紙張,不一會兒就剪出一彎月亮,隨後貼在牆壁上。隨後,老唐起身對月說:“今晚有客,可賜光明。”
說罷,那紙月亮熠熠生輝,映照滿屋。
想象之美超越了故事本身。這裏說的老唐,名道可,生於唐玄宗開元二十三年即公元735年,在郴州陵谷隱居,與女兒相依爲命。按照史上記載,老唐仙逝於唐僖宗乾符二年即公元875年,活了140歲。
求雨術
王彥威是晚唐人,以研究禮數著稱,著有《元和新禮》;又任忠武、宣武節度使,全唐詩收入其一首《宣武軍鎮作》:“天兵十萬勇如貔,正是酬恩報國時。汴水波瀾喧鼓角,隋堤楊柳拂旌旗。前驅紅旆關西將,坐間青娥趙國姬。寄語長安舊冠蓋,粗官到底是男兒。”雖寫得粗陋,但也有些氣勢。他爲官汴州時,逢大旱,發生了一則故事,被收入《酉陽雜俎》:
王彥威尚書在汴州,二年,夏旱,時袁王傅季玘寓汴,因宴。王以旱爲言,季醉曰:“欲雨甚易耳,可求蛇醫四頭,十石甕二枚,每甕實以水,浮二蛇醫,以木蓋密泥之,分置於閒處,甕前後設席燒香。選小兒十歲已下十餘,令執小青竹,晝夜更擊其甕,不得少輟。”王如言試之,一日兩夜雨大注。舊說龍與蛇師爲親家焉。
一晚上,王彥威夜宴一個叫季玘的。季是唐順宗之子袁王李紳的門客,時寓居汴州。喝酒時,王彥威順便說起汴州大旱的事,此時季玘有點喝高了,聽了王的話後說:“不就是下點雨嗎!有什麼難的呢?”
王彥威一愣:“你有辦法?”
季玘說:“你給我準備‘蛇醫’四頭,十石量的甕兩個,每個甕裏盛上水,分別放置‘蛇醫’兩頭,後用木蓋塞上,糊上泥,放在庭院裏,甕的前後設席燒香,然後再找七八歲的小孩十幾個,讓他們手裏拿着小青竹,晝夜不停地敲打那兩個甕……”
後來,王彥威按照此法而行,果然天降大雨。
“蛇醫”和“蛇師”指的是什麼,這兩個稱謂指的不是蛇,而是蠑螈。按舊說,蠑螈和龍是兒女親家,既然不能讓龍現身天空,那就把它的親家請來吧。
傍晚的故事
按照《酉陽雜俎》的說法,在唐朝的一個傍晚,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同州司馬裴沆,嘗說再從伯自洛中將往鄭州,在路數日,晚程偶下馬,覺道左有人呻吟聲,因披蒿萊尋之,荊叢下見一病鶴,垂翼俛咮,翅下瘡壞無毛,且異其聲。忽有老人,白衣曳杖,數十步而至,謂曰:“郎君年少,豈解哀此鶴耶?若得人血一塗,則能飛矣。”裴頗知道,性甚高逸,遽曰:“某請刺此臂血不難。”老人曰:“君此志甚勁,然須三世是人,其血方中,郎君前生非人,唯洛中胡盧生三世是人矣。郎君此行非有急切,可能欲至洛中幹胡盧生乎?”裴欣然而返,未信宿至洛,乃訪胡盧生,具陳其事,且拜祈之,胡盧生初無難色,開幞取一石合,大若兩指,援針刺臂,滴血下滿其合,授裴曰:“無多言也。”及至鶴處,老人已至,喜曰:“固是信士。”乃令盡其血塗鶴,言與之結緣,復邀裴曰:“我所居去此不遠,可少留也。”裴覺非常人,以丈人呼之,因隨行,才數里,至一莊,竹落草舍,庭廡狼藉。裴渴甚求茗,老人一指一土龕:“此中有少漿,可就取。”裴視龕中有一杏核,一扇如笠,滿中有漿,漿色正白,乃力舉飲之,不復飢渴,漿味如杏酪。裴知隱者,拜請爲奴僕,老人曰:“君有世間微祿,縱住亦不終其志,賢叔真有所得,吾久與之遊,君自不知,今有一信,憑君必達。”因裹一幞物,大如羹碗,戒無竊開,復引裴視鶴,鶴所損處毛已生矣。又謂裴曰:“君向飲杏漿,當哭九族親情,且以酒色爲誡也。”裴還洛,中路悶其附信,將發之,幞四角各有赤蛇出頭,裴乃止。其叔得信即開之,有物如乾大麥飯升餘。其叔後因遊王屋,不知其終。裴壽至九十七矣。
同州司馬裴沆,跟親戚從洛中去鄭州的路上,於一日黃昏,在路邊草叢中發現一隻受傷的仙鶴,意欲救助。此時,有白衣老人出現,告訴裴沆:只有用人血塗在仙鶴的受傷處,其傷才能痊癒。裴沆欲自刺取血,老人又說,供血者需要三世爲人,那意思是你裴沆的前世不是人,只有洛中的胡盧生三世都是人。裴沆很實在,雖剛從洛中出來,但聽了老人的話還是堅決地返回去,尋找胡盧生,救那仙鶴。找到胡盧生後,細說來由,後者也很慷慨,刺臂出血,獻與裴沆。裴沆返回後,老人很高興,給仙鶴塗上血,後帶着仙鶴與裴沆到他的寓所小憩。
在唐朝的暮色中,老人的宅院漸漸出現,古木參天,荒草漫索,有世外之意。在休憩間,裴沆有點口渴,老人以神龕中的水給裴沆喝,按照描述,那水類似杏仁露,味道鮮美。裴沆知老人非等閒之輩,欲投其門下,但被拒絕,理由是老人看裴沆塵世之事未了。最後,老人交給裴沆一個包裹,裏面有信一封,叫他轉交給其叔,這時裴沆才知道那老人跟自己的叔叔是舊相識。拜別時,老人囑咐裴沆,不要打開那包裹。
在路上,裴沆忍不住好奇心,想打開包裹看看,突然包裹四角各探出一條紅蛇……
裴沆的叔叔收到包裹,打開發現裏面有一升多奇異的植物顆粒,形狀如大麥。後來,他的叔叔去了王屋山,再後來便神祕地消失了。至於裴沆,則活到了97歲。
乍讀這篇故事會覺得沒有什麼驚心動魄之處,但如果仔細琢磨,會發現其細節上的詭異:在唐朝的傍晚,草叢中突然傳來仙鶴之音;受傷的仙鶴需要人血;裴沆在老人的寓所喝下的奇怪的杏漿;包袱裏的四條紅蛇以及裏面類似大麥的植物顆粒;乃至最後裴沆的叔叔得到包裹後不知所終。如此等等,給人慾言又止的懸疑效果。這是古代志怪筆記的另一種典型。正如希區柯克所說:最恐怖的時刻,不是炸彈爆炸時,而是大家圍在桌前,桌下的定時炸彈正在倒計時。如果從這個角度去讀這個故事,那麼感受會大有不同。實際上,這正是高級懸疑的表現手法之一,或者稱之爲敘事中的技術手段即“空缺”。
本故事由受傷的仙鶴引起。說起仙鶴,古人尤愛之。在詩書中,早就有關於仙鶴的記載了,比如《詩經》中即有“鶴鳴於九皋,聲聞於野”的說法。後來道教出現後,仙鶴漸漸由凡鳥變成了神鳥,成爲該教的吉祥物。在本故事中,那隻受傷的仙鶴實際上就是作爲道家符號出現的。道家愛鶴是有原因的:在古代,道家追求的是境界灑脫、長生不老、羽化昇仙,而仙鶴羽毛潔白,外形飄逸,而且生存時間長,又能飛翔於雲霄中,符合道家的審美與追求,後來連名字也冠之以“仙鶴”。在歷史上,除了道家之外,那些高逸的隱士乃至名僧也以愛鶴而聞名,比如東晉的支遁,北宋的林逋,在這裏仙鶴已成了高潔的代名詞了。
至於裴沆,史上記載不多,他曾任同州司馬。同州在今天陝西大荔境內。至於裴沆的其他事蹟,只知道他還寫過一篇《唐故東都留守檢校尚書左僕射贈司空博陵崔公小女墓誌銘並序》。博陵崔公即唐朝中期的大臣崔弘禮,曾任天平軍節度使、東都留守、檢校尚書左僕射,死於唐文宗大和四年即公元830年。以此推論,裴沆生活在中唐以後,直到公元907年唐朝滅亡,應該還活在世上。
千花變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淨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劉禹錫)大唐兩京:東都洛陽和西都長安的牡丹,與這個王朝一樣,雍容華貴,國色天香。在《酉陽雜俎》中,記載了很多關於牡丹的故事:
韓愈侍郎有疏從子侄自江淮來,年甚少,韓令學院中伴子弟,子弟悉爲凌辱。韓知之,遂爲街西假僧院令讀書,經旬,寺主綱復訴其狂率,韓遽令歸,且責曰:“市肆賤類營衣食,尚有一事長處,汝所爲如此,竟作何物?”侄拜謝,徐曰:“某有一藝,恨叔不知。”因指階前牡丹曰:“叔要此花青、紫、黃、赤,唯命也。”韓大奇之,遂給所須試之,乃豎箔曲尺遮牡丹叢,不令人窺,掘窠四面,深及其根,寬容入座,唯齎紫礦、輕粉、硃紅,旦暮治其根。幾七日,乃填坑,白其叔曰:“恨校遲一月。”時冬初也,牡丹本紫,及花發,色白紅歷綠,每朵有一聯詩,字色紫,分明乃是韓出官時詩。一韻曰“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十四字,韓大驚異。侄且辭歸江淮,竟不願仕。
牡丹被視爲百花之王,且原產於中國,但並不意味着這種花已有久遠的歷史。隋朝時有《種植法》一書,七十卷中無有牡丹的記錄,可見直到隋朝時牡丹仍沒什麼名氣。按《酉陽雜俎》的記載,玄宗開元末年,有官員裴士淹從幽州回長安,路過汾州衆香寺,得到一棵白牡丹,後帶回長安,植於府邸。幾年後花高過米,枝葉繁盛,花朵雍容,成爲長安的一大風景,引得貴族婦人頻頻觀賞。當時有詩云:“長安年少惜春殘,爭認慈恩紫牡丹。別有玉盤乘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隨後長安、洛陽兩京貴族與官宦府邸遍植牡丹,其中以中唐時居住於長安開化坊的宰相令狐楚家的牡丹最盛。這是該花的成名小史。當時,山西霍邑興唐寺庭院中,有牡丹一棵,憲宗元和年間,牡丹開花一千二百朵,其色有正暈、倒暈、淺紅、淺紫、深紫、黃白檀等。又,洛陽尊賢坊田令宅,中門內有紫牡丹成樹,開花千朵。花盛時,每至明月夜,有小人五六個,皆身高一尺多長,遊走於上,七八年如此。有人想捕捉,以手合掩,而那小人便消失得無影蹤。而本則關於牡丹的異話,與韓愈有關:
韓愈有一侄,天生放縱不羈,好求仙問道,遍遊名山,此日自江淮來長安遊玩,呆了幾天後,被安排陪伴韓愈的子弟。由於這侄子很不老實,性格狂率,韓愈的子弟皆爲其凌辱。韓愈知道後,又安排他到寺院裏讀書,沒幾天,寺僧又向韓愈告狀,稱其侄甚是無理。韓愈十分惱怒,把侄子叫來,質問:“市場上做小生意的,尚且有一技之長,你做事如此,這到底算什麼呢?”
其侄笑而拜倒,慢慢說:“我自有技,只是叔叔不知道而已!比如——”他指着庭院石階邊的一叢牡丹說,“叔叔想讓它的花爲青色、紫色、黃色、紅色,無論什麼顏色,我都有辦法做到而滿足您的心願!”
當時已是初冬時節,韓愈自是不信,於是叫侄子施法。其侄叫人取物件將牡丹花叢遮擋,不叫人窺視,隨後單身入內,挖掘牡丹根部四周的土壤,至一把椅子那麼寬大,後於其根部塗上紫礦、輕粉、硃紅,早晚兩次,一連多天後,又將那坑填上。該牡丹本開紫花,在韓愈之侄的鼓搗下,及至開花,其色有白有紅有綠,每朵上有一聯詩,字爲紫色,其中一聯正是韓愈的名詩《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中的句子:“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韓愈大驚。後來,其侄告別叔叔,返回江淮,最後不知所終。韓愈之侄是誰呢?正是八仙裏的韓湘子的原型。而《酉陽雜俎》中所記載的這個故事,也是第一次使懷有奇術的韓湘子進入我們的視野。宋朝時,蘇軾有詩《和陳述古冬日牡丹詩》,所寫即是這段故事:“使君要見藍關詠,須倩韓郎爲染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