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原形畢露
在李密帶部隊來到長安的那天，李淵率領百官前去迎接，場面顯得很是壯觀，也算是給足了李密面子。隨後又舉辦了盛大的接風洗塵晚會，李淵在會上說了很多暖人心的話，把李密的幾個親信給感動得不得了。
可是，當李淵把李密的軍隊全部消化在自己的軍隊裏以後，他就開始策劃除掉李密！說實話，李淵從來都沒想過讓李密跟隨着他幹。瓦崗寨上翟讓的死亡已經充分說明，收留李密這樣的人很危險，無異於收留黑白無常，說不定啥時候就把你的生命帶走！
李淵明白，李密畢竟是隋末著名的造反頭子，現在的身份是投順者，想殺掉他是需要強勁的理由，沒有理由動了他，以後沒有人再投奔你了，這不利於全國統一大業！不過李淵做這樣的事情輕車熟路了，他很有技術！
當李淵的辦法體現到現實中，於是就發生了這種情況：李密的舊部受到唐正規軍的嚴重歧視與虐待，不給發軍餉，連飯都喫不飽。唐朝的官員們竟然向李密的部下索賄，看到誰手裏有好東西就張開手要，不給就搶去。
李密的部下非常憤怒，紛紛找李密告狀，要求離開唐營！
李密嘆口氣說，寄人籬下，大致如此吧！
李淵給李密封了個官，這與李密原來說的竇融差遠了，人家竇融相當於國務院總理，而李密的官撐死了也就是等於某個部的副部長，還不是關鍵部門！王伯當跟李密說，魏公，咱們好心前來投奔唐朝，沒想到竟然是這種待遇，這樣下去怎麼可以呢，我們應該想想辦法，重新找回咱們的尊嚴纔是啊！
李密點頭說，老王啊，就當臥薪嚐膽吧！
當李淵提出把舅舅的女兒獨孤氏嫁給李密時，雖然這姑娘長得奇醜無比，李密高興地說，好啊好啊，這樣我就有了歸屬感了！他與獨孤氏成婚後，多次對她說，真得感謝陛下的恩賜，我現在就想找機會報答他。這些話傳到李淵的耳朵裏，李淵急皺着眉頭說，沒想到李密這孩子長大了，城府深得都夠不着底了！
本來，李淵想縱容手下虐待李密的部下，封給他小官，再嫁給他醜得看着做惡夢的女人爲妻，肯定會把李密這顆定時炸彈給點燃銷燬掉的，沒想到他不溫不火，根本就不着！不過李淵明白，李密越這麼沉穩，說明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計劃。
果然，當李淵下令攻打薛仁果時，李密就主動、積極、強烈地要求說，陛下，臣自來到長安受到的恩惠太多了，由於臣沒有任何貢獻，受之有愧，於心不安啊。請陛下允許臣帶領部隊前去打敗薛仁果，以報陛下的恩惠！
李淵當然不能讓他去，派李密去了，事情的結果可能就變成這樣，李密帶着部隊前去投順薛仁果，然後返回來打唐朝！李淵笑着說，老弟啊，打薛仁果這毛孩子，還用得着咱們這些老將啊，派世民去就能解決問題！
其實李密真的就像李淵想的那樣，他想帶兵投順薛仁果，聯合起來攻下長安，至於以後跟小果子這毛孩子爭奪長安就容易多了！現在李淵根本就不給他這個機會，讓他感到非常的遺憾。就這樣，李密眼巴巴地看着李世民帶着大部隊離開了長安，他非常惋惜地想，這個機會就浪費掉了，以後怕是再也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可以說，自從薛舉去世後，薛仁果已經完全放棄攻打長安了！
這並不是他不想打，而是自他接班當皇帝后，很多大臣都不服從他的領導，政權變得搖擺不定，還怎麼打！問題是在弱肉強食的人類行動中，你出了問題是你的事情，你出了問題是別人的機會！這不，在薛仁果最不想打的時候人家就來打他了。
薛仁果非常生氣，孃的，太欺負人了，我父親剛死了纔多久啊，墳上都還沒長出小草來呢你們就來打我。你以爲老虎死了，小虎就不是老虎了是吧，再小也是老虎！他派宗羅帶領部隊前去打李世民，並在訓師的時候強調說，爲了先帝，爲了我們的尊嚴，爲了我們的獨立，爲了這，爲了那，一定要把唐軍給消滅掉！
宗羅帶領大軍來到高這個地方，擺好陣式後就跟李世民叫戰！
他哪想到，把嗓子都喊啞了，唐軍就是不跟你打，別說宗羅急了，就是李世民的將領們也急了！我們不打仗來這兒幹嘛了，喫飽了撐的嗎？爲什麼不打，總得有個理由吧！李世民的理由是，我們之前跟薛家軍打了幾仗都輸了，士氣有些低落，人家的氣勢正旺盛，這仗沒法打！有人說，正由於我們失敗了纔想報仇雪恨，誰說咱們的士氣低了！
李世民說，反正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迎戰！
由於將士們老是來請戰，李世民挺煩了，瞪着眼睛道，傳令下去，誰要是再敢請戰，我砍他的頭！大家不敢勸了，回去就鬱悶了！跑這麼遠來挖土壕修工事，就是不打仗，跟種莊稼有什麼區別，真不知道秦王是怎麼想的？
其實李世民之所以不戰是戰略性的不戰。
我們在初中的時候都學過“曹劌論戰”這文言文吧？曹劌曾說過，這個嘛，打仗是要靠勇氣的！頭通鼓能振作士兵們的勇氣，二通鼓時勇氣減弱，到三通鼓時勇氣已經消失了。敵方的勇氣已經消失，而我方的勇氣正盛，所以打敗了他們。
就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下，出現了這樣的形勢，一方每天叫板，一方又聾又啞，一成不變地對峙了六十多天，把總統李淵都給耗得急眼了，他皺着眉頭對裴寂說，這世民都去兩個多月了，糧食喫了不少，一個敵人都沒殺，這不是浪費感情嗎！你馬上派個人去問問李世民，是不是向薛仁果投降了，沒投降爲什麼不打仗！
通訊員跑到前線對李世民說了總統的疑問，李世民皺着眉頭說，回去跟陛下說，不打就有不打的理由！
“什麼理由？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好回去跟總統說！”
劉文靜不耐煩了，扒拉扒拉通訊員說，你回去問問陛下讀過“十年春，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那篇文章沒有？沒有讓他老人家看看再說！
通訊員問，這跟那篇文章有什麼關係？
劉文靜譏笑說，那篇文章就是我們的指導思想！
通訊員回到京城後，不只把劉文靜的話說了，還很形象地演繹了劉文靜說這些話時的表情。李淵的臉色很難看，這狗日的劉文靜，敢這麼跟我對話！不過他還是重讀了那篇文章，感到李世民的辦法還是有道理的，不過，就是氣不過劉文靜的張狂！
話說宗羅整整叫戰了兩個多月，叫不得花力氣啊，花力氣不得多喫糧食啊！就這樣，糧食在他們的喊叫中沒有了，宗羅派人向薛仁果請示，李世民當了縮頭烏龜，無論我們怎麼叫戰都不肯跟我們打照面，現在我們的糧草沒有了，是不是帶兵回大本營？
薛仁果感到撤兵不行，你撤兵，李世民可能會追着屁股打，那就被動了，還不如跟李世民在那裏耗，一直把李世民給耗得撤軍！
他給宗羅回信說，繼續與唐軍對峙，朕馬上送糧……
宗羅又耗了兩天就耗出事來了，他的下屬梁胡郎等人率領各自的隊伍投降了李世民，更嚴重的是，李世民通過樑胡郎得知，自從薛仁果的父親死後，大家都不服他，很多將領都有叛逆之心！這個情報太重要了，李世民派梁實帶着大宗的財物前去引誘薛軍將領。爲了能夠把唐軍對待降軍就像對老爺那樣的政策傳達出去，在刮順風的時候，唐軍把抄好的宣傳單用箭射到天上，然後雪花那樣落在敵營。
薛家軍的將士看到傳單上寫着，重金、美女、官職、高薪什麼的，他們就動心了！幾個將領真的就上鉤了，帶着自己的部隊投奔了唐軍！
宗羅真急了，照這樣下去我不成光桿司令了。
他馬上派出精銳部隊前去攻打梁實，爭取把他的釣魚竿子給折了。可是梁實守着險要之地就是不迎戰，把宗羅給氣得夠嗆，孃的，都耗幾個月了你們還不肯打仗，你們是來幹嗎的了，你們還是站着解小手的軍隊嗎！他們又在那裏罵陣，罵的那話都不見天！
李世民估計宗羅折騰得夠累夠煩了，便對諸將們說，可以打了！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李世民率軍襲擊敵營殺了宗羅的幾千人馬！宗羅喊道，殺啊殺啊，喊半天，他的將士衝得就像在雷區似的，他的心裏拔涼拔涼的，只得帶着部隊逃離。
在逃的時候，宗羅發現他的步兵比騎兵都快，騎兵就像飛那麼快。他心裏在想，如果我的部下用逃跑的速度衝向敵軍，撞也得把唐軍撞死，可是他們去打唐軍就像有無形的手拉他們的後腿似的，根本就跑不起來！
李世民見宗羅他們以飛快的速度逃走了，他率領兩千騎兵就要去追，被舅舅竇軌給拉住了！竇軌說，秦王，這樣做太冒險了。我們雖然打敗了宗羅，可誰知道他是真敗還是假敗，要是中了埋伏，那就麻煩了！
“現在我軍的氣勢正旺，機不可失！”
“秦王，派別人去得了！”
“我再回去派人，不就誤了最佳時機嗎？”
按照史書說，他也沒有考慮其中的危險，不顧個人安危，帶着兩千騎兵就追去了，一直追到涇河畔，直接面對薛仁果的營地了！李世民見這河很寬，沒船是渡不過去的，他馬上派人去上游把河堤給掘了，把水引到窪處！
有人說，大王，引進低窪就把老百姓的莊稼給淹了。
李世民瞪眼道，那你把河水給我喝乾！
那人就明白了，就帶着工兵連奔上游去了。
薛仁果站在岸邊，對岸就站着李世民，他就明白他們真的是楚河漢界了！他沒時間跟李世民對岸遙望，馬上招呼着將軍們回到指揮營帳，研究作戰方案！他們決定守住河畔，堅決不能讓李世民過河。可是沒過幾個時辰，就有人來向薛仁果彙報說，不好啦不好啦，河裏的水漸漸地變小了，就要斷流了！
薛仁果喫驚道，難道他李家軍真的是上天有助？
他馬上帶人來到河邊，發現河水真的要斷流了，他的很多士兵竟然在河邊摸魚，把他給氣得躥上去，摸起一條鯽魚叭地摔到士兵的臉上，扯着嗓子罵道，混賬，我們就快成涸轍之鮒了你們還在這裏逮魚。馬上回到你們的位置去，誰要是擅離職守我就砍他的頭！
薛仁果又召開指揮官會議，商量阻擊唐軍的辦法。如果這河水乾了怎麼辦，如果李世民他們過了河怎麼辦？怎麼辦還沒想出辦法，又有人跑來咋呼道，不好啦不好啦，守軍都去投奔唐軍了。薛仁果知道這仗沒法打了，於是帶領部隊火速退回城池據城而守！
他們剛布好防線，李世民帶領大軍把城給包圍了。
薛仁果後悔選擇了這個小薄城，如果不進這個小城，一路狂逃的話，以他們這些將士的逃跑速度，早把李世民給甩老遠了，可是他們卻進了這小城！
太陽慢慢地落到西坡，夜色輕輕地從四際裏淹來，薛仁果下令，守軍夜裏不準休息，以防唐軍前來攻城。夜深了，薛仁果呆坐在營帳裏，旁邊擠着他的妻妾與孩子。這些可憐的人讀着當家人臉上的痛苦，他們也感到很痛苦。而就在這時，有人前來彙報，很多士兵都吊繩子下城投奔唐軍了！
薛仁果聽到這裏，感到心裏劇疼難忍，他差點兒就吐了血！
他明白再這樣下去，這城不攻自破，如果到了那種程度連投降的資本都沒有了。如果現在投降還能跟李世民講講條件！於是他派人出城跟李世民進行談判，如果能夠保證他家人的生命安全，保證他家生活之用的財物，他就舉城投降！去的人很快回來了，帶回了李世民的親筆信，信裏說，只要舉城歸順，本王不只可以保證您的安全，還會保證您個人的財產不受損失！有了這樣的承諾，薛仁果就投降了！
李世民沒有費什麼勁就獲得了全勝！
他爲了表明自己的誠信與信任，把俘虜全部交給薛仁果兄弟、宗羅、翟長孫等人統領，還和他們一起打獵，烤肉，喝酒，絲毫不對他們懷疑戒備，還和藹可親地說，你們跟着我李世民幹，我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薛仁果很感動，對自己的部下說，我們輸給秦王不丟人！
問題是李世民真的能夠保住薛仁果的性命嗎？這個有點兒懸，因爲當總統李淵得知薛仁果投降後，他黑着臉說，薛仁果殺了我們那麼多人，必須把他們都給殺掉，以告慰死去的烈士們！大臣們聽到總統說出這種話來，喫驚地去看李淵，他們看到的不再是那張慈父般的臉龐了，而是狼看到獵物的表情！他們突然感到總統變得有些陌生了，陌生得就像從來都沒有見過似的！他們雖然感到大開殺戒不好，可是都不敢提！
李密都看不下去了，輕說道，陛下，薛舉殘暴地殺害無辜，這正是他滅亡的原因。再說了，每個人爲了自己的信仰與利益去戰爭，誰殺誰都是對的，這有什麼可以怨恨的呢。人家已經投降了，再殺害他們不太好吧！
李淵點點頭說，這個，我只是說氣話！
其實他哪是說氣話，他是動真格的，只是李密提出來了，如果再大開殺戒肯定讓李密聯想到自身的安危，可能會狗急跳牆，而這牆又不是他預設的牆就不好辦了。當李世民凱旋歸來後，李淵派人前去通知李世民把薛仁果家人與親戚，以及薛家軍主要領導全部處決，至於其他將士，嚴格審查後再決定整編或是遣散。
李世民接到這樣的命令後，馬上去找父親理論。他梗着脖子說，父親，我感到這不像您的命令！您是不是受了裴寂的蠱惑啊？兒臣還記得，從前無論誰來投降您都會封官行賞，怎麼對薛家軍就兩個政策了。薛家軍是殺了咱們不少人，可是咱們也沒少殺人家，在亂世之中爲了各自的利益去鬥爭，這是正常的啊，怎麼可以殺歸順之人呢！
“世民，等你以後當了皇帝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可現在我是皇帝！”
“父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嫌我管得太多了？”
“你現在是功臣，是大家都尊重的功臣，我哪敢嫌棄你啊！”
“問題是，人家就是爲了保命才舉城投降的，如果現在把人家給殺了，我們就是不仁不義，怕是將來沒有人敢來投降了，請您考慮考慮再下決定！”
“朕已經考慮過了，你馬上執行命令就成了！”
李世民沒有再堅持自己的觀點，悶悶不樂地走出政府大院，心裏很是爲難。之前已經答應過薛仁果，要保證人家的人身財產的安全，現在又要殺人家，他不知道怎麼去跟人家薛仁果說。當然了，他可以派別人去執行死刑，從此不出面了，但他沒有這麼做。因爲你躲起來，你永遠都躲不掉良心的譴責，會在心理上留下永遠都抹不掉的陰影。
他來到薛仁果的住處，羞愧難當地說，對不起，很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他把怎麼去勸說父親，以及他與父親之間的矛盾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了，最後他決定把薛仁果全家送出長安，讓他們找地方隱姓埋名過平常人的日子！
薛仁果聽到這裏顯得很冷靜，他說，秦王，我相信您的真誠！
李世民說，快，收拾東西，我把你們送出長安！
薛仁果明白，如果自己不死，無論逃到哪裏，李淵都不會放過他的。他嘆口氣說，秦王，您不值得爲了我而影響您的前程，我甘願爲秦王而死。不過我有個要求，請您保住我最小的孩子。留着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讓他將來給列祖列宗們的墳上添添土！孩子現在還小，等他長大後，秦王您已經掌握天下了，他不會對您構成威脅的。如果秦王能夠滿足在下的這個要求，我下輩子當牛做馬也報效您的大恩大德！
李世民點頭說，薛兄這麼大義，在下實在慚愧！
薛仁果專門給孩子寫了封信，交代妻子說，等孩子長大成人再交給他，記住，讓他好好讀書，不要再碰軍事與政治了，就當個商人吧！妻子握着那封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念給李世民聽：父親罪大惡極，自願接受制裁，不要怨恨唐朝……秦王對咱們有大恩大德，將來你要報答秦王，絕不能與他爲敵，切記切記！
李世民聽得淚流滿面，他痛苦地說，我竟連自己的誠信都沒法實現，我還算什麼男人啊！隨後，他派人把薛仁果的妻子與兒子送走了！
在李世民處決薛仁果的時候，薛仁果眼裏飽含着對李世民的感激，這種眼神讓李世民羞愧不已。他殺掉薛仁果後感到累了，這是一種身心交瘁的累。他託病在家裏呆了半個多月都沒上班，在這些時間裏，父親從來都沒有問過他，這讓他感到心涼！
一天，李世民帶着幾個親信，還帶了很多東西來到安置薛家骨肉的小村，聽說在不久前的一個夜晚，母子倆被人暗殺了，是鄉親們幫着把他們埋了！李世民來到墓地，站在兩堆土前呆了很久，在待著的這段時間裏，他想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