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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城欲催(四)

  而與這些羣情激昂的普通將士中公審大會互爲表裏的,則是在營地中的另一端中軍帳裏,王蟠身邊來自中上層當中很有些不忿的抱怨聲。   “將頭,他這是想要作甚啊……”   “殺人不過頭點地……”   “卻要在死前還整出這陣勢來折辱一番……”   “會不會太過了……”   “就是,就是,才區區不過八九百斤糧食的事兒……”   “再出去打個圍子就找補回來了……”   “和尚的這番用心,又是在圖謀什麼啊……”   七嘴八舌的聲音,一時之間充斥在寬敞的營帳當中。   “底下的弟兄。也有些老不自在了……”   “說這位來了之後,也忒多些事情了……”   “都他孃的給俺閉口了……”   直到一直沒說話的王蟠突然就爆發起來。   “你們這都動的是什麼混賬心思……”   “區區八九百斤糧食?……”   “區區這八九百斤糧食,就敢在我的營中公然刺殺重要頭領……事敗之後就倉忙帶隊出逃……”   王蟠怒其不爭的恨恨道。   “要是再多上些數目的話,豈不是連俺的腦袋,都可砍了回去麼……”   “爲了掩蓋自己上下其手的弊情,此輩賊子又還有什麼事情是不敢做下的啊……”   “你們居然對此還能不以爲然嗎……你們的招子都是瞎長了麼。”   “難道營裏是什麼叵測人等,都能隨便往來自如的所在麼。”   他頓了頓又道。   “而他們剋扣貪沒的這些糧食,你們就真覺不打緊麼……”   “你們這是才安逸幾天,就完全忘了最初的本分和舉步維艱的辛苦了麼……”   “當初在路上時,要是有這些糧食,營中那些老人和傷者,又可以多活下來幾個……”   “你們在河南和淮上餓肚皮的時候,若有百十斤糧食可有誰敢嫌少麼。”   “若分到如今民夫隊的每人碗裏,那也是足夠數百人的一頓飯了……”   “也許有人差上這一口,就是累死和活着的天差地別了……”   “什麼叫殺人不過頭點地,要是放任繞過任何一個,難道不怕會害死更多的人麼……”   “那些來投咋們求條活路的人,已是足夠苦巴巴沒指望了……”   “難道還要昧下良心,學那些放水粥的假善人們,用沙土糟糠來賺名聲手段麼。”   “義軍在窮苦人裏的口碑和名聲,就怕被你們這麼輕疏怠慢給壞掉的……”   一頓的大聲痛罵之後,這些異議的頭領們,也頓然是偃旗息鼓或是不好再開口了。   “還有蘇無名你給俺過來……”   王蟠又指名道姓的叫住一個正遮遮掩掩的,想往人後遮掩的校尉。   “當初分兵時是怎麼說的……哈……”   “就算地方有帶人來投的,給個職銜就好了……”   “手下不論多寡都要再編的……”   “你倒好,徑直讓人把手下整隊人都給拉走了……”   “這是做的什麼狗屁倒竈事啊……”   “將……將頭,寬諒則個……”   名爲蘇無名的校尉,不由神情燦燦然的辯說道。   “我這是先穩住人家……再做長久處置的打算啊……”   “畢竟也算是有馬有刀弓的現成人手啊……”   “指使了幾次還是挺合用的啊……”   “你就是個貪安逸,不長進的鱉犢子……”   王蟠繼續破口大罵道。   “世上哪有那麼多白給你賣命的便宜事……”   “要是人家別有意圖,突然從背後砍了你腦袋……”   “或是乘着本陣全力打城壕的時候,在營中發作起來……”   “你拿啥勞子去應付啊……”   然後他又轉過身來,對着一衆被罵的低頭垂手的頭領,放緩了語氣繼續道。   “之前咋們是啥事都不懂,也沒甚規矩可言……”   “兄弟們有啥用啥,遇啥喫啥的,沒少喫苦受累的……”   “有什麼麻煩咬牙忍一忍,熬一熬也就認了……”   “但是如今眼看有了規矩和章法,大夥兒可省心省事了……”   “怎滴反倒忍受不得多久,各種心思和怪話都出來了……”   “難不成還有人要回頭去在再過一遍……”   眼見大夥兒都啞口無言或是別無異議了,王蟠纔再次強調道。   “接下來,俺就要醜話說在前頭了……”   “勿論你們過往在營裏,有多少不合規矩的干係和牽扯……”   “都速速給俺回去拾兜乾淨了……”   “底下再有新犯的,俺就親手送他一程好咧……”   “蘇老五……”   然後他再次叫住人中忙不迭要走的校尉蘇無名道。   “自家惹下的麻煩,自個就要有擔待不是……”   “接下來你職銜不變,先放下眼前的差事,到駐隊裏去給和尚幫忙吧……”   “俺不想去……”   蘇無名不有的有些跳腳起來,卻被王蟠一瞪眼又縮了回去。   “不想去也行,那就去把勞營給管起來吧……”   “將頭,能不能打個商量……”   蘇無名不由的再次哀求道。   “那處俺也不想去滴……”   “那就責你跟隨馬隊,把出逃的賊人一個不留的逮回來好哩……”   王蟠不爲所動的道。   “逮不住也就別回來了……”   “將頭,那俺就去駐隊好了……”   蘇無名的表情頓然垮了下來。   “你得在虛管頭哪兒,替俺說道說道啊……”   “滾你個小犢子……”   王蟠不由的氣急反笑道。   “和尚那是什麼人物,哪有這麼多閒心思公私不分的和你多計較……”   ……   當然了,這件事情的餘波還在盪漾和醞釀着,而產生出一些連周淮安也沒有想到過的後果來;   比如,隔天之後他在例行巡視駐隊人員,以及輜重隊里民夫日常工作的時候,居然轉頭過來就發現被許多人給水泄不通的圍堵上了。   “你們這是想做什麼……”   看着沉默無言的圍過來的黑壓壓人羣,雖然直屬隊正馮四全身披掛而把刀握弓,但還是不免高度緊張起來。畢竟之前纔出過用弓箭襲殺的事端來。   “還不快散去做自己的事情……”   然後他的下一步反應和行爲就被周淮安喝止了,因爲他在場感受到了另一種不一樣的東西;除了平時的那些敬畏和習慣性的遵守、服從之外,還有一種難以言語形容的複雜心緒和氣氛。   “願……願管頭……貴體萬安,子……子孫福全……”   最終畏畏縮縮的從人羣裏走出來的,是一名看起來身形有些佝僂,而滿臉皺紋好似滿山溝壑的短衣赤足中年,他有些敬畏諾諾的開口道。   “大夥兒這不都口拙的很,所以推俺出來對管頭說個話……表個情……”   “前日裏管頭爲咋們這些苦哈哈出頭的事兒,大夥都已經聽講了……”   說到這句,他突然就一下子突然卡殼住了,而露出某種憋悶着急的表情來。   周淮安卻是笑而顧之的耐心等着對方下文;不由的在心中瞭然,他們雖然沒有參加公審大會,但是顯然也從其他地方聽到了些許,自己在公審大會上的表態,而趕在這個機會向着自己表示出,最樸實和誠摯的感謝來了。   “多謝管頭爲咋們這賤如泥塵的,請命和主持公道……”   然後,這人急的滿頭大汗得回想和醞釀了好一陣子,纔像是想起事先背好的內容一般,有些結結巴巴的重新開口道。   “這是俺們的一點心意……”   旁人忙不迭的將一個包裹遞到了他的手上,然後鄭重其事的捧到周淮安的面前,高高的呈過頭頂才滿懷情緒的甕聲道。   “別的也實在拿不出來……聽說管頭好口新奇喫食。”   “也就湊了點份子,在野外蒐羅了這點下里巴人的東西……”   “指望管頭不奧嫌棄咋的鄙陋纔是……”   這一刻,周淮安卻是不由自主的被感動了;這就是古代的勞動人民啊,最淳樸也是最單純的羣體,而不是反覆出現在歷史教科書和政治品德書上,洋溢着加大虛空的溢美之詞,卻讓人冷靜而毫無感覺的數字,就這麼抱着某種感恩的心情,活生生的聚集在自己眼前了;   雖然他們可能普遍的愚昧,可能無知,可能短視和淺浮,也很容被人欺騙和煽動起來,做出許多愚蠢的行爲來;但是對於最基本的好壞是非,也有自己最直觀的感受和反響。自己順手而爲的無心之舉和幾句高大上的而口號,倒是讓他們給銘記於心了。   周淮安也連忙的翻身下馬來,揮手讓想過來接下這包東西的馮四退開,雙手鄭重其事的接了過來;又像是無比珍貴事物一般的親手打開。就見果然是一些鄉野裏纔有的“特色食品”;   黃乎乎的是帶着蜜蠟的蜂蛹,黑乎乎的是帶翅膀的蟬背,灰色的蟋蟀幹,白中泛黃的竹節蟲,乃至一條條豆芽菜式的蚱蜢腿兒,還有龍蝨和草蠍、嘍哭什麼的……都是專門挑選過的大號品種;果然不愧是號稱只有“三不喫”的大喫省,自古以來的傳統啊。   “味道還不錯……”   然後他在一片低抑的驚呼聲和零星勸阻當中,毫不避嫌的當場拿起一塊蟬背放在嘴裏,理出某種滿意的表情道。   “要是過油炸酥,再沾點老醋就更好了……”   “你們的心意我算是收下了……”   又嚐了好幾樣之後,他才用一種意猶未盡的表情道。   “不過要回禮的話,就得等打下城之後……”   “我想些法子,給大夥兒加頓管飽的飯食如何……”   “中……中……”   “一切都隨您咯……”   “管頭喜歡就好哩……”   在一片千恩萬謝是感懷不知如何言語的氣氛當中離開之後,周淮安纔不由吁了口氣,民衆自發的熱情也不是那麼容易讓人喫得消的;   然而,這件事的影響,顯然還不只周淮安所見的這些。