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祕史中的祕史:
唐朝百姓不知道的事
武元衡帶着侍衛,出靖安坊東門時,突然想到薛濤的一首詩的最後兩句:“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兩名侍衛提的燈籠突然被飛箭射滅。武元衡騎在馬上,前面有名導騎牽着馬。在燈籠被射滅的瞬間,導騎大喊:“不好,有刺客!”隨即臂膀中箭。
四萬唐軍一夜凍成冰屍
唐玄宗在位時,有大將安思順,是安祿山的族兄,天寶年間任河西節度使。當時,祿山已坐大,明眼人皆知其叛亂在即,思順爲避免受牽扯,行事特別小心。幾年後,“安史之亂”爆發,大將哥舒翰統軍迎敵。安思順素與哥舒翰不和,後者趁機誣陷,稱其與安祿山勾結,有謀反的嫌疑,玄宗立斬思順。
其實,安思順跟那個年代多數胡人將領一樣,還是非常忠於唐朝的。雖然跟安祿山沾親,但並無越軌行爲。自安祿山起兵後,做了幾十年太平太子的玄宗已方寸大亂,有豐富作戰經驗的名將連續被殺,使得變亂之初的局勢一團糟。
只說安思順,活着時,爲表達心意,在天寶初年,獻給玄宗一條美麗的五色玉帶。玄宗非常喜歡,主要是迷上那色彩斑斕的寶玉。於是,叫人到皇家庫房搜尋用五色玉製成的器物。
歷代皇室都有自己儲存珍寶的庫房。唐朝是當時世界的中心,很多國家都千里迢迢進獻寶物,所以藏品極多。此外,開唐之初,太宗李世民曾以朝廷詔書的方式,在帝國範圍內尋求魏晉以來散落民間的古董和珍寶。僅東晉王羲之的書法作品,就蒐羅了“上千紙”,其中包括名動千古的《蘭亭集序》。
唐朝皇室的庫房中,有很多前朝隋室舊物,有的被皇帝喜歡,有的則被討厭:“內庫有交臂玉猿,二臂相貫如連環,將表其轡。上、後嘗騎與侍臣遊,惡其飾,以鞭擊碎之。”又,“睿宗嘗閱內庫,見一鞭,金色,長四尺,數節有蟲齧處,狀如盤龍,靶上懸牙牌,題象耳皮,或言隋宮庫舊物也。”前者,李世民不喜玉猴的佩飾,用鞭將其打碎;後者,唐睿宗在遊覽庫房時,發現一條隋朝遺留下來的金鞭。
掉頭說玄宗。他派去的人在庫房找了半天,僅僅發現一隻五色玉做的杯子。
玄宗龍顏不悅,問內侍五色玉產在哪兒。內侍回稟說產於西域。玄宗大怒,派使者飛馬西域諸國,責問他們爲什麼吝嗇於進獻寶玉。西域諸國說,真不是這樣啊,我們經常進貢,但每次途經小勃律時,都會被搶走,因此運不到長安。
使者把情況報給玄宗,後者下令立即攻伐小勃律。
勃律爲古國,原在今克什米爾北部。唐朝初建,吐蕃強盛,擊破了勃律,使之一分爲二,留在原地的被稱爲大勃律,向西北遷移至今吉爾吉特、斯卡杜地區的一支,稱爲小勃律。小勃律所在的位置,正處於西域諸國通往唐朝的咽喉要道上。
開始,唐朝跟小勃律關係還不錯。
開元年間,小勃律國王親入長安朝貢,受到玄宗的接見。所以,在小勃律遭吐蕃進攻時,唐軍曾前去援救。但後來,吐蕃二攻小勃律,這一次將其降服。由於依附了吐蕃,所以西域諸國使團再入唐朝時,往往被小勃律以及駐紮在該國的吐蕃軍打劫。
得知玄宗要攻打小勃律,很多大臣都進行勸阻,說爲了點五彩玉就貿然遠征,未免意氣用事,有點不值當的。
就在這個時候,宰相李林甫出班發言,表示完全支持這次遠征,而且認爲兵貴神速,立即就打。他的觀點很簡單:小勃律不斷打劫西域諸國朝貢長安的使團,這本身就是對唐朝的大不敬,出師遠征已完全有了藉口。而且,遠征小勃律,不僅可以加固安西四鎮(龜茲、于闐、疏勒、焉耆,由安西都護府統轄)的安全,更在於殺雞給猴看,叫慾望越來越大的吐蕃有所收斂。
李林甫還提到一點,說最近西域有二十多個國家都轉投吐蕃,爲什麼?因爲它們和長安之間的聯繫通道被堵死了。從這個角度看,討伐小勃律更是迫在眉睫,而不僅僅是搶點五彩玉那麼簡單。
玄宗大喜,認爲李林甫說到了自己心坎裏,遂問:“誰可擔此大任?”
李林甫轉了一下眼珠,說:“安西大將王天運可也。”
人人都說李林甫是奸相,善於玩弄權術,實際上此公是位極有能力的鐵腕宰相,雖受寵專權,但辦事恪守規章,且效率極高,又特別善於駕馭各類悍將。當時,唐朝邊境上的重要將領,很多都是胡人出身,雖然長於作戰,但亦野蠻驕橫,可一見到李宰相,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驕縱如安祿山,更是緊張得汗流浹背。
李林甫雖爲宰相,但兼着安西大都護的職位,對邊將心中有數。就這樣,朝廷傳令於夫蒙靈察,點名王天運爲主將,去教訓小勃律。
夫蒙靈察是誰?羌族人,時任安西節度使,率領導班子屯駐安西四鎮中龜茲,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庫車。接到朝廷命令後,他跟自己的副手高仙芝對了個眼神兒。
關於王天運的生平,史上沒有詳細記載。但後來,他又出現在唐軍進攻南詔的戰役中。可以推測,這個人在當時是一名很有分量的邊將,比較能打硬仗。因爲進軍小勃律,需要翻越冰雪覆蓋的帕米爾高原,一般人還真得含糊。
就這樣,王天運帶着四萬唐軍出動了。
在路上,又徵發了一些附屬國家的軍隊,組成了一支以唐軍爲主的多國部隊,開始了對小勃律的遠征。
從龜茲到小勃律,需要翻越世界屋脊,艱險程度可想而知。由於路途漫長,出發時是初秋,到小勃律國都時已是冬天。
兵臨城下後,唐軍二話不說,立即攻城。
小勃律國王望着城下黑壓壓的唐軍,有點迷惘。看唐軍這架勢,是要滅了他小勃律啊。一害怕,國王叫人停止抵抗,派使者前往唐軍大營,表示願意繼續歸順,不但把手裏的五色玉都獻給唐天子,而且還拿出他們小勃律的名玉。當時,小勃律確實也產玉。杜甫曾有詩云:“勃律天西採玉河,堅昆碧碗最來多。”
但被王天運一口拒絕。
這位傲慢的將軍縱兵攻城,攻陷小勃律國都後,放縱唐軍大肆殺掠。國王雖化裝跑掉了,但唐軍俘虜了三千多國民。
就這樣,帶着戰俘以及包括五色玉在內的大量珍寶,唐軍踏上東歸之路。
唐軍撤走的晚上,小勃律的一位精通占星術的長老,在觀看星象後,徐徐道:唐人殺掠無算,此番東去,必遭大風雪。
此時已是深冬。唐軍重新翻越帕米爾高原後,來到一面大湖旁。
當日天色昏暗,暴雪飛降,氣溫猛落。與此同時,大風驟起,激起的湖水,凍成了冰柱,隨後冰柱又被吹斷。一時間,彷彿末日來臨。入夜後,天氣更冷,結果是:唐軍除漢、胡各一人生還外,其他士兵都被凍死。所俘小勃律國民,因生性耐寒,盡逃而去。
生還的漢人正是王天運將軍。天運僥倖跑回龜茲,向夫蒙靈察報告,後者大驚,又飛報長安,玄宗得知消息後並不相信,叫人星夜兼程現場查看。
使者馳至那大湖邊,見湖邊冰柱如山。隔着透明的冰山,可以看到湖邊唐朝士兵都已被凍成冰屍,或立或坐,姿態各異,彷彿冰雕。使者瞠目結舌,急忙返回,行了一段路後,再回頭遙望,只見湖水茫茫,衆屍消失,一切仿若夢幻。
這則祕聞披露在晚唐段成式所著的百科全書般的志怪筆記《酉陽雜俎》中:“天寶初,安思順進五色玉帶,又於左藏庫中得五色玉杯,上怪近日西進無五色玉,令責安西諸蕃,蕃言:‘彼嘗進皆爲小勃律所劫,不達。’上怒,欲徵之。羣臣多諫,獨李右座贊成上意,且言武成王天運謀勇可將,乃命王天運將四萬人,兼統諸蕃兵伐之。及逼勃律城下,勃律君長恐懼請罪,悉出寶玉,願歲貢獻,天運不許,即屠城,虜三千人及其珠璣而還。勃律中有術者言:‘將軍無義,不祥,天將大風雪矣。’行數百里,忽起風四起,雪花如翼,風激小海水成冰柱,起而復摧,經半日,小海漲湧,四萬人一時凍死,唯蕃漢各一人得還。具奏,玄宗大驚異,即令中使隨二人驗之。至小海側,冰猶崢嶸如山,隔冰見兵士屍,立者坐者,瑩徹可數。中使將返,冰忽消釋,衆屍亦不復見。”
此戰,王天運所率唐軍雖攻入小勃律國都,但最後卻亦真亦幻地葬身於大湖邊。
在暴風雪的襲擊下,大軍一夜之間被凍死?在概率上說,也不是一點可能都沒有。征伐小勃律,須翻越帕米爾高原,作爲世界屋脊,這一帶屬高寒氣候,雪野冰川隨處可見,何況唐時氣候還沒變暖,夜間更是寒冷異常,加上暴風雪驟起,達到極度深寒是大有可能的。至於最後屍體不見,或爲冰柱消融,使得湖水暴漲,卷屍入湖,也未可知。從貞觀到天寶年間,在西域作戰的唐軍,經常出現一夜間凍死凍傷大隊人馬的事。
無論如何,這支軍隊最後奇異地消失了。
關於王天運伐小勃律之戰,史書上記載得比較模糊,只有零星片語散見於唐人筆記。甚至有人認爲,雖然史上確有王天運其人,但卻根本就沒有這次遠征。不過,依據當時西域的形勢,假如完全否認這次遠征,也未必就一定更靠近真相。
小勃律是當時唐朝和吐蕃反覆爭奪的地區,夫蒙靈察之前的安西節度使也都曾遠征過小勃律。但由於需要越過茫茫高原,路途漫長、氣候惡劣,加之對方又有吐蕃軍支持,所以都沒有取得成功。加上這一次王天運意外失敗,小勃律終成唐朝的一個噩夢。
長安方面當然不甘心就這樣算了,責令安西節度使夫蒙靈察繼續整軍備戰。就這樣,到了天寶六年(公元747年)!
這一次,出任遠征軍統帥的是安西節度副使高仙芝。
仙芝本高句麗人,出身軍將世家,自少年時代,就隨父轉戰西域。其家族疑似來自高句麗王族。高宗年間,唐滅高句麗,包括當地王族在內的一些高句麗人遷至中土。最初,他在軍中寂寂無聞,後被夫蒙靈察重用和提拔。此人容貌俊朗,善騎射,性格複雜,集謀略、果斷、殘忍、貪婪、傲慢、自卑、驍勇、懦弱於一體。
這一年春天,做足了軍需準備後,高仙芝率一萬精兵,閃擊小勃律。安西軍團仍從龜茲出發,重新翻越世界屋脊,在冰山雪嶺上絕地行軍。翻越高寒地帶後,深入異境,以屯有吐蕃重兵的連雲堡爲目標,高仙芝分兵三路疾進,最後三路人馬同時抵達。由此可見仙芝用兵之精準。在連雲堡之戰中,仙芝帳下悍將李嗣業勇猛無敵,大破吐蕃軍。沒多久,唐軍再次兵臨小勃律國都,一戰而定,生擒其國王。
高仙芝這個閃擊戰打得非常漂亮,隨後西域七十二國因震恐皆降,可以說建立了絕世大功。但報捷時,不知是高仙芝太興奮還是故意貪功,繞過了自己的頂頭上司夫蒙靈察,直接派信使去了長安。這當然犯了官場大忌。所以,在當年秋天率軍班師龜茲時,夫蒙靈察沒派出一個人迎接。
高仙芝此時也知道闖了禍。
按史上記載,進城後,夫蒙靈察看到高仙芝,問:“于闐使誰與汝奏得?(于闐鎮守使這個官是誰向朝廷給你討的?)”
高仙芝答:“中丞。”
夫蒙靈察當時兼攝御史中丞。
夫蒙靈察:“焉耆鎮守使誰邊得?”
高仙芝答:“中丞。”
夫蒙靈察:“安西副都護使誰邊得?”
高仙芝答:“中丞。”
夫蒙靈察:“安西都知兵馬使誰邊得?”
高仙芝答:“中丞。”
夫蒙靈察瞬間怒吼:“既然都是我爲你討的,你安敢不經過我而直接向長安報捷?!”
夫蒙靈察看來真是氣急了。但也怪不得這位羌族大帥。高仙芝這事做得確實有問題。夫蒙靈察要斬殺高仙芝,但最後又補了一句:“看在你新立大功的份上,暫時饒了你!”當然,這只是給自己個臺階下,他還是不敢決殺剛立大功的高仙芝的。
唐玄宗時起,有宦官監軍制度。跟隨高仙芝遠征的監軍宦官,叫邊令誠。看到這一情景,有點爲高仙芝鳴不平。所以回長安後,向已經龍顏大悅的玄宗報告了來龍去脈,最後說:“高將軍立奇功而憂死,以後誰還會爲朝廷所用呢?”
在這樣的背景下,玄宗徵召夫蒙靈察入朝,而把安西節度使一職給了高仙芝。
至於那位王天運將軍有沒有參加高仙芝的遠征我們不得而知。所瞭解的僅僅是:四年後,他戰死於唐朝進攻南詔的戰爭中。
就在王天運死去這年,征服小勃律的高仙芝又開始了一次大冒險。
作爲玄宗年間最著名的邊境將領,高仙芝最終是以“貪婪的征服者”的面目出現在史書中的。滅小勃律後的幾年裏,他率唐軍轉戰西域,擒王滅國,聲威遠震。每次高仙芝入朝,都要帶回不少戰利品,而這戰利品不是某國國王,就是某部落的可汗。所以,玄宗每次看到高仙芝時,都緊握其雙手,第一句話是:“辛苦了。”
當時西域有個石國,王室爲漢朝月氏人後裔,中亞“昭武九國”之一。當初,一部分月氏人居住於祁連山昭武城,後爲匈奴所迫,遷徙於中亞的粟特地區,即今天烏茲別克的撒馬爾罕一帶。後裔在當地建立了康國、石國、安國、米國、曹國、史國等九個國家。這個石國,在一件事上得罪了高仙芝,後者稱其“無番臣禮”。在高仙芝看來,得罪他就是得罪唐朝,所以即行征討。
大兵壓境後,石國國王主動請降,高仙芝假裝應允,隨後襲其國都,俘國王,掠珍寶,屠其城。在回師路上,又順道征討了突騎施國(西突厥別部),俘其可汗。所以,天寶十年(公元751年)正月,高仙芝入朝獻俘時,一次性交給玄宗以下戰俘:石國國王、突騎施可汗、朅師國王(此前一次遠征中俘獲)和吐蕃的一名大酋長。
對高仙芝在西域的征戰,玄宗有喜有憂。喜的是有此經驗豐富無往不勝的大將,憂的是有人彈劾仙芝興師滅國有自樹其威和假公濟私的嫌疑。比如,對石國和突騎施的攻打。但問題是,玄宗也是個好大喜功的人,因而並沒治罪於仙芝的想法,只是一度想把他跟前面提到的河西節度使安思順對調。但安不想去西域上任,設計謀叫部下強留自己,最後沒調動成。
就在這時,西域又面臨一次新的大戰,想調回高仙芝也不可能了。
當時無論攻擊小勃律,還是征服其他國家,都是唐朝與吐蕃西域爭奪戰的一部分。如果單純地指責高仙芝好揚威異域也是不恰當的。在高仙芝一連串的行動下,到八世紀中期,吐蕃的進攻勢頭顯然已被遏制,在“安史之亂”前他們實際上退出了這場對決。
但就在這時候,一個更龐大更危險的對手來了,這就是大食(阿拉伯帝國)。
高仙芝毀滅石國後,該國王子逃了出去,轉訴於西域各國。此時,以大馬士革爲都城的大食帝國崛起,一直在向東方發展,已征服了不少城邦。所以趁此機會,大食聯合西域屬國,欲進攻大唐安西四鎮。高仙芝得知這個消息後,遂決定主動出擊。
唐朝和大食爲當時世界上東西兩大帝國。唐朝的觸角往西伸展,大食的觸角往東擴張,火星撞地球的事遲早要發生。
跟王天運當初伐小勃律一樣,高仙芝也組成了聯軍。這也是唐軍在西域征戰的慣例。此次聯軍中除兩萬唐朝騎、步兵外,還有一萬名來自葛邏祿和拔汗那的士兵。拔汗那是西域古國,漢朝時稱大宛,以出“汗血寶馬”著稱。葛邏祿則跟突騎施一樣,是西突厥的一支。但該部狡猾無常,天寶初年才降服於唐朝。
天寶十年(公元751年)四月,高仙芝帶着李嗣業、段秀實等大將,率兩萬精銳唐軍又一次從龜茲出發,開始了對大食的遠征。在向西的路上,陸續會合了葛邏祿和拔汗那的人馬。此時,大食帝國的四萬主力軍也在由西向東進行威力搜索。最高統帥是這個帝國呼羅珊地區(統轄今伊朗、阿富汗和土庫曼斯坦的一部分)的總督艾布,實際指揮官是一名叫齊雅德的將軍。
歷史上,大食帝國分白衣大食和黑衣大食兩個王朝。
最初建立的是白衣大食,又稱伍麥葉王朝。後來,強人阿拔斯以呼羅珊地區爲基地,發起反對伍麥葉王朝的戰爭,在一年前也就是公元750年春攻陷大馬士革,建立阿拔斯王朝,即黑衣大食。這是一個更加強盛的帝國,當時絲綢之路上的很多王國都已臣服。
高仙芝的三萬聯軍和齊雅德的四萬軍隊,一個由東向西,一個由西向東行進,三個月後也就是七月時遭遇於怛羅斯(現哈薩克斯坦的塔拉茲,以前稱江布爾)。
這次遭遇是劃時代的。
此時怛羅斯城已被大食軍隊控制。對這個地方,久經陣仗的唐朝安西軍團的士兵並不陌生。
那是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前面提到的突騎施發生內亂,叛軍盤踞兩個地方對抗唐軍,一個地方是我們熟悉的碎葉城(傳說中李白出生的地方,今俄羅斯托克馬克),另一個地方就是怛羅斯。唐軍攻克碎葉城後,時爲大將的夫蒙靈察分遣一部兵力長途奔襲怛羅斯,克城擒王。隨後,突騎施在唐朝的支持下,一直跟大食帝國作戰。
當高仙芝的安西軍團抵達怛羅斯時,大食帝國也組建了一支聯軍,除四萬阿拉伯騎兵外,還糾集了六萬屬國的部隊,一共十萬人攔截唐軍。也就是說,在怛羅斯,是一場三萬打十萬的會戰。
在人數上,高仙芝不佔優勢。但他手下的唐軍尤其是作爲主力的兩萬漢家子弟,每個人都身經百戰(“漢兵大呼一當百,虜騎相看哭且愁”),他們以騎兵爲主,輔以重步兵和弓弩兵。唐騎配備的武器是馬槊與橫刀。橫刀身狹直如劍,長柄,可雙手握,後爲日本人所改造,成爲日本刀;重步兵使用陌刀,這種刀兩面帶刃、雙手使用的長柄戰刀。陌刀的柄與刃的比例大約是二比三。刀刃的寬窄一如日本刀,但並不彎曲,而如長劍一般直,又稱“斷馬劍”,是專門對付騎兵的。盛唐軍隊在西域征戰,面對遊牧民族的騎兵,陌刀發揮了巨大作用。
對陣時,唐軍的戰術是,陌刀兵在最前,後面是弓弩兵,再後面纔是騎兵。第一波先是弓弩兵和陌刀兵決殺。第二波,則是雙方騎兵的對沖。此時,高仙芝每每仿效太宗李世民,身先士卒,必單騎衝在最前面,這也是他的軍團在西域無往不勝的原因之一。
在怛羅斯,這樣的場面再次出現:
高仙芝揮刀突擊,身後一左一右,是李嗣業和段秀實。悍將李嗣業最善使陌刀,勇猛到什麼程度呢?“當嗣業刀者,人馬俱碎”。可以想象那血肉橫飛的場景。當初仙芝攻小勃律,在連雲堡一戰,嗣業以一口陌刀殺敵無算,擋者立死。在他們身後,是烏雲一般席捲而來的唐騎。
這場景多少年後依舊令人心神激盪。
在怛羅斯,唐軍和大食軍整整廝殺了五晝夜。
第一天激戰中,精神強悍、勇猛頑強且經驗豐富的唐軍,在力戰之後取得優勢,當日斬殺大食聯軍三千人。冷兵器時代的戰爭,尤其是在廣闊大草原上列陣對決,其殘酷性是後人難以想象的。
怛羅斯,成爲八世紀中期的“血肉磨坊”。
對陣到第四天,唐軍已擊滅大食聯軍近兩萬人。當然,他們也付出巨大的代價。因爲阿拉伯騎兵亦是當時最強悍的騎兵之一,盾牌之外,人手一把鋒利的大馬士革彎刀。四天下來,唐軍也有六千人戰死。
當兩軍廝殺到第五天,入夜後,一個天不佑唐的消息傳到高仙芝耳朵裏。
軍中的葛邏祿籍士兵叛變了!數千人從唐軍身後兜殺過來。此時,正面的大食軍隊拿出全部騎兵,在大將齊雅德率領下發起反擊。瞬間,唐軍處於兩面夾擊中。古時作戰,不怕正面強攻,就怕兩面夾擊。因爲這對士兵心理的衝擊是巨大的。
大唐安西軍團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於第五天遭到大食軍隊的翻盤,“士卒死亡略盡,所餘才數千人”。但這並沒有摧毀高仙芝的意志,他想收拾殘部,向大唐屬國借兵再戰,一如唐太宗時代的外交官王玄策降服天竺那樣。
但終爲李嗣業所勸阻。
高仙芝帶着殘餘的五六千人馬退回了龜茲。大食軍隊畏於唐軍的勇武,也沒敢乘勝追擊,而是見好就收,至此停止了東進步伐。
在作爲正史的新、舊《唐書》中,關於怛羅斯之役的記載非常零星,兩書的撰寫者似乎並不太關心這一戰,認爲只是唐朝在西域若干次征戰中的一次而已。但這一戰對世界文明的發展卻產生了巨大影響:該戰中,大食軍隊俘虜了一些唐朝士兵和工匠,造紙術、指南針和火藥由此傳入阿拉伯,隨後又傳到歐洲。世界文明的進程,就這樣偶然地被改寫了。
高仙芝也從怛羅斯帶回來一些物件。比如,一種叫“訶黎勒”的東西。唐人的記載是:“高仙芝伐大食,得訶黎勒,長五六寸。初置抹肚中,便覺腹痛,因快痢十餘行。初謂訶黎勒爲祟,因欲棄之,以問大食長老,長老雲:‘此物人帶,一切病消,痢者出惡物耳。’仙芝甚寶惜之,天寶末被誅,遂失所在。”這是一種可以去掉人體惡疾的寶物。
但在玄宗末年,唐朝之疾已無法根治了。
在高仙芝帶着“訶黎勒”和幾千名殘兵憂鬱地回到大唐後,玄宗寬慰有加,徵其入朝,封右羽林大將軍。在長安,高仙芝開始了難得的一段安閒的日子。但四年過後,天寶狂飆驟起,“安史之亂”爆發。玄宗以高仙芝爲主將禦敵。在此之前,高仙芝的老部下封常清已與叛軍接戰,但連戰連敗,在退逃途中,於陝州附近遇見高仙芝的人馬,極言安祿山軍勢之不可擋,又言此時潼關缺少兵力,一旦叛軍長途奔襲潼關,長安就危險了,所以建議高仙芝放棄陝州而退保潼關。
這時監軍宦官仍是邊令誠。當初他曾保舉高仙芝,後來高仙芝沒怎麼買賬。因爲他厭惡宦官干涉軍事。這一次,邊令誠扮演了落井下石的角色,上讒言,指責仙芝不戰而退,且剋扣給士兵的軍需與賞賜。六神無主的玄宗在震怒中傳旨斬殺高仙芝。
被縛後,面對士兵們,高仙芝說:“我退不假,但引軍至此,爲護衛長安,亦無剋扣軍需與賞賜。如果我說的是真的,你們就爲我呼冤枉。”營中士兵皆呼:“枉!”但亦被殺。
史上最陰森恐怖的壁畫《地獄變》
在唐朝,除武宗皇帝一度滅佛外,其他時期佛教盛行。這方面的繪畫也十分發達,閻立本、吳道子、盧楞伽、王維等人都是大家。至於周昉、張萱、韓幹、張璪等以畫仕女、駿馬、松石著稱的畫師,也經常畫點跟佛教有關的作品。當時,這類畫作已呈現出世俗化的傾向,比如長安道政坊寶應寺中的釋梵天女,就是唐代宗時宰相王縉家的歌妓小小的寫真。
佛教繪畫在當時主要包括卷畫和壁畫,這就不能不提到我們所熟知的盛唐畫家吳道子。
道子又名道玄,河南禹州人,幼年喪父,生活貧寒,少爲民間畫工,曾跟書法家張旭、賀知章學狂草,半途而廢。學書法不成,改學繪畫,習張僧繇。後在山東一個小縣做了幾天縣尉,不耐俗事,拂衣而去,流浪東都。在洛陽,幾年過去了,畫技已精,但仍無名聲,前途渺茫。正在這時,有個人給他出主意:何不去長安碰碰運氣?
長安?
從東都到西京的路有多遠?那的確是吳道子的人生轉折。
到長安後沒兩年,吳道子便名滿京師,成爲當紅的皇家畫師,與仕女畫第一高手張萱並稱畫壇雙星。
任何時代,偉大的藝術家都有其作爲開創者的一面。吳道子也不例外。盛唐畫壇雖然隆盛,但在人物畫方面,沿襲的依舊是東晉顧愷之的“遊絲線描法”,吳道子天縱其能,首創“蘭葉描”,用狀如蘭葉的筆法表現人物的衣褶,畫面遒勁有力,凝神觀之,有飄動之勢,人贊之曰“吳帶當風”。
吳道子能畫人物,亦能畫山水。跟卷畫比起來,他更愛作壁畫。這跟性格有關。道子原本就是無拘無束、天馬行空的人,畫壁需要的就是這個。他曾在皇宮大同殿畫《嘉陵江山水三百里圖》,洶湧激盪,叫玄宗皇帝也沒法不在身後扯着嗓子喊好。
作爲皇家畫師,吳道子經常跟隨玄宗出遊。有一年,他們去了洛陽。道子故地重遊,當然感慨萬千。一日,與舊相識聚會,座上有將軍裴旻、書法家張旭。張旭自不必說,乃當時第一狂草大師,裴旻則是劍術高手。所以,在那個局上,裴旻舞劍,張旭揮毫,衆人撫掌。喝到痛快處,吳道子振衣而起,當衆畫壁,一筆而就,有若神助,觀者嘆道:一日中獲睹三絕,真人生之幸事!
說到這裏,插一句——中晚唐之際,文宗皇帝以朝廷名義下了道詔書,內容很有意思:封張旭的草書、李白的詩歌、裴旻的劍術爲“唐三絕”。也就是說,通過政府公文的形式,明告全國和域外——記住了,這三樣是我們大唐的驕傲。不過,這只是一個版本,“唐三絕”還有另一份名單:吳道子的繪畫、裴旻的劍術、張旭的草書。在這個名單上,吳道子取代了李白。
吳道子的壁畫多是佛教題材。裴旻喪母,在洛陽守孝期間,請吳道子爲其在天王寺畫《鬼神圖》。吳道子前段時間一直在休假,所以對裴旻說:“將軍!我很長時間沒作畫了,若你有意,在我畫壁前,爲我舞劍一曲,以助靈感,不知可否?”
裴旻劍術,大唐無雙,李白曾跟其學劍,其人亦豪爽,脫去孝服,叫人奏樂,隨後飛身上馬,長劍在手,奔馳往返,所舞之處,青光閃寒,又拋劍入雲,高達數十丈,凌空飛旋,一如電光下射。一曲既罷,裴旻手持劍鞘,當空接承。此時天王寺外觀者如雲,見此情景,無不驚悚。而那劍,卻直插入鞘,一時間掌聲雷動。吳道子隨即起身,凌身畫壁,俄頃之際,鬼神森然現於壁上,時有風吹來,諸像生動,勢若脫壁,一面傑作由此誕生。
吳道子好酒,每欲揮毫,必須酣飲。有一次,在長安興善寺畫《天王圖》,士民圍了個水泄不通。道子半醉,“立筆揮掃,勢若旋風”,人們驚訝未平之際,壁上已是佛光閃耀。對很多畫師來說,畫佛頂上的圓光時,必須使用規尺,但道子卻一揮而就。很多時候,與其說吳道子是在畫壁,不如說他打了一趟拳,一氣呵成的精妙即在於此,以致每次畫壁時都觀者如雲,稱爲京都盛事。
作爲皇家畫師,吳道子的官方身份是“內教博士”,又爲“寧王友”。寧王是玄宗的哥哥。這是個“從五品”的官。按規矩,皇家畫師是不能接私活的。但無論是玄宗還是寧王,都比較寵愛吳道子,所以在這方面比較放得開。只要吳道子想去寺院畫壁,他們並不阻攔。幾年下來,吳道子在長安、洛陽的名寺畫壁三百面,不但廣播了聲名,還收入了不少銀子。
吳道子在著名的慈恩寺所繪文殊、普賢像以及降魔盤龍圖曾轟動一時。尤其是龍鬚蒼勁如鐵,臨近後頓覺刺感。此外,很多人還驚奇地發現:壁畫上菩薩的目光隨着參觀者的移動而轉動,流波欲語。這太不可思議了。後來人們才知道,畫菩薩眼睛時,吳道子使用了曾青和壁魚。
曾青呈藍色,用現在的說法,主要成分是鹼式碳酸銅,在當時是一種丹藥原料;壁魚就是書蟲了。將這兩種東西搗碎混入顏料,繪出的菩薩目光明亮閃爍,彷彿在放光,極其生動。曾青產於蔚州、鄂州兩地,吳道子爲獲取這種材料,不惜出重金叫人去採;至於書蟲,雖然不難找,但由於太微小,故而需要的數量非常龐大。不過,這些對吳道子來說都不是問題,因爲他有錢而且肯出錢。
吳道子怎麼研究得曾青、壁魚可入畫增光,我們不得而知。我們知道的是,這個祕密最終被走漏風聲,於是很多畫師都紛紛效仿,一時間捕捉書蟲成了很多人的新職業。
在長安,吳道子畫壁最多的寺院集中在平康坊。比如,在坊內菩提寺就留下多面壁畫:食堂前東壁上畫有《色偈變》,破例題字,“筆跡遒勁,如磔鬼神毛髮”,又畫有《禮骨仙人圖》,畫技精湛,天衣飛揚,漫壁風動;佛殿後壁上畫有《消災經》,樹石古險,令人稱奇;佛殿東壁上,畫的則是《維摩變》,亦不落俗套。
吳道子之所以喜歡在菩提寺畫壁,一是因爲它位於作爲娛樂區的平康坊,又緊挨着熱鬧的東市,即使夜裏長安城宵禁時,這裏的酒樓歌館依舊營業。還有一個原因,出現在《酉陽雜俎》裏,就是寺裏的會覺上人自“釀酒百石,列瓶甕於兩廡下,引吳道玄觀之。因謂曰:‘檀越爲我畫,以是賞之。’吳生嗜酒,且利其多,欣然而許”。
不過,吳道子一生最傑出的壁畫,跟上面提到的那些沒什麼關係,而是出現在常樂坊趙景公寺南中三門東壁上的一幅白描作品。
趙景公寺爲隋文帝皇后獨孤伽羅所建,爲的是紀念其父也就是南北朝時西魏大將獨孤信(封趙國公,諡號景)。所以,有相當一段時間,這座寺院在長安是排前幾名的。寺院西廊下,有知名畫師範長壽畫的《西方變》,畫面中的寶池尤其妙絕,凝神視之,感覺水入浮壁;院門上白描樹、石,頗似更知名的畫師閻立德的風格(段成式曾攜帶自己收藏的閻立德的繪畫稿本當場對照)。寺內華嚴院中的盧舍那大佛像,用金石雕成,高六尺,風格古樸,其樣精巧,爲鎮寺之寶。據說下面有盧舍那大佛的真身舍利三鬥四升。此外,寺中還有小銀像六百餘座,大銀像和大金像各一座,均高六尺多;又有鑲有各種寶珠的佛經屏風一架,以及黃金鑄成的經書一部。
按理說,這個寺院的實力夠強大了。但到了盛唐時代,很多寺院迅猛崛起,比如慈恩寺、青龍寺、薦福寺、西明寺、禪定寺、菩提寺、大興善寺。這些寺院,不少都是李唐的皇家寺院,而具有隋朝皇家背景的趙景公寺,自然被冷落了不少。尤其是進入玄宗時代後,這家寺院每況愈下,在長安只能勉強排在中游的位置了。一段時間以來,關於該寺最有名的新聞居然帶有八卦色彩:其寺前街有一古井,俗稱八角井,水特別的甜。唐中宗時,淫逸驕奢的安樂公主路過,叫侍女用金碗在該井取水,結果碗墜而不出,一個多月後,現於長安城外的渭河。
以上傳聞是真是假不好說。
因爲玄宗時,長安各個寺院間的競爭已趨白熱化。爲了招攬香客,諸寺使出渾身解數。比如,京西的持國寺爲吸引香火,聲稱他們砍伐寺前槐樹時發現奇事:每片木頭上都有一名天王的形象。儘管人們指責是假新聞,但該寺還是火了一把。
任何寺院都希望香火旺盛。在唐朝時,香客多也就意味着施捨的銀子多,進而能翻蓋更宏偉的寺院。如此一來就會受到權貴乃至皇家的關注,僧人在長安佛界的地位也就越高。住持們爲了叫自己的寺院上水平而冥思苦想。
一向以修行高深著稱的趙景公寺的住持廣笑禪師也未能免俗,欲花重金請吳道子爲其畫壁。給廣笑出主意的是其貼身弟子玄縱。玄縱的原話是:“師父,據我所知,您與那吳道子在洛陽時就認識,何不拉一下關係?否則,我趙景公寺就越來越冷清啦。”
對弟子的建議,廣笑是有些遲疑的。他確實跟吳道子是舊相識。當年吳道子落魄洛陽,正是廣笑給他出的主意:何不去長安碰碰運氣?那時候,廣笑剛在白馬寺出家。有一次,吳道子沒飯喫了,到白馬寺混飯,閒聊時點了吳道子那麼一下。這條道兒是如此重要。但就兩個人來說,卻沒什麼深入的交往。
面對師父的遲疑,玄縱說:“何必顧慮?該多少錢,我們給吳道子多少錢,一筆買賣而已。據弟子所知,吳道子的官價,是每面壁畫三千兩銀子,這點錢我們寺院還是出得起的。當然,如果他念舊情,打點折,我們也樂於接受。”
廣笑道:“爲師擔心的不是這個。那吳生雖爲皇家畫師,但卻喜歡在寺中畫壁,從東都到西京,很多寺院都請過他了,據我掌握的信息,他已畫壁至少三百面,這長安城裏就有二百多面,我們再請他畫壁,跟其他寺院相比,又如何有獨特的優勢?”
玄縱是個聰明小子,想了想,說:“弟子以爲那些寺院只是追風而已,他們僅僅停留在擁有吳道子的壁畫,而沒有深究其中的奧祕。”
廣笑一皺眉。
玄縱繼續說:“香客們入寺朝拜,施捨錢財,大約分兩類:一是真心向我佛門;二僅僅是爲求今生平安富貴,志得意滿,死後不墮入地獄。後一類佔了大多數,而且多是達官顯貴。所以,畫壁的內容非常關鍵。而那些寺院,往往只請吳道子畫些平常的題材,如菩薩、天王、鬼神,不能最大限度地震懾凡夫俗子。如果我們能獨闢蹊徑,請吳道子畫一面特別的作品,一方面既可勸人行善,另一方面又可使我寺重現輝煌,何樂而不爲?師父博聞廣知,深諳佛法故事,所以……”
廣笑點了點頭,閉目思忖,突然睜開眼,道:“《地獄變》?”
按佛教說法,生靈分六道輪迴:天道、人道、鬼道、畜道、阿修羅道(阿修羅即界於人、鬼、神之間的精靈)和地獄道。作爲六道之一的地獄,是最苦的。在佛教中,地獄是用來勸誡別人的。佛教典籍通過對地獄的黑暗與恐怖的描述警告人們:活着時,不可作惡,否則死後當下地獄,受盡折磨。
就在玄縱要請吳道子的時候,廣笑一把拉住他,說:“《地獄變》規模宏大,人物繁複,耗時必長,僅憑我和他的一點交情以及三千兩銀子是不夠的,要想叫那吳生全身心地創作此畫,還需要一樣東西……”
廣笑在玄縱耳邊低語幾聲,後者聽完後,說:“師父畢竟是師父啊。”
廣笑清朗的笑聲響徹趙景公寺。
玄縱聯繫吳道子時,後者剛剛在永安坊永壽寺完成《變形三魔女》的創作。
對吳道子來說,不是隨便哪個寺院請他就去的,一是看他的心情,二是看他對該寺的感覺。前面說了,玄宗和寧王給了他很大的自由度,所以吳道子也很知趣,在外面通常只接三五天內完成的活兒,超過這個天數的題材根本不畫。
此日,當玄縱小和尚出現在吳道子面前時,道子正帶着王耐兒、釋思道、李生、翟琰、張藏、韓虯等衆弟子在平康坊的一個酒樓喝酒。道子帶徒苛刻,經常揍徒弟。出師前,這些弟子跟隨吳道子只幹兩件事,一是臨摹他的作品,二是在吳道子畫完後負責填染色彩。也就是說,只有真正出師後纔可以自己創作。
見到吳道子,玄縱的第一句話是,我是趙景公寺廣笑禪師的弟子;第二句是,我家師父有好酒。
最近一段時間,吳道子心情不佳,苦悶難以向人表白。所以當看到又有僧人找到他時,就顯得很煩躁。不過,聽到是廣笑的弟子,且有好酒時,便道:“莫非那廣笑也庸俗了,要請我畫壁?”
這時候,王耐兒等衆弟子齊聲道:“我家師父最近不接活兒!”
玄縱嘿嘿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說:“這次大師是必去不可的,我家師父爲您準備的是一大壇崑崙觴,而且請您畫的是《地獄變》……”
吳道子一愣:“《地獄變》?‘崑崙觴’?”
當年在洛陽時,吳道子一度追隨被稱爲“醉中八仙”的書法家張旭學狂草,雖然沒學成,但卻在張那裏學到不少美酒的知識,其中就包括玄縱說的“崑崙觴”。
關於此酒,《酉陽雜俎》中有記載,北魏時,有重臣賈鏘,他家有一僕人,尤善辨別好水,“常令乘小艇於黃河中,以瓠匏接河源水,一日不過七八升。經宿,器中色赤如絳,以釀酒,名崑崙觴。酒之芳味,世中所絕”。也就是說,造酒的水,取自於黃河源頭,極爲珍稀。
“崑崙觴”在北魏時誕生後,即被認爲是酒中的絕品,由於量小而極爲珍貴。到唐朝時,其造酒祕術仍不外傳,而被賈家的後人獨享,按照開元元年的記錄,在整個帝國範圍內,只供應長安、洛陽、成都、揚州四大城市。其中,長安只供應九十壇而已。這裏面有一半會被皇家買斷,其餘的流落市面,亦多爲權貴所搶。一年前,這種酒,一罈子已炒到紋銀八百兩。當然,對長安的很多人來說不缺這點銀子。但問題在於,由於數量極少,有錢也沒處買。在一次寧王的夜宴上,吳道子曾品得一杯“崑崙觴”,味道至今叫他難忘。這種酒市面上很少見,那廣笑老和尚又怎麼會弄來?吳道子打了個問號。
玄縱說:“大師不要生疑,作爲酒中仙人,您自知這‘崑崙觴’非常人所有,這壇酒乃家師十年前意外所得,一直藏於寺中,看來倒是與大師有緣了。緣,不可失,亦不可拒啊。”
吳道子大笑:“你果然是廣笑的徒弟,他愛酒,多年前在洛陽白馬寺我即知。”
玄縱說:“大師答應了?那三千兩銀子……”
吳道子湊近玄縱,壓低聲音說:“《地獄變》場景盛大繁複,三五日內如何完成?三千兩銀子遠遠打不住吧?”
玄縱說:“您與家師畢竟是故人啊!”
正在這時,幾名美女簇擁着一位白衣秀士上得酒樓。見到吳道子,秀士上前相拜,但並不說話。道子亦不語,只是擺了擺手,隨後繼續跟玄縱說話:“可我並非爲廣笑私人畫壁,而是爲你家趙景公寺啊。”
說罷,吳道子放聲大笑,帶着王耐兒等衆弟子呼嘯而去。
走到樓下時,吳道子突然止步,回頭大聲道:“告訴我那故人,我三日內即入寺去畫《地獄變》!”
吳道子本不是愛財之輩。雖然他要價很高,那只是彰顯身份而已。這些年,皇家贈予加上私活兒所得,吳道子收入頗豐,但也只是在長安、洛陽買了兩處房子,在終南山修了處別墅而已。其他所得,除了用在喝酒上外,全部接濟了窮人。有一次,在長安東市,吳道子一次發放給貧民十萬兩銀子。此事在朝中引起紛紛議論。但吳道子依舊我行我素。因而,銀子不是一個問題,何況與廣笑還是舊相識。如此說,是那壇“崑崙觴”起了作用?但這不是全部祕密所在。
吳道子愛酒,可不是個渾人。從這個角度說,真正吸引他的還是《地獄變》這個題材。關於地獄,《酉陽雜俎》“貝編”一門中專門作過介紹:地獄分生地獄、黑繩地獄、八寒地獄、八熱地獄等十八層。其中,生地獄即活地獄,又分三種:在人間罪過輕的,入活地獄後依舊爲人形;罪過稍重的,則化爲畜生;更重的,既不成人形,也不成畜形,而爲一個個肉塊,預示將遭受無邊的痛苦。八寒地獄也非常恐怖。墜入八寒地獄,將會遭遇極度深寒的折磨,皮膚、脣舌、骨頭將盡被凍裂,痛苦無比。與八寒地獄相對的是八熱地獄。而最深一層,則爲阿鼻地獄,即無間地獄,也就是我們說的無間道。凡入無間道的人,將受盡一切苦難,永世無有間歇,永世接受煎熬,永世不得輪迴。
作爲佛教壁畫中最宏大最具挑戰性的題材,《地獄變》的內容就是這厲鬼諸魔、刀山火海、冷熱煎熬,以及最殘酷的刑罰,爲的是警告人們生前必須向善,否則死後即有慘烈的場面在前頭等待。《地獄變》不僅涉及鬼怪衆多,而且地獄類型也非常繁複,整個場景陰森恐怖,是常人所難畫出的。在當時,即使經驗豐富的老畫師碰這個題材,也只是試探着作作卷畫而已,在廣闊的壁上作大規模描繪,整個帝國範圍內還沒有人敢於嘗試。而且,想畫成這個題材,從構思、起稿、勾描,再到上色、完工,黑天白日連軸轉,最保守的估算,也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吳道子已決定向皇家請假,破除萬難帶着弟子們入住趙景公寺,畫這《地獄變》。他急需要這樣一面盛大的新作。其中的因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天午後,在看到廣笑禪師時,吳道子說的第一句話是:“故人!‘崑崙觴’何在?”
廣笑再次爽朗地大笑:“果然是吳生啊!”
廣笑問吳道子何日可完成那《地獄變》,後者答:“多則半月,少則十日。”
廣笑說:“半月後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那老衲就向外界宣佈此日揭幕偉大的《地獄變》?”
吳道子說:“這有何難?拿酒來吧,先喝上兩天再說。”
“崑崙觴”確是美酒,兩天過後,吳道子已把一大罈子喝光,而意猶未盡。雖然酒喝得不錯,但作畫時出了些問題。具體地說,喝了兩天酒,當第三天畫壁時,吳道子居然手足無措,靈感全無。這種情況在以前是沒有過的。王耐兒等衆弟子在道子身後竊竊私語,站在一旁的廣笑禪師和玄縱亦交頭接耳,最後老廣笑笑道:“吳生啊,酒喝得還不到位麼?”
吳道子搖搖頭,擲筆於廊下,疾步走出趙景公寺。
如果說開始時廣笑禪師還笑得出來,那麼幾天過後他就有點揪心了。因爲這樣的擲筆而去在隨後幾天又發生多次,他不免深深地憂慮起來:如果吳道子的《地獄變》在七月十五中元節不能按時出現在香客面前,那麼喪失信譽的趙景公寺就真的一敗塗地了。
一轉眼,時間過去了一半,離中元節只有短短七天了。而趙景公寺南中三門東壁上仍空空如也。開始,擲筆後,吳道子出去轉悠一圈兒就回來,一頭扎進禪房裏。但自上一次出去後,已連續兩天沒露面了。而弟子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最後,找了幾圈兒,玄縱纔在長安郊外曲江別墅旁發現昏睡於花樹間的吳道子。
吳道子呆呆地望着滿頭大汗的玄縱,後者說:“不是我家師父着急,只是這《地獄變》的揭幕日期已向外公佈,到時候如果完不成,我趙景公寺必遭重創!”
吳道子盤腿而坐,沉吟片刻,道:“我心中自是有數。”
玄縱說:“實不相瞞,由於這兩天找不到您,我家師父非常着急,爲保萬全,已有意邀請皇甫軫在寺院西壁另作《地獄變》了。”
吳道子徐徐抬起頭:“皇甫軫?”他揪住玄縱的領子,像是自言自語,隨後又緩緩地放開。
玄縱說:“正是畫壇新銳皇甫軫。據這小子說,他五日內即可完成《地獄變》。不過,我家師父還未最後答應,因爲需要跟您作最後的確定。”
吳道子說:“你回去吧,七月十五日前,我必然完成壁畫,否則當投曲江而死!”
玄縱嘿嘿一笑,說:“多謝大師。”
打發走玄縱,吳道子長嘯一聲,引得尋花野步的仕女們紛紛轉頸回望。吳道子整了整衣冠,衝她們微微一笑。
沒錯,皇甫軫就是那日在酒樓上看到的白衣秀士。
關於皇甫軫,我們知之甚少。同樣,對吳道子來說,也不太瞭解此人的底細,只曉得他出身寒微,但極具繪畫天分,是長安畫壇最近冒出的新星。此人不但技藝精湛,而且年輕英俊,已有人預言:不出三年,此子當爲領一代風騷者。
當晚吳道子即返回趙景公寺,恭敬地拜訪了廣笑禪師。
廣笑又一次爽朗地大笑,說:“吳生!我是相信你的,你是我華夏一千年纔出一個的天才,《地獄變》固然不易,但又如何難得住你?”
吳道子唯笑而已。
但轉天畫壁時依舊沒感覺。吳道子怪叫一聲,跌坐於壁前,胸口如被人重擊,隱隱地作痛。王耐兒等諸弟子驚呼着擁上前,圍住他們的師父。吳道子望着手中的畫筆,那筆如枯枝一般。這叫他想到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他的年華也如手中的筆一樣枯萎了。這一年,吳道子已整整五十歲。所謂年過半百,大好青春跟他已經沒什麼關係了。不久前,在永安坊永壽寺和光宅坊光宅寺畫壁,他就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離中元節只有三天了。
這天晚上,長安天空,明月高懸。吳道子打坐在禪房,陷入無法擺脫的迷思。但無論他想什麼,皇甫軫那張俊秀的臉都盤旋不去。去年年底,一個令吳道子討厭的文藝評論家就斷言:皇甫軫取代吳道子而成爲長安第一畫師已經進入倒計時。據說,一向以蒐羅文藝名士爲己任的寧王也有意把皇甫軫網羅門下。某座上客甚至提議寧王,叫吳道子和皇甫軫當場比畫……
說起那皇甫軫,成名作是一年前繪於宣陽坊淨域寺南壁上的《鬼神圖》。這個題材吳道子曾在洛陽天王寺畫過,這些年來被認爲是他第一代表作。所以,當皇甫軫崛起後,人們便拿兩幅《鬼神圖》作對比。多數人還是認爲吳道子的更勝一籌,但也有人認爲皇甫軫的作品在神韻上超過了吳道子。寧王曾專門問到過這個問題,叫吳道子說一下這兩幅畫哪個更好。吳道子能說什麼呢?皇甫軫的《鬼神圖》他是偷偷去看過的。雖然畫的是鬼神,但靈氣十足,飄逸灑脫,別有韻致。最後,吳道子說:“那後生叫我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正走在從洛陽到長安的大路上。”這不能不說是個巧妙的回答,所以當時寧王仰天大笑。
但吳道子明白,皇甫軫異軍突起已然是個事實。因爲自給淨域寺畫《鬼神圖》後,該寺香客大增。在此前,因有蛇妖作祟的傳聞,該寺的香火已是很冷清了。隨後,皇甫軫又在吳道子的地盤平康坊菩提寺畫了《淨土變》,引起巨大轟動,被認爲是年度最佳壁畫。壁畫完成之日,平康坊的歌妓紛紛停業而湧向菩提寺,爲的是一睹這絕佳的作品和帥氣的皇甫才子。
在趙景公寺,白衣皇甫彷彿一堵風動的牆壁,壓得吳道子喘不過氣來。當然,身後的弟子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三年前,師父在崇仁坊資聖寺秉燭醉畫《維摩變》,震驚了長安。
可是現在呢?
在午後寂靜的禪房裏,一個想法的輪廓終於慢慢清晰起來。它的出現,是一個偶然的遭遇,還是在內心深處蓄積已久?吳道子睜開眼,一時不能明白。隨後,他溜出趙景公寺,一個人往各色人等會集的東市溜達而去。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了。
玄縱大罵吳道子。廣笑禪師則不動聲色,似乎已死心,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傍晚時分,弟子王耐兒闖進吳道子所在的禪房,說皇甫軫在跟人打架鬥毆時,被人失手打死,現兇手在逃。
吳道子緊閉着眼,說:“知道了。”
王耐兒說:“這真是天佑師父啊!”
吳道子睜開眼,說:“你什麼意思?”
王耐兒說:“如果那皇甫小子不死,定是師父最強大的對手!”
吳道子大吼道:“一派胡言!”
王耐兒嚇得連連說是,在轉身退出時,又被吳道子叫住,問:“你也覺得皇甫軫以後會超過爲師麼?如果你要覺得不是的話,就開口告訴我吧。”吳道子喜歡王耐兒的鬼馬聰明,不久前曾破例叫他在菩提寺內雕塑了一尊神像。他的這些弟子,往往是繪畫和雕塑全能的。
王耐兒一陣沉默後,笑道:“當然是師父最厲害。”
吳道子擺了擺手,說:“你下去吧。”
中元節俗稱鬼節,又稱盂蘭盆會日。這一天的下午,長安萬衆都奔向了趙景公寺,吳道子一夜之間畫成工程巨大的《地獄變》的傳奇僅僅在半天的時間裏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作爲一幅沒上色的白描作品,《地獄變》所展現出的陰森恐怖震驚了長安士民。
壁畫中,吳道子並沒有刻意地去描繪厲鬼的猙獰,更無刀林、沸鑊、牛頭、阿房,而是以新死之人複雜傳神的表情傳達所受的煎熬和各種地獄的陰慘,“使觀者腋汗毛聳,不寒而慄”。多少年後,玄縱已變成老僧,有訪問者看到這面壁畫,問當時的情景,玄縱說:“吳生畫此《地獄變》成之後,都人鹹觀,皆懼罪修善,兩市屠沽,魚肉不售。”(朱景玄,《唐朝名畫錄》)也就是說,很多整日殺生的屠夫漁戶,看到那畫後也嚇得爲之改行了。
正因爲這面《地獄變》,趙景公寺一下子成爲長安最火爆的寺院,前來上香施捨的平民、權貴絡繹不絕。他們在吳道子的畫面中領略到地獄之可怕,施捨金錢爲的是死後不墜入這恐怖的幽冥。
一百多年後的晚唐時代,深諳佛法的段成式亦曾參觀趙景公寺,在南中三門東壁上親睹《地獄變》。在壁畫面前,見多識廣的段成式也豎起了寒毛,《酉陽雜俎》裏作了這樣記載:“常樂坊趙景公寺,隋開皇三年(公元583年)置。本曰弘善寺,十八年(公元598年)改焉。南中三門裏東壁上,吳道玄白畫地獄變,筆力勁怒,變狀陰怪,睹之不覺毛戴……”又詩如下:“慘淡十堵內,吳生縱狂跡。風雲將逼人,鬼神如脫壁。”當時段成式的摯友張希復亦在,張則稱:“冥獄不可視,毛戴腋流液……”
由於段成式本人信奉佛教,跟長安各寺院的高僧關係又頗佳,所以《酉陽雜俎》“寺塔記”中的吉光片羽,甚是可讀,其中不乏珍聞:“崇義坊招福寺。本曰正覺,國初毀之,以其地立第賜諸王,睿宗在藩居之,乾封二年(公元667年),移長寧公主錦堂於此,重建此寺……景龍二年(公元708年),又賜真容坐像,詔寺中別建聖容院,是玄宗在春宮真容也。”
唐玄宗真容的塑像,如果能流傳到現在就好了。
宣陽坊靜域寺。本太穆皇后宅。寺僧雲:三階院門外,是神堯皇帝射孔雀處……東廊,樹石險怪,高僧亦怪。佛殿東廊有古佛堂,其地本雍村。堂中像設悉是石作。相傳雲隋恭帝終此堂。三門外畫,亦皇甫軫跡也。金剛舊有靈,天寶初,駙馬獨孤明宅與寺相近,獨孤有婢名懷香,稚齒俊俏,常悅西鄰一士人,因宵期於寺門,有巨蛇束之俱卒。
太穆皇后,即唐高祖李淵的皇后,北周大將竇毅之女。當時比武招親。竇毅在宅門上畫孔雀兩隻,兩箭皆射中孔雀眼的,即招爲女婿。李淵射術精湛,兩箭全中,傳爲一時的佳話。後面的巨蛇纏吞戀愛男女,故事亦恐怖。
宣陽坊奉慈寺。開元中,虢國夫人宅。安祿山僞署百官,以田乾真爲京兆尹,取此宅爲府,後爲郭曖駙馬宅。今上即位之初,太皇太后爲昇平公主追福,奏置奉慈寺,賜錢二十萬,繡幀三車,抽左街十寺僧四十人居之。今有僧惟則,以七寶木摹阿育王舍利塔,自明州負來。此寺先後是虢國夫人、安祿山、郭子儀之子郭曖和昇平公主的宅子,可謂多位名人故居。而僧人自浙江明州負塔到長安,也算得上是奇聞了。
招國坊崇濟寺。寺內有天后織成蛟龍被襖子及繡衣六事。曼殊堂有松數株,甚奇。說的是武則天親手織的衣服和長安最怪的松樹。
晉昌坊楚國寺。寺內有楚哀王李智雲等身金銅像,哀王繡襖半袖猶在。長慶中,賜織成雙鳳夾黃襖子,鎮在寺。中門內有放生池。太和中,賜白氈黃胯衫。寺牆西,朱泚宅。李淵第五子在起兵反隋時被害,後追封爲楚哀王。寺內猶留存他的繡襖半袖。朱泚,中唐叛臣,在後面要提到的“涇原兵變”中自立稱帝。
靖善坊大興善寺。不空三藏塔前多老松,歲旱,則官伐其枝爲龍骨以祈雨。蓋三藏役龍,意其樹必有靈也……于闐玉像,高一尺七寸,闊寸餘,一佛、四菩薩、一飛仙,一段玉成,截肪無玷,膩彩若滴。著名梵僧不空居住並圓寂於此。不空,經書翻譯家,中國密宗創始人之一,傳說中深具法力。
道政坊寶應寺。今寺中釋梵天女,悉齊公妓小小等寫真也。寺有韓幹畫下生幀彌勒,衣紫袈裟,右邊仰面菩薩及二獅子,猶入神。有王家舊鐵石及齊公所喪一歲子,漆之如羅幹羅,每盆供日,出之寺中。彌勒殿,齊公寢堂也。東廊北面,楊岫之畫鬼神。齊公嫌其筆跡不工,故止一堵。寺中天女爲歌妓的寫真,由此看出當時佛教繪畫的世俗化。這裏的齊公,指代宗時宰相王縉。後一句記載則頗爲詭異:王縉夭折的一歲的兒子,似被漆成某種人偶……
安邑坊玄法寺。鑄金銅像十萬軀,金石龕中皆滿,猶有數萬軀。東廊南觀音院,盧舍那堂內槽北面壁畫《維摩變》。屏風上,相傳有虞世南書。西北角院內有懷素書,顏魯公序。十萬金銅佛銅遍及寺內。此外,更有書法大師虞世南的真跡。
段成式遊此寺院時,開始不相信屏風上的書法是虞世南的。後與友人撤障登榻讀之,才知道不誤。這還不算,另兩位書法大師懷素和顏真卿的作品,這座寺院裏也有。
平康坊菩提寺。寺之制度,鐘樓在東,唯此寺緣李右座林甫宅在東,故建鐘樓於西。寺內有郭令玳瑁鞭及郭令王夫人七寶帳。該寺在宰相李林甫宅旁邊,內藏郭子儀平息“安史之亂”使用過的玳瑁鞭及其婦人的七寶帳。
長樂坊安國寺。紅樓,睿宗在藩時舞榭。東禪院,亦曰水塔院,院門北西廊五壁,吳道玄弟子釋思道畫釋梵八部,不施彩色,尚有典刑。禪師法空影堂,佛殿,開元初,玄宗拆寢室施之。
這裏是唐睿宗爲藩王時的故居,後兒子玄宗拆寢室取木修繕佛殿。此外,這裏還有吳道子弟子的作品。
懷遠坊光明寺。鬼子母及文惠太子塑像,舉止態度如生。工名李岫。山庭院,古木崇阜,幽若山谷,當時輦土營之。上座璘公院,有穗柏一株,衢柯偃覆,下坐十餘人。成式與友人張希復聯句成《穗柏》詩:“一院暑難侵,莓苔可影深。標枝爭息鳥,餘吹正開衿。宿雨香添色,殘陽石在陰。乘閒動詩思,助靜入禪心。”
這是長安植被最茂密、環境最幽深的寺院。無名雕塑師李岫的名字,也因段成式的記載而流傳後世。
但最後叫吳道子鬱悶的是,段成式筆鋒一轉,又記載了這樣一段:“又,宣陽坊淨域寺……院門裏面南壁,皇甫軫畫鬼神及雕形,勢若脫。軫與吳道玄同時,吳以其藝逼己,募人殺之。”
就在萬衆拜向《地獄變》的時候,吳道子正在廣笑禪師的房中。一旁侍立的玄縱嘴角似乎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廣笑終於睜開眼,說:“吳生!我知道,沒有在心中下過地獄的人,是不會畫出這樣的傑作的,對嗎?”
吳道子心如刀絞,無法抬頭。
禪師繼續道:“大千世界,萬衆芸芸,唯心最靈,心中有道,則必有義,有義者,必向善。此次我請你畫《地獄變》,盡展地獄之恐怖圖景,就是勸惡靈向善。人活着,需崇道、尚義、重善,只有這樣,死後纔不會下地獄,遭受那無盡的煎熬與痛苦。也只有這樣,纔不枉費這一世人生啊!”
吳道子衝出趙景公寺。
他浸泡在郊外的曲江池。清澈的水流衝過他身上的每個角落。在這並無變化的世界裏,吳道子的恐懼之情一點點緊縮,是想到了那後生英俊的面容,還是年輕時向長安進軍的自己?是啊,正如廣笑禪師所言,他所要畫的《地獄變》不正是要勸人向善以免死後墮入地獄幽冥嗎?抑或正因爲深深的悔恨,才靈感突來而在一夜間畫出這曠世的傑作?吳道子淚如雨下。
有刺客!
唐憲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六月初三的凌晨,段成式的外公、大唐宰相武元衡被睡夢中的烏鴉的聒噪吵醒。
這裏是長安。今天,武元衡要上早朝。
與此同時,身在成都的美女詩人薛濤做了個夢:在夢中,她望到遙遠的長安郊外曲江畔的梨花,一夜落盡成秋苑。在一片雪色中,武元衡慢悠悠地向她走來,並吟誦着那首《贈送》:“麻衣如雪一枝梅,笑掩微妝入夢來。若到越溪逢越女,紅蓮池裏白蓮開。”這首詩是當年寫給薛濤的。開始時,武元衡渾身是白色的,走着走着,漸漸變成了暗紅色。
當時,薛濤與很多著名詩人關係曖昧,包括元稹、張籍、王建,甚至還有劉禹錫和杜牧。走得最近的,被認爲是甚爲風流的元稹,以致後來很多人覺得,薛濤發明“薛濤箋”,初衷是爲向元稹表達情念之思(史上載:“元和中,元稹使蜀,薛濤造箋以寄”)。可這未必是最後的真相。元稹也許是跟薛濤走得最近的人,但未必是真正征服她靈與肉的那一位。
接着說六月初三凌晨發生的事:
此時天還沒亮,一隊侍衛打着燈籠,簇擁着宰相武元衡出了府邸。
武元衡的府邸在靖安坊。長安城的規劃是,以中央的朱雀大街(寬150米,長5000多米,長安人稱其爲天街)爲中軸線,分東、西兩大部分。東部歸屬萬年縣管轄,西部歸長安縣管轄。靖安坊社區坐落在東城,武家靠近靖安坊東門,每次上朝,出東門,往北走,一直下去,就是大明宮。
武元衡帶着侍衛,出靖安坊東門時,突然想到薛濤的一首詩的最後兩句:“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兩名侍衛提的燈籠突然被飛箭射滅。武元衡騎在馬上,前面有名導騎牽着馬。在燈籠被射滅的瞬間,導騎大喊:“不好,有刺客!”
隨即臂膀中箭。
與此同時,旁邊的幾名侍衛也倒在地上。
飛箭是從大街兩邊茂盛的樹冠中射出的。當武元衡反應過來時,十餘名提劍的刺客已從樹上躍下,從兩面包抄直撲過來!
顯然,刺客都是百裏挑一的高手,尤其是輕功了得。
說到輕功,這裏插一段。《酉陽雜俎》曾道:“或言刺客,飛天夜叉術也。韓晉公在浙西,瓦官寺因商人無遮齋,衆中有一年少請弄閣,乃投蓋而上,單練镼履膜皮,猿掛鳥跂,捷若神鬼。復建罌水於結脊下,先溜至檐,空一足,欹身承其溜焉。睹者無不毛戴。”說的是晉國公韓滉鎮守浙西時,在瓦官寺舉行過一次無遮會。所謂無遮會,即貴富貧賤無所區分的法會。這類法會往往由商人發起組織,在寺院裏舉行,其中穿插很多娛樂節目,但主要目的是商品交易,爲現在廟會的前身。當時,在現場,有一少年表演輕功:飛檐走壁於樓閣間,一如猿鳥敏捷;又曾表演倒掛金鉤的技巧,也稱珍珠倒捲簾,兩腳鉤於高樓的檐瓦間,而身體懸空,隨後快速地側向移動,在場的人看後無不寒毛倒豎。
這少年當是雜技班子的成員。但唐時,很多刺客即由雜技藝人轉行而來。因此,很難說此少年日後不會成爲一名刺客。輕功是刺客需要掌握的第一門要技。有人說,刺客所掌握的輕功類似於飛天夜叉的本領(佛教中的飛天夜叉可在空中自由飛翔)。對一名優秀的刺客來說,可以沒蠻力,但必須有輕功,躥房躍脊,飛檐走壁,如履平地,這既能保證你在短時間內接近行刺對象,也能保證得手後迅速脫身。
武元衡所面對的刺客,顯然就是有“飛天夜叉”之術的輕功高手。
兵器相接後,武元衡身邊的侍衛根本不是對手。其中一名刺客斬殺導騎後,拉着武元衡的馬走了十來步,從容地砍下武的腦袋。
當武元衡府邸的大隊人馬趕到後,“持火照之,見元衡已踣於血中”。那已是一具無頭屍了。武元衡死後,所騎的馬一直溜達到大明宮的建福門。
這起刺殺事件令整個帝國震驚。
宰相被殺並不稀奇,稀奇的是被刺死在大街上。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兇手的背景很快就被查明瞭:來自割據的藩鎮。
“安史之亂”後,藩鎮在財政上自收自支,不向朝廷交稅;在人員繼承上自己說了算,父傳子、兄傳弟,而且,主帥被部將控制,部將又被小兵控制,所謂“長安天子,魏博牙軍”(河北魏博鎮,當時第一強藩,最驕橫的是主帥的牙兵,也就是親兵,一不如意,就發動“下克上”的兵變),極好地形容了底層小兵在中晚唐的極度專權(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現象),導致一個個藩鎮成爲獨立王國。唐德宗一度試圖想改變這個局面,但激起了一系列變亂,最後被迫妥協。憲宗皇帝英武,即位後謀求中興,重用主張鐵腕削藩的宰相武元衡和御史中丞裴度,對付跋扈的藩鎮,比如淮西節度使吳元濟。
當時,山東地區的淄青節度使李師道與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關係密切。在朝廷用兵淮西后,他上表叫朝廷妥協,但被憲宗拒絕。就這樣,李師道開始玩狠的:遣人祕密進入朝廷在中原最大的府庫河陰倉,放火將其燒燬;同時,破壞了軍事要道建陵橋。此外,又派別動隊到洛陽,欲發動襲擊,雖最終未成,但造成了恐怖氣氛。刺殺宰相武元衡則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因爲武元衡在藩鎮割據的問題上是不作妥協的。在這種背景下,終於爆發了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的刺殺案。
此次事件與其說是刺殺了武元衡,不如說是挑釁了朝廷的權威。長安戒嚴後,刺客留下這樣的字條:“勿先捕我,我先殺汝!”刺客的囂張如此可見。
殺武元衡的刺客是隱蔽在樹上的。事件爆發後,很多長安的重臣都把庭院裏的樹砍了,並波及皇宮(也就是從這時起,一直到清朝,宮廷要地不再種樹,這也是明清兩代太和殿光禿禿的原因所在)。從中唐到晚唐,宰相府邸不種樹成爲一個慣例。但總有疏忽的時候,比如晚唐宣宗朝宰相白敏中(白居易族弟),雖府邸裏沒大樹,但私人別墅裏有。一日退朝,白去那裏幽居。不承想,庭中大樹上還就真的棲息着一名刺客。幸好開門後,所養愛犬“花鵲”聞到有生人氣味,連續地吠叫,提醒了白敏中。刺客被迫跳下樹來,懾於白敏中的威嚴,伏地而降。
寂靜的長街,濺血的燈籠,飛來的暗箭,奔襲的刺客……現在看來,武元衡被刺街頭,像極了武俠小說裏的場面。它是如此的奇幻。在唐朝那個悶熱的凌晨,這一切又是真的。面對宰相之死,憲宗又如何應對?如果說長安的皇帝在悲痛中更有憤怒,那麼成都的美人就完全是無盡的傷情了。
武元衡身材高大,性情執拗。做宰相前,曾任西川節度使。一次,同事楊嗣夜宴賓朋,招來一羣歌妓。這時候,我們可以想象武元衡那清朗落寞的面龐,因爲眼前的姑娘絲毫不能給他帶來衝動。喝到高處,楊嗣過來勸酒,武元衡不就,前者就笑嘻嘻地把杯中酒灑倒在武元衡身上,嘿嘿一笑,說:“用美酒爲君洗澡,如何?”
武元衡並不生氣,出去換了件衣服,然後重新落座。
後來,有些人稱讚武元衡灑脫極了,有魏晉之風。這話並不準確,或者說忽略了一個重要細節:當時,武元衡之所以在楊嗣往他身上倒酒時沒大發雷霆,不是因爲性情灑脫,而是因爲屏風後暗香浮動,轉出一位讓他張大嘴巴的麗人。
正像我們猜測的那樣,出場的正是唐朝第一美女詩人薛濤。
我們都知道,薛濤和李冶、魚玄機並稱唐朝三大美女詩人。其中的薛濤,在憲宗元和年間以歌妓身份寓居成都,與諸位男詩人酬唱往來,被認爲是圈子裏的女神。她一生跟很多著名詩人談過戀愛。這些戀愛有的是精神上的,有的是肉體上的,而與武元衡的這次,有可能是肉體與精神結合得最充分和完美的一次。
一向冷漠寡情的武元衡,也真的喜歡上了這位芙蓉城裏的姐姐。在《聽歌》一詩中,武元衡這樣寫道:“月上重樓絲管秋,佳人夜唱古梁州。滿堂誰是知音者,不惜千金與莫愁。”在另一首詩裏,又作一番情意:“芳草落花明月榭,朝雲暮雨錦城春。莫愁紅豔風前散,自有青蛾鏡里人。”後來越寫越露骨了:“仙歌靜轉玉簫催,疑是流鶯禁苑來。他日相思夢巫峽,莫教雲雨晦陽臺。”(《贈歌人》)
當然,薛濤更迷戀武元衡。晚年做道士,還念念不忘,寓居浣花溪,監製了一種專門用於抄寫短詩的信箋,這就是“薛濤箋”。這種信箋用芙蓉花瓣的粉末研製而成,呈桃紅色,清香沁脾。薛濤寫詩其上,寄於溪流中,是爲追念遭遇橫禍的武元衡,而非爲了早逝的詩人元稹。到晚唐時,“薛濤箋”已很流行,李商隱在《送崔珏往西川》中寫道:“浣花箋紙桃花色,好好題詞詠玉鉤……”
故事還遠遠沒有完。
武元衡被刺殺時,另一撥刺客已堵住從通化坊府邸出來的裴度。
裴度時任御史中丞,是武元衡的最佳搭檔和鼎力支持者。此次也成爲刺客的目標。但由於偶然的原因,裴度逃過一劫:“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夏,淄青節度使李師道反,遣刺客伏靖安坊東門,害相國。又疾呼:‘再取中丞裴某頭!’前一日,淮南來客獻公新帽一枚,及出通化坊,羣賊至,劍中帽,賊以公喪元,掠地求其墜頗急。驂乘王義以身蔽公,賊再擊義,斷其臂。公已墜溝矣。賊逸。王義死,公賴以帽頂厚而全。”《酉陽雜俎》中的一段記載,道出其僥倖脫險的緣由(亦見唐人筆記《續定命錄》)。
與高大的武元衡不同,裴度的個頭很矮,長得又其貌不揚,剛入仕途時總被人欺辱。有一次,裴度在曲江飲宴,又受了十多個禁軍軍官的氣,於是派人向好友尚書胡證求救。胡證身材彪悍,不怒自威,得報後,突門而入,諸軍官失色。胡證與諸軍官拼酒,先是按軍官們設定的酒令,一次一杯,幾輪過後,面不改色。隨後,胡證叫衆軍官按他的酒令,輸一次喝三杯。很快,就把那十幾個軍官喝倒。衆軍官知道遇見厲害的主兒了,一起拜倒在地,胡證則大聲怒喝:“爾等鼠輩,安敢欺負裴度!”
裴度的宅子在通化坊,就在朱雀大街的邊上。當裴度騎馬剛出東門時,就被刺客堵住。刺客第一劍斷裴度的靴帶,第二劍刺中後背,第三劍砍到腦袋上,以爲裴度已死,所以刺客待其墜馬,以取其首級。但此時,裴度的隨從王義死死護住主人,刺客再揮劍,砍斷王義的手,又將其刺死。裴度已滾到一邊的溝裏。刺客沒有再查看,認爲其必死無疑,於是呼嘯而去。
他們想錯了。
裴度雖頭部中劍,但傷口不是很深。爲什麼?上朝出門前,他梳完頭,隨手戴上朋友前一天贈送的揚州氈帽。這種帽子比較厚,正是它保護了這位唐朝未來宰相的性命。自此以後,揚州氈帽暢銷長安,因爲被認爲能給人帶來好運氣。
裴度的僥倖脫險對藩鎮來說是個災難。
武元衡被刺三天後,憲宗即以裴度爲新宰相,繼續對藩鎮用兵。此前,有大臣向皇帝建議罷免裴度的官職,安撫李師道和吳元濟。憲宗大怒,道:“若罷免裴度,使賊人奸計得逞,朝廷威信何在?我用裴度一人,足以襲破此二賊!”
裴度任宰相後,以削平山東和淮西的藩鎮爲己任。此時,公開反叛的是淮西。武元衡被刺前一年,淮西節度使吳少誠病死,其子吳元濟祕不發喪,欲繼承節度使之位。這種情況在當時很常見,結果往往是朝廷妥協,追加一個任命。但憲宗皇帝拒絕了這樣的要求。吳元濟遂叛。
武元衡被刺後,長安繼續對淮西用兵,兩年過後仍無法決勝吳元濟,朝廷的財政也漸漸喫緊。朝廷中的一些大臣有罷兵的想法。這一日,憲宗在與重臣議政的延英殿召見裴度,專門詢問此事。
裴度說:“賊臣跋扈四十餘年,聖朝姑務含弘,蓋慮凋傷一境,不聞歸心效順,乃欲坐據一方,若以旄鉞授之,翻恐恣其凶逆。以陛下聰明神武,藩鎮皆願勤王。臣請一詔追兵,可以平蕩妖孽!”意思就是,不可罷兵,他裴度要親自領兵圍剿叛軍。
唐憲宗問:“你真的能爲我出征嗎?”
裴度流淚拜倒,說:“武相國已殉難兩年,今山東、淮西兩賊仍未平滅,爲臣日夜忐忑,今必爲陛下出徵,誓不與賊共存!”
憲宗動容,當即命裴度爲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
早年時,裴度落魄於洛陽。一日黃昏,路過天津橋。當時淮西已叛多年。在橋上,有倆老人倚柱聊天,一位說:“蔡州用兵日久,不知何時才能平叛。”正在這時,他們看到裴度,驚愕而退。裴度奇怪,叫僕從跟在他們後面,聽一老人說:“剛纔還憂慮蔡州之亂不能平息,現在好了,平此亂者當是此人。”僕人回報裴度,後者笑道:“拿我開玩笑吧?”但就在轉年,裴度考中進士,走入了仕途。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八月,裴度赴淮西親自指揮戰鬥,軍威大振。
當時,朝廷的每支軍隊都有宦官監軍,士兵進退都聽監軍的,將領做不了主。裴度到後,將所有宦官都轟了回去,把權力下放到將領那裏,如此一來,誰人敢不用命?所以此後連戰連捷。十月十一日,在裴度調度下,大將李愬雪夜襲蔡州,生擒了吳元濟。
又過了一年,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裏,朝廷開始對盤踞在山東的李師道用兵。
李師道雖善於進行恐怖活動,但本身沒什麼謀略,真要對陣作戰,就含糊了。而且,吳元濟被誅後,對他震動不小,在這種情況下,他上表向朝廷謝罪,割讓三州,並以長子爲人質,留於長安。但很快又改變了主意。出現這種變化,跟他身邊的兩個女婢有關。
按史上記載,李師道無謀,計策多出於身邊的倆丫環:蒲大姊、袁七娘。她們得知師道向朝廷服軟後,說出了這樣一番話:“自您祖父以來,一直佔據着山東十二州,怎能輕易割給朝廷?況且我們有很多軍隊,可以跟朝廷打一架,若勝不了,再行議和也不晚哦!”
李師道一聽,覺得很有道理,就高興地答應了。
朝廷此時已派武寧、宣武、義成、橫海、魏博五鎮節度使率軍合圍山東。中唐藩鎮,最善戰的莫過魏博軍(又稱“天雄軍”,與徐州的“武寧軍”,爲當時戰鬥力最強的部隊)。與魏博軍交鋒的是李師道的部將劉悟。一戰即潰。當時,李師道坐鎮鄆州,逼劉悟進軍,後者遂反水,回師手刃李師道。時間是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春二月。
劉悟這一刀,算是對武元衡的一個交代吧。
武元衡的朋友中,有個叫王潛的,任江陵鎮守使,其部下許琛,一夕暴死又復活,聲稱被抓到陰間,在那裏偶遇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紫衣人,後者託許琛給王潛帶話,說自己生活困頓,身上快沒錢了。
按許琛的描述,他當時來到一個叫“鴉鳴國”的地方。國中有千萬株高大的古槐,烏鴉不斷地鳴叫,四周幽暗陰森,“內氣黯慘,終日昏暗,如人間黃昏已後,兼無城壁屋宇,唯有古槐萬萬株,樹上羣鴉鳴噪,咫尺不聞人聲”。後進了一座城,在府衙裏,發現官員身邊坐着一個紫衣人,身材高大,頭上包着棉布,好像受了傷。經官員審問,發現抓錯了許琛,便放他回人間,臨走時,許琛被紫衣人拉住,後者說:“你回去看見鎮守使王潛,就說我需要用錢,請他一定再給我五萬張紙錢……”
王潛聽後,潸然淚下,說:“那紫衣人定是元和十年(公元815年)被刺的故友武相國啊!”
武元衡被刺後,與其關係不睦的詩人劉禹錫,曾懷着複雜的心情寫下著名的《代靖安佳人怨》,其一:“寶馬鳴珂踏曉塵,魚文匕首犯車茵。適來行哭里門外,昨夜華堂歌舞人。”其二:“秉燭朝天遂不回,路人彈指望高臺。牆東便是傷心地,夜夜流螢飛去來。”
有人說,這詩裏有那麼一點幸災樂禍。劉禹錫是那樣的人麼?
武元衡的情人、皇帝和同事都還不錯。他死後,成都的女詩人弄起“薛濤箋”;皇帝沒有動搖,繼續執行了他的政策;而同事裴度,連續平滅了強藩,爲他報了大仇。而裴度自己,也成爲一代名相。晚年的時候,裴度退居洛陽,在南郊午橋別墅“築山穿池,竹木叢萃,有風亭水榭,梯橋架閣,島嶼迴環,極都城之勝概”,取名“綠野堂”,與白居易、劉禹錫等人終日宴飲放歌。唐文宗開成四年(公元839年)春,裴度似乎也聽到了烏鴉的叫聲,那是他的老友武元衡在“鴉鳴國”的召喚嗎?沒有多久,他便也去世了。
“甘露之變”的陰謀
這是一個不值得同情的故事。如果你足夠膚淺,也會這樣認爲。
這個故事中,幾乎囊括了一切類型電影的關鍵詞:陰謀、驚悚、懸疑、宮廷、格鬥、刺殺、皇帝、官宦、宰相、陷阱、逆襲、悲劇、偶然、意外、周密的籌劃和豬一樣的隊友……所以說歷史本身無須虛構就比小說精彩。
講這個故事前,先看一個對話。
開成四年(公元839年)的一天,唐文宗李昂一個人在後宮愣神,“瞠目獨語,左右莫敢進問”,隨後題詩一首:“輦路生春草,上林花滿枝。憑高何限意,無復侍臣知。”這位皇帝在觀賞牡丹時,又吟《牡丹賦》:“俯者如愁,仰者如語,合者如咽。”吟罷纔想起這是前宰相舒元輿的作品,“不覺嘆息良久,泣下沾臆”。這一年冬天,文宗欲在延英殿召見宰相,但被宦官拒絕。他輾轉至思政殿,問:“今日哪位大臣在翰林院值班?”
宦官:“中書舍人周墀。”
文宗:“那我可以見見他嗎?”
這一次被宦官允許。
周墀來到後,君臣進行了一次歷史上著名的對話。
文宗:“你說我像以前朝代的哪位皇帝?”
周墀:“唐堯虞舜,殷湯夏禹。”
文宗:“你說的這些我不敢比。你覺得我比周赧王、漢獻帝如何?”
周墀震恐,拜倒在地:“赧、獻乃亡國之君,如何與陛下比?!”
文宗苦笑:“我比不上他們。周赧王、漢獻帝,受制於強大的諸侯,而我卻受制於家奴。”說罷,淚落衣襟。
這個橋段,很多人耳熟能詳。
講文宗皇帝的故事,不可避免地要提到唐朝的分期。
初唐、盛唐、中唐、晚唐,這是人們熟悉的概念,但這只是唐詩視角下的說法,比如認爲盛唐結束於代宗大曆五年(公元770年),看起來叫人莫名其妙,仔細端詳會發現:杜甫死於這一年。所以,這種時間分期不能用於社會角度下的唐朝。
社會視角下的唐朝,以盛、中、晚、殘四階段劃分更準確:從唐朝建立到玄宗時代,盛大開放,氣象瑰麗,爲盛唐時代。盛唐和中唐的分界線,就是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的“安史之亂”,這當然沒有疑問。但中唐和晚唐的分界線在哪兒?歷來衆說紛紜。有人認爲唐憲宗元和中興結束後,就直接進入晚唐了;有人認爲,唐穆宗長慶時代仍屬中唐,之後纔是晚唐;還有人認爲,真正意義上的晚唐,是從完全不可救藥的唐懿宗鹹通時代開始的。這些都不太準確。真正的分界線是本故事所講的“甘露之變”(晚唐和殘唐的分界線,則以僖宗即位、黃巢暴動爲標誌)。
唐文宗一共使用了兩個年號,前九年用的是“大和”,後五年用的是“開成”。“甘露之變”爆發於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在這一天,皇帝與宰相密謀,欲在深宮裏誅殺專權的宦官,但事變在瞬間被逆襲而失敗,結果導致皇帝被幽禁,四名宰相被腰斬,長安城中大肆搜殺,死難士民超過千人,成爲唐朝第一痛史,對朝廷的政治格局和大臣的心靈走向起到了巨大的影響。
“甘露之變”是宰相、大臣協助皇帝剷除專權宦官的行動。那麼就得說說唐朝宦官專政的情況。
這個情況並非從我們熟悉的高力士開始。力士談不上專權,頂多爲玄宗所寵信。而且,力士至死都忠心於玄宗。唐時宦官之惡,是從李輔國開始的。此人抓住一個機會,在“安史之亂”中擁立唐肅宗,使玄宗被迫成爲太上皇。而肅宗又是個非常無能的人。所以,大權盡落在李輔國之手。後來,此人涉嫌謀殺了作爲太上皇的玄宗,還在宮廷格鬥中處決了肅宗的老婆張皇后,當時正在病中的肅宗因此驚嚇而死。可以說,從一開始,專權的唐朝宦官就玩得比較狠。
但肅宗之後即位的代宗對付宦官是很有手腕的:先派刺客刺殺了李輔國,又誘殺了此後專權的魚朝恩,並且流放了另一名著名宦官程元振。一個皇帝解決了三大宦官,這一記錄可謂唐朝之最。但仔細深究也好理解,因爲這時宦官還沒掌握禁軍。但隨後的德宗時代就不同了。
德宗一度想削平藩鎮,但最終失敗,其間引發“涇原兵變”:平叛的甘肅涇原士兵路過長安,因不滿待遇而譁變,德宗出逃時,身邊大臣沒幾個,倒是一羣宦官保護了他。返回長安後,切身經歷讓他作出一個並非明智的決定:禁軍主力神策軍的兩名司令官即左、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直接由宦官擔任。
這是個可怕的開始。
換個說法就是,宦官擔任了皇城警備軍司令。這就不好辦了。從此之後,直到唐末宰相崔胤引軍閥朱溫大殺宦官前,唐廷一直在閹人可怖的陰影下運作,他們牢牢地控制着皇帝的生死和皇位繼承的決定權。
現在可以說到“甘露之變”的主人公文宗皇帝了。
文宗的祖父憲宗、哥哥敬宗,這兩任皇帝都直接死於宦官之手。尤其是開創了“元和中興”局面的憲宗之死,叫文宗久久不能釋懷。當時,宮內外都傳是宦官王守澄指使小宦官陳弘志毒殺了憲宗。由於這件事涉及文宗的父親也就是穆宗(傳言穆宗當初爲登上皇位而參與了弒殺),所以最後不了了之,涉案的王守澄仍在宮中擔任要職,直接手刃憲宗的陳弘志則在襄陽做監軍。殺了皇帝,卻什麼事都沒有,這叫文宗怎麼也想不通。不但文宗想不通,後人也想不通:這唐朝也太開放了,大明宮的幕布也太黑暗了。
文宗即位後想有作爲,一來二去發展了兩個心腹:宰相李訓、鳳翔節度使鄭注。三個人合謀,開始一步步剷除宦官,尤其是涉嫌弒君的“元和逆黨”,這期間提拔了另一名宦官仇士良爲左神策軍護軍中尉,分當時最大的宦官王守澄之權。仇此前一直爲王守澄壓制,其在出任要職後立即向文宗密報: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憲宗一夜之間暴崩,確是王守澄指使宦官陳弘志所爲。至此,這個傳言就被證實了。
文宗隱怒驟起,隨後依次使計,杖殺了陳弘志,毒殺了王守澄。但此時,仇士良又坐大。所以,按鄭注的計劃,叫包括仇士良在內的大小宦官全體出動,給王守澄送葬,在長安郊外將其一網打盡。但李訓擔心此舉成功後鄭注將獲首功,於是在聯絡了另一名宰相舒元輿,以及左金吾將軍韓約、未上任的太原節度使王璠、未上任的邠寧節度使郭行餘、代京兆尹羅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後,決定在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提前在皇宮內動手,誅滅衆宦官。在這裏,有一個大疑問:是殺所有的宦官,還是專權的宦官?假如文宗要處決皇宮裏所有的宦官,是最終廢除宦官制度,還是說換一批新宦官?在當時來說,前者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但如果是後者,那麼仍解決不了已形成傳統的宦官干政問題。
從官職上說,這個剪除宦官的政變陣容很強大。
也就是說,四位宰相中的兩人,以及長安市代市長、禁軍高級指揮官和部分重臣都參加了。
接下來,看看十一月二十一日這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按李訓制定的計劃,當日上朝後,左金吾將軍韓約向文宗報告,說大明宮左金吾庭院內的石榴樹上突現預示吉祥的甘露,報告完畢後李訓等人一起向皇帝祝賀,此時韓約悄悄返回已伏有兵士的左金吾庭院。文宗在表示詫異後,派李訓前去查看甘露降臨是否屬實,李訓回來後對甘露的真實性提出質疑。接下來,文宗再派宦官左神策軍護軍中尉仇士良、右神策軍護軍中尉魚弘志帶一班宦官去查看。當他們進入左金吾庭院後,立即關閉大門,由埋伏在那裏的韓約率人將他們一併撲殺……
這個計劃還是非常周密的。按部就班,每個環節都涉及了。皇帝、宰相、大臣都開始進入角色,令人緊張而窒息的“戲”開始了:前面部分進行得很順利,從文宗到李訓再到韓約,三個人在宦官面前演得還不錯。
問題出現在後面,最關鍵時刻有人掉了鏈子。這個人就是第二次進入角色的左金吾將軍韓約。
說起來,這名將軍在長安大名鼎鼎,因爲他是個特別出名的烹飪大師和美食家。跟後面的宋明王朝相比,唐朝雖然還不是市民社會,但人們已經開始初步懂得如何享受生活了,特徵之一就是唐朝貴族和士人嗜喫,按《酉陽雜俎》記載,長安流行的美食有:蕭家的餛飩(湯鮮味美,去其肥汁,可以煮茶)、庾家的糉子(瑩白如玉,估計是江米的)、將軍曲良翰烤的駝峯(烤駝峯是從西域傳來的,烤前切成片,加上香辣佐料,味道鮮美),還有就是韓約做的櫻桃畢羅。
什麼是畢羅?簡單地說,就是從西域傳入的一種帶餡的燒餅。
這位金吾大將軍親手做的畢羅,熟後櫻桃顏色不變,被稱爲“長安一絕”。除善做櫻桃畢羅外,按照段成式的記載,他還能製作“冷胡突鱠”,類似於帶有魚肉的片湯;“醴魚臆”,甜味魚胸;“連蒸詐草獐皮索餅”,一種獐肉餅。如果在一個夜宴的局上,韓將軍的手藝必定會贏得賓朋的交口稱讚。但是,這位廚藝了得的將軍,幹起正事時卻不管用了。
整個計劃的開頭,是韓約跑進大殿,向文宗皇帝稟報他所在的左金吾庭院的石榴樹上天降甘露。演這場戲時,韓約雖然也很緊張,但最後矇混了過去,沒被宦官看出破綻。但當仇士良、魚弘志兩大宦官帶人進入左金吾庭院後,直接面對石榴樹下的韓約時,這位韓將軍的心理在瞬間崩潰了。
在文宗時代之前,宦官已經專權幾十年,殺害了玄宗、順宗、憲宗和敬宗四位皇帝,這些面容古怪陰森的閹人,已經樹立起自己強大的權威。所以,當韓約直面仇士良時,由於過度緊張,腦門不斷冒汗,一下子引起仇的懷疑。此時正是深冬季節,天是非常冷的,如果不是心裏有鬼,何故如此?!就在這時候,風吹幕起,仇士良發現幕布後面竟伏有士兵,於是怪叫一聲:“不好!”
仇士良是廣東人,說一口帶粵語味的長安官話。加上身爲宦官,嗓音尖利,這一嗓子響徹了整個庭院。所有宦官都驚了,在仇士良的帶領下,他們掉頭就往回跑。守門的金吾衛士本想關大門,但被仇士良高聲怒斥,愣神間,一夥宦官已經逃了出去!
在逃出的路上,仇士良越想越不對勁,回想事情的一幕幕,似乎是個早已設計好的圈套。但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他一時間也無法確定誰是主謀,更不知道文宗是否參與了陰謀。在這最危急的時刻,這名唐朝巨宦比那韓約冷靜多了。雖然此時仇士良不能斷定誰參與了陰謀,但他知道一點:要想轉危爲安,無論皇帝有沒有參與政變,他都必須將其控制在手。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麼整個事情他沒有翻盤的可能。這個瞬間的決定在後來被證明是他逆襲成功的最關鍵因素。
在仇士良帶領下,宦官們向含元殿狂奔而去。
大明宮一共三重大殿,第一重大殿是含元殿,第二重大殿是宣政殿,第三重大殿是紫宸殿。按唐人筆記《劇談錄》記載,“含元殿,國初建造,鑿龍首崗以爲基址,彤墀扣砌,高五十餘尺,左右立棲鳳翔鸞二闕,龍尾道出於闕前。倚欄下瞰,前山如在諸掌。殿去五門二里,每元朔朝會,禁軍與御仗宿於殿庭,金甲葆戈,雜以綺繡,羅列文武,纓珮序立。蕃夷酋長仰觀玉座,若在霄漢。識者以爲自姬漢之代迄於亡隋,未有如斯之盛。”
當日早朝,文宗最初是在紫宸殿接見的大臣。在被報告石榴樹上發現甘露後,文宗就帶着謀劃事變的宰相李訓、舒元輿以及一部分大臣轉到了前面的含元殿;還有一些大臣,在另兩名宰相王涯、賈餗的率領下,去中書省議事了。中書省在哪兒?也在皇城裏,即延英殿(皇帝與重臣議政的主要宮殿)外面一側的小平房。
現在,仇士良想的是:如果不把皇帝控制在手,那麼無論他跑到哪兒都會被逮住。這沒有任何懸念。即使他手裏掌握有神策軍,那麼最後他仍是死路一條。正是懷着這個想法,仇士良帶着魚弘志等宦官百米衝刺般跑回含元殿。此時,作爲整個事件的主謀,李訓以及另一名宰相舒元與和一些大臣也在含元殿。
在仇士良去左金吾庭院後,李訓就開始按計劃調動了,他叫太原節度使王璠、邠寧節度使郭行餘上前接旨。郭行餘膽子還大點,上前領了命令,而王璠跟韓約一樣,緊張得邁不動腿,以至遲遲不能接旨。這個政變團隊的心理素質是如此糟糕。
仇士良等人狂奔衝入含元殿。
插一條《酉陽雜俎》的記載:“韋斌雖生於貴門,而性頗厚質,然其地望素高,冠冕特盛。雖門風稍奢,而斌立朝侃侃,容止尊嚴,有大臣之體。每會朝,未常與同列笑語。舊制,羣臣立於殿庭,既而遇雨雪,亦不移步廊下。忽一旦,密雪驟降,自三事以下,莫不振其簪裾,或更其立位。獨斌意色益恭,俄雪甚至膝。朝既罷,斌於雪中拔身而去……”
說的是,出身世家大族的韋斌,每次朝會時都儀表嚴整,即使天降大雪,仍一動不動地站立在庭院中。韋斌是盛唐玄宗時代的人,也就是說當時朝會大臣們還是站在庭院而非大殿裏。中唐以後這種規矩才慢慢變化,在朝會時,大臣們可以進入殿內了。但此時,正式的朝會已經結束,按規矩大臣們還是應該在庭院中等待石榴樹上現甘露的消息,但文宗皇帝比較富於同情心,因爲正是寒冬時節,所以他破例叫大臣們在殿內等候。
在仇士良等人衝進大殿的時候,李訓知道韓約那邊把事搞砸了。但此時,仇士良不能確定在場的大臣中誰是謀主,所以他並沒搭理李訓,而是直接跑上玉階,拉起龍椅上的文宗就走,並大呼:“今日事急矣!請陛下升輦入內!”
在場的大臣們目瞪口呆。
殿外有文宗的玉輦,實際上也就一轎子。仇士良帶着宦官把文宗塞進轎子,抬起來直奔後宮,也就是宣政門。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殿上的大臣們都不及反應。李訓的神經還算強大,站在殿門口高喊:“金吾衛士上殿!護駕者,賞百千錢!”
喊過這一嗓子後,仇士良並沒有懷疑到李訓。但李訓第二嗓子讓仇士良明白了一切。李訓的第二嗓子是:“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內!”
此時整個大殿上完全亂了,大臣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訓死死抱住文宗的轎子不放,跟仇士良發生貼身肉搏。直到這時候,沒參與政變的大臣才知道事情不妙。接下來,絕大多數人的選擇不是幫着李訓誅殺宦官,也不是幫着宦官逆襲李訓,而是爲了避免牽連,自顧自地奪門逃跑了。
上朝前,李訓爲防備萬一,在靴子裏藏了把匕首。在與仇士良搏鬥中,這位老兄猛地拔出匕首,還真把對方嚇了一跳。但李訓畢竟是個文官,沒任何格鬥經驗,雖然手裏握有利器,但連刺了幾下都沒刺中。聰明的仇士良並不戀戰,在一名宦官的幫助下,終於擺脫了李訓,跟魚弘志等人抬着裝有文宗的轎子奔入宣政門,隨後把大門緊閉,高呼萬歲。
仇士良現在太明白了:現在皇帝在手,他勝了!
再說含元殿那邊,幾十名沒能走脫的宦官被猛然衝進來的金吾衛士砍殺。
按李訓事先的安排,大明宮正門丹鳳門外有一支人馬在待命。事變爆發後,這支人馬也衝了進來。但這是一支雜牌軍,來自太原節度使王璠、邠寧節度使郭行餘招募的兵丁。此外,還有代京兆尹羅立言手下的巡邏兵,以及御史中丞李孝本的僕從家丁。在李訓的招呼下,羅立言和李孝本手下一共五百多人殺了進來。王璠的手下則來了一部分,至於郭行餘的手下見情勢不妙,並未入內就一鬨而散了。
由於仇士良已劫持文宗跑了,所以含元殿上的格鬥已失去意義。接下來,災難開始了。
宣政門裏,仇士良喘了一口氣。他看着文宗。後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對這位大唐皇帝,仇士良沒立即發作,只是用宦官特有的嗓音冷笑了一聲。文宗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仇士良的冷笑太複雜了,既有慶幸與蔑視,又有怒怨和不平。因爲他認爲,當初誅殺王守澄,自己是立了大功的,現在反被謀算。
於是災難真的開始了。
仇士良一聲令下,神策軍打開大門,衝了出來……
李訓手裏的兵力,除了一部分金吾衛士外,還有上面說的那幾百人。此時殺出來的神策軍,開始只有仇士良直接指揮的左軍,五百人而已。但這神策軍是禁軍中最精銳的一支,所以一下子局勢就逆轉了。
隨後,魚弘志指揮的右軍也出動了五百人,這一千人把李訓那邊的雜牌軍誅殺殆盡。但這只是一個開始。因爲仇士良越想越生氣。他隨即下令,神策軍殺向延英殿旁的中書省,去全殲在那裏議事的官員。
這個計劃是瘋狂的。
當神策軍殺來時,中書省的官員們正準備喫午飯。王涯、賈餗兩宰相都沒參與政變。當聽到神策軍撲來且見人就殺時,大家根本來不及琢磨是怎麼回事,就紛紛奪門而逃。沒能逃走的大臣和中書省工作人員共六百多人全部死難。
接下來,仇士良下令長安全城戒嚴,捕殺所謂逆黨。這個過程中,又有一千多名無辜士民被殺。
事變失敗後,李訓第一時間從宮中逃出。爲迷惑他人,一邊縱馬飛馳,一邊大喊:“我有何罪,把我貶到外地爲官?!”
這樣的場面,令人五味雜陳。
出長安後,李訓奔終南山,想藏在故友華嚴宗大師宗密和尚那裏。後者想收留他,將其剃度爲僧,但終被弟子勸阻。李訓只好轉奔離長安不遠的鳳翔,也就是盟友鄭注那裏。但在路上即爲人擒拿。李訓知道落在仇士良手裏遭凌遲是必然的,所以對押解將士說:“你們把我送到長安,功勞必被神策軍奪去,不如現在就殺了我,把首級送給他們。”
押解將士滿足了李訓……
就這樣,“甘露之變”以皇帝、宰相、大臣的完敗而告終,宦官取得了全面的勝利:李訓,時任宰相,由長安往鳳翔逃的途中被捕,被砍首;舒元輿,時任宰相,逃至安化門,被捕,遭腰斬;王涯,時任宰相,事先沒參與政變,亂中跑到永昌坊的一家茶館,在那裏被捕,最後屈打成招,遭腰斬;賈餗,時任宰相,同樣也沒參與政變,慌亂中逃至興安門,被捕,遭腰斬;王璠,時任太原節度使,逃至長興坊府邸,被捕,遭腰斬;郭行餘,時任邠寧節度使,逃至平康坊,被捕,遭腰斬;羅立言,時任代京兆尹,逃至太平坊,被捕,遭腰斬;李孝本,時任御史中丞,逃至咸陽外郊,被捕,遭腰斬。
在腰斬以上宰相和大臣時,仇士良叫百官必須到場觀看,從心理和精神上徹底摧毀了那個時代的大臣。
在長安,最後一個落網的是那位金吾將軍兼烹飪大師韓約。事敗後,他也逃出大內,在長安潛藏了幾天,可這天晚上實在太餓了,於是出來覓食,在崇義坊被神策軍捕獲。被捕後,韓約爲自己辯解,說:“正是因爲我當時故意流汗提醒中尉大人,才使得李訓沒能得手啊,我是有功的。”
仇士良在場,聽後大笑,說:“那我就不腰斬將軍了。”
韓約大喜,說:“來世願爲牛馬。”
仇士良說:“我直接取你項上人頭!”
事變爆發時,鄭注曾帶數百親兵前往支援,途中得知李訓已敗,就只好返回鳳翔。仇士良密令在鳳翔監軍的宦官,叫其撲殺鄭注。這個世界有多麼奇怪。縱觀唐朝乃至整個中國古代史,如果宦官想策動政變,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很少有失手的。不談智商的事,那未必靠得住。關鍵大約在於:他們雖然失去了陽物,但卻有着極其強大的神經,做起事來是那樣從容不迫。
在鳳翔,對付鄭注的宦官是個叫張仲清的無名小輩。
雖然此人一時間不知怎麼撲殺鄭注,多少有些迷惘,但卻沒露出任何破綻。最後,在部將幫助下,設計宴邀鄭注議事。
此時的鄭注已是進退維谷。他當然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死於非命。但是,他沒法跑。是啊,作爲鳳翔節度使,一個朝廷大員,他就算有潛逃之意,能跑到哪呢?人生中最難受的不是絕望,是無望。絕望還有置之死地而後生這麼一說。無望呢?是完全沒希望了。
對鄭注來說,就是等死了。
鄭注帶着鳳翔節度副使錢可復去赴宴。
真正是宴無好宴。鄭注眼神特別差,高度近視。宴席上,當對方抽刀時,他還沒看清那人在幹什麼,就當場被斬了。錢可復亦遇害。鄭注死前不知道的是:多年前,段成式的一位朋友,就已經預測到了這一幕的發生。
這位朋友叫石旻,精通藏鉤(一種猜物遊戲),又善於預言,敬宗寶曆年間,他隨吏部尚書錢徽及其弟錢可復至湖州,錢氏兄弟想喫兔餅。時爲夏季,屬下好不容易捉到幾隻兔子。石旻見後笑道:“可將兔皮留下,我記一事。”遂釘皮在地上,用紅筆寫下道符,自言自語:“恨較遲!恨較遲!”錢可復問其意,石旻答:“我只是想記載一下兔年將要發生的事而已。”
錢可復與鄭注死難這一年,正是兔年。
事變後,仇士良、魚弘志除給自己加官晉爵外,還取得了參與延英殿議政的資格。在以往,能在這個地方與皇帝議政的只有宰相、重臣。而且,仇士良嚴密控制了文宗的自由,動不動就舉“甘露之變”數落文宗。面對數落,文宗所做的只有低下頭老實地聽着。從此,專權的宦官“上迫天子,下凌宰相,視朝士如草芥”。
“甘露之變”後,人人自危。事變結束後很長一段時間,大臣及文士都不敢提及此事,但段成式在《酉陽雜俎》中,通過採訪,從側面寫到了這段痛史:“永寧王相王涯三怪:淅米匠人蘇潤,本是王家炊人,至荊州方知,因問王家咎徵,言宅南有一井,每夜常沸湧有聲,晝窺之,或見銅廝羅,或見銀熨斗者,水腐不可飲。又,王相內齋有禪牀,柘材絲繩,工極精巧,無故解散,各聚一處,王甚惡之,命焚於竈下。又,長子孟博,晨興,見堂地上有凝血數滴,蹤至大門方絕,孟博遽令鏟去,王相初不知也,未數月及難。”
事變中遇難的宰相之一王涯,本沒有參與剪除宦官的謀劃,最後在酷刑下違心招供。王跟韓愈是同期進士,算朝中的老人了。“甘露之變”爆發這一年,他已七十歲,是退休的年齡了。此前,有人曾勸其隱退,但王戀戀風塵,舍不下利祿,最終在退休前一刻死於非命。王涯死後沒多久,身在荊州的段成式採訪到從長安逃到該地的王家廚師蘇潤,得知事變爆發前王家出現三件怪事:一是王家宅南有井,每到夜裏便有沸騰之聲,白天蘇潤曾窺視,有時見銅廝羅(洗手用的器具),有時見銀熨斗,打其水,水質有腐味而不可飲;二是王涯家中有一禪牀,以柘木和絲繩製造,但後來無故地解散;三、其長子王孟博在一天早晨見廳堂地上有凝結的血跡一串,到大門口才消失,叫家人鏟去。怪象發生幾個月後,王涯被殺。當然,這只是傳說。但這種傳說,爲“甘露之變”蒙上一層永遠無法去除的感傷。
唐朝是中國歷史上宦官專權最嚴重的三個朝代之一,如果說東漢和明朝的宦官還不敢把皇帝怎麼樣,頂多是干預朝政、對抗大臣,那麼在唐朝中期以後宦官的囂張則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們殺皇帝如兒戲。唐朝有兩個皇帝於正史中被明確記載死於宦官之手:唐憲宗和唐敬宗。另有三個皇帝的死亡真相則被唐人隱祕地記載於筆記中:唐玄宗(死於宦官李輔國之手,《杜陽雜編》有隱晦記載)、唐順宗(死於宦官俱文珍之手,《續玄怪錄》“辛公平上仙”即寫其祕事)、唐宣宗(死於宦官王宗實之手,唐末史書《東觀奏記》有隱晦記載)。
仇士良雖沒親手殺過皇帝,但在其掌權的八年裏,幽禁了一個皇帝,誅殺了四名宰相,刺傷了一名宰相,處決了二名親王,斬了一名皇妃,矯詔擅立了一個皇帝,最後決定退休了。
那是唐武宗會昌四年(公元844年)。雖然他一手把唐武宗扶上皇位,但這武宗皇帝天性英武,重用鐵腕宰相李德裕,君臣一唱一和,仇士良控制不住。離開皇宮前,一幫宦官來送行,詢問如何方可保持權勢,仇說了這樣一番話:“天子不可令閒暇,暇必觀書,見儒臣近則又納諫,智慮深遠,減好玩,省遊幸,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爲諸君計,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毬獵聲色蠱其心,極侈靡,使悅不知息,則必斥經術,暗外事,萬機在我,恩澤權力慾焉往哉!”
歸根結底一句話:不能叫皇帝閒着,當令其沉浸於聲色娛樂,只有這樣纔可以控制在手裏。
但退休後沒多久,仇士良就暴死了。又過了不久,朝廷宣佈在其府邸發現上千件兵器,武宗立即下旨,削去仇一切官爵。在這裏需要說的是,雖然史上記載仇是正常死亡,但從這一系列事情看,他極有可能是被武宗派刺客刺死的,仇出宮後的結局跟肅宗時代的巨宦李輔國太像了,而李就死於代宗所派刺客之手。如果是這樣,倒也得其所!
關於“甘露之變”,人們在讀史時,每至此事無不扼腕。本來計劃挺好的,怎麼就一下子被仇士良逆襲了?假如當時韓約不露出破綻,又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如果依了鄭注的計劃,在給王守澄送葬之際於長安城外誅殺宦官,是不是勝算更大?但歷史不相信假設,它的結果只有一個:甘露大冒險徹底地失敗了!
但值得一提的是,事變結束後,很多大臣都拍手稱快。因爲在他們看來,李訓、鄭注原本就是小人,發跡最初依靠的就是宦官,最後誅宦官僅僅是投機而已,所以並不值得同情。也就是說,“道德正確”壓死了二人。
但事情真有這樣簡單嗎?
鄭注、李訓確實都不是傳統標準裏的道德完備之人。鄭注最初是幹嗎的呢?走江湖的郎中。雖然出身低賤,被很多大臣看不起,且相貌難看,眼睛還有疾病(“尤不能遠視”),但醫術卻非常高明。此外,性情“詭譎狡險”。他本姓魚,後私自改成唐朝最顯貴的四大姓之一的鄭姓(崔、盧、李、鄭)。一個偶然的機會,鄭注結識了在平淮西藩鎮吳元濟之亂中雪夜襲蔡州的著名人物李愬。李轉任徐州節度使時,把鄭注引薦給了當時在徐州監軍的宦官王守澄,稱鄭注是天下奇才,搞得王很感興趣。當王回宮廷任職時,順手也把鄭注帶到了長安。
鄭注出身江湖遊醫,朝中大臣都不愛搭理他。但王守澄非常看重鄭注,經常與之通宵達旦地暢談時事。鄭注雖高度近視,但能言善辯。舉個例子:當時,王守澄是右神策軍護軍中尉,左軍中尉叫韋元素,此人討厭鄭注,想謊稱有疾,叫鄭爲他看病,趁機將其捕殺。鄭注還真來了,當發現不利於自己時,便口若懸河地跟韋元素聊起來,直到韋不知不覺地拉住鄭的手,最後不但沒殺鄭注,還“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但鄭注脫險後,即鼓動王守澄貶韋元素出宮做監軍,又建議王在路上將韋殺掉。
鄭注真正得勢源於文宗突患風疾,一度不能說話。王守澄推薦了鄭注,後者還真就把病看好了,文宗從此也開始寵信其人,任命他爲太僕卿兼御史大夫,又升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自由地出入宮廷。
就在鄭注得勢時,又出現一個李訓。李訓跟鄭注比起來還是有背景的,來自著名的隴西李氏,自己也是進士出身。善解《易經》的他,一個偶然的機會,爲自己的親戚去行賄鄭注,後者遂將其推薦給王守澄。跟鄭注比,李訓高大魁梧,風神軒昂,善於演講,特別能感染人的情緒。王守澄也比較喜歡李訓,就把他推薦給文宗。一來二去,李訓也當上了皇帝身邊的翰林侍講學士。
很多人說,鄭注狡險,善揣人意,反覆無常,睚眥必報,那李訓也不怎麼樣,誰得罪了他們,必將其清除出朝廷而後快。當時,“牛李黨爭”已經愈演愈烈,文宗曾發出“去河北藩鎮易,去朝廷朋黨難”的感嘆。這兩派互相打擊。鄭注和李訓呢,則全面開火,是既打擊牛黨,也打擊李黨,把包括李德裕、李宗閔在內的很多大臣都貶出長安,所以得罪了不少人。
其實,去除朋黨和剷除宦官一樣,是文宗政治理想的一部分。這也是他重用鄭、李的原因。所以,打擊牛李二黨這件事,不能單純地認爲是鄭、李人品不好,或僅僅是出於個人的好惡。很多人在回望那段歷史時,把這個關鍵且本質的細節忽略了。
就這樣,文宗皇帝、鄭注、李訓三人成立了一個反對宦官和朋黨的祕密聯盟。
鄭、李二人雖是王守澄推薦的,但並不妨礙他們最終站在皇權一邊。隨後,連續成功誅殺了王守澄等人。此時李訓已被升爲宰相,有一次,跟鄭注密談,說要剷除宦官必內外合力,所以想叫鄭到離長安最近的鳳翔做節度使,以便直接掌握軍隊。一向被認爲狡詐的鄭注,十分爽快地答應了。從這個細節看出來,鄭注沒有過多地想自己的得失。否則,他完全可以拒絕跑到鳳翔去做地方官。
同時,鄭注出了條奇計,就是前面說的,趁在長安城外爲王守澄下葬之際,他率領親兵,撲殺包括仇士良在內的大小宦官。但李訓此時的慾望更大,不但擔心鄭注搶去首功,而且亦有意誅殺宦官後再殺鄭注,所以帶着一羣不靠譜的幫手,在皇宮中搶先發難,終被經驗豐富的宦官反戈一擊。
但在那麼多大臣甘於隨波逐流甚至見了宦官都哆嗦的時代,一個眼神兒不好的江湖郎中和一個研究《易經》的人站了出來。這是需要極大的勇氣的。因爲稍一失手就滿門皆滅。有人說他們是爲了鑽營,想往上爬。仔細一分析,就會發現這種說法不成立。對李訓、鄭注來說,一個事變前就當上宰相了,已經位極人臣了;另一個則是文宗眼前的紅人。所以說,如果沒有一個政治理想支撐着,他們不可能進行這樣的大冒險。清代學者尚宛甫說得非常好:“訓、注雖譎進,然亂賊人人得誅!舉世畏宦官,訓、注獨捨生誅之,使其謀成,則武、宣、懿三宗必無復廢立之事。”
史上的評價,對李訓還稍微好點,對鄭注則出奇的低。其實,鄭注並非像很多人說的那樣是個只知黨同伐異的小人。舉個例子,當初,文宗以鄭注爲太僕卿兼御史大夫,鄭注擔任新職前舉薦了倉部員外郎李款接替自己的舊職。
文宗說:“鄭注啊,這李款以前曾向我彈劾過你。”
鄭注答:“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
這話也是響噹噹的。由此可見人性的複雜,任何一棍子打死的事都是不可取的。最初,鄭注只是個飄零江湖的郎中,但無常的命運與個人的奮鬥,把他一步步推到時代舞臺的中央,並最終讓他成爲一個悲劇性的人物。
“甘露之變”失敗了,主要原因在於李訓,首先沒執行更穩妥的鄭注的計劃,其次用人不當,韓約之類皆不堪大任。這是歷史的定數,又充滿了偶然,乃至於詭異。那是事變爆發前多年,“鄭注大和初赴職河中,姬妾百餘盡騎香氣數里,逆於人鼻。是歲,自京至河中所過路,瓜盡死,一蒂不獲”。由於鋪天蓋地的香氣的襲擊,自長安至河中的瓜都死了。是不是預示了幾年後“甘露之變”的結局?
“甘露之變”對晚唐士人的心靈影響太大了。
事變發生後,退居東都洛陽做“中隱”閒官的白居易一聲嘆息,他的很多同僚都死於事變,包括當初打擊過他的王涯。懷着複雜的心情,詩人寫下著名的《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爲醢,何似泥中曳尾龜。”
當初,剪除宦官集團的過程中,鄭注、李訓曾將一個叫田全操的宦官貶到外地,隨後通知當地官員,令其將田祕密決殺。但很快“甘露之變”爆發,田全操得以脫險,隨即返回長安,並在路上揚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此日,田全操入金光門,整個長安朝廷一下子就亂了,很多大臣認爲宦官又要大肆殺人了。當時,新任宰相李石、鄭覃正跟大臣們在血跡未乾的中書省議事,聽到田全操入城後,轉眼間在座大臣跑了一半兒。鄭覃也想跑,但被李石制止。李石找到仇士良,道明此事。仇或真或假地安慰了幾句,說有他在,姓田的傢伙斷不敢鬧事。
田全操雖然沒鬧事,但仇士良卻沒放過李石,因爲這位新宰相有點不怕他,多次跟他針鋒相對。爲此,仇士良派刺客在李石上朝途中進行截殺,李伏在馬上一路奔回府邸,在門口又遭刺客第二輪襲擊。雖然李石逃過一劫,但把滿朝大臣嚇壞了,轉天早朝時,文武百官來了幾個呢?九人而已。李石最終屈服,向文宗辭職,自求到外地做官。就連當初平定藩鎮的著名宰相裴度,也萌生就此歸隱之意。
“甘露之變”改變了唐朝大臣和士人們的心靈格局與走向。事變前,士人們還有抱負,積極用事,欲恢復盛唐景象;事變後,則完全消沉,基本上都退守自家庭院和內心深處了,從士風到詩風乃至整個社會氣象都爲之一變。看劉滄《秋日過昭陵》中所寫:“那堪獨立斜陽裏,碧落秋光煙樹殘。”消沉、傷感、麻醉、追憶、無力感和等待日落的心情,是“甘露之變”後的晚唐時代的一切風格所在。
但就是在人人自危、畏宦如虎的亂局下,文士李玫在其志怪筆記《纂異記》中寫下意蘊深遠的“噴玉泉幽魂”一篇:“會昌元年(公元841年)春,孝廉許生下第東歸,次壽安,將宿於甘泉店。甘棠館西一里已來,逢白衣叟,躍青驄,自西而來,徒從極盛,醺顏怡怡,朗吟雲:春草萋萋春水綠,野棠開盡飄香玉。繡嶺宮前鶴髮人,猶唱開元太平曲……”
說的是,唐武宗會昌元年之春,許生考進士不中,東歸家鄉,過安陽壽安山,欲投宿於前面的甘泉店。未至店,遇一白衣叟,在隨從簇擁下,乘青驄馬自西而來。許生催馬跟進,問其姓名,白衣叟笑而不答。許生跟在後面,走了二三里,天色已晚,來到當地名勝噴玉泉(白居易有詩《題噴玉泉》:泉噴聲如玉,潭澄色似空。練垂青嶂上,珠瀉綠盆中。溜滴三秋雨,寒生六月風。何時此巖下,來作濯纓翁)。這時候,白衣叟回頭道:“有幾位名士,在今晚於此泉下追憶舊事,我昨天被通知參加聚會,你不可再跟着我了。”
許生好奇,執意尾隨,到噴玉泉邊,下馬後,伏於草叢中窺視,見有四位男子現身於泉邊園林中,一位神貌昂然,一位短小精悍,一位高大少須,一位清瘦機警,四人皆服“金紫”。“金”指“金魚袋”,“紫”指“紫色官服”。唐規中,朝臣官服分四種顏色:紫色一、二、三品;緋色四、五品;綠色六、七品;青色八、九品。同時,佩戴相應的彩帛製作的“魚袋”。按規定,一、二、三品官佩“金魚袋”,四、五品佩“銀魚袋”。以此推斷,幾位官職都在三品以上。他們坐於噴玉泉的石磯上,等來了白衣叟。
四人齊聲說:“玉川,爲何來遲?”
白衣叟說:“時才遊賞,歇馬館亭,見有詩題在柱上,吟詠了很長時間,故而來遲。”
一人問:“什麼詩能如此吸引先生?”
白衣叟說:“詩作者的姓名不可知,但詩意與在座的遭遇有些相同。詩是這樣的:浮雲悽慘日微明,沉痛將軍負罪名。白晝叫閽無近戚,縞衣飲氣只門生。佳人暗泣填宮淚,廄馬連嘶換主聲。六合茫茫悲漢土,此身無處哭田橫。”
四人聞聽,以袍袖掩面欲哭。
白衣叟與四人飲酒,幾巡後嘆息聲未絕。他們各自作詩感懷,似追述難忘的往事。詩成後,大家吟詠,間或長號,聲動山谷。不一會兒,接他們的侍從來了。幾人相視無言,唯有淚流,攀鞍上馬,如煙霧般消失在許生的視野裏。
後許生從草叢爬起來,上馬尋舊路而去。將近黎明時分,抵達一旅店,女店主問他爲什麼冒夜而行,許生把自己遇見的都說了出來。女店主說:昨夜三更,有騎馬者來我店買酒,難道是他們?說着,她打開錢櫃,發現昨晚收下的都是紙錢。
在這個故事中,四人形貌特徵切合遇難的李訓、王涯、賈餗、舒元輿四宰相:“長大少髭髯者”指李訓;“消瘦及瞻視疾速者”指王涯;“短小器宇落落者”指賈餗;“少年神貌揚揚者”指舒元輿。
至於那位“玉川先生”即白衣叟,有可能是著名詩人盧仝的鬼魂。盧仝是王涯的朋友。“甘露之變”爆發前一天晚上,盧仝偶然留宿於王涯家,及至二十一日事變爆發,神策軍到四名宰相府邸大肆搜捕,盧仝正好被堵在家裏,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被殺。
甘露喋血後,雖朝臣畏宦官如虎,但手握重兵的藩鎮不喫那一套,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手刃淄青節度使李師道的劉悟之子)就上書朝廷質問:諸宰相爲什麼被殺?罪名是什麼?即使有罪,也應由朝廷處治,宦官有什麼權力派兵捕殺?劉從諫還直接列舉仇士良的罪責,甚至稱:若朝中宦官繼續兇頑,他將發兵長安。詩人李商隱爲此寫下《重有感》:“玉帳牙旗得上游,安危須共主君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在詩中,表達了詩人對事變的痛惜和對劉從諫的支持。在劉的威脅下,仇士良才漸消氣焰。
李世民之死或玄武門之箭
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五月二十六日,唐太宗李世民暴死於長安翠微宮含風殿。在死前,他或許會想起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的那個遙遠而悶熱的早晨。在那一天,世民再次披掛上馬,佇立於皇宮玄武門。只不過這一次絕殺的,不是割據的羣雄,而是他哥哥太子建成和弟弟齊王元吉。
在講“玄武門之變”的某個細節之前,先看看多年後李世民本人的死亡真相。
李世民死時只有五十歲(隋開皇十八年十二月戊午出生,轉換成陽曆是公元599年1月23日)。在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徵高麗前,世民身體是非常好的。唯一有點問題的是脾氣日益暴躁。這跟一起似有似無的政變有直接關係。
侯君集在爲李世民打江山的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十七,二十四功臣分別是:1.長孫無忌;2.李孝恭;3.杜如晦;4.魏徵;5.房玄齡;6.高士廉;7.尉遲敬德;8.李靖;9.蕭禹;10.段志玄;11.劉弘基;12.屈突通;13.殷嶠;14.柴紹;15.長孫順德;16.張亮;17.侯君集;18.張公謹;19.程咬金;20.虞世南;21.劉政會;22.唐儉;23.徐世勣;24.秦瓊。
生逢亂世的他,雖沒什麼文化,但天賦聰明穎異,爲人矜傲兇狠,投李世民後,功勳卓著,其頗有棱角的性格,深爲世民所愛。世民即帝位後,以侯君集爲兵部尚書,掌握帝國兵權。後轉爲吏部尚書,掌握人事。侯君集曾協助李靖攻滅吐谷渾,隨後又獨自征服西域古國高昌,掠奪珠寶無數,很多都入了私囊。因此事受到大臣們的彈劾。
這是個轉折。
李世民對“高昌事件”沒有深究。當然他也不傻,知道以侯的個性也許以後真會鬧出亂子。不過他相信:自己在,就能鎮得住他。可沒想到,被寬恕的侯君集跟漸受冷落的太子李承乾掛上了。關於承乾的問題不必多說,有李世民這樣強勢的父親,那麼承乾肯定是非常難受的,一如當年漢武帝的太子。
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世民有另立太子的意思。按史上的說法,侯君集趁機鼓動太子發動政變,奪取帝位。事情最後失敗,侯君集下獄。但他拒絕承認罪責,被處斬時留下這樣的話:“君集豈反者乎?!”據說,當時世民有意再寬恕他一次,但“羣臣不許”。史上的這一記載比較可疑。在處斬那天,君臣二人都潸然淚下,也真夠感人的了。李世民說:“以後,我只能到凌煙閣看你的畫像了。”殺,還是要殺的。在這個問題上,李世民是絕對不會含糊的。至於侯是否真有謀反之意,只有天知道了。
侯君集被殺,太子承乾也廢,流放到遠方。
這一事件對世民的內心打擊是巨大的。但儘管這樣,他的身體本身仍沒什麼問題。所以,做了多天太平天子後,李世民又重新披掛上馬,踏上遠征高麗之路。
按流行的說法,世民身體出現問題,是因爲在高麗作戰時背部中箭。回長安途中,箭傷又引發惡瘡。此外,遠征時還患了痢疾。各種病傷加在一起,導致身體開始走下坡路。不過,按正史記載,徵高麗一年多以後,世民的身體就漸漸恢復了。就在死前兩個多月的一天,也就是貞觀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三月上旬的某日,世民還帶着少數侍從登上長安郊外的一處高原,在這裏俯瞰山河並拿出巨弓拉滿而射,侍從無不激動得高呼“萬歲”。但到了三月底,這位皇帝突然病倒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李世民的病倒,跟《酉陽雜俎》裏的一則祕密記載有關:“王玄策俘中天竺王阿羅那順以詣闕,兼得術士那羅邇娑婆,言壽二百歲。太宗奇之,館於金飈門內。造延年藥,令兵部尚書崔敦禮監主之。言婆羅門國有藥名畔茶佉水,出大山中石臼內,有七種色,或熱或冷,能消草木金鐵,人手入則消爛。若欲取水,以駱駝髑髏沉於石臼,取水轉註瓠蘆中。每有此水,則有石柱似人形守之。若彼山人傳道此水者則死。又有藥名沮賴羅,在高山石崖下。山腹中有石孔,孔前有樹,狀如桑樹。孔中有大毒蛇守之。取以大方箭射枝葉,葉下便有烏鳥御之飛去,則衆箭射烏而取其葉也。後死於長安。”
這就需要提到貞觀年間的一個奇人:王玄策,也是前面寫到的西域大將高仙芝的偶像。正是這個人,把催命鬼引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王玄策,洛陽人,曾在廣西黃水做過縣令、右衛率府長史,後來成爲職業外交家。貞觀二十一年(公元647年),王玄策率使團出訪位於中天竺的摩揭陀國(玄奘曾到此取經訪問)。但還沒抵達,先前與唐朝友好的國王就去世了。臣子阿羅那順登上國王位,立即扣押了大唐使團。王玄策僥倖奔出。在當時,敢逮捕唐朝人,要麼是瘋了,要麼是傻了。王玄策沒返回唐朝,而是沿途發了道檄文,要求周邊王國立即出兵,歸他統領去討伐阿羅那順。
很快,泥婆羅(在今尼泊爾)出兵七千,吐蕃出兵一千二百,王玄策點了點,覺得人馬已綽綽有餘,帶着這八千多人,扭頭就攻入了摩揭陀,生擒阿羅那順,俘虜國王以下萬餘人。這是盛唐的氣魄和方式,這是一人滅一國的奇蹟。但就在這時候,一個笑容神祕的人物,詭異地轉出菩提樹,出現在王玄策面前。
這個人就是《酉陽雜俎》提到的術士那羅邇娑婆。
那羅邇娑婆自稱他已經二百歲,尤善煉丹藥,人喫後會長壽。他主動表示,要跟着王玄策回長安,把煉出的丹藥進獻給大唐皇帝。
王玄策大喜。叫王玄策想不到的是,一個陰謀也就這樣開始了。
貞觀二十二年(公元648年)春,王玄策帶着俘虜的阿羅那順國王和術士那羅邇娑婆,回到了長安。王玄策向太宗李世民彙報了攻滅摩揭陀國的原委,後者非常的高興,覺得他的大臣就應該這樣,升其爲朝散大夫。
同時,王玄策把那羅邇娑婆推薦給了皇帝。
本來李世民不信方術,但徵高麗後身體出現問題,人生黃昏中的皇帝,似乎改變了世界觀,開始服用一些丹石煉就的祕藥了。
面對大唐皇帝的好奇,那羅邇娑婆滔滔不絕地講述着境外的種種神奇,比如,南洋婆羅門國的深山的石凹中,有一種叫畔茶佉的水,呈七種顏色,或熱或冷,能消草、木、金、鐵,人體就更不用說了。怎麼取水呢?用駱駝的頭骨。取完後,倒進瓠蘆裏。但即使有了這些器具,也不是說隨便就能取的。因爲旁邊有神異的石柱把守。如果當地人把有關該水的祕密傳到外面去,那麼他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天竺方士還提到一種藥,名字叫沮賴羅。按他的說法:這種藥用一種形似桑的神奇的樹葉煉成。該樹長在當地山崖下。山壁間有石孔,孔中有毒蛇守護。如用箭射落樹葉,則必有鳥銜去。這時,只有再把鳥射落,纔有可能得它。可以猜想,那羅邇娑婆聲稱自己就帶來了“沮賴羅”,並告訴太宗皇帝說它有延年益壽的功效。
太宗的好奇是不出意料的,當即要求那羅邇娑婆製造長壽的丹藥。但那羅邇娑婆聲稱,他的丹藥不是隨便就能煉成的,而需要整整一年的時間。太宗說可以等待,於是在金飈門內專門爲他建造了寓所,並叫兵部尚書崔敦禮監辦煉丹事宜。
一年過後,貞觀二十三年三月底,那羅邇娑婆聲稱:長壽丹已煉成。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李世民開始服用這種天竺方士煉出的丹藥。短短的兩個月後,五月二十六日,一代大帝就死去了。一百多年後,唐憲宗元和時代,大臣李藩說了這樣一句話:“文皇帝(唐太宗)服胡僧長生藥,遂致暴疾不救。”
那羅邇娑婆涉嫌謀殺帝國的皇帝,當是大逆之罪。但奇異的是,他最後善終於長安。也就是說,朝廷沒治他的罪。因爲即位的唐高宗覺得,如果治了那羅邇娑婆的罪,就等於向臣民公開承認太宗皇帝是誤食丹藥而死,這對皇家和帝國來說太沒面子了,傳出去必爲大唐的藩屬國所笑,他父親畢竟被奉爲神姿英武的“天可汗”。至於王玄策,也沒被處理。在高宗時代,居然又出訪了兩次天竺。不過,他也沒升官。這是朝廷對他祕密的憤怒。
唐太宗李世民死得如此奇幻。相比之下,當年他哥哥和弟弟的死,就完完全全是現實主義的血肉迸濺了。這是世民一生的結兒。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如果說他想到了一件事,那隻能是高祖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六月初四發生的“玄武門之變”!
現在,我們可以說說這中國古代史上最著名的宮廷政變了。
這天早晨,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進宮面見李淵。時爲秦王的世民,已決意襲殺自己的哥哥和弟弟。爲此,他收買了屯駐玄武門的禁軍將領,率心腹事先潛入玄武門內。下決心發動政變,經歷了一個比較長的過程。這期間,長孫無忌、杜如晦和侯君集出力最多,態度也最堅決。但並不是說他們就都去了玄武門。
直接參與玄武門截殺的,有兩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是長孫無忌、尉遲敬德、侯君集、張公謹、公孫武達、獨孤彥雲、李孟嘗、杜君綽、鄭仁泰、劉師立;第二版本是:長孫無忌、尉遲敬德、杜如晦、房玄齡、高士廉、宇文士及、侯君集、程知節、秦瓊、屈突通、張士貴、段志玄(段成式祖上);現在分析,第一版本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爲後面一個版本文臣實在太多了。
總之,李世民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不少人都熱熱鬧鬧地跟着去了。在當時,不是沒人拒絕參去,比如兩位天才的軍事指揮家李靖、徐世勣就沒去。
現在看看玄武門的位置。
長安以朱雀大街爲中軸線,由南而北至最北端是朱雀門,穿過朱雀門是皇城。穿過皇城會看到承天門,再穿過承天門就是皇宮,也就是太極宮。太極宮的後宮門(即北門)名玄武門。太極宮東北角,則是後來更著名的大明宮。大明宮後門(北門)也叫玄武門。世民潛入的是哪一個?最初這不是一個問題。大家都說是太極宮那邊的玄武門。後來,有少數人提出疑問:別忘了,大明宮還有一個玄武門。於是,有些人嘀咕了,說:還真是,那世民潛入的,當是大明宮那邊的吧。
有時真理未必由少數人掌握。
大明宮始建於貞觀八年(公元634年)。也就是說,那邊的玄武門,直到世民登上帝位後七年,纔開始大規模修建。唐高宗時代,皇帝纔開始在大明宮起居、辦公。
回到太極宮這邊的玄武門。
李建成和李元吉已騎馬通過,進入了太極宮。
這一天發生的事變被後人命名爲“玄武門之變”。所以很多人認爲,世民伏兵的地方就在玄武門。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按記載,兩兄弟是騎馬到臨湖殿時才發現事情不對,於是在驚恐中掉轉馬頭。
臨湖殿在哪兒?
太極宮裏有四個小湖:西面三個,東面一個。建成和元吉入宮時,李淵剛剛來到西面的一個小湖,正在那裏泛舟。這臨湖殿,在西面一個小湖的附近,離玄武門不遠。
建成和元吉到底看見了什麼?
當然是騎馬佇立在臨湖殿前的世民。
但這又有什麼呢?這段時間,雙方爭鬥已趨白熱化,在父皇李淵那裏互相告狀,所以按情理來說,看到世民也沒什麼太過驚恐的。
讓他們驚恐的是,他們看到的是身披重甲的世民!
太極宮中多花樹,此時正是盛夏,繁花明豔,在這映襯之下,一身重甲的世民太醒目了!唐朝的這個早晨恐怖到了極點。
世民這個造型,建成和元吉見識過多次了。
隨父親李淵在太原起兵反隋時,世民只有十九歲。但東征西討,無役不與。世民天縱神武,魅力絕世,雖只是少年,但卻駕馭着數不勝數的謀臣悍將,以超強的執行力(李淵當然是決策者)建立了大唐帝國:宋老生、薛舉、薛仁杲、劉武周、宋金剛、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這些隋末的梟雄,一個個都敗在他手下。世民極善騎射,率騎兵衝鋒時,必披重甲,身先士卒,一騎絕塵,衝在最前。
這決然是動人心魄的場景,太酷了。
如果說往日世民的造型讓那哥哥和弟弟嫉妒的話,今天世民這個造型則叫二人心都涼了。建成和元吉都不傻:皇宮禁地,身披戰鬥時穿的重甲,誰人敢這樣?這是要死罪的!而現在,世民的的確確就是這副打扮,這個造型透露的唯一一個消息就是:他要先發制人,動手了。
突如其來的一幕,叫建成和元吉沒法不驚恐萬狀。
據記載,當時世民衝二人喊了句話,具體喊的什麼已不得而知,但不外乎兩個可能:一是:大哥,別走呀!二是:建成、元吉,你們還走得了麼?!
就在世民喊話時,建成已試圖撥轉馬頭,元吉膽子大一些,所乘之馬亦配弓箭,但由於太緊張了,三次張弓不成。世民此時卻冷靜得近乎於冰點。他張弓在手,搭箭即射,一箭穿喉,建成栽於馬下。
世民這一箭,穩、準、狠,都齊了。
他必須一箭把建成撂倒。否則,一旦失手,建成、元吉逃回不遠處的東宮和齊王府,引兵而來就是惡戰了,世民手下雖多良將,但勝算也未可知。最關鍵的是,在皇宮裏襲殺太子,等同於謀反!他必須成功,否則即是死路。所以這一箭沒給建成任何生的機會。
史上稱,射倒建成時,世民身邊並無旁人。種種跡象表明,世民當時要一人射殺建成和元吉。爲什麼會有這樣的底氣和把握?《酉陽雜俎》寫到了一點:“高祖少神勇。隋末,嘗以十二人破草賊號‘無端兒’數萬。又,龍門戰,盡一房箭,中八十人。太宗虯鬚,嘗戲張弓掛矢。好用四羽大笴,長常箭一膚,射洞門闔。”
這段記載,文字不多,但提供了世民極其善射的重要線索。
做父親的李淵箭法就很好了,如上所說,在一次作戰中,他曾射盡了一房箭,擊中八十人。射了一房子箭才幹掉八十人?不是那麼回事兒。這裏的“一房”跟你住的房子沒什麼關係,指的是“一函”,也就是裝箭的匣子。按唐時作戰用箭的裝法,一匣子箭爲一百支。李淵能射中八十人,可以說非常不錯了。
至於一臉虯鬚也就是連鬢鬍子的世民,射術更精,平時喜歡用的“四羽大笴,長常箭一膚”。“笴”即箭桿,“膚”則爲古時長度單位,四指寬爲一膚。也就是說,世民不用平常箭,而用專門爲他製作的長杆的超大號四羽鵰翎箭。與此同時,他有一張巨弓,長達兩米。而“玄武門之變”時,李世民極有可能就是帶了這張弓。
雖然箭在古時是武將必備之物,但說起來卻不是那麼好射的,因爲除了眼神跟勁外,還需要膀臂有大力,否則開弓都是個問題;即使能開弓,若拉不滿,箭射出去就會軟而無力,更別說遠距離擊中敵人。再者,需要冷靜甚至冷酷的心神,這樣才能一箭斃敵。而世民,當神射手的條件都具備了:眼神好,反應快,膀子有力,心神冷酷。一箭過去,就能洞穿大門,更別說李建成的脖子了。
遇到這樣的弟弟,太子李建成哪能逃脫?
但就在世民準備再射殺元吉時,出現了意外:所騎的馬突然受驚,奔至附近的樹林,世民隨即爲樹枝所掛,掉落到了馬下。
馬,在古人作戰中起着極大的作用。所以真正的猛將,都愛馬如命。反之亦然,馬通靈性,跟主人也極默契。舉個例子:“秦叔寶所乘馬,號‘忽雷駁’,嘗飲以酒,每於月明中試,能豎越三領黑氈。及胡公卒,嘶鳴不食而死。”秦瓊的坐騎,喜歡飲酒,每次喝完,蹄力大增,在明月夜,能躍過三領黑氈。秦瓊死後,這匹“忽雷駁”不喫不喝,嘶鳴不已。
至於世民久經戰陣,兩軍對壘時,往往單騎在前,直插敵營,更愛名馬。征戰年代,騎過六匹名馬:“拳毛騧”“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驃”“青騅”“颯露紫”。以這六騎奪得天下。爲紀念這六匹戰馬,李世民將它們浮雕於自己生前建好的昭陵,即著名的“昭陵六駿”。此次伏兵臨湖殿,是用血與命解決自己跟太子的問題,是一次有世民而無建成有建成則無世民的決戰。世民已披重甲,更當騎最好的戰馬。此時戰馬突然受驚,唯一的可能是其中箭受傷。
也就是說,雙方開始互相攻擊了。
是誰射中了世民的戰馬?此時建成已死,所以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元吉。此前元吉三次張弓不成,沒準第四次成了。此外,建成和元吉帶侍從進入玄武門也不新鮮。或者說,在驚變後,他們對世民進行了逆襲。
就在世民出現意外時,秦王府首席大將尉遲敬德率一隊精銳士兵出現,隨即追射元吉,後者倉皇落馬,但並未中箭。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發生在極短的時間裏的。元吉確有氣力,奔至世民墜馬處。世民起了兩次,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從這個細節可以看到,爲保萬全,他披了最重的鎧甲。否則以世民之英武,斷不會如此笨拙。但沒想到,這重甲差點要了他的命。因爲元吉奪了世民的弓,用弦將其猛然勒住。
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是如何驚心動魄。
就在世民命懸一線時,尉遲敬德飛馬趕到,大喝中,元吉嚇得鬆手。元吉是獨怕尉遲的。此前,元吉自恃驍勇,曾主動與敬德比試,但最後被三次奪槍。格鬥時,奪對方的兵器,是尉遲敬德的拿手好戲。
在這裏,看一個插曲。
高祖武德三年(公元620年),世民率軍再攻洛陽王世充。
在這場戰役中,尉遲敬德與王世充的大將單雄信,展開了史上非常著名的一場馬上較量。《酉陽雜俎》從單雄信的角度作了記載:“單雄信幼時,學堂前植一棗樹。至年十八,伐爲槍,長丈七尺,拱圍不合,刃重七十斤,號爲‘寒骨白’。嘗與秦王卒相遇,秦王以‘大白羽’射中刃,火出。因爲尉遲敬德拉折。”
在這一戰,尉遲敬德與單雄信對決前,後者先與世民遭遇,單雄信曾有機會奪世民之命,當時他挺槍直取世民,善射的世民抽出“大白羽”射中單雄信的槍刃,火星四濺。在這裏,說到了單雄信使用的兵器:小時候,他在學堂門前種了一棵棗樹,十多年後雄信成人,伐樹爲槍,有多粗呢?兩隻手合在一起都握不過來。鋒刃重七十斤,號爲“寒骨白”。在世民危難時,又是尉遲敬德趕到,與單雄信大戰,不僅將單雄信的棗木大槍奪下,還將其折斷。可見後來作爲門神之一的尉遲敬德之蠻力。
那元吉又如何是尉遲的對手?
直到這時候,世民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首先,他確認自己沒被勒死,還活着;其次,他知道自己勝利了。
元吉這個時候還想跑。但這一回再也跑不了了,沒幾步就被尉遲敬德一箭穿心。
“玄武門之變”爆發前,戰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的矛盾已經完全沒辦法調和了。正如前面所說,互相在李淵那裏詆譭對方。誰也不是好鳥。你不要以爲世民像史上記載的那樣寬厚、老實。在這個問題上,可能麼?!六月初四這天早上,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本是被召進宮的,因爲在此之前世民告其兄弟淫亂後宮並欲加害於他。
關於“玄武門之變”,後人議論紛紛。否定者認爲,世民親手射殺了哥哥,叫人追殺了弟弟,最後脅迫了父皇,非法取得帝位,還是比較可恥的。但這已經不太重要。因爲當世民成功開創“貞觀之治”,使開放盛大的唐帝國成爲世界中心時,關於哥哥建成的一切以及誰是誰非都已經是浮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